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青梅竹馬IF線（十四）:她小聲道：“醒酒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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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青梅竹馬IF線（十四）:她小聲道：“醒酒湯。”
【98】
人人都知，太子矜貴自持，如圭如璋。他從不出錯，從不逾矩，從不放縱，他是朝中人人稱讚的儲君，更是聖上最滿意的兒子。
可今夜，這位克己覆禮的太子殿下，卻拎著酒壇，不經人稟報，徑自闖入他人的房中。
太子是個文雅的君子，酒量自然不如在軍中磨練多年的寧王。明知不敵，卻還是來了。
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沖動行事。
謝擎川靜靜地與兄長對視，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執拗與怨氣，沈默片刻，擡手揮退侍從。
房門關閉，謝擎川由書案後走出，接過那壇酒，親手為兄長斟了一杯，未等給他自己倒滿，太子便仰頭一飲而盡。
咚——！！
酒碗被重重擱回去。
而後太子撥開寧王，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謝擎川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又給兄長倒了一杯，而後喚來一名侍從，低聲吩咐了兩句，又拉了一把椅子，回到太子身邊。
回去時，太子已經將他新倒的那杯酒也喝光了，正自己倒一杯新的。
謝擎川輕嘆一聲，掌心扣住碗口，往下壓，“兄長，你有什麽火氣都可以沖我發，不要這樣。”
太子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他並非嗜酒之人，只是今日如果不喝酒，有些話他說不出口。
“你也敢管為兄的事了？把手拿開。”
謝擎川不再勸說，伸手捏住太子的手腕，也不知怎麽使的力，只是輕輕一扭，太子手中的杯子便被人奪走。
謝擎川靜靜註視著太子的眼睛，不容置喙地道：“你不說，就不許喝。”
接連數杯豪飲，兄長的身子哪裏受得住。
裴雲渺的事，是他的錯，他可以接受兄長的打罵和指責，卻不能容忍兄長用這種方式作踐自己。
天家的手足兄弟，向來沒有多少是能一起走到最後的，他們素來親近，私下裏沒有太多規矩約束。
這一刻，太子更是忘了他們的身份，只知道他們是天地間最親的兄弟。
親兄弟，打一架也不算什麽吧。
太子腦袋暈乎乎地，手撐著桌子站起來，慢慢捏緊拳頭，擡起手，朝弟弟揮去。
箭矢那樣的速度謝擎川尚能躲過，遑論是醉酒之人揮出的軟綿綿的一拳。
可他就這麽坐在原地，不躲不閃，仰著頭，一雙黑眸靜靜凝視。
嘭——！！
太子的拳頭砸在桌子上。
他低著頭，身子微微顫抖，聲音極輕：“小七沒有對不起我。”
謝擎川抿了下唇，“是我不該動心。”
太子笑了一聲：“說什麽傻話呢，誰又能管得住自己的心？我自己都不能……”
與裴氏的婚約並未正式定下，不論是從法理上講，還是從道義上講，他與渺渺都只能算是青梅竹馬，沒有更深的關系。
若是論先來後到，渺渺出生時，他與小七是一起來看她的，認識的時間不分先後，不存在是誰搶了誰的。
再說，渺渺也不是物件，不是他們誰搶到了就算誰的。
是弄清楚了渺渺心裏的人不是他，所以他才會這般難過。
渺渺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他強求不得，他不能怨渺渺，更不能怨小七。
他只恨自己，不能討她的歡心。
嘀嗒，嘀嗒——
謝擎川臉色一變，驀地起身。
太子擡手，制止了弟弟的靠近。
“沒事，有些醉了。”
太子淡聲道。
房門被敲響，謝擎川快步去開門，侍從送來一碟點心，謝擎川端著它回到房中。
“兄長，先吃點東西吧。”
太子擺擺手，緩了一會，長舒一口氣，才道：“那年冬天，渺渺丟了，你將她尋回，而我跟隨父皇，去了祭天大典，或許從一開始，我與她之間，就註定了會錯過，真正與她有緣分的，是你。”
謝擎川垂下眼眸，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賢妃娘娘病故，你守孝五年，後來你又替我守著西北，一守又是五年。”
“十年時間啊，我比你多了十年，為什麽還是不行？”
