凡煙小說

第2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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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板刷在墻壁和布告欄等等地方蘸了漿糊刷過一遍後,後者從懷裏的布告紙中抽出一張來,按在刷了漿糊的位置上,輕拍兩下好讓其完全粘住。隨後他們又走向另外的地方繼續同一個動作。

在他們離開後,有幾個人圍上去看告示。這些人裏有些識字,有些不識字。識字的人替不識字的人簡要解釋了上面的內容:“就是說,文知府要和月紇人談判了!”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無不嘩然,因為就在不久前,知府大人貼出來的布告是征召民兵對抗月紇——當然因為民心盡失以及“畏懼月紇”,那次並沒有征召到多少壯丁,知府大人也“病”了好幾天。

前後兩次布告,內容竟有如此大的不同,百姓自然會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雲丹下榻的客棧就在這附近,早市帶來嘈雜的人聲,她早就從睡夢中醒來,一番洗漱後便坐在窗邊,心情煩躁地扶著額頭。而此番官府告示引起的喧嘩,更讓她靜不下心——盡管主要原因不在於此。

不知何時桌上多了一杯熱茶,秀眉緊鎖的女子擡頭一看,發現文琦正拿著茶壺輕搖,光線從窗外打進來,落在她和她手中的茶壺上,留下亮黃色的光斑。“他們應該看到了吧。”她目光飄落在窗外,語出幽幽。

雲丹一直憋在喉嚨口的悶氣忽然就嘆了出來,夾幾絲無奈,雜幾縷煩悶。

文琦目光偏移,沾了陽光的眼珠斜偏向她這邊。

“可能吧,畢竟才剛貼出來。”碧衣女子沒有對上她的視線,只換了另一只手,又恢覆方才的模樣,“誰會知道那位信使居然是這麽個想法呢。”

“也許他本意不壞?”文琦平靜地猜測道,“也許他和我哥想要把月紇人趕盡殺絕的想法不一樣呢。”

雲丹神色愈發沈重,“不……不是。我昨天耗了大量元炁探知他的內心想法,他的城府……可比你哥要深。”

文琦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你,探知不了他的想法?”

雲丹靜默半晌,撐著額頭微微頷首。

昨日情景歷歷在目,他們以睦端遭襲受傷為由匆匆拜訪文府,既為尋求藥膏替少年好好包紮傷口,也可借此“提醒”他們,自己行蹤已經暴露。原本雲丹打算學學九爺當初引發登州城居民恐慌的法子,以為文知府會一氣之下與月紇宣戰,卻算漏了這位對他有官階上的壓制的信使,到最後父母官的沖動想法竟是被生生壓住,做出了一個談判的決定。

她是真的耗了自己大量的元炁去探知對方的心裏想法,但不知是什麽原因,信使心境裏的那扇門仿佛被巨大而整齊的石塊堵了個嚴絲合縫,元炁連一絲一毫都無法侵入。當時的情景下,雲丹無法抽離自己的意識去到心境裏發動攻擊性的俠嵐術,以破解這扇記憶之門,只能表面若無其事地恭聽他們的討論,一面不死心地用隱藏的元炁去嘗試突破。

直到她久違地感受到自己元炁量不足,也還是一無所獲——或許那唯一的一點“沒有親自查探民情”的情報可以算是其中之一吧。但在挖出這一顆記憶珠後,她也再無收獲。

“今日之內我與信使會擬好談判文書,明日一早命人將布告張貼出去。”彼時,主位上的文知府這樣說著。

信使隨後也鄭重地說道:“你們雖然身在江湖,但現在也是我們的同僚。知府大人會多派些人馬保護你們的。這次睦端少俠受傷是我們失職,不過不用擔心,不會有下次的。”

身材高大的信使言辭也極為鄭重懇切,這樣一句話說出來顯然也極有份量。幾人回到客棧後,雲丹也能在沒有發動探知的情況下找出那幾個“保護”他們的人來。

“程大哥應該不好來找我們吧。”文琦仍站在窗前,微垂眼瞼,視線一寸寸掃過樓下街景。“如果他不來找我們商量就去談判,會大事不妙呢。”

雲丹有些煩悶地嘆了口氣,卻忽然問道:“……睦端呢?”

