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青梅竹馬IF線（九）:她喜歡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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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青梅竹馬IF線（九）:她喜歡寧王。
【93】
今年伊始時，渺渺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
誰能想到，只是半年多過去，她的情竇便已悄悄開了。
今日是裴家二姑娘裴溪回門的日子，裴家兩房人齊聚一堂，晚宴上，三姐裴蕓挨著渺渺說悄悄話。
“聽說寧王的毒已解？”
渺渺原本正被大姐姐的女兒逗得前仰後合，陡然聽到寧王兩個字，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她有幾分做賊心虛，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是解了。”
寧王的事一直瞞得緊，旁人只知寧王中了奇毒，情況兇險。
在解毒前，二房也只是知道裴雲渺受太子所托，在這些敏感的事上，二房一向有分寸，並不會因為是一家人就胡亂打聽。
裴蕓一直按捺著好奇心，沒有多言，直到前日，聖上降旨，命寧王執掌鎮撫司。
這個消息宛如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原本平靜的水面頓時蕩起漣漪。
到寧王府探病的人不少，來裴府打聽消息的就更多了。
裴蕓的父親任臨淵衛指揮同知，雖從官職上看比寧王還要大一級，但裴二叔並不敢對這位從戰場上歸來的王爺指手畫腳。
裴二叔對寧王的近況沒底，不知該作何反應，更不知是否應該上門探望，他向兄長打聽，可裴首輔對寧王的情況亦是知之甚少。
若要問整個裴家現在誰對寧王的了解最多，怕是只有裴雲渺了。
裴蕓想到父親的囑托，再加上自己好奇，沒忍住問道：“是你解的？”
渺渺果斷搖頭，一口否認，“我哪有那般大的本事，是一位南邊來的神醫。”
事情已經結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裴蕓又問：“那殿下現在恢覆得如何？”
渺渺回答的速度慢了下來，“……很好。”
“你現在還在給他看病嗎？”
渺渺沈默了會，才道：“不看了。”
她興致寥寥，心不在焉。
裴蕓見她不願多談，於是也不再繼續問，笑著夾了一筷子她最喜歡的菜，又與她聊起別的事。
寧王的毒本身沒有什麽不能透露的，只是……
問題在她。
渺渺按了按心口，感受到那處忽然加快的頻率，茫然地盯著碗裏的飯。
寧王的病近來都是師兄在照料，原本與她無關的，只是每次師兄都會派人找她，讓她王府看他治病救人。
師兄總是在她想躲藏的時候，拋出她感興趣的問題，讓她無法拒絕。
誠然，她不知如何面對寧王。
可她對精湛醫術的渴求，遠勝於世間所有的事。
所以，即便寧王身子日漸大好，她還是去了，只不過每次都由太子陪同。
耳邊是家人們在笑談，而渺渺的思緒逐漸拉遠，又回憶起昨日從寧王府落荒而逃的情形來——
“你若不能保持心平氣和，那我就給你開幾味藥，降降火氣。”
渺渺跟在太子身後進入寢殿，一進門便聽到師兄的這一句話來。
太子忍俊不禁，徑自走到榻前，溫聲問道：“誰又惹我們小七了？”
寧王掩下眼中的冷意，要起身沖太子行禮。
太子笑著按下他的手，順勢在床邊坐下，“是不滿意父皇的安排？”
寧王緩緩搖頭，“沒有。”
渺渺自覺站到師兄身邊，聽到男人的聲音，耳根一麻，想起那個稀裏糊塗的吻，臉頰頓時漫上紅暈。
好在她背對著床榻，那兄弟倆看不到她的表情。
伏案寫方子的傅觀塵忽然擡頭，睨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勾起唇來，將脈案推到她面前，手指點了點，“幫我瞧瞧，可有紕漏。”
