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青梅竹馬IF線（十）:“別怕，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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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青梅竹馬IF線（十）:“別怕，有我。”
【94】
墳塋的那個夜晚，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回去的路上，她趴在男人背上，與他說了好多話。
多數時候，男人都沒有回應，但渺渺知道，他聽得很認真。
第一次清晰地察覺自己的心意，渺渺終於明白了，自己先前總想逃離，總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總是躲著他，都是因為羞澀。
男人的背寬厚溫暖，十分有安全感。
渺渺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腦袋垂下，臉頰壓在他的背上，慢慢睡了過去。
她再次醒來，是在自己的軟榻上。
全新的一天。
渺渺重新打開櫃子的鎖。
塵封多日的醫書，終於再見天日。
**
裴家人發現，渺渺又開始學醫。
明明前一日還好好的，一夜過去，她忽然回到了從前的狀態，甚至比先前還要廢寢忘食。
虞氏擔心她藏心事，旁敲側擊，最後驚起地發現，女兒提起過往時，面上再無陰霾與勉強。
她不是因為受了打擊，才賭氣拼命，她是真的從落寞中走了出來。
她眼中的光更加純粹、堅定，甚至是虔誠。
太子到裴府做客時，也註意到了這一變化。
渺渺的變化之大，只要是與她稍稍親近些的，都不難發現。
太子默默地打量著渺渺，猶豫措辭之時，卻發現她讀書並沒有她家人所說的那麽專註。
她低頭看一會書，很快就忍不住去瞧別的，盯著書案的一角出神。
半個時辰裏，一頁書都沒有翻過。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她的藥箱。
乍一看外觀，沒看出什麽不同，仔細觀瞧，逐漸看出些端倪。
這藥箱似乎大了些，雖然仍是紫檀木所制，面上的花紋也並無分別，但周身劃痕不再，歲月留下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麽開心。
太子笑道：“渺渺的新藥箱，還是你二哥送的嗎？”
渺渺緊抿著唇，嘴角仍然克制上揚的嘴角，“是寧王殿下送我的。”
是她的心上人，送給她噠。
答案十分出乎意料，太子楞了半晌，才想到一個可能，“小七大約是謝謝你照顧他。”
渺渺揚了揚下巴，頗為得意地道：“小裴大夫妙手回春。”
太子不解，“嗯？”
渺渺終於有機會展示她的新裝備，她撂下醫書，迫不及待地打開藥箱。
等打開後，她動作又慢下來，矜持地為太子介紹藥箱的內部構造。
這個藥箱，是寧王找人照著傅觀塵的那個做的。
寧王知道她一直對傅觀塵的藥箱感興趣，猜測她喜歡，所以準備了這個禮物，算是祝賀她重整旗鼓。
太子對藥箱設計的諸多巧思不太感興趣，他的目光被頂上一張字條吸引。
掌心大小的紙條，上書一行簡短的小字——“小裴大夫妙手回春。”
正是她方才沒頭沒尾說的那句。
太子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他認出了字跡的主人，是他的弟弟。
男人隨手書寫，被她妥善地收在了新藥箱裏。
太子這一刻說不清心裏的感受，只覺得一股古怪的滋味襲上心頭。
對於渺渺重新燃起對醫術的興趣這件事，裴家人皆不太樂見。
他們都還記得前不久的那件事，擔心她以後會再度面臨生死，擔心她還會大受打擊。
無人想看到渺渺傷心難過的樣子，與其將來再看到她經歷挫折，倒不如現在就斷了她的念想。
生死之事，對於她一個小女孩來說，終究太過殘忍。
