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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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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有些描寫取自原著,有些是電視劇,私設結婚前見了兩面,一個是電視劇版,一個是原著版,內容是見到未來丈夫。字數 5千+。虛歲)

澡盆裏的水滾燙得足以燙傷尋常人的皮膚,水面漂浮著碎玫瑰花瓣和幾滴昂貴的香水樹精油,蒸汽在狹小的浴室裏氤氳成乳白色的霧。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踏入水中時,卻沒有絲毫瑟縮——那股灼熱對她而言,如同春日傍晚吹拂草地的微風,舒適得幾乎令人嘆息。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這異常,就像她從未提起自己胸腔裏那顆跳動的心臟,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它其實裝載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的記憶。

兩個侍女圍繞著她。年長的婦人用粗麻布巾裹住她濕漉漉的銀金色長發,動作嫻熟地將發絲編成覆雜的多斯拉克式發辮,其間穿插細小的銀鏈。年輕的女孩則跪在盆邊,用浮石和絲瓜絡為她刷洗脊背與腳踝,嘴裏一刻不停地絮叨。

“聽說卓戈卡奧的財富能填平潘托斯海灣,連他奴隸脖子上的項圈都是實心金子打的。他的卡拉薩——就是部落,公主——有十萬把彎刀,他在維斯·多斯拉克城裏的宮殿有兩百個房間,門扇是純銀鍛造的……”女孩的眼睛在蒸汽裏閃閃發光,聲音裏混合著敬畏與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艷羨,“他們說他像山一樣高大,像獵豹一樣敏捷,在戰場上從不知道‘後退’怎麽寫。他是多斯拉克海百年裏最出色的騎手,箭術能讓天上的鷹都羞愧……”

一個部落的王。馬民之主。馬王。

這些詞匯像細小的石子投入丹妮意識深處的池塘,激起一圈圈模糊的漣漪。她似乎……在哪裏讀到過類似的故事。一個銀發的公主,被野心勃勃的兄長賣給草原上的游牧首領,以換取渡海奪回王座的軍隊。那個故事裏的女孩後來怎麽樣了?她依稀記得火焰、死亡、和三條幼龍……但結局呢?記憶的膠片在這裏斷開了,只留下某種不祥的預感和心臟微微抽緊的鈍痛。

“您瞧瞧,這才有公主的樣子了!”年輕侍女將最後一條綴著小鈴鐺的銀鏈編入發辮,退後兩步,發出滿足的讚嘆。

丹妮從水中站起,水珠沿著她修長勻稱的軀體滾落。侍女們用柔軟的亞麻布為她擦幹身體,然後服侍她穿上那套“禮物”——深紅色絲絨長裙,剪裁刻意強調腰肢與胸口的曲線,袖口和裙擺用金線繡出噴火的龍形紋章。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陌生而奢華,像一層美麗的繭。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鑲銀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孩有著月光般的銀發、紫羅蘭色的眼睛、以及一張過於蒼白但輪廓精致的臉。禮服下的身體因常年練習匕首和短劍(那是她堅持要求、韋賽裏斯勉強同意的一項“無用消遣”)而有著隱約的肌肉線條。但這一切華服與裝飾,掩蓋不了一種本質的呈現:一件祭品。一件被端上權力餐桌、供血親與陌生人分食的佳肴。

“既然無法逃避,我會牢牢抓住我的丈夫,我要活著,我要更加充裕的生活。”鏡子裏的倒影如此宣言,“你已經大概了解了這裏的語言和風情,你的那些知識能用上多少呢?”

若真是如同她曾經看到過的那個情節,或許可以培養出屬於她的醫者,讓那強大、未曾謀面的丈夫鞭笞這片大陸。

“公主,該出去了。”年長侍女輕聲提醒,打斷了她的思緒。

---

哥哥在連接庭院與內廳的陰涼門廊裏等她。他坐在大理石欄桿上,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下方蓮花池裏的水面,驚起幾尾錦鯉。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站起身,用一種評估牲口般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站過來,”韋賽裏斯命令道,聲音裏有種刻意營造的威嚴,“轉一圈。對,就這樣。”

丹妮順從地轉了個身。絲絨裙擺劃出沈重的弧線。

“……還算像樣。”韋賽裏斯最終評價,語氣說不上滿意,但至少沒有不滿。他今天也刻意裝扮過:同樣是銀金色的長發仔細梳理到腦後,用一枚雕刻成龍形的骨簪固定;身上穿著伊利裏歐借給他的深紫色天鵝絨外衣,腰間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長劍。這身行頭讓他枯瘦的臉看起來更加緊繃,仿佛一尊試圖模仿活人的蠟像。