最近一直是這樣，師兄會把瑣碎的工作分給她一部分，大抵是在鍛煉她的能力，她沒有怨言，乖巧地低下頭去，仔細檢查。
嗯……脈象上看，寧王心浮氣躁，胸中總積聚著一股郁氣，難怪師兄會那麽說。
渺渺一不小心又看入了迷，過了一會，沒忍住問道：“師兄，他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瞧著他喝的那些藥中，沒有哪個是讓人易怒暴躁的呀？”
她聲音壓得極輕，按理說，除了傅觀塵，旁人都聽不到。
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寧王忽然的停頓是因為她。
“小七？在想什麽？怎麽不說了？”
太子此刻的提醒，似乎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
渺渺頓時臉色更紅。
傅觀塵將她的神態看入眼底，又瞥了一眼榻上之人，輕笑：“誰知道呢，許是他生性兇殘，沖動易怒吧。”
謝擎川：“……”
渺渺張了張嘴，想反駁說，寧王不是那樣的人，話到嘴邊卻又不好意思，只能慢慢吐出一個：“……哦。”
渺渺往前翻看了幾頁，發現寧王情緒起伏的日子，總在夜晚，且都是她來過的日子。
為何她離開後，他心情會不好？
渺渺手托著腮，怔怔出神。
“渺渺？”太子的呼喚聲時遠時近，溫柔和緩，“渺渺？”
渺渺驀地回頭。
太子笑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家。”
最近一直是這樣，自從寧王醒來，每次都如此。
她就算到王府來，也與他說不了一句話，和傅觀塵進行幾句醫術交流，太子就會說要帶她回家。
其實她並不想走，她想和師兄一起學習，想多待一會。
她知道，太子將她帶出裴府，就得早早地完好地送她回去。
太子是個負責任的哥哥，正因為他十分可靠，所以家人們才格外放心她與他出去，且允許她少帶幾名隨從。
若是她自己出門，娘親肯定要讓她帶個十個八個護衛才放心。
她不喜歡身邊有那麽多人跟著，有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所以她只能跟太子哥哥一起出門，再跟太子哥哥一起回家。
“走吧。”
渺渺起身，一個“好”字還未出口，寧王忽然喚道：“兄長。”
太子回身，“怎麽了，小七？”
寧王擡起頭，黑眸直直地望向太子，“我有些不舒服，想請裴姑娘幫我看看。”
太子臉色一沈，大步走回去，一把拉住弟弟的手，“哪裏不舒服？怎麽方才不說？來人！快去請太醫！”
寧王低下頭，輕輕將手掙脫，他按著心口，難耐地喘息，“兄長，等太醫來，還要許久，我……等不了。”
小七向來隱忍堅強，此刻一定是難受到極點，才不得已說出這些來。
太子心疼壞了，轉頭看向傅觀塵，“神醫，請來看一——”
寧王面無表情地打斷：“就是他給我看的，不舒服。”
眾人：“……”
傅觀塵氣笑了，“我聽說寧王殿下在邊關浴血奮戰，身負重傷仍能率領精英輕騎夜探敵營，怎麽，傳言都是假的？竟連一點藥效都扛不過？”
他是用藥猛，可見效也快啊！他是看在寧王年輕力壯能吃苦，才給他用藥的，況且是寧王自己願意的！怎麽在治療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翻臉不認人了？
而且，今日還沒給他喝藥呢！他這是鬧哪一出啊？！
太子為難地看向渺渺。
其實，是裴首輔私下與他談過，不希望女兒總做這一行。
渺渺馬上要及笄，就該談婚論嫁了。
裴家人與沈皇後皆心照不宣，想把渺渺指給太子。
裴家四姑娘可以拋頭露面，治病救人，可太子妃、未來的皇後，不可以。
幫寧王解毒，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傅觀塵的出現，解了這個困局。
渺渺無需再為旁人的性命而奔走。
她即將成年，有其他的責任要去背負。
行醫這條路，等她嫁人，就走到盡頭了。