“買藥去了。”

話音剛落,外頭就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來人正是買藥回來的帶傷少年,文琦開門的時候,他正倚在走道的木欄桿邊,手裏提著藥包,目光卻飄忽不定地在樓下大堂裏游蕩。

“餵。”文琦出聲喚他,“在看什麽呢?”

少年回頭,臉上表情卻有些怔,“沒什麽,你們能幫我上藥嗎?”

文琦的表情又變得奇怪起來,和剛才看雲丹的時候一樣,“當然。”

屋內的雲丹遠遠瞧見男孩臉上異樣的神情,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她坐直了身子,待到那二人進了房裏並關上門後,她起身想問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結果少年擡頭,目光呆滯地吐出了一句話:“他們在調查城裏的體面人。”

兩位俠嵐怔楞片刻,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意味著什麽。

而同樣沒反應過來此舉何意的,還有滇城的父母官大人。

這位大人現在手裏捏著一份名單,上下左右前後翻看了半天,除了名單上的人都是本地腰纏萬貫的富人或享有盛名的名人外,他看不出任何的玄機。“您這是何意啊?”他疑惑地問向與自己隔了一桌的信使。

“我找了幾個人,讓他們去探探這些人最近這段時間有沒有跟京城那邊來往。”

文知府腦筋忽然轉得飛快,聽完這句話後便將前因後果搭起來,結果得出的結論令他自己陡然一驚,他豁然起身:“你是說月紇攻城跟這裏的人有關?!還有朝廷的人在搗鬼?!”

信使劍眉輕蹙,面色驟然變冷,只這小小的變化就叫文知府打了個寒顫,因那一句話而發熱的頭腦瞬息間又因這一句話而冷卻。他瑟瑟地縮回椅上:“抱歉……我又沖動了。”

對方眉間怒氣未消,語調沈沈冰冷,“所謂隔墻有耳,就算你的宅子足夠安全,你也不必嚷嚷得所有人都能聽見。”

“是……”文知府喏喏應承,卻像咬牙切齒,漸低的聲音裏帶了埋怨之情。

信使自是聽得出來,斜睨過去,只瞥到一個後腦勺——知府大人大概是窩了火,現下竟不願正面聽從。自己目光漸利,但知府大人卻全未察覺。信使不再說話,可心頭卻忽然閃出一絲厭惡和不屑,稍稍還帶了點疑惑。

厭惡是因為這位並沒有什麽出眾能力的文姓官員對待自己的傲慢,不屑是出於對方的政績,疑惑則出自他自己此行的目的——為什麽自己效命的大人要對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人施以援手?難道是他有什麽別的價值,而自己看不出?可眼下這座城市看起來對這位父母官的評價並不好,這樣對大人有什麽好處?

他實在想不出。

還在京城的時候,大人跟他談起這件事,說此人“腦筋轉不動,性格又沖動容易樹敵,但本質不壞,導致此番遭人誣陷”。但現在來到這裏他卻覺得自己被騙了。

不,就算被騙,這也不是現在的重點。

依文知府所言,那時月紇攻城,他連派多人前去求援,可最後都被堵了回來,說是大人看不起滇城這個小地方。最終求援兵不得,才自己狼狽潰逃。

而問題就在於,他們均稱是在大人府宅門口被拒,可為何家仆無人上報,以致大人全然不知?最有可能的解釋是有人誤導了傳信者,可這一路十萬八千裏,要誤導有那麽容易?要知道求援的人馬都是秘密放出城的,大人的詳細住址也有在交於他們的地圖上說明。若真是被人誤導的話,那這個人得是什麽身份,才能控制這一路的動向?