“何止像樣,簡直是王家風範的典範。”伊利裏歐總督從拱廊另一端踱步而來。這個潘托斯最富有的商人之一,身軀肥胖如酒桶,裹在一襲火焰般鮮紅的寬松絲袍裏,每走一步,渾身的肉浪便隨之蕩漾。他的每根手指都戴滿戒指,寶石在昏暗光線下閃爍如獸瞳;精心修剪並塗抹了香油的黃色八字胡翹得高高,在陰影中泛著虛假的金色光澤。“丹妮莉絲公主,願光之王在這個黃道吉日,將祂所有的祝福傾註於您。”他牽起丹妮的手,彎腰行了一個誇張的禮。透過濃密的胡須,丹妮看見他滿口被檳榔染成褐黃的牙齒。

“王子殿下,”伊利裏歐轉向韋賽裏斯,笑容更加燦爛,“即便是瓦雷利亞古籍裏描繪的夢境女神,也不過如此了。卓戈卡奧一定會非常、非常滿意。”

韋賽裏斯的手下意識地按在借來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你確定?”他追問,淡紫色的眼睛裏閃爍著焦慮與狐疑,“你確定那個野蠻人頭領會喜歡她這樣的?我聽說多斯拉克人的口味……很特別。”他省略了後面更粗俗的形容,但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總督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但丹妮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極細微的嘲弄。“最好別在卓戈卡奧本人面前提起這些‘聽說’,陛下。”他的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意味。

韋賽裏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怒火在眼底竄起:“你當我是傻子?”

“不敢,陛下。我們該去庭院了,賓客們都在等候。”

他們穿過門廊,走進總督府邸中央那座被精心打理過的、種滿異國花卉的花園。午後的陽光熾烈,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甜香。丹妮沈默地跟在哥哥和總督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靜的影子。臺階下已經聚集了一小群人,大多穿著潘托斯官員的深紅袍服,好奇的目光如探針般刺來。

“他在哪兒?”韋賽裏斯突然停下腳步,轉向伊利裏歐,聲音冰冷。

“多斯拉克人並非以守時著稱,陛下。”總督圓滑地回答,看到韋賽裏斯臉上擠出一個混合著不滿與強忍的扭曲表情。

丹妮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花園入口處兩名守衛身上。那是伊利裏歐雇傭的“無垢者”,來自遙遠的奴隸灣。他們身形精悍,面無表情,手持的長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青銅頭盔頂端的尖刺筆直指向天空。一種非人的、純粹的器械感。

就在這時,馬蹄聲由遠及近,敲碎了花園裏虛偽的寧靜。

五騎如旋風般沖入庭院,在鋪著細沙的空地上勒馬急停。馬匹噴著響鼻,蹄子刨起塵土。騎手們全都赤裸著古銅色的上半身,肌肉在陽光下如銅鑄般棱角分明。他們的目光——銳利、直接、充滿野性的評估——像無形的箭矢,瞬間射穿了庭院裏文雅的氛圍。

為首的男子應該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皮膚是亮銅色,厚重的胡須上系著黃金和青銅的鈴鐺,發辮黑亮宛如午夜長空,塗抹了香油,看起來沈甸甸的,上面系有許多金屬小鈴鐺,隨他行動而當啷作響。他的長發過腰,超過臀部,尾端輕拂著大腿。他的容貌剛毅冷峻,眼瞳黑亮冰如瑪瑙。

這就是卓戈卡奧。丹妮立刻知道了。早餐時伊利裏歐用敬畏的語氣描述過的人:一輩子從未在戰鬥中落敗,因此也從未割去象征恥辱的辮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與征服的具象化。

戰馬不安地踏著步子。伊利裏歐總督立刻堆滿笑容迎上前,用流暢但口音濃重的多斯拉克語開始介紹。丹妮只能聽懂零星的詞匯:“坦格利安”、“國王”、“妹妹”、“禮物”。

她跟著韋賽裏斯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馬頭十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她能清晰看見卓戈卡奧胸膛上陳舊的刀疤,聞到他身上混合了皮革、馬匹、草原風與某種辛辣油脂的氣味。她擡起頭,迎上那雙黑瑪瑙般的眼睛。

冰冷激得她一顫,像寒冬最深處的鐵。但隨即,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湧上來:鐵與火,可是,可是你真的害怕嗎?