縱使裴家人嬌慣她，願意讓她做想做的事，可她出嫁以後，成了皇室中人，誰能再縱著她這般為所欲為呢？
裴父不忍女兒多年努力白費，所以想要及時止損，與其她出嫁後傷心失落，不如趁著她還小，及時將她引領回“正途”。
所以這些日子，虞氏總帶著渺渺做女紅，寫詩詞，研究琴棋書畫。那些醫書，她已經好幾日沒有時間碰了。
太子終究還是允了寧王的請求。
渺渺低著頭，緩步走近。
她又感受到那雙熾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耳邊又響起劇烈的心跳聲，她忍著面上的熱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榻上。
她並不看他，小聲道：“請殿下伸手。”
一雙結實的手臂伸了過來。
他的手臂很粗，幾乎和她的小腿一般粗，膚色略深，青筋賁張。
渺渺眼睫一顫，手指慢慢搭了上去。
謝擎川忽然擡頭，“兄長有事先去忙吧。”
太子一楞，搖頭道：“我無事，在這陪著你。”
謝擎川嗯了聲，覆又低頭，喃喃道：“會忙的。”
渺渺心頭一跳，猛地擡頭，猝不及防對上男人幽邃的眼睛。
他的聲音太小，只有她聽到。
她的心跳得更厲害，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雙眼睛給吸走。
她不知看了他多久，旁人還沒有催促，反倒是他，從喉嚨中溢出一聲沙啞的疑問，召回了她的游離的神志。
渺渺忙不疊地垂下頭去，感覺自己的耳朵幾乎燒了起來。
殿門被人推開，一名內監快步走進來，在太子耳邊低語。
太子眉頭緊擰，面色冷肅，他語氣中帶了點怒意，“孤馬上到，讓他們誰都別走！”
太子難得發怒，渺渺沒忍住側目。
“小七，出了些事，兄長要先走。”太子猶豫地看了一眼渺渺，轉身望向傅觀塵，“勞煩神醫送渺渺回家，待孤處理完要事，再來與你問小七的病情。”
傅觀塵揖手應下。
“渺渺，早些回去。”太子在她頭上輕拍了下，“我改日再去看你。”
渺渺的手指還搭在寧王的腕間，她無聲點頭，目送太子急匆匆地離開。
太子剛走，又有王府的仆從來找傅觀塵，說是不知哪裏來的野貓碰倒了燭臺，將他的包袱給燒著了，於是傅觀塵火急火燎地趕過去看。
眨眼之間，偌大的寢殿，只剩下渺渺與寧王二人。
人變少了，可渺渺卻覺得這屋子裏的溫度在升高，令她愈發地難以呼吸。
她的手指離開他的手腕，縮回袖中，攥緊袖口，嗓音無意識發顫，“殿下的脈象瞧不出異樣，究竟是何處不適呢？”
謝擎川緊盯著她低垂的頭顱，喉結輕輕滾動，“現在沒有不適了。”
“啊？”
渺渺茫然擡頭，一時語塞。
他望著她清澈無辜的眼，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手段十分骯臟不入流，他語氣艱澀：“別擔心，沒事了。”
渺渺不是愚笨之人，相反，她十分聰慧伶俐。
心中冒出個猜想，她既驚訝，又忐忑，覺得甚是荒謬。
他也許，是故意將太子支走的。他裝病，只是為了讓她多留些時候。
渺渺不擅長應對這種情況。
她又想逃走了。
“既然無事，那我……”
渺渺渾身不自在，就要起身。
他驀地擡手，攥住她的手腕，黑眸直勾勾地，說出來的話更是直白：“下次再來，能不能不帶別人。”
渺渺才平覆的心跳又再度失序，她紅著臉道：“不行，家裏人不放心。”
男人沈默了會，“不放心我，卻放心太子。”
這句嘲諷幾乎毫不掩飾他的不滿與敵意。
渺渺臉色更紅，用了點力抽回手，嘟囔道：“你和他怎麽一樣嘛。”
太子不會親她，可他會。
謝擎川一楞，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他有些失落，良久，嘆了聲：“也罷，你走吧。”
他與兄長，到底是不一樣的。
渺渺拿起自己的小藥箱，磨磨蹭蹭地背上，慢吞吞地往外走。
沒走兩步，她停住，鼓起勇氣，終於把壓在心頭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上次，你……你怎麽……”