話音落，謝擎川驀地擡眸，目光變得犀利。
不行？
兄長在說，還是不行？
謝擎川感覺胸腔的跳動漸漸加快。
他本以為，是自己對渺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所以兄長才難以接受。
可從這兩句話中推斷，似乎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兄長似乎在為渺渺的選擇而難受。
渺渺她……選擇了他嗎？
“我記得，你小時候討厭過渺渺的，”太子靠著書案，撐著額頭，笑道，“你與她見過一面之後，就說什麽都不肯自己睡了，非要我陪著。”
“原本孝期剛過的時候，我還在傷心，五年時間，小七與我生分了，結果只是去一趟裴府，黏人的小七又回來了。”
“那晚我一如從前給你念書，念得我自己都睡著了，半夢半醒時，你還把我推醒，問我那五年裏是不是也這麽哄過渺渺睡覺。”
“你都不知道，你那雙眼睛自小就又黑又亮，在深夜裏，直勾勾地盯著人時，很嚇人。”
“我說我當然沒有哄過渺渺睡覺，她畢竟不是我的親妹妹，人家有哥哥，哪裏輪得到我哄。”
“我雖然給她講過故事，但入了夜還是要走的。”太子說到此處，停頓了一會，雙手蓋住臉，悶聲笑道，“兄長這輩子只給小七講過睡前故事。”
這些過往聽得謝擎川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默不作聲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喉結輕輕滾動，酒液盡數入喉，滿腔的苦澀與辛辣。
太子雙眼有些迷蒙，盯著窗牖，喃喃道：“你這些年，在邊關受的苦，都是為了我。”
為了讓他這個太子做得穩當踏實，他的小七不知多少次在生死之間徘徊。
“所以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我是你的哥哥，理應愛護你。”
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沒有人能妨礙，就算是渺渺也不行。
“我與你說這些，只是不想你再因為渺渺而躲著我，那天你與我攤牌時說的話，真的叫兄長傷心了。”
他們三個人之間發生情感糾葛，總要有人先低頭。他最為年長，有些話必須由他開口。
“我沒有以為是你蠱惑了她，更從未篤定，你不回來，她就是我的。”太子的氣息終於亂了，洩露出他強壓一晚上的悲痛，“兄長不是那樣心胸狹隘的人啊，小七。”
謝擎川給二人都倒了滿杯，舉起碗，在對方的碗上碰了一下，先仰脖灌下去。
太子抹了把眼睛，哭笑不得，“你這小子，嘴巴被酒黏上了？”
就知道喝酒，也不接他的話茬，顯得他在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似的。
謝擎川閉了閉眼睛，慚愧萬分：“……抱歉，兄長，我不該那樣說。”
太子強撐著精神，隔著朦朧的醉意，擡眼看去。
只見對面的青年已經褪去外袍，只著一件玄色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他長腿微屈，斜倚著書案，一手拎著酒壇，一手隨意搭在桌邊，燈火在他側臉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地，不知在想什麽。
自小七從邊關回來，他好像還沒見過小七慌張的時候。
沈穩、冷靜、任何時候都游刃有餘，哪怕是心事被戳穿，也只是從容地回擊。
哪裏像他，會拎著酒闖上門。
小七長大了，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身上的氣質也與從前大不相同。
飲酒之後的小七，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難掩，卻又很沈靜。
既危險，又讓人忍不住靠近。
是這種矛盾感吸引了渺渺嗎？
太子恍惚地想著，若是留在邊關的是自己，渺渺也會喜歡嗎？
哦，想起來了，小七說，他不會強迫渺渺放棄她熱愛的事。
是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他與她的父兄，都是扼殺她理想的壞人。
唯有小七一人，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後。
太子醉得厲害。
謝擎川將壇中剩下的酒一口氣解決完，扶起醉死的兄長，慢慢往寢殿走。
出書房時，內監忙迎上來。