她問自己。答案在心跳聲中清晰起來:不。這不是恐懼,這是面對未知龐然大物時本能的警戒,以及……一絲被點燃的挑戰欲。

卓戈卡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幾瞬。從她銀色的長發,到禮服下流暢而隱含力量的肩背線條,最後落到她的臉上,尤其是那雙眼睛——紫羅蘭色的、平靜得像暴風雨前夕的深海,但那平靜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被壓抑的、躍動的東西。不是柔弱公主的恐懼或順從,更像是……一頭披著羊皮、尚未完全醒來的龍在觀察世界。

他沒有說一個字。

突然,他猛地一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然後調轉方向,帶著其餘四騎,如一陣黑色的旋風般沖出了庭院,只留下一片揚起的塵土和叮當作響、漸漸遠去的鈴聲。

韋賽裏斯楞了兩秒,隨即幾步沖到伊利裏歐面前,聲音因急切而尖利:“他要去哪兒?儀式還沒——”

“儀式結束了,陛下。”總督平靜地回答,甚至帶著一絲滿意的神情。

“但他什麽都沒說!他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韋賽裏斯的臉漲紅了。

“相信我,陛下,”伊利裏歐將目光轉向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馬匹消失方向的丹妮莉絲,意味深長地說,“如果卡奧不喜歡她,他會讓我們知道的。用非常……明確的方式。”

韋賽裏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妹妹,眉頭緊鎖,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答案,卻一無所獲。他哼了一聲,轉向總督:“那麽,接下來……”

“不會等太久的,陛下。”伊利裏歐的聲音恢覆了那種蜂蜜般的甜膩,“很快,您就將乘船渡過狹海,取回您父親那著名的鐵王座。在維斯特洛,人們偷偷舉杯,祝您健康。他們日夜期盼著真王的歸來。”

丹妮沈默地聽著。她沒有自己的眼線,無從得知狹海對岸是否真有人為一個流亡的“真龍”舉杯。但她不相信伊利裏歐——這個商人的每一句甜言蜜語都像是在為某種交易塗抹潤滑劑。哥哥卻熱切地點著頭,仿佛已經看到了加冕的場景。

“我要親手宰了那個篡奪者,”韋賽裏斯宣誓般說道,完全沒考慮過他連只雞都沒殺過,“就像他殺了我哥哥雷加那樣。還有那個蘭尼斯特家的‘弒君者’,我要他為背叛我父王付出代價!”

“再恰當不過了,陛下。”伊利裏歐附和道。丹妮又一次瞥見他胡須掩蓋下的嘴角,那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妙的翹起。但韋賽裏斯沈浸在自己的覆仇幻想裏,毫無所覺。

為什麽不能是女王呢?一個聲音在丹妮心底低語。她想起故事裏坦格利安家族那位唯一的女王,想起那些傳說中的龍。沒有龍的坦格利安,還算“真龍”嗎?這些念頭被她深深地壓入順從的眼眸之下,如同將熾熱的炭塊埋進冰冷的灰燼。

韋賽裏斯已經轉身,快步走向通往海景露臺的欄桿,似乎想用海風冷卻他沸騰的血液,但很快又煩躁地遠離了那股鹹腥味。“他們什麽時候成婚?”他問,更像是在質問。

“很快,陛下。多斯拉克人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他們的生命在馬背上,在遷徙中。”伊利裏歐緊跟在他身後,像一頭忠誠的胖獵犬。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向府邸深處的餐廳走去,漸漸將丹妮拋在了身後。

游牧部落。丹妮站在原地,咀嚼著這個詞。她的丈夫,會是下一個……成吉思汗嗎?那個在另一個世界的歷史中,用鐵騎踏平了半個歐亞大陸的草原霸主?

游牧。這個詞像一根魚刺,突然卡在她的喉嚨裏。掠奪、遷徙、依賴自然……她讀過的那些零散歷史中,純粹的游牧帝國往往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暫。氣候的波動、草場的枯榮、對農耕定居文明財富的本能覬覦,驅使他們如同海浪一次次撞向堅固的礁石。這裏的氣候真的永遠宜人嗎?那些被反覆劫掠的城邦,真的能像野草一樣,燒不盡,吹又生?