她吞吞吐吐的，謝擎川立刻便反應過來她想說什麽，他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鄭重道歉：“抱歉，我以為是在夢裏，無意冒犯，還望你原諒。”
“夢裏……”
渺渺忽然感覺心頭像下了雨一般。
在夢裏就可以肆意妄為，可見夢中的人與他早有過親昵，否則他不會那麽果斷地親住她。
他的動作很熟稔，看起來像做過許多回一樣。
他果然把她當成了別人。
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渺渺低低地“哦”了聲，垂頭喪氣地轉過身去。
“渺渺！”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嗯？”
“你明日，不要和他一起來了，好嗎？”
與他一起來，就要與他一起走。
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十分刺目。
每個他們來過又離去的夜晚，謝擎川都飽受夢境的折磨。夢中的他擁有全部的她，她纏著他，說愛他。
然而再睜眼時，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她與太子是一對璧人，而他只能冷眼旁觀。
夢境與現實相悖，不斷循環的得到與失去，極盡纏綿後是求而不得，逐漸膨脹的欲望在反覆撕扯著他的理智，讓他即將失去對自己的掌控。
或許他已經失控了。
他故意命人制造爭端，引太子離開，只為與她單獨相處。
他將手段用在了至親的兄長身上。
如此不磊落、不仁義、絕非君子所為之事，他做了。
且毫無悔改之心。
他對不起兄長，但他沒有辦法。
是他意志力薄弱，輕而易舉地就臣服在妄念之中，都是他的錯。
可即便錯了，他也想讓此刻長一些，再長一些……
他喉嚨幹澀，沒忍住追問道：“渺渺，行嗎？”
渺渺沒有理他，抱著藥箱跑了。
他目送她離去，背影消失，良久，才收回視線。
正欲躺下，卻聽門口又響起腳步聲。
是她的腳步聲，他驀地擡頭。
少女探頭進來，紅著臉，快速說了一句：“明日家中設宴，來不了，後日……後日再來，不帶別人。”
就又跑走了。
謝擎川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羞赧。
這一刻，心動得厲害。
她說後日再來，這個承諾一直都沒能兌現。
轉日晚宴散去，渺渺就感染了風寒，一連數日都在家中養病。
等她病好，寧王身子也已大好，能出府辦差了。
師兄來看望她時，她才知道，寧王身子並未好全，他之所以急著去鎮撫司，是因為這個夏天暴雨連連，京畿幾個村莊受災，疑有瘟疫之禍。
好在後來及時控制住，沒有讓災情蔓延。
洪水毀了許多人的田地和家園，寧王忙著賑災，渺渺已有許多日沒見他。
外面的事離她太遠，她有自己的小煩惱。
這些日子，她越來越能察覺到，父母開始反對她學醫。
她不知道為何一向縱容寵愛自己的爹娘改變了主意，前路的茫然令她十分絕望無助，她喜歡治病救人，她希望他們可以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她知道，自己是裴家的孩子，理應與兄姐一樣，承擔起榮耀家族的責任。
她知道，兄姐皆是被嚴格要求著長大的，唯有她不同，她無憂無慮，隨性而為。
也許，是因為她即將及笄，所以一切特權都要被收回。享受了這些年的寵愛，早已夠了。
可她……
她還是舍不得，不甘心。
渺渺病好後，懇求娘親，再給自己半年時間，她想要有始有終，將手裏的那幾個病人治好。
娘親疼她，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於是答應了。
然後就出了問題。
渺渺的一個病人，沒有撐到秋天。女孩兒比她還小一歲，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紀。
那天黑雲壓頂，大雨傾盆，渺渺把自己關在房中，任由誰敲門都不理。
婢女也被她都趕了出去，她沒有點燈，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默默地流眼淚。