太子回去之後，在某日閑聊時，與弟弟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我從未見過她那般消沈，裴家人都不想她繼續，我也是如此想的。她如今又拾起醫術，大約是一時興起，好了傷疤忘了疼，她現在年紀尚小，往後的路還長著，將來不知還要面對多少難關，再來幾遭，刀子落在身上的次數多了，遲早有受不住的時候。”
“原想著，不如就這麽放棄了倒好，可誰知她又……”太子忍不住責怪弟弟，“你送她藥箱，她學習的興致更甚，天天拎著藥箱出去給人看病，她原來出門都沒那麽勤的，如今卻變本加厲起來。你不知，現在裴家兩兄弟對你怨氣大了，他們不舍得對親妹妹說什麽，可對你……”
太子嘆了一聲，“此事本與你無關，你這般攪合進來，裴家人再想攔她，就更難了。”
“她現在小，還可以胡來，等長大些，嫁了人，總不能還這樣。”
謝擎川知道太子想聽他保證什麽，今日這番話是試探，亦是敲打，他本打算沈默到底，不違逆兄長。
可一聽這話，他忍不住反駁道：“為何不能？”
弟弟毫無猶豫又堅決地表態，聽得太子一驚，“成婚嫁人，如何還能再到處給人看病？她應擔起主母的責任，做符合她身份的事。”
謝擎川微微揚眉，好笑道：“她現在行醫治病，就符合身份了嗎？”
太子聽出他的嘲諷，臉上有些掛不住，“自然是不符的，只是她年紀還小，她的父兄寵愛她，我也願意讓她做喜歡的事。”
是啊，你們都寵了她那麽多年，為何因為她漸漸長大，就變了呢？
謝擎川面無表情，“成婚後，又有何不同？”
太子不明白弟弟為何會問出這種話來。
幼時在學習禮教時，那些古籍和規訓，小七背得比他還熟。
難不成，是在邊關待的這些年，手上沾了血，才愈發不顧世俗，桀驁不馴？
太子擰著眉，“小七，《禮記》有雲，婦順者，順於舅姑，和於室人，而後當於夫……她在家中，是最受寵的幺女，可一旦出嫁為人妻，她便不止代表她自己，身份變了，明明肩負著責任，又如何能置若罔聞？”
嫁入一般的高門大戶，身為主母，執掌中饋，操持家務，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況且，裴雲渺是要嫁入皇室，做太子妃的，皇家禮數繁多，更加不允許她恣意妄為。
這是這麽多年以來，兄弟倆頭一次發生觀念分歧。
二人不歡而散，有好幾日都沒再說話。
裴家人疼愛渺渺，見她學得起勁，也不好阻止，只是虞氏幾次三番，委婉地勸說她，不要再去給那些百姓看病。
一次兩次，渺渺可以當耳旁風，等辦完事回來，和母親撒個嬌就罷了。
可次數多了，日子久了，渺渺難免心灰意冷。
“原來不被家人支持，是這種感覺。”
渺渺仰望星空，幽幽嘆了口氣。
先前她鉆牛角尖時，母親擔憂她，為此生了一場病。
今日二哥與她長談，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個意思，學醫術可以，只是不要再讓父母擔心。
渺渺想起娘親那寢食難安的幾夜，心中愧疚，只能暫退一步，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做一個循規蹈矩的裴四姑娘。
裴家眾人見渺渺終於收心，皆松了口氣。
唯有寧王清楚，她只是表面乖順，實則心中的那團火從未熄滅。
十月初，南梁郡主來大淵和親。
渺渺跟著虞氏去宮中赴宴，席中突發變故。
酒喝到一半，忽聽席間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
只見郡主手中的杯盞墜地，她面色青白，單手壓在心口，神情痛苦萬分，整個人直直向後倒去，人事不省。
滿座嘩然，命婦們驚慌起身，皇後倏地變了臉色，命人去請太醫。
一片混亂中，渺渺驀地起身，動作太快，腰間的玉佩撞在案幾邊緣。
她的目光穿過晃動的前方重重人影，死死鎖在郡主身上。
瞳孔已有些散大，唇色紫紺，呼吸微弱而急促，是心悸之癥，且來勢洶洶。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醫術中的條文，下意識便有了對策，該用金針刺激內關與郤門二穴。
她能救。
至少，能爭取時間。
太醫院距離此處並不近，就算是用跑的，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等太醫來，只怕太晚太晚。