謝擎川拂開對方要來攙扶的手，沈聲命令：“太子今日暫且歇在本王這裏，明日本王會將他送回東宮。若這段時間有人尋太子，就說太子偶感風寒，不宜見客。”
內監嗅著二人身上濃重的酒味，不敢多言，連連應聲，躬身退了下去。
院子裏的人都遣散了，謝擎川拉過兄長的手臂，架到肩上，微微彎身，穩穩地將人背了起來。
“小、小七……”
背上人含糊出聲。
“我在，兄長。”
太子哽咽了聲：“我也喜歡渺渺。”
謝擎川嗯了聲，“我知道，兄長。”
“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我也支持她治病救人，好不好……”
謝擎川沒有再說話，只默默地把人往上背了背。
他呼吸平穩，眉宇間不見一絲倦意，眼睛裏像含著化不開的濃墨。
把人背回寢殿，又叫人弄了條濕帕，親自為兄長擦臉。
幫兄長脫下靴子，解開外袍，撈過被子，仔細地為他蓋好。
謝擎川在床邊坐了半個多時辰，確認兄長已經睡熟，沒有要嘔吐的跡象，方才退出房間。
夜風忽然洶湧。
謝擎川踏著夜色，翻上了裴家的屋頂。
月華散漫地籠罩著檐角，男人的衣袖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並未打擾，只是立於屋頂之上，一手持壺，傾壺而飲。
夜色襯得男人的眸色更加濃重，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窗，眼神很靜，沒有一絲波瀾。
看了會，又仰頭，飲下一大口酒。
酒液滾過喉嚨，帶來微微的灼意，夜風輕拂，將他的大腦吹得愈發清醒。
他想了很多，想與兄長的過去，想這幾年的分別，還有……她。
底下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他思念著的少女，忽然推開了那扇窗。
她披著外袍，趴在窗邊，百無聊賴地往外面看。
一陣風過，少女的幾綹烏發被吹起，也帶來了一點特別的味道。
渺渺鼻尖輕嗅，眉心微折。
是哪裏來的酒味？
她左聞聞，右嗅嗅，終於確定了方向，慢慢仰起頭，目光越過敞開的半扇窗，落在對面屋脊的陰影裏。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他微敞的領口，看清他手中的酒壺，還有他那雙眼睛。
四目相對的剎那，渺渺呼吸一滯。
那雙黑眸亮得驚人，月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照出男人眼底那坦然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很沈、很燙，撩人心弦。
渺渺紅著臉，將窗子落下，裹了裹外袍，輕手輕腳地去開門。
她出了房門，反手將門關好，一眨眼的功夫，便見男人無聲落地，到了她的面前。
只是看著對方，氣氛便焦灼起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就這麽面對面地站著。
不成體統，但……渺渺動不了步子，也挪不開目光。
還是男人先開口道：“怎麽不睡。”
他的嗓音比平日裏更低沈沙啞，也更好聽了。
渺渺忍著揉耳朵的沖動，小聲嘟囔：“不知怎麽，睡不著。”
謝擎川沈默片刻，“要不要走一走？”
渺渺搖頭，她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酒氣，可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說的話，渺渺不知他醉了沒有。
她扭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沖他招手道：“你跟我來呀。”
然後他就像一只大狗，主人一招手，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去了。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一前一後地，到了她院子裏的小廚房。
渺渺輕車熟路地接水、生火，又從一排裝藥材的藥櫃裏翻出幾樣藥材，扔進了她那小藥甕裏。
“做什麽？”
他的聲線低靡，添了幾分若有似無的茫然。
渺渺終於沒忍住，捏住了滾燙的耳垂，低著頭擺弄藥爐，並不敢看他，她小聲道：“醒酒湯。”
為誰準備，顯而易見。
寂靜了片刻，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緊不慢。
很快，她感覺到一具炙熱的身軀靠了過來。