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面對死亡。
這是第一個她沒有救活的病人，她眼睜睜看著人咽氣，卻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了。
難過、沮喪，她陷入無盡的消沈與自我懷疑。
娘親見她流淚，亦止不住地痛哭，說已經幫那女孩下葬，入土為安，讓她放心。
兄長說，那女孩原本就病入膏肓，不是她的錯。
爹爹說，沒關系，大不了往後再不做這行了。
太子也說，生死無常，命由天定，非是她一己之身能扭轉的。
他們都在努力減輕她的負罪感，無人知曉，她的眼淚根本不是為了自己而流。
她怨恨自己無能，更後悔沒有讓那女孩走得更加體面一些。
她太想要把人治好了，見女孩的身體每況愈下，她心裏必誰都焦急。
走投無路，萬般無奈，她學著師兄那樣，嘗試給女孩下了一點猛藥。
可她錯誤地估計了女孩的承受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寧王那樣強健的體魄與意志力。
她也不是神醫傅觀塵。
她只是一名小小的醫士，無能的醫士。
也許，她的確不適合做大夫。
她應該做回裴氏的四姑娘，往後嫁為人妻，相夫教子，就像大姐姐那樣。
她治死了人，該收手了。
雨過天晴後。
渺渺將醫書都鎖了起來。
太子見她似乎從陰霾中走了出來，長松口氣，從此絕口不再提“醫”這個字。
家裏人也不再提，仿佛她這位裴四姑娘，從始至終都是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從來不曾接觸那些俗世之事。
渺渺再次見到寧王，距離上次分別，已經過去一月。
那晚她與母親說了一晚上話，已然十分疲憊，走到自己房門前，忽然就想到那個病死的女孩，心情一下變得十分低落。
“你們都去歇息吧，我這邊不用人伺候。”
渺渺說罷便進了門，反手將房門鎖死。
她背靠著門板，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她忽然想起那一櫃子的醫書。
鬼使神差地，往耳房走去。
渺渺停在耳房門口，與房中那高大的男人四目相對。
許久不見，不知為何，見到他的那刻，心底驀地冒出許多委屈出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怎麽在這裏？”
男人沒有解釋他為何深夜出現在女子的閨房中，他放下手裏的醫書，將手邊的一疊衣服遞了過去，“換上，帶你去一個地方。”
……
他背著她，疾行在夜色裏。
“我不是第一次穿男裝，卻是第一次穿夜行服。”
渺渺趴在男人背上，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嘟囔。
比起裙子，確實更方便行動，但……
出了房門，他便不由分說地把她背了起來，既然不需要她走路，那她穿什麽又有何分別？
謝擎川沒有回答，一路無言。
等到地方，渺渺終於知道有何分別了。
他帶她來到了墳塋。
“……”
三更半夜，太瘆得慌。
想到志怪話本裏的那些紅裙女鬼，渺渺大約懂了他為何要給她這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夜風呼號，渺渺心生畏懼，下意識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下一刻，掌心一熱。
他將她握入掌心，黑眸凝視著那一片寂靜的墳冢，沈聲道：“這些都是在那最後一仗中，戰死的將士們。”
邊關打過許多仗，死傷無數，每一個他都為其安葬，每個人名，都由他親手刻到碑上，幾年過去，人名漸漸模糊，化為一個個數字，銘記於心。
“傅觀塵說他五年前到過秦州，遠遠地見過我。我問他，為什麽當時沒有來找我，他說，邊關苦寒、無趣，沒有他的用武之地，所以他又走了。”
男人輕笑一聲，“他說沒有用武之地……”
“邊關很苦，缺少優秀的大夫。”