我將成為那個部落的女主人。丹妮對自己說,語氣堅定。我不想到晚年還要在風雪中顛沛流離,為了一口食物而發愁。我希望我的帳篷永遠溫暖,我的餐桌永遠豐盛。

但如何做到?搜索記憶,關於如何引導一個游牧民族轉型、建立穩定政權的策略,幾乎為零。她看過的小說多是關於農耕文明如何抵禦游牧入侵,或是內部衰落。對於游牧社會內部的結構演變,她的了解如同人類對地心深處的一無所知。某個叫“五代十國”的混亂時期,在她記憶裏只是個模糊的名詞,唯一相關的故事還是關於幾個瘋子的愛情,與政治治理毫無關系。

早知道就多看資料了。印象只剩下石碑上的法律、權力的快速更疊、漫長痛苦的內遷與融合……然後,新的游牧部族又在北方誕生,循環往覆。

何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對岸那片叫維斯特洛的大陸,哥哥夢想著借兵殺回去。但維斯特洛東有高聳的明月山脈,南有廣闊的赤紅山脈和多恩沙漠,北是頸澤的險惡沼澤。讓習慣平原沖鋒的多斯拉克騎兵去翻山越嶺、跨越沼澤?那無異於讓魚在陸地上奔跑。

七國的軍隊裝備著鋼鐵打造的板甲和長弓。卓戈卡奧的勇武能抵擋多少次致命的箭矢?一次不慎的箭傷感染,就是致命的。而卡奧一旦重傷或死亡,部落內部虎視眈眈的競爭者會立刻撲上來,她這個外來妻子,命運可想而知……

丹妮莉絲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她推開一旁想要攙扶的侍女,幾乎是踉蹌著沖回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

模糊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猛地拼接,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模糊的記憶終於給出答案:是的,你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的講解,開篇就是一個銀發少女被哥哥賣給馬王,換取軍隊。那個少女後來被稱為“龍母”,她歷經磨難,孵出龍,解放奴隸,但沒有城市的地盤,失去了丈夫和孩子,自己也……

不可能!靈魂深處發出尖叫。如果那是“劇情”,如果她的命運早已被書寫,那麽她所做的一切掙紮、學習、謀劃,還有什麽意義?那部劇的主角似乎是一個叫“雪諾”的男人?丹妮莉絲只是他傳奇路上的最後一塊墊腳石,一個悲劇性的註腳。

就是如此。恍然間銀發女孩聽到天穹的回聲,大海同樣附和,宮殿的墻壁、紗簾和鮮花們齊聲回答:你的命運如此。

丹妮猛地將自己浸入熱的浴盆水中。漸漸混亂的思緒歸於清醒。她在水底睜開眼睛,看著扭曲的天花板倒影。

“既然如此……”一個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聲音從她心底升起,“那我就先改變能改變的事情。把龍孵出來,找到真正忠誠的、技藝高超的醫者,讓卓戈……活下去。”

她像一尾銀色的魚,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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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戈卡奧在潘托斯的臨時居所坐落在城市東側的海灣懸崖邊,由九座高塔組成,蒼白磚墻上爬滿了茂密的常春藤。伊利裏歐告訴他們,這宮殿是潘托斯總督議會聯合贈予卡奧的“禮物”——自由貿易城邦向來懂得如何用黃金和石頭來安撫(或賄賂)這些危險的鄰居。

“當然,我們並非真的懼怕這些騎馬的勇士,”前往宮殿的轎子裏,伊利裏歐撚著胡須,笑吟吟地解釋,“紅袍僧們保證,在光之王的庇佑下,即便百萬多斯拉克人兵臨城下,潘托斯的城墻也將屹立不倒……不過,既然他們的友誼價格如此‘公道’,我們又何樂而不為呢?”

轎子在宮殿高大的鑲銅門前停下。一名守衛粗魯地掀開轎簾。他有著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銅色皮膚和杏仁狀的黑眼睛,但下巴光滑,沒有胡須。他戴著“無垢者”標志性的尖頂青銅盔,目光如冰刀般掃過轎內的乘客。伊利裏歐用急促的多斯拉克語朝他吼了幾句,守衛以同樣生硬的語調回應,然後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丹妮莉絲努力分辨著那些音節,她掌握的多斯拉克語僅限於最基本的生活和禮儀詞匯,這樣快速的對話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身旁的韋賽裏斯則緊張地握緊了借來的佩劍劍柄,指節發白。“不知好歹的閹人。”他低聲咒罵。