郡主這是急癥，斷斷等不得。
渺渺禁不住往前一步，娘親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渺渺……”
虞氏雙眼微紅，懇求地沖她搖頭。
那是南梁的郡主，若是醫治不妥，恐怕會引火燒身。
她既然已經舍了醫道，就不該再回頭才是。
渺渺雙拳攥緊，眼中頓時蘊上一層水霧。
她是醫者，難道要再一次地讓她眼睜睜地看著人死去嗎？
可是娘親的請求亦是合情合理，她是裴家的女兒，出門在外，一言一行皆代表家族。
她不可以頂著裴四姑娘的名頭，做不符合身份的事。
“醫者仁心，危亡之刻，不可輕忽人命。”
師兄的教導猶在耳畔。
若因身份桎梏而見死不救，與殺人何異？
但是她又不能……
渺渺緊咬牙關，被虞氏拉回了座位。
背脊僵硬，藏在袖中的雙手顫抖著。
渺渺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裙擺上的那朵金線繡成的牡丹。
華麗、精致，卻沈重如鐵。
她忽然想起師兄聽聞她不再去找他學醫時，那聲嘆息：“你這雙手，終究是困在金絲籠裏了。”
啪嗒——
兩行眼淚就這麽無聲地滾落下來。
“姑娘，姑娘？”
恍惚間，渺渺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
她茫然回頭，對上墨夏的眼睛。
墨夏，是寧王身邊的婢女，寧王中毒時，就是她一直侍奉在側。
墨夏悄悄地對她耳語：“請姑娘借一步說話。”
墨夏待她很友善，但她們並無私交。
不是墨夏找她，是……
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叫渺渺瀕死的心臟又開始跳動。
她撐著案幾起身，母親的手又伸了過來。
渺渺輕輕揮開，沒有回頭，跟著墨夏走出大殿。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郡主身上，除了虞氏，無人在意她的離席。
拐到大殿一側，渺渺猝不及防地對上男人那雙幽深的眸。
他盯著她猶帶濕意的眼睛看了半晌，到底沒說什麽，抖開臂彎掛著的黑色披風，不由分說地罩在她身上。
這披風是他穿過的，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
披風很大，將她嚴實地包裹住，一絲都不露。
墨夏不知從哪拿來幕籬，動作利落地給她戴上。
華麗的衣裙，精致的釵環，皆不覆存在。
沒有人能再認出她是裴雲渺。
“別說話，跟緊我。”
他轉身，朝大殿走去。
渺渺的一顆心忽然就定了。
殿中的躁動不安、驚懼恐慌，都因寧王的到來而消散。
他走在她前半步，引著她，為她拓出前路。
所有打量的目光都被男人挺拔的背影無聲擋開。
走到沈皇後面前，男人回身，手按在她的背後，將她推到人前。
“這是兒臣府上的醫士，可由她先為郡主診治。”
渺渺不敢言語，福了福身。
沈皇後看著被遮掩得嚴實的人，一時難做抉擇。
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女子，身材樣貌全不知曉，來路不明的人，如何能為南梁的郡主診治？
事關兩國，若出了岔子，誰能負責？
沈皇後不讚同地看著寧王，“不妥，快退下。”
大殿之上，又響起許多竊竊私語之聲。
“哪兒來的江湖醫士，靠不靠譜啊？”
“我聽說給寧王解毒的醫士是男子，眼前這個不知何來路。”
謝擎川側頭，目光落在暗自嚼舌根的婦人身上。
他立在燈影稍暗處，渺渺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聽他聲音平靜如常，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本王可以為她擔保，一切後果，本王一力承擔。”
男人低下頭，嗓音溫柔徐緩：“請吧，救人為先。”
沈皇後無奈長嘆一聲，“那就請姑娘來看一看。”
渺渺心頭酸澀，幾乎要哭出聲來，聲若蚊蠅：“……謝謝殿下。”
“別怕，有我。”