答案看起來顯而易見。

信使覺得,自己的大人應該是遇見了政敵。這位政敵應該在滇城也有自己的人手,如今欲解此局,怕是要先從揪出這些政敵的爪牙開始。

他收回目光,“如果月紇人看了布告真來找談判,你可就不能這麽沖動了。大人需要你坐鎮滇城,現在最好的辦法就與你的老對手和解。”他語調平靜地說著,“當然了,像前天晚上那樣來偷襲的人,自然還是要處置的。”

文知府沒有回過頭來,只是悶聲悶氣地應了一聲“是”。

“你怎麽發現他們在調查這些人的?”文琦問道。

少年撓了撓後腦,將自己如何走去醫館,如何向被陌生人纏住的醫館主人求助治傷,以及如何在拎著藥包往外走的時候看見離去的陌生人與監視自己的人相對點頭的事情一一向二人敘述。

“他們大概是下意識的吧,不過也很明顯就是了。”他一邊回想著,一邊伸出手臂去讓雲丹解開紗布,好給自己換藥。“我後來逛去了另外幾個地方,因為那些都是熟人,所以我也很容易就問出來東西。”

雲丹頭也不擡,“問出什麽了?”

“據他們說,這些人一直在拐彎抹角地問自己過去幾天的生意和動態——估計是在套話,所以問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但有一點大家是相同的。”

“什麽?”

“他們都被問到了,是否去過京城,以及經不經常去。”

話音未落,屋外忽然飛來一只灰色的鴿子,撲棱棱地扇著翅膀,最後伸長了兩只爪子攀在窗欞上,收起雙翼,歪過頭來看著屋內的人。

雲丹自然註意到了這只鴿子,另外兩人也是。她剪了一段幹凈的繃帶出來,替換掉從少俠臂上卸下來的舊物。傷口處理完畢後,她松出口氣,同時嘴角輕揚,道:“看來,九爺應該有新的東西要告訴我們了。”

☆、第 25 章

夜裏的寒風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肆意穿行,於巷末拐角處碰撞出呼嘯的噪響。打更人在這寒意刺骨的無形流體裏伴著月光獨行,一邊計算時間,一邊敲著手裏的銅鑼報時。

此刻正是三更。

登州城的夜生活並非貫穿整個夜晚,僅僅持續一兩個時辰便早早結束。商家們需要對白天的生意進行核對計算,這會耗去不少時間,夜生活自然無法持續太久。更何況城市居民的生物鐘也沒有因為新興的夜生活而變得晝夜顛倒——除了少數打更人。

和失眠者。

“……大哥你明天不用上早朝嗎?”九爺打著哈欠裹著棉被,窩在被窩裏嘟囔,“我信都已經回了,您老這時候才來找我也太晚了吧……”

身旁睜著一雙血絲明顯的眼睛瞪著他的,正是長他十二歲的大哥。九爺已經記不清這位大哥在朝裏當的是什麽官了,只記得長兄官階極高,除了皇帝好像也沒幾個人在他之上。

那人伸手就在他腦門上彈了一指。長年勞心費神的長兄如今身體消瘦,兩手幾乎只剩了皮和骨頭,於是這一彈指倒更讓人覺痛——畢竟打在腦門上的都是骨頭。

沒等九爺喊痛,大他十二歲的兄長便開始教訓他:“你還好意思說?好好一條暗道你不用,非得派人傳口信,耽擱了時間還怪我了?”

兩人如今皆已聲名顯赫,但從未對外透露過自己的家境,許多人都知道這一位官場上的名人和那一位商場上的達人,卻沒有人知道這兩位是同一家的。如今二人早已不住同一屋檐下,但也只是隔了一條街的寬度。遠在九爺生意做大聲名遠揚之前,這條聯通已經分家的兩個人的暗道就已經修建完成。

至於修建的原因,既有兄弟情難割,也為了能在各自的地盤互相幫襯。

九爺被這一彈指打出了一個哈欠,生理性眼淚瞬間溢滿了兩只小眼睛,外表看起來委屈巴巴的,“反正又不是什麽大事……他們不過是以為我找錯了人,解釋一句就完事了。”他揉著自己的額頭,“你要我跟你報告事情我才給你傳信的,反正都解決了,我就叫人去買點東西再正大光明給你送過去咯。”

長兄兩條稀疏的眉毛扭曲得不成樣子,“你現在在外頭沒暴露身份吧?”