“我近來總在想，當時若有他在，這裏的石碑或許能少上許多。”
賑災之時，謝擎川看到了那位不辭而別的傅神醫。
謝擎川問他，為何願意救治災民，卻不願救治邊關的將士。
傅觀塵一楞，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他是南梁人，若無必要，他不想卷進別國的爭鬥中。軍營，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可是他忘了，受災的百姓是蒼生，浴血奮戰的將士何嘗不是蒼生？
傅觀塵慚愧地與他道歉，主動說起她的近況，說她一蹶不振，希望他能勸一勸她。
他們沒有人與他說她的事。
不然他也不會晚來這麽多天。
“在邊關時，我幾乎每日都在見證死亡。”
謝擎川低下頭，凝視著兩人交握的手，他忍不住攥得更緊。
蒼涼的夜色讓他低沈的音色顯得更加溫柔：“可是我未有一日停下揮刀，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停下，便會有更多的死亡在等著我。”
“我站在將士們的血與身之上，不敢忘記我為何會踏上那片土地。”
“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是如此，她亦是。
他守護國土，護衛百姓，才舉起屠刀。
她若是就這麽放下了，同樣會有更多沒錢治病的少女死於非命。
她當初是為什麽喜歡行醫呢？她都快要忘了，決定跟隨老師學醫的初衷是什麽。
因為七皇子救了尚在繈褓的她，所以她也想要做個能改變別人命運的人。
年幼皇子已經長大，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而她仍舊是那個會追隨他的腳步、被他改變命運的小姑娘。
家人與太子的庇護，是將她密實地保護在羽翼下，讓她不受風吹雨打，讓她做個逃兵。
而寧王，不說堅持，更不說放棄，不安慰，不指責，不質疑，不規勸。
他是唯一一個，引導她面對，引導她勇敢地回望來路的人。
渺渺終於記起，那麽多哥哥裏，為何年幼的她最喜歡七殿下。
他溫柔、強大、無所不能。
此時此刻，她又一次喜歡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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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伊始時，渺渺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
誰能想到，只是半年多過去，她的情竇便已悄悄開了。
今日是裴家二姑娘裴溪回門的日子，裴家兩房人齊聚一堂，晚宴上，三姐裴蕓挨著渺渺說悄悄話。
“聽說寧王的毒已解？”
渺渺原本正被大姐姐的女兒逗得前仰後合，陡然聽到寧王兩個字，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她有幾分做賊心虛，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是解了。”
寧王的事一直瞞得緊，旁人只知寧王中了奇毒，情況兇險。
在解毒前，二房也只是知道裴雲渺受太子所托，在這些敏感的事上，二房一向有分寸，並不會因為是一家人就胡亂打聽。
裴蕓一直按捺著好奇心，沒有多言，直到前日，聖上降旨，命寧王執掌鎮撫司。
這個消息宛如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原本平靜的水面頓時蕩起漣漪。
到寧王府探病的人不少，來裴府打聽消息的就更多了。
裴蕓的父親任臨淵衛指揮同知，雖從官職上看比寧王還要大一級，但裴二叔並不敢對這位從戰場上歸來的王爺指手畫腳。
裴二叔對寧王的近況沒底，不知該作何反應，更不知是否應該上門探望，他向兄長打聽，可裴首輔對寧王的情況亦是知之甚少。