他低聲言罷，退開一步，將救死扶傷的天地讓給了她。
渺渺再不耽擱，從袖中取出那套隨身攜帶的針包。
那許久未在人前展露過的金針，終於再次被她穩穩執於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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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腦袋垂下，臉頰壓在他的背上，慢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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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因為受了打擊，才賭氣拼命，她是真的從落寞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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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到裴府做客時，也註意到了這一變化。
渺渺的變化之大，只要是與她稍稍親近些的，都不難發現。
太子默默地打量著渺渺，猶豫措辭之時，卻發現她讀書並沒有她家人所說的那麽專註。
她低頭看一會書，很快就忍不住去瞧別的，盯著書案的一角出神。
半個時辰裏，一頁書都沒有翻過。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她的藥箱。
乍一看外觀，沒看出什麽不同，仔細觀瞧，逐漸看出些端倪。
這藥箱似乎大了些，雖然仍是紫檀木所制，面上的花紋也並無分別，但周身劃痕不再，歲月留下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麽開心。
太子笑道：“渺渺的新藥箱，還是你二哥送的嗎？”
渺渺緊抿著唇，嘴角仍然克制上揚的嘴角，“是寧王殿下送我的。”
是她的心上人，送給她噠。
答案十分出乎意料，太子楞了半晌，才想到一個可能，“小七大約是謝謝你照顧他。”
渺渺揚了揚下巴，頗為得意地道：“小裴大夫妙手回春。”
太子不解，“嗯？”
渺渺終於有機會展示她的新裝備，她撂下醫書，迫不及待地打開藥箱。
等打開後，她動作又慢下來，矜持地為太子介紹藥箱的內部構造。
這個藥箱，是寧王找人照著傅觀塵的那個做的。
寧王知道她一直對傅觀塵的藥箱感興趣，猜測她喜歡，所以準備了這個禮物，算是祝賀她重整旗鼓。
太子對藥箱設計的諸多巧思不太感興趣，他的目光被頂上一張字條吸引。
掌心大小的紙條，上書一行簡短的小字——“小裴大夫妙手回春。”
正是她方才沒頭沒尾說的那句。
太子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他認出了字跡的主人，是他的弟弟。
男人隨手書寫，被她妥善地收在了新藥箱裏。
太子這一刻說不清心裏的感受，只覺得一股古怪的滋味襲上心頭。
對於渺渺重新燃起對醫術的興趣這件事，裴家人皆不太樂見。
他們都還記得前不久的那件事，擔心她以後會再度面臨生死，擔心她還會大受打擊。
無人想看到渺渺傷心難過的樣子，與其將來再看到她經歷挫折，倒不如現在就斷了她的念想。
生死之事，對於她一個小女孩來說，終究太過殘忍。
太子回去之後，在某日閑聊時，與弟弟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我從未見過她那般消沈，裴家人都不想她繼續，我也是如此想的。她如今又拾起醫術，大約是一時興起，好了傷疤忘了疼，她現在年紀尚小，往後的路還長著，將來不知還要面對多少難關，再來幾遭，刀子落在身上的次數多了，遲早有受不住的時候。”