九爺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當然啦。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叫九爺,就是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家有幾人。”

“……唉。”

一場半夜三更差點吵起來的架,最終以一聲嘆息結束。

將大哥連哄帶騙地送回密道裏去後,九爺立馬躺回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案頭剛剛被扇滅了的燈芯隱隱的飄出些焦味,在漆黑的環境裏刺激著九爺的神經,將他的思緒帶到了中午飯後自己親手燒毀的另一張信箋上。

他這兩次收到的都是睦端發過來的信。第一次是一張由信紙裁了一半的紙,長條狀的信箋上只潦草地寫著幾個字:你找了文家後臺?

剛看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是真的一頭霧水,心道自己怎麽可能會去找文知府的後臺。得虧他機靈,想起來長兄跟自己說過他在滇城的手下有去告知過這幾人城裏的實際情況,江湖人大概是心有靈犀,都選擇當了文知府的對手。

幸好第二次飛來的鴿子就帶了一封詳細些了的信來,字跡也工整許多,約莫是雲丹後來憶及並未向自己說明情況,於是又寫了一封送過來。信上將事情緣由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終於都消滅掉九爺堵了滿腦子的問號。

不過他也許忘了,自己當時有跟雲丹說過:“雖然聽你這麽說起來那個文知府不像什麽好人……但好歹人家是來求助的,不搭把手也不行。不過如果那個家夥真不是什麽好人的話,你們裝裝樣子就行了。”

姑娘當時還有點驚訝。

商人不情不願地搓著自己的小胡子:“有個詞不是叫助紂為虐嘛。”

這一前一後的兩次飛鴿傳書可謂前無古人,所以九爺是很不情願把這事告訴自家老哥的,畢竟要是讓他看見了第一封信,肯定會嗤笑他養了一個沒大沒小的家夥。誰家的手下會這麽跟自己上司說話?還寫得這麽簡單粗暴?

但他知道這是情有可原的事情,這個無名無姓的少年在被自己從丐幫買回來之前,根本就沒讀過書,兩三年的時間裏能把最簡單的白話寫清楚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至於上下屬的身份,他也從來不會介意。

“啊……謝謝你,買了我。”

彼時少年已經在自家宅子裏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一改之前的頹唐臟態,卻拘謹得不敢挺直腰桿。十幾歲的小孩子正處在長身體的時候,沒過多久這原先的衣服就穿不下了,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被撐開了裂口。

“誒,這就要換嗎?”他眨巴眼睛一臉茫然,“我以前這樣子都照常穿著啊。”

九爺吩咐完仆人去買衣服後就回過頭來,笑著問:“你以前在丐幫有聽說過‘入鄉隨俗’這個規矩嗎?”

“有的。”

“那就行了。在那兒你能繼續穿著這破衣服,在我這兒就不行了。”

少年一點就通,盡管通的方向似乎不太對,“明白了。”

九爺順勢開始和他閑聊:“讀過書嗎?”

少年搖頭。

九爺又問起了他的名字,結果問出來一個“木段”。

“……這誰給你起的。”

“以前幫裏的一個前輩。”少年不以為意,淡然得似乎對這個名字沒有多少意見,“他好像當時是看見了一截木頭,就隨口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吧。”

九爺撐著下巴瞅他:“想換嗎?”

“可以啊,隨便。”

然後木段就變成了睦端。

實際上少年原本是有點後悔讓九爺給自己改名字的,因為他發現這兩個字比原先那個難寫太多,而九爺對自己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自己學會認字寫字。

與人相處要和睦,要正經端莊不能崩。

這是九爺對他新名字的闡述,不過是拆出來兩個字勉強湊在一起,連個姓氏都沒有。

“什麽你要姓氏?你要姓九嗎?”

“……”

後來的日子裏,睦端少年在丐幫裏習得的雜七雜八的武藝在九爺這邊眾多江湖高手的□□下變得更加雜七雜八,但是比起以前只能扛住隔壁街小混混毆打的水平,至少現在能扛住兩個其他門派正門弟子的圍毆並悄無聲息地偷走人家的錢包。得益於這些高手的傾囊相授,少年結交的豪傑游俠也和九爺一樣漸漸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有一些是九爺並不認識的人。

於是此番來信,大概連雲丹也不會料到在自己將信鴿放飛後竟會有人將其截下,並在圓筒裏面硬塞了另半張信紙。

“我想找別人幫忙”