他停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渺渺的背瞬間僵直，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爐中翻騰的氣泡，心跳擂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忽然伸手，從她身側越過，接過她手中的蒲扇，“我來。”
他的衣袖摩擦，掌心虛虛擦過她的手背，分明沒有碰觸到，可她還是不由得臉熱，身子也因那簡單的兩個字而輕輕顫了下。
她紅著臉往旁邊讓開。
小小的廚房，讓她離他更近，且無處可避。
不知為何，他身上的酒氣莫名淡了，此刻充斥著在她鼻腔裏的，是男人身上那股自帶的冷香氣。
那個夜裏，她趴在他的背上，聞到的也是這股味道。
此刻那冷香與酒味混在一起，讓人有些頭暈。她分明沒有飲酒，此刻竟也有些醉了。
時間在這一刻拉得很長，渺渺再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一時間無人說話，屋中只餘炭火燃燒的聲音。
爐上的小鍋咕嚕嚕地輕響著，熱氣裊裊升起，藥香漸漸地彌漫了整個小廚房。
更為熟悉的味道讓她的心漸漸安定，她鬼使神差地回頭，果不其然，對上男人幽深的眸子。
他很喜歡看她，只要她去尋找，就總能尋到他的目光。
二人無言對視，男人的唇角輕輕牽動，眼中流淌出溫柔的笑意來。
沒一會，湯便熬好了，冬日裏湯涼得很快，
昏暗中，男人端起碗來喝，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看得渺渺移不開眼。
一碗湯喝完，他把空碗輕輕放回臺上。
而後垂眸凝望著她，沒有說話，擡手提她拉了拉下滑的外袍。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略過她的唇瓣，那一刻目光變得很深，只是一瞬，他便將自己的心思再度藏好，聲音低低的，帶著酒後的微啞：“夜涼，快些回去吧。”
說罷，就要轉身。
渺渺沒有錯過那一刻的幽深，她的心跳再次失序。
她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角，沖動之下，險些就要踮起腳回應他。
他似有所察，就在她仰頭之際，掌心慢慢地貼上她腰際。
即便隔著厚實的衣裳，她也感覺到了他手心的溫度。
她忽然心生退意，在他的頭低下來時，她松開他的衣角，改為抵在他胸膛。
結實而健碩的觸感，令她更加赧然。
她深深埋下頭，難為情地推他，“回吧，回去了。”
她沒有用力，就輕而易舉地把他推開。
手背貼了一下滾燙的臉頰，輕咬著唇，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謝擎川擡手按了按眉心，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
轉日一早，渺渺醒來時，就見到母親坐在自己的床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渺渺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茫然道：“娘親？”
虞氏驀地擡眸，仔細地打量著小女兒，狀似無意地道：“酒醒了？”
渺渺剛睡醒，腦子還糊塗著，“什麽酒啊，我又沒喝……”
虞氏幽幽地：“那是誰喝的？”
渺渺瞬間清醒過來。
這回是真醒了。
她一瞬間臉色爆紅，支支吾吾半晌，把臉埋入掌心，嗔道：“娘親，你怎麽知道噠？”
果然嗎。
虞氏心中的猜想得得以印證，不由得心驚肉跳，“是乳母起夜，看到小廚房裏有人……”
乳母起先以為是歹人，想要抄起家夥去幹仗，後看到那高大男人懷中的女子，忽然就不敢動了。
乳母一直暗暗瞧著，那男人背對著門，看不到臉，可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家主子的一舉一動，包括人家要走，她一把將人拉住。
好在那男子尚有分寸，沒有做出什麽過分的事來。
虞氏聲音發抖，也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是、是誰啊？”
瞞是瞞不住的，更何況，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渺渺依舊捂著臉，帶著小女兒獨有的嬌俏與羞赧，終於承認：“是寧王殿下。”
虞氏：“……”