“原想著，不如就這麽放棄了倒好，可誰知她又……”太子忍不住責怪弟弟，“你送她藥箱，她學習的興致更甚，天天拎著藥箱出去給人看病，她原來出門都沒那麽勤的，如今卻變本加厲起來。你不知，現在裴家兩兄弟對你怨氣大了，他們不舍得對親妹妹說什麽，可對你……”
太子嘆了一聲，“此事本與你無關，你這般攪合進來，裴家人再想攔她，就更難了。”
“她現在小，還可以胡來，等長大些，嫁了人，總不能還這樣。”
謝擎川知道太子想聽他保證什麽，今日這番話是試探，亦是敲打，他本打算沈默到底，不違逆兄長。
可一聽這話，他忍不住反駁道：“為何不能？”
弟弟毫無猶豫又堅決地表態，聽得太子一驚，“成婚嫁人，如何還能再到處給人看病？她應擔起主母的責任，做符合她身份的事。”
謝擎川微微揚眉，好笑道：“她現在行醫治病，就符合身份了嗎？”
太子聽出他的嘲諷，臉上有些掛不住，“自然是不符的，只是她年紀還小，她的父兄寵愛她，我也願意讓她做喜歡的事。”
是啊，你們都寵了她那麽多年，為何因為她漸漸長大，就變了呢？
謝擎川面無表情，“成婚後，又有何不同？”
太子不明白弟弟為何會問出這種話來。
幼時在學習禮教時，那些古籍和規訓，小七背得比他還熟。
難不成，是在邊關待的這些年，手上沾了血，才愈發不顧世俗，桀驁不馴？
太子擰著眉，“小七，《禮記》有雲，婦順者，順於舅姑，和於室人，而後當於夫……她在家中，是最受寵的幺女，可一旦出嫁為人妻，她便不止代表她自己，身份變了，明明肩負著責任，又如何能置若罔聞？”
嫁入一般的高門大戶，身為主母，執掌中饋，操持家務，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況且，裴雲渺是要嫁入皇室，做太子妃的，皇家禮數繁多，更加不允許她恣意妄為。
這是這麽多年以來，兄弟倆頭一次發生觀念分歧。
二人不歡而散，有好幾日都沒再說話。
裴家人疼愛渺渺，見她學得起勁，也不好阻止，只是虞氏幾次三番，委婉地勸說她，不要再去給那些百姓看病。
一次兩次，渺渺可以當耳旁風，等辦完事回來，和母親撒個嬌就罷了。
可次數多了，日子久了，渺渺難免心灰意冷。
“原來不被家人支持，是這種感覺。”
渺渺仰望星空，幽幽嘆了口氣。
先前她鉆牛角尖時，母親擔憂她，為此生了一場病。
今日二哥與她長談，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個意思，學醫術可以，只是不要再讓父母擔心。
渺渺想起娘親那寢食難安的幾夜，心中愧疚，只能暫退一步，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中，做一個循規蹈矩的裴四姑娘。
裴家眾人見渺渺終於收心，皆松了口氣。
唯有寧王清楚，她只是表面乖順，實則心中的那團火從未熄滅。
十月初，南梁郡主來大淵和親。
渺渺跟著虞氏去宮中赴宴，席中突發變故。
酒喝到一半，忽聽席間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
只見郡主手中的杯盞墜地，她面色青白，單手壓在心口，神情痛苦萬分，整個人直直向後倒去，人事不省。
滿座嘩然，命婦們驚慌起身，皇後倏地變了臉色，命人去請太醫。
一片混亂中，渺渺驀地起身，動作太快，腰間的玉佩撞在案幾邊緣。
她的目光穿過晃動的前方重重人影，死死鎖在郡主身上。
瞳孔已有些散大，唇色紫紺，呼吸微弱而急促，是心悸之癥，且來勢洶洶。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醫術中的條文，下意識便有了對策，該用金針刺激內關與郤門二穴。
她能救。
至少，能爭取時間。
太醫院距離此處並不近，就算是用跑的，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功夫，等太醫來，只怕太晚太晚。
郡主這是急癥，斷斷等不得。
渺渺禁不住往前一步，娘親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渺渺……”
虞氏雙眼微紅，懇求地沖她搖頭。
那是南梁的郡主，若是醫治不妥，恐怕會引火燒身。
她既然已經舍了醫道，就不該再回頭才是。