九爺知道,這肯定是睦端寫的,也知道他肯定不止“想”,而是已經在“找”了。他倒不是擔心少年找不到人,反而更擔心他找的會是什麽人。

“這小鬼可別自己得罪人啊……”九爺窩在被窩裏,憂心忡忡地嘟囔。

“我與你們同一戰線,不必擔心。”

雲丹念完這短短一句話的時候,文琦和睦端還以為她會有下文,於是在這二人持續的註目中,她無奈地晃了晃自己手裏的紙條,“他就回了這麽一句話。”

那二人倒是松了口氣,“看來九爺也沒打算幫這位文知府呢。”睦端一邊說著,一邊偷瞄著旁邊的文琦,“你沒問題嗎?我們這樣對付你哥。”

雖然這位看起來比他還小的姑娘一直沈默寡言並且表現得非常成熟,但睦端還是把她當妹妹看,對付自己兄長這種事情,論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吧。於是時至此刻,他也還在猜測對方內心真實的想法。

可其實就連文琦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也許對這位哥哥已經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更何況,“他們不也說了不會傷我哥性命嘛,”她悠然道,“既然這樣,那也就別讓他在這裏妨礙人家。”

“好了。”碧衣女子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將少年的傷口處理好後,雲丹收拾了一下工具,“現在,我們還是想想怎麽聯絡——”

雲丹話未說完,門外便忽的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她這幾日元炁消耗過大,已經沒有時時開啟探知,外面那人長什麽樣、拿著什麽,她現在也只能透過門上白紙投過的身影來判斷。現在正是早間光線充足,隔一層白紙也不難看見那人手裏正端著一盤什麽東西。

於是她沒有起疑地走去開門,結果開門後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把匕首。

☆、第 26 章

說是迎面而來或許還不太準確,這匕首被人藏在了表面看來人畜無害的托盤下面,呈上托盤的夥計低眉順眼,盤內也端放著香味宜人的糕點,這實在不是一副危險的景象,於是就在雲丹難得欣賞起這糕點的賣相時,就被不聲不響地送了一刀。

兵刃反射出晃眼的寒光,即使上方被托盤遮擋也依舊不掩其原本的光芒。碧衣女子雖有下意識的後退躲避並運行元炁保護自己,但終究還是遲了那半步。匕首尖端刺進她的腹部,劃開緊密相連的皮肉,企圖進一步貫穿受害者纖薄軀體時,卻被及時凝聚起來的元炁以及她及時伸出的的右手阻滯在原地。

實際上,在看到匕首刺向自己的時候,雲丹楞了一下——她想不到有誰會對自己下如此狠手,零?仇人?敵人?

這個時候的自己,應該在許多人眼裏都是敵人吧?

瞬時的楞神甚至讓她沒反應過來自己被人捅了一刀。但很快,雲丹原本放松的神經驟然繃緊,體內元炁被迅速調動並充盈全身,在受傷的腹部和握著刀刃的的右手掌心聚起一層泛著淡光的保護層。

行兇者似乎驚異於對方身上那淡金色的詭異光芒,但也只是片刻。雲丹右手只是阻礙了匕首的前進,沒有阻止他拔回去。兵刃已然帶血,拔出的瞬間自尖端滴下斑斑鮮紅。

那人將另一只手上礙事的托盤扔向雲丹,試圖借著對方閃身的空檔再來送上一刀。

但這動靜太大了——好歹托盤上可還有東西的。如今不僅屋內原本背對著門的兩個人都聽到聲響回過頭來,連樓下其他食客也好奇地擡起頭張望發生了什麽事。

屋內二人一扭頭便看見一把寒光閃爍的兵刃正刺向側身躲開托盤的雲丹,少年驚出一身冷汗,脫口驚呼:“不好!”反觀少女倒是動作神速,轉眼沖到了自己同伴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劍,大臂一揮,自下往上將其擊離原本的軌道。

不得不說,這一擊所帶的力道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這與她的外表太不相符了。

短兵相接碰撞出尖銳劍鳴的同時,雲丹的身後也響起了瓷碟碎裂的脆響。面前刀劍相向的二人都不是等閑之輩,氣力不曾收斂,此番一撞讓兩邊都後退了幾步。

氣氛十分緊張。

“你是什麽人?”雲丹站定在文琦身後,冷眼盯著對手。

那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殺狗的人。”