若要問整個裴家現在誰對寧王的了解最多，怕是只有裴雲渺了。
裴蕓想到父親的囑托，再加上自己好奇，沒忍住問道：“是你解的？”
渺渺果斷搖頭，一口否認，“我哪有那般大的本事，是一位南邊來的神醫。”
事情已經結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裴蕓又問：“那殿下現在恢覆得如何？”
渺渺回答的速度慢了下來，“……很好。”
“你現在還在給他看病嗎？”
渺渺沈默了會，才道：“不看了。”
她興致寥寥，心不在焉。
裴蕓見她不願多談，於是也不再繼續問，笑著夾了一筷子她最喜歡的菜，又與她聊起別的事。
寧王的毒本身沒有什麽不能透露的，只是……
問題在她。
渺渺按了按心口，感受到那處忽然加快的頻率，茫然地盯著碗裏的飯。
寧王的病近來都是師兄在照料，原本與她無關的，只是每次師兄都會派人找她，讓她王府看他治病救人。
師兄總是在她想躲藏的時候，拋出她感興趣的問題，讓她無法拒絕。
誠然，她不知如何面對寧王。
可她對精湛醫術的渴求，遠勝於世間所有的事。
所以，即便寧王身子日漸大好，她還是去了，只不過每次都由太子陪同。
耳邊是家人們在笑談，而渺渺的思緒逐漸拉遠，又回憶起昨日從寧王府落荒而逃的情形來——
“你若不能保持心平氣和，那我就給你開幾味藥，降降火氣。”
渺渺跟在太子身後進入寢殿，一進門便聽到師兄的這一句話來。
太子忍俊不禁，徑自走到榻前，溫聲問道：“誰又惹我們小七了？”
寧王掩下眼中的冷意，要起身沖太子行禮。
太子笑著按下他的手，順勢在床邊坐下，“是不滿意父皇的安排？”
寧王緩緩搖頭，“沒有。”
渺渺自覺站到師兄身邊，聽到男人的聲音，耳根一麻，想起那個稀裏糊塗的吻，臉頰頓時漫上紅暈。
好在她背對著床榻，那兄弟倆看不到她的表情。
伏案寫方子的傅觀塵忽然擡頭，睨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勾起唇來，將脈案推到她面前，手指點了點，“幫我瞧瞧，可有紕漏。”
最近一直是這樣，師兄會把瑣碎的工作分給她一部分，大抵是在鍛煉她的能力，她沒有怨言，乖巧地低下頭去，仔細檢查。
嗯……脈象上看，寧王心浮氣躁，胸中總積聚著一股郁氣，難怪師兄會那麽說。
渺渺一不小心又看入了迷，過了一會，沒忍住問道：“師兄，他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我瞧著他喝的那些藥中，沒有哪個是讓人易怒暴躁的呀？”
她聲音壓得極輕，按理說，除了傅觀塵，旁人都聽不到。
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寧王忽然的停頓是因為她。
“小七？在想什麽？怎麽不說了？”
太子此刻的提醒，似乎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
渺渺頓時臉色更紅。
傅觀塵將她的神態看入眼底，又瞥了一眼榻上之人，輕笑：“誰知道呢，許是他生性兇殘，沖動易怒吧。”
謝擎川：“……”
渺渺張了張嘴，想反駁說，寧王不是那樣的人，話到嘴邊卻又不好意思，只能慢慢吐出一個：“……哦。”
渺渺往前翻看了幾頁，發現寧王情緒起伏的日子，總在夜晚，且都是她來過的日子。
為何她離開後，他心情會不好？
渺渺手托著腮，怔怔出神。
“渺渺？”太子的呼喚聲時遠時近，溫柔和緩，“渺渺？”
渺渺驀地回頭。
太子笑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家。”
最近一直是這樣，自從寧王醒來，每次都如此。
她就算到王府來，也與他說不了一句話，和傅觀塵進行幾句醫術交流，太子就會說要帶她回家。
其實她並不想走，她想和師兄一起學習，想多待一會。
她知道，太子將她帶出裴府，就得早早地完好地送她回去。
太子是個負責任的哥哥，正因為他十分可靠，所以家人們才格外放心她與他出去，且允許她少帶幾名隨從。
若是她自己出門，娘親肯定要讓她帶個十個八個護衛才放心。