寧王，威懾西部眾族的不敗戰神，太子最親最親的弟弟。
所以，她的女兒，不聲不響地，把兩位手握重權的皇子玩弄於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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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人人都知，太子矜貴自持，如圭如璋。他從不出錯，從不逾矩，從不放縱，他是朝中人人稱讚的儲君，更是聖上最滿意的兒子。
可今夜，這位克己覆禮的太子殿下，卻拎著酒壇，不經人稟報，徑自闖入他人的房中。
太子是個文雅的君子，酒量自然不如在軍中磨練多年的寧王。明知不敵，卻還是來了。
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沖動行事。
謝擎川靜靜地與兄長對視，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執拗與怨氣，沈默片刻，擡手揮退侍從。
房門關閉，謝擎川由書案後走出，接過那壇酒，親手為兄長斟了一杯，未等給他自己倒滿，太子便仰頭一飲而盡。
咚——！！
酒碗被重重擱回去。
而後太子撥開寧王，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謝擎川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他又給兄長倒了一杯，而後喚來一名侍從，低聲吩咐了兩句，又拉了一把椅子，回到太子身邊。
回去時，太子已經將他新倒的那杯酒也喝光了，正自己倒一杯新的。
謝擎川輕嘆一聲，掌心扣住碗口，往下壓，“兄長，你有什麽火氣都可以沖我發，不要這樣。”
太子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他並非嗜酒之人，只是今日如果不喝酒，有些話他說不出口。
“你也敢管為兄的事了？把手拿開。”
謝擎川不再勸說，伸手捏住太子的手腕，也不知怎麽使的力，只是輕輕一扭，太子手中的杯子便被人奪走。
謝擎川靜靜註視著太子的眼睛，不容置喙地道：“你不說，就不許喝。”
接連數杯豪飲，兄長的身子哪裏受得住。
裴雲渺的事，是他的錯，他可以接受兄長的打罵和指責，卻不能容忍兄長用這種方式作踐自己。
天家的手足兄弟，向來沒有多少是能一起走到最後的，他們素來親近，私下裏沒有太多規矩約束。
這一刻，太子更是忘了他們的身份，只知道他們是天地間最親的兄弟。
親兄弟，打一架也不算什麽吧。
太子腦袋暈乎乎地，手撐著桌子站起來，慢慢捏緊拳頭，擡起手，朝弟弟揮去。
箭矢那樣的速度謝擎川尚能躲過，遑論是醉酒之人揮出的軟綿綿的一拳。
可他就這麽坐在原地，不躲不閃，仰著頭，一雙黑眸靜靜凝視。
嘭——！！
太子的拳頭砸在桌子上。
他低著頭，身子微微顫抖，聲音極輕：“小七沒有對不起我。”
謝擎川抿了下唇，“是我不該動心。”
太子笑了一聲：“說什麽傻話呢，誰又能管得住自己的心？我自己都不能……”
與裴氏的婚約並未正式定下，不論是從法理上講，還是從道義上講，他與渺渺都只能算是青梅竹馬，沒有更深的關系。
若是論先來後到，渺渺出生時，他與小七是一起來看她的，認識的時間不分先後，不存在是誰搶了誰的。
再說，渺渺也不是物件，不是他們誰搶到了就算誰的。
是弄清楚了渺渺心裏的人不是他，所以他才會這般難過。
渺渺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他強求不得，他不能怨渺渺，更不能怨小七。
他只恨自己，不能討她的歡心。
嘀嗒，嘀嗒——
謝擎川臉色一變，驀地起身。
太子擡手，制止了弟弟的靠近。
“沒事，有些醉了。”
太子淡聲道。
房門被敲響，謝擎川快步去開門，侍從送來一碟點心，謝擎川端著它回到房中。
“兄長，先吃點東西吧。”
太子擺擺手，緩了一會，長舒一口氣，才道：“那年冬天，渺渺丟了，你將她尋回，而我跟隨父皇，去了祭天大典，或許從一開始，我與她之間，就註定了會錯過，真正與她有緣分的，是你。”
謝擎川垂下眼眸，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賢妃娘娘病故，你守孝五年，後來你又替我守著西北，一守又是五年。”
“十年時間啊，我比你多了十年，為什麽還是不行？”
話音落，謝擎川驀地擡眸，目光變得犀利。
不行？
兄長在說，還是不行？
謝擎川感覺胸腔的跳動漸漸加快。