渺渺雙拳攥緊，眼中頓時蘊上一層水霧。
她是醫者，難道要再一次地讓她眼睜睜地看著人死去嗎？
可是娘親的請求亦是合情合理，她是裴家的女兒，出門在外，一言一行皆代表家族。
她不可以頂著裴四姑娘的名頭，做不符合身份的事。
“醫者仁心，危亡之刻，不可輕忽人命。”
師兄的教導猶在耳畔。
若因身份桎梏而見死不救，與殺人何異？
但是她又不能……
渺渺緊咬牙關，被虞氏拉回了座位。
背脊僵硬，藏在袖中的雙手顫抖著。
渺渺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裙擺上的那朵金線繡成的牡丹。
華麗、精致，卻沈重如鐵。
她忽然想起師兄聽聞她不再去找他學醫時，那聲嘆息：“你這雙手，終究是困在金絲籠裏了。”
啪嗒——
兩行眼淚就這麽無聲地滾落下來。
“姑娘，姑娘？”
恍惚間，渺渺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
她茫然回頭，對上墨夏的眼睛。
墨夏，是寧王身邊的婢女，寧王中毒時，就是她一直侍奉在側。
墨夏悄悄地對她耳語：“請姑娘借一步說話。”
墨夏待她很友善，但她們並無私交。
不是墨夏找她，是……
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叫渺渺瀕死的心臟又開始跳動。
她撐著案幾起身，母親的手又伸了過來。
渺渺輕輕揮開，沒有回頭，跟著墨夏走出大殿。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郡主身上，除了虞氏，無人在意她的離席。
拐到大殿一側，渺渺猝不及防地對上男人那雙幽深的眸。
他盯著她猶帶濕意的眼睛看了半晌，到底沒說什麽，抖開臂彎掛著的黑色披風，不由分說地罩在她身上。
這披風是他穿過的，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
披風很大，將她嚴實地包裹住，一絲都不露。
墨夏不知從哪拿來幕籬，動作利落地給她戴上。
華麗的衣裙，精致的釵環，皆不覆存在。
沒有人能再認出她是裴雲渺。
“別說話，跟緊我。”
他轉身，朝大殿走去。
渺渺的一顆心忽然就定了。
殿中的躁動不安、驚懼恐慌，都因寧王的到來而消散。
他走在她前半步，引著她，為她拓出前路。
所有打量的目光都被男人挺拔的背影無聲擋開。
走到沈皇後面前，男人回身，手按在她的背後，將她推到人前。
“這是兒臣府上的醫士，可由她先為郡主診治。”
渺渺不敢言語，福了福身。
沈皇後看著被遮掩得嚴實的人，一時難做抉擇。
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女子，身材樣貌全不知曉，來路不明的人，如何能為南梁的郡主診治？
事關兩國，若出了岔子，誰能負責？
沈皇後不讚同地看著寧王，“不妥，快退下。”
大殿之上，又響起許多竊竊私語之聲。
“哪兒來的江湖醫士，靠不靠譜啊？”
“我聽說給寧王解毒的醫士是男子，眼前這個不知何來路。”
謝擎川側頭，目光落在暗自嚼舌根的婦人身上。
他立在燈影稍暗處，渺渺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聽他聲音平靜如常，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本王可以為她擔保，一切後果，本王一力承擔。”
男人低下頭，嗓音溫柔徐緩：“請吧，救人為先。”
沈皇後無奈長嘆一聲，“那就請姑娘來看一看。”
渺渺心頭酸澀，幾乎要哭出聲來，聲若蚊蠅：“……謝謝殿下。”
“別怕，有我。”
他低聲言罷，退開一步，將救死扶傷的天地讓給了她。
渺渺再不耽擱，從袖中取出那套隨身攜帶的針包。
那許久未在人前展露過的金針，終於再次被她穩穩執於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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