轎子被擡進庭院。丹妮的心思卻飄到了別處——一支軍隊。一支最終可能為她所用的軍隊。盡管劇情的碎片裏沒有詳細說明“龍母”是如何一步步獲得軍隊效忠的,但丹妮明白,在這個世界,沒有暴力機器作為後盾,任何理想或野心都是空中樓閣。她對那支想象中的、忠誠的軍隊,產生了近乎本能的渴望。

“今晚的宴會將有許多顯赫人物出席,”伊利裏歐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這些人樹敵眾多,身為主人的卡奧自然要保障客人的安全,尤其是您,陛下。不難想象,‘篡奪者’會為您的頭顱開出怎樣的天價。”

“他試過,一次又一次。”韋賽裏斯陰沈地說,挺直了瘦削的脊背,“只要我活著,只要坦格利安最後的血脈還在呼吸,勞勃·拜拉席恩就夜不能寐。我是真龍,只要真龍尚存,竊國者便永無寧日。”

轎子終於停了下來。簾幕再次被掀開,一名戴著青銅項圈的奴隸伸手攙扶丹妮下轎。韋賽裏斯緊跟其後,手始終沒有離開劍柄。伊利裏歐則需要兩名壯碩仆人的幫助,才喘著氣挪出了轎子。

庭院裏的空氣混合著火椒、肉桂與甜檸檬油的濃烈香氣。他們被引入主廳,彩色玻璃窗描繪著古老瓦雷利亞自由堡壘在浩劫中沈沒的末日景象。四面墻上,黑色鐵藝燈盞中的油脂燃燒不息,投下搖曳的光影。一道雕刻著石葉紋樣的拱廊下,一名嗓音高亢甜膩的太監朗聲宣告他們的到來:“坦格利安家族的韋賽裏斯三世——安達爾人、洛伊拿人與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他的妹妹,龍石島公主,‘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以及他們的讚助人,潘托斯自由貿易城邦總督,伊利裏歐·摩帕提斯!”

庭院由兩排蒼白的石柱支撐,月光將攀附其上的常春藤葉染成骸骨般的銀白色。賓客們如色彩斑斕的溪流在院落中穿梭。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奧,他們身材高大,膚色紅褐,濃密的胡須用金屬環扣束成數股,黑色長發編成無數發辮,綴滿銀鈴。但人群中同樣混雜著潘托斯、密爾、泰洛西的傭兵與刺客,一個比伊利裏歐更胖、裹著紅袍的僧侶,幾個來自伊班港、渾身毛發的怪人,以及幾位皮膚如暗檀木般的盛夏群島領主。丹妮驚奇地觀察著這些面孔,默默數著卡奧的數量……然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整個庭院裏唯一一個女性。

這就是她的婚禮。一場她從未想象過的、奇異的婚禮。前世的記憶裏,婚宴意味著熱鬧的宴席、親友的祝福、以及作為賓客的輕松旁觀。而此刻,她是主角之一,一件被展示的珍品,一個即將被移交的所有物。然而,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如同站在飛馳的列車邊感受氣流壓迫,猛地撞進她的骨髓——她意識到,自己靈魂的某一部分,或許天生就屬於這種未知的、危險的冒險。

伊利裏歐湊近他們,低聲指點:“看見那三位站在一起的壯漢了嗎?那是卓戈的血盟衛,卡奧的影子與利刃。柱子邊的是摩洛卡奧和他的兒子羅戈洛。那個留著綠色胡子的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而他後面那位……是喬拉·莫爾蒙爵士。”

最後一個名字讓丹妮莉絲擡起了眼。“一位騎士?”

“如假包換,”伊利裏歐透過胡子發出低沈的笑聲,“由維斯特洛總主教親手塗抹聖油冊封的騎士。”

“為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總督繼續道,語氣輕描淡寫,“‘篡奪者’就懸賞他的腦袋。他把幾個抓到的盜獵者賣給了泰洛西的奴隸販子,而沒有按照律法把他們交給長城上的守夜人。荒謬的法律,不是嗎?一個人理應有權處置自己的財產。”

“晚宴結束前,我要和這位喬拉爵士談談。”韋賽裏斯說,目光已經鎖定了那個身影。

丹妮仔細端詳著這位流亡騎士。他大約四十歲上下,頭發已有些稀疏,但身軀依然結實。他不穿絲綢,而是一身樸素的羊毛和皮革,暗綠色外衣上繡著人立的黑熊家徽。看了幾眼,丹妮便移開目光,重新投向人群中那個最醒目的存在。

卓戈卡奧比在場最高的人還要高出近一個頭,但他移動時卻帶著獵豹般的輕盈與無聲的爆發力。他正在與幾位多斯拉克頭領交談,側臉的線條在火光中如斧鑿刀刻。

“血盟衛和卡奧的關系究竟如何?”丹妮用剛好能讓伊利裏歐聽到的音量問,“類似於……禦林鐵衛嗎?”