他本以為，是自己對渺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所以兄長才難以接受。
可從這兩句話中推斷，似乎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兄長似乎在為渺渺的選擇而難受。
渺渺她……選擇了他嗎？
“我記得，你小時候討厭過渺渺的，”太子靠著書案，撐著額頭，笑道，“你與她見過一面之後，就說什麽都不肯自己睡了，非要我陪著。”
“原本孝期剛過的時候，我還在傷心，五年時間，小七與我生分了，結果只是去一趟裴府，黏人的小七又回來了。”
“那晚我一如從前給你念書，念得我自己都睡著了，半夢半醒時，你還把我推醒，問我那五年裏是不是也這麽哄過渺渺睡覺。”
“你都不知道，你那雙眼睛自小就又黑又亮，在深夜裏，直勾勾地盯著人時，很嚇人。”
“我說我當然沒有哄過渺渺睡覺，她畢竟不是我的親妹妹，人家有哥哥，哪裏輪得到我哄。”
“我雖然給她講過故事，但入了夜還是要走的。”太子說到此處，停頓了一會，雙手蓋住臉，悶聲笑道，“兄長這輩子只給小七講過睡前故事。”
這些過往聽得謝擎川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默不作聲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喉結輕輕滾動，酒液盡數入喉，滿腔的苦澀與辛辣。
太子雙眼有些迷蒙，盯著窗牖，喃喃道：“你這些年，在邊關受的苦，都是為了我。”
為了讓他這個太子做得穩當踏實，他的小七不知多少次在生死之間徘徊。
“所以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我是你的哥哥，理應愛護你。”
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沒有人能妨礙，就算是渺渺也不行。
“我與你說這些，只是不想你再因為渺渺而躲著我，那天你與我攤牌時說的話，真的叫兄長傷心了。”
他們三個人之間發生情感糾葛，總要有人先低頭。他最為年長，有些話必須由他開口。
“我沒有以為是你蠱惑了她，更從未篤定，你不回來，她就是我的。”太子的氣息終於亂了，洩露出他強壓一晚上的悲痛，“兄長不是那樣心胸狹隘的人啊，小七。”
謝擎川給二人都倒了滿杯，舉起碗，在對方的碗上碰了一下，先仰脖灌下去。
太子抹了把眼睛，哭笑不得，“你這小子，嘴巴被酒黏上了？”
就知道喝酒，也不接他的話茬，顯得他在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似的。
謝擎川閉了閉眼睛，慚愧萬分：“……抱歉，兄長，我不該那樣說。”
太子強撐著精神，隔著朦朧的醉意，擡眼看去。
只見對面的青年已經褪去外袍，只著一件玄色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
他長腿微屈，斜倚著書案，一手拎著酒壇，一手隨意搭在桌邊，燈火在他側臉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地，不知在想什麽。
自小七從邊關回來，他好像還沒見過小七慌張的時候。
沈穩、冷靜、任何時候都游刃有餘，哪怕是心事被戳穿，也只是從容地回擊。
哪裏像他，會拎著酒闖上門。
小七長大了，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身上的氣質也與從前大不相同。
飲酒之後的小七，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難掩，卻又很沈靜。
既危險，又讓人忍不住靠近。
是這種矛盾感吸引了渺渺嗎？
太子恍惚地想著，若是留在邊關的是自己，渺渺也會喜歡嗎？
哦，想起來了，小七說，他不會強迫渺渺放棄她熱愛的事。
是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他與她的父兄，都是扼殺她理想的壞人。
唯有小七一人，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後。
太子醉得厲害。
謝擎川將壇中剩下的酒一口氣解決完，扶起醉死的兄長，慢慢往寢殿走。
出書房時，內監忙迎上來。
謝擎川拂開對方要來攙扶的手，沈聲命令：“太子今日暫且歇在本王這裏，明日本王會將他送回東宮。若這段時間有人尋太子，就說太子偶感風寒，不宜見客。”