對面兩人楞了片刻,忽然就明白了此人意欲何為。

早在之前深夜商討對策時,雲丹就有提過一個想法,即讓程陽派幾個人來,以月紇的名義刺殺他們,動靜越大越好,既可以造成滇城大部分被月紇人占領的假象,必要時,也可以間接借刀殺人。

但此人殺意如此強烈,劍鋒不留情面照書不遺餘力,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刻意安排來逢場作戲的人。難道是某位沒有被程陽收入麾下的仁人志士?在聽聞官府行徑以及他們這幫人到來後憤憤不平於是挺身而出?

“你們沒事吧?!”慢了半拍的睦端終於進入戰場,而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行兇者的神情也變了。

有那麽一瞬間,雲丹驚悚地覺得那個眼神和當年山鬼謠還是“叛境俠嵐”時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雜糅憤恨與痛惜,包裹沈沈的恨意。

以上要素在這個人的眼神裏均有存在,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因為睦端的出現,才會有這種仇恨嗎?

一樓大廳裏的跑堂夥計聽見上面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小跑上樓梯想要上來查看情況,一邊還喊著自己視線可及的那幾個人,詢問事出何因。可沒等他踏上最上面的那級臺階,他就驚悚地發現這幾個人是在火拼。

這回迎戰的是睦端——其實是被迫迎戰,因為那人急沖上來,手中刀刃明擺著要切開他的腦袋,好在少年眼疾腳快,腰間佩劍在騰挪時順勢拔出,一閃身便砍在那匕首的鋒刃上。

可誰也沒想到,那人另一只手竟從小腿綁帶中抽出一把短劍來,從另一側橫向發起狠厲的攻擊,目標不偏不倚,正沖睦端的面門。

快得讓人連眨眼都來不及。

“誒?”

少年倉促收回來用以抵擋的佩劍懸滯半空,敵人短劍已經指在自己眉心。他根本就不可能在這樣淩厲的攻勢下保住自己的腦袋,可對方卻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小心翼翼地從劍鋒下挪開後,他輕拭掉自己鬢角被驚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冷汗,“怎,怎麽回事?”他疑惑且警覺地退後,死死盯著姿勢奇怪的行兇者。

他沒有註意到現場少了一個人,直到那人身上浮現出紫黑色的詭譎霧氣,從那霧氣裏又變戲法似的跳出來一個人。

“閃開。”跳出來的那人有著一頭淡紫色的短發,轉過頭來時,睦端看見她的面上有遮以紫紗。“他就快醒了。”

“文琦?”他還沒反應過來,“你,這剛才……這怎麽回事?”

紫發的姑娘擡眸看他,眼裏似是有一閃而過的疑惑。這份疑惑在短暫昏厥的行兇者醒來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以至於雲丹也沒有發現這微妙的異樣。

蘇醒過來的兇手踉蹌了半步——因其原本姿勢就極難保持平衡,而文琦和睦端的猝不及防的前後夾擊更讓他只能狼狽擋住對手的淩厲攻勢,借勢下樓,潰逃出去,留下一樓不幸成為他下墜緩沖物被砸得稀巴爛的桌子,和那桌驚魂未定的無辜食客。

客棧內的人們被嚇得不輕,但又不知發生了何事,跑堂夥計呆杵了沒多久就被掌櫃的喝去收拾壞掉的桌子。片刻的混亂後,這店裏又恢覆了往常的秩序。

如果忽略掉匆忙跑出去——大概是報信的小廝,和二樓這狼藉的地面的話。

“看來,不用擔心程大哥會去赴會了。”雲丹望著樓梯邊緣緊張躊躇於是否要上來的跑堂夥計,聲音虛浮地嘆道,“這回可真就是勢不兩立。”

按理這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可她心裏卻沒來由的有些失望,就像黑夜裏尋得的一縷微光黯淡掉一樣。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像一個漩渦,將許多毫不相關的人卷了進來,包括她自己在內,誰也不知道這漩渦底部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大概,是血淋淋的吧。

“光天化日,這月紇人竟敢如此猖狂!”文知府怒發沖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茶盞裏剛被家仆倒進去的水都溢了出來。