“不,不,我親愛的公主。”總督撚著胡須,目光同樣落在卓戈身上,“血盟衛比禦林鐵衛更……絕對。他們是卡奧在鏡中的倒影,是他的盾,他的劍,他的第二條生命。他們共享榮耀,共擔恥辱,生死一體,永不背離。”

丹妮莉絲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香料與體味的空氣:“在您向卓戈卡奧引薦我們之後,能否……替我送上我的禮物?”

三只最肥美的羔羊,用青銅鎖鏈拴在一起。盡管是伊利裏歐出的錢,但這是丹妮親自去市場挑選的。

“如您所願,公主。”伊利裏歐微微躬身,“我會過去表明來意。請在此稍候,我會帶他過來。”

韋賽裏斯用覆雜的眼神瞥了妹妹一眼。對於這個僅存的血親,年輕的“國王”有時會產生一種詭異的錯覺,仿佛她平靜的外表下蟄伏著一頭隨時可能展翼騰空的龍。但那怎麽可能?她只是個女孩,一個會些花架子劍術、讀了些沒用的歷史書的柔弱女孩。

“放松點,”韋賽裏斯的聲音幹澀,更像是在命令自己,“我們會帶著一支軍隊回家的,好妹妹。我們會騎著卓戈的十萬匹戰馬殺回維斯特洛。如果嫁給他是必要的代價,如果和他上床是必須的步驟……那你就給我乖乖去做。”

“我知道該做什麽,”丹妮的聲音平板無波,她從隨身的小羊皮袋裏取出另一件東西——那把她練習用的、鋼刃鋒利的匕首。“您無需一再提醒。”

韋賽裏斯看著她手中的匕首,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痙攣的微笑。“你知道就好……”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的好妹妹,你最好永遠記得……”

就在這時,伊利裏歐總督臉上堆滿熱情洋溢的笑容,陪送著卓戈卡奧朝他們這邊走來。卡奧的步伐沈穩,鈴鐺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仿佛死亡的節拍器正在逼近。

“對他笑,”韋賽裏斯的手又神經質地按上了劍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挺直腰桿,別像個嚇壞的兔子。”

丹妮莉絲向前邁了一步。絲絨裙擺摩擦著她的腳踝。她擡起頭,直視著那雙越來越近的、黑瑪瑙般的眼睛,用清晰但尚顯生硬的多斯拉克語,說出了她練習過無數遍的短語:

“安納爾(禮物),太陽。”

韋賽裏斯的瞳孔猛然收縮,臉上閃過無法掩飾的驚詫——他自詡真龍血脈,從不肯屈尊去學習這些“野蠻人”的語言。

卓戈卡奧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比上次稍長。然後,他伸出古銅色的、布滿細碎疤痕和厚重老繭的手,接過了那個素白色的羊皮小袋。他打開袋口,修長有力的手指探入,觸碰到冰涼的金屬。他將匕首取出——那是一把樸實無華但鍛造精良的鋼刃,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在柄部纏著防滑的皮革。

卡奧的目光在匕首上掃過,然後轉向旁邊一張放置水果的木桌。他甚至沒有特別用力,只是手腕一抖,匕首化作一道銀光落下——

“嚓!”

一聲幹脆利落的輕響。厚重的橡木桌案,連同上面盛滿葡萄和無花果的銀盤,被齊刷刷地一分為二。切口平滑如鏡。

卓戈擡起頭,說了句什麽。他的聲音低沈,帶著胸腔的共鳴,像遠處滾動的悶雷。丹妮聽不懂具體內容,但她沒有移開視線,依舊專註地凝視著他。力量、勇氣,這些他已經擁有了。她現在更想知道的,他是否也有智慧。

她未來的丈夫,卓戈卡奧,將匕首插回簡陋的皮鞘,隨手將它系在了自己的腰帶上,與那些更華麗的彎刀和短斧並列。然後,他再次看了丹妮一眼。

卓戈說了什麽,丹妮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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