內監嗅著二人身上濃重的酒味，不敢多言，連連應聲，躬身退了下去。
院子裏的人都遣散了，謝擎川拉過兄長的手臂，架到肩上，微微彎身，穩穩地將人背了起來。
“小、小七……”
背上人含糊出聲。
“我在，兄長。”
太子哽咽了聲：“我也喜歡渺渺。”
謝擎川嗯了聲，“我知道，兄長。”
“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我也支持她治病救人，好不好……”
謝擎川沒有再說話，只默默地把人往上背了背。
他呼吸平穩，眉宇間不見一絲倦意，眼睛裏像含著化不開的濃墨。
把人背回寢殿，又叫人弄了條濕帕，親自為兄長擦臉。
幫兄長脫下靴子，解開外袍，撈過被子，仔細地為他蓋好。
謝擎川在床邊坐了半個多時辰，確認兄長已經睡熟，沒有要嘔吐的跡象，方才退出房間。
夜風忽然洶湧。
謝擎川踏著夜色，翻上了裴家的屋頂。
月華散漫地籠罩著檐角，男人的衣袖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並未打擾，只是立於屋頂之上，一手持壺，傾壺而飲。
夜色襯得男人的眸色更加濃重，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窗，眼神很靜，沒有一絲波瀾。
看了會，又仰頭，飲下一大口酒。
酒液滾過喉嚨，帶來微微的灼意，夜風輕拂，將他的大腦吹得愈發清醒。
他想了很多，想與兄長的過去，想這幾年的分別，還有……她。
底下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他思念著的少女，忽然推開了那扇窗。
她披著外袍，趴在窗邊，百無聊賴地往外面看。
一陣風過，少女的幾綹烏發被吹起，也帶來了一點特別的味道。
渺渺鼻尖輕嗅，眉心微折。
是哪裏來的酒味？
她左聞聞，右嗅嗅，終於確定了方向，慢慢仰起頭，目光越過敞開的半扇窗，落在對面屋脊的陰影裏。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他微敞的領口，看清他手中的酒壺，還有他那雙眼睛。
四目相對的剎那，渺渺呼吸一滯。
那雙黑眸亮得驚人，月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照出男人眼底那坦然的、近乎貪婪的凝視。
很沈、很燙，撩人心弦。
渺渺紅著臉，將窗子落下，裹了裹外袍，輕手輕腳地去開門。
她出了房門，反手將門關好，一眨眼的功夫，便見男人無聲落地，到了她的面前。
只是看著對方，氣氛便焦灼起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就這麽面對面地站著。
不成體統，但……渺渺動不了步子，也挪不開目光。
還是男人先開口道：“怎麽不睡。”
他的嗓音比平日裏更低沈沙啞，也更好聽了。
渺渺忍著揉耳朵的沖動，小聲嘟囔：“不知怎麽，睡不著。”
謝擎川沈默片刻，“要不要走一走？”
渺渺搖頭，她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酒氣，可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說的話，渺渺不知他醉了沒有。
她扭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沖他招手道：“你跟我來呀。”
然後他就像一只大狗，主人一招手，便不由自主地跟著去了。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一前一後地，到了她院子裏的小廚房。
渺渺輕車熟路地接水、生火，又從一排裝藥材的藥櫃裏翻出幾樣藥材，扔進了她那小藥甕裏。
“做什麽？”
他的聲線低靡，添了幾分若有似無的茫然。
渺渺終於沒忍住，捏住了滾燙的耳垂，低著頭擺弄藥爐，並不敢看他，她小聲道：“醒酒湯。”
為誰準備，顯而易見。
寂靜了片刻，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緊不慢。
很快，她感覺到一具炙熱的身軀靠了過來。
他停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
渺渺的背瞬間僵直，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地盯著爐中翻騰的氣泡，心跳擂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忽然伸手，從她身側越過，接過她手中的蒲扇，“我來。”