信使站在一旁,背對著其他人,不發一言,陰沈駭人。

只剩睦端一人坐著尷尬。

雲丹早已經被送進客房裏,信使安排了醫女給她上藥包紮傷口,文琦同在一旁守候,文府大廳裏便只剩了睦端孤零零一個,面對兩個憤怒的人。

從客棧內跑出去報信的那些人,原本是信使安排去“保護”雲丹等人的,但是這等場面誰都料想不到。接到消息後文知府和信使都趕到了現場,衙役們將所有人圍了起來,厲聲呵斥使得原本就受驚的食客們更加驚恐。一幫人匆匆踩著樓梯到達二樓,見到雲丹負傷又慌張把她扶下來,若非他們三人及時解釋,怒火中燒的文知府怕是要抓了這客棧裏的所有人回去嚴刑拷打。

“我們還不能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月紇人。”睦端咽了咽口水,在這緊張的氣氛裏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人……就沒說什麽話啊。”

文知府氣結:“他都把刀捅到你眼前了,還需要解釋嗎?!你們是什麽人?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質問三連,嚇得少年立刻緘默。

“你們不用回去了。”信使微微側過頭來,語調沈重,“以後就住在文府吧。”

文知府皺眉扶額,也點了點頭。

於是忙忙碌碌的轉移安置工作開始啟動——其實也沒多忙碌,這幾人本來行李就不多,派幾個人去客棧裏面搬過來也就眨眼的功夫。很快,睦端就在分配給自己的收拾幹凈的房間裏坐下了。剛坐下不久,房間門就被文琦安安靜靜地推開。

再安靜他也是看著她進來的。

可看著她進來並把門關上後,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他驚恐地發現,這個姑娘周身都被紫黑色的不明霧氣籠罩,而這無名氣體從無到有,唯一的解釋是她自身發出。

他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巴喊出一句“你怎麽回事”,那原本只在文琦身上繞著的黑霧忽然就朝他撲了過來,勢如洪水猛獸,淹沒一切感知。

直到那個女孩子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來,他才猛然從恐懼中驚醒。

“那個人,你認識的吧。”

除了自己坐著的地面,周圍的一切陌生的灰藍色,死氣沈沈得像一塊荒野,可這荒野又顯得非常狹小。

他看見文琦站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說出來卻只有一句話:

“那個攻擊我們的人,是你的朋友吧。”

☆、第 27 章

探尋他人記憶這種事情,玄之又玄,在普通人看來是根本不可能擁有的技能的。在非金屬性的俠嵐眼裏,這也一直都是懂得探知的同僚們獨具的能力。但他們忘了有一種生物也能做到,只不過方法與其不同。

這種方法需要使用者深入被探測者的心境,直接讀取其心境中有形可見的記憶珠。

其使用者,單名一個零字。

文琦差點忘了自己也是半個零。

數年前在執行任務時被假葉俘虜的她,身體被強行灌註了零力,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至今想來都覺害怕。不過真要說起來,那段時間最駭人的,不是零力在自己體內與元炁沖撞對抗造成的痛苦,而是其他受不住零力侵蝕的俠嵐臨終前的慘叫悲號。

真真就如同置身暗無天日的萬丈深淵,被恐懼和絕望鉆心蝕骨。

雖然最後僥幸存活,但每每她都會懷疑這還是不是原來的自己。零力存留體內造成的影響巨大且深遠,她需要時時侵入無辜者心境中吞噬其產生負面情緒的記憶。某種角度上講,零就是一個負能吸收器,生產負能的人會因為他們的到來而將這些情緒遺忘得一幹二靜,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繼續重蹈覆轍。

這算不上好事。

於她這種半俠嵐半零的人來說,這些因負能而生的惡念是維持生存的必需品,好在那也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隨著那位自出生起就被註入零力的少年俠嵐的出現,新的希望展現在她面前。現如今她已經能夠控制好體內另外一半力量,已經不需要以零的身份和手段日夜貪婪索取他人記憶。

盡管對於“入侵他人心境”這項技能的實用性頗有認可,但她實在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使用它,更關鍵的是使用後進入襲擊者心境後看見的那些記憶。

現在睦端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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