他的衣袖摩擦，掌心虛虛擦過她的手背，分明沒有碰觸到，可她還是不由得臉熱，身子也因那簡單的兩個字而輕輕顫了下。
她紅著臉往旁邊讓開。
小小的廚房，讓她離他更近，且無處可避。
不知為何，他身上的酒氣莫名淡了，此刻充斥著在她鼻腔裏的，是男人身上那股自帶的冷香氣。
那個夜裏，她趴在他的背上，聞到的也是這股味道。
此刻那冷香與酒味混在一起，讓人有些頭暈。她分明沒有飲酒，此刻竟也有些醉了。
時間在這一刻拉得很長，渺渺再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一時間無人說話，屋中只餘炭火燃燒的聲音。
爐上的小鍋咕嚕嚕地輕響著，熱氣裊裊升起，藥香漸漸地彌漫了整個小廚房。
更為熟悉的味道讓她的心漸漸安定，她鬼使神差地回頭，果不其然，對上男人幽深的眸子。
他很喜歡看她，只要她去尋找，就總能尋到他的目光。
二人無言對視，男人的唇角輕輕牽動，眼中流淌出溫柔的笑意來。
沒一會，湯便熬好了，冬日裏湯涼得很快，
昏暗中，男人端起碗來喝，喉結隨著吞咽輕輕滾動，看得渺渺移不開眼。
一碗湯喝完，他把空碗輕輕放回臺上。
而後垂眸凝望著她，沒有說話，擡手提她拉了拉下滑的外袍。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略過她的唇瓣，那一刻目光變得很深，只是一瞬，他便將自己的心思再度藏好，聲音低低的，帶著酒後的微啞：“夜涼，快些回去吧。”
說罷，就要轉身。
渺渺沒有錯過那一刻的幽深，她的心跳再次失序。
她下意識拉住他的衣角，沖動之下，險些就要踮起腳回應他。
他似有所察，就在她仰頭之際，掌心慢慢地貼上她腰際。
即便隔著厚實的衣裳，她也感覺到了他手心的溫度。
她忽然心生退意，在他的頭低下來時，她松開他的衣角，改為抵在他胸膛。
結實而健碩的觸感，令她更加赧然。
她深深埋下頭，難為情地推他，“回吧，回去了。”
她沒有用力，就輕而易舉地把他推開。
手背貼了一下滾燙的臉頰，輕咬著唇，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
謝擎川擡手按了按眉心，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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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日一早，渺渺醒來時，就見到母親坐在自己的床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渺渺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茫然道：“娘親？”
虞氏驀地擡眸，仔細地打量著小女兒，狀似無意地道：“酒醒了？”
渺渺剛睡醒，腦子還糊塗著，“什麽酒啊，我又沒喝……”
虞氏幽幽地：“那是誰喝的？”
渺渺瞬間清醒過來。
這回是真醒了。
她一瞬間臉色爆紅，支支吾吾半晌，把臉埋入掌心，嗔道：“娘親，你怎麽知道噠？”
果然嗎。
虞氏心中的猜想得得以印證，不由得心驚肉跳，“是乳母起夜，看到小廚房裏有人……”
乳母起先以為是歹人，想要抄起家夥去幹仗，後看到那高大男人懷中的女子，忽然就不敢動了。
乳母一直暗暗瞧著，那男人背對著門，看不到臉，可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家主子的一舉一動，包括人家要走，她一把將人拉住。
好在那男子尚有分寸，沒有做出什麽過分的事來。
虞氏聲音發抖，也不知是氣得還是嚇得，“是、是誰啊？”
瞞是瞞不住的，更何況，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渺渺依舊捂著臉，帶著小女兒獨有的嬌俏與羞赧，終於承認：“是寧王殿下。”
虞氏：“……”
寧王，威懾西部眾族的不敗戰神，太子最親最親的弟弟。
所以，她的女兒，不聲不響地，把兩位手握重權的皇子玩弄於股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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