她不喜歡身邊有那麽多人跟著，有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所以她只能跟太子哥哥一起出門，再跟太子哥哥一起回家。
“走吧。”
渺渺起身，一個“好”字還未出口，寧王忽然喚道：“兄長。”
太子回身，“怎麽了，小七？”
寧王擡起頭，黑眸直直地望向太子，“我有些不舒服，想請裴姑娘幫我看看。”
太子臉色一沈，大步走回去，一把拉住弟弟的手，“哪裏不舒服？怎麽方才不說？來人！快去請太醫！”
寧王低下頭，輕輕將手掙脫，他按著心口，難耐地喘息，“兄長，等太醫來，還要許久，我……等不了。”
小七向來隱忍堅強，此刻一定是難受到極點，才不得已說出這些來。
太子心疼壞了，轉頭看向傅觀塵，“神醫，請來看一——”
寧王面無表情地打斷：“就是他給我看的，不舒服。”
眾人：“……”
傅觀塵氣笑了，“我聽說寧王殿下在邊關浴血奮戰，身負重傷仍能率領精英輕騎夜探敵營，怎麽，傳言都是假的？竟連一點藥效都扛不過？”
他是用藥猛，可見效也快啊！他是看在寧王年輕力壯能吃苦，才給他用藥的，況且是寧王自己願意的！怎麽在治療即將結束的時候，忽然翻臉不認人了？
而且，今日還沒給他喝藥呢！他這是鬧哪一出啊？！
太子為難地看向渺渺。
其實，是裴首輔私下與他談過，不希望女兒總做這一行。
渺渺馬上要及笄，就該談婚論嫁了。
裴家人與沈皇後皆心照不宣，想把渺渺指給太子。
裴家四姑娘可以拋頭露面，治病救人，可太子妃、未來的皇後，不可以。
幫寧王解毒，是情勢所迫，逼不得已。傅觀塵的出現，解了這個困局。
渺渺無需再為旁人的性命而奔走。
她即將成年，有其他的責任要去背負。
行醫這條路，等她嫁人，就走到盡頭了。
縱使裴家人嬌慣她，願意讓她做想做的事，可她出嫁以後，成了皇室中人，誰能再縱著她這般為所欲為呢？
裴父不忍女兒多年努力白費，所以想要及時止損，與其她出嫁後傷心失落，不如趁著她還小，及時將她引領回“正途”。
所以這些日子，虞氏總帶著渺渺做女紅，寫詩詞，研究琴棋書畫。那些醫書，她已經好幾日沒有時間碰了。
太子終究還是允了寧王的請求。
渺渺低著頭，緩步走近。
她又感受到那雙熾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耳邊又響起劇烈的心跳聲，她忍著面上的熱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榻上。
她並不看他，小聲道：“請殿下伸手。”
一雙結實的手臂伸了過來。
他的手臂很粗，幾乎和她的小腿一般粗，膚色略深，青筋賁張。
渺渺眼睫一顫，手指慢慢搭了上去。
謝擎川忽然擡頭，“兄長有事先去忙吧。”
太子一楞，搖頭道：“我無事，在這陪著你。”
謝擎川嗯了聲，覆又低頭，喃喃道：“會忙的。”
渺渺心頭一跳，猛地擡頭，猝不及防對上男人幽邃的眼睛。
他的聲音太小，只有她聽到。
她的心跳得更厲害，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雙眼睛給吸走。
她不知看了他多久，旁人還沒有催促，反倒是他，從喉嚨中溢出一聲沙啞的疑問，召回了她的游離的神志。
渺渺忙不疊地垂下頭去，感覺自己的耳朵幾乎燒了起來。
殿門被人推開，一名內監快步走進來，在太子耳邊低語。
太子眉頭緊擰，面色冷肅，他語氣中帶了點怒意，“孤馬上到，讓他們誰都別走！”
太子難得發怒，渺渺沒忍住側目。
“小七，出了些事，兄長要先走。”太子猶豫地看了一眼渺渺，轉身望向傅觀塵，“勞煩神醫送渺渺回家，待孤處理完要事，再來與你問小七的病情。”
傅觀塵揖手應下。
“渺渺，早些回去。”太子在她頭上輕拍了下，“我改日再去看你。”
渺渺的手指還搭在寧王的腕間，她無聲點頭，目送太子急匆匆地離開。
太子剛走，又有王府的仆從來找傅觀塵，說是不知哪裏來的野貓碰倒了燭臺，將他的包袱給燒著了，於是傅觀塵火急火燎地趕過去看。
眨眼之間，偌大的寢殿，只剩下渺渺與寧王二人。
人變少了，可渺渺卻覺得這屋子裏的溫度在升高，令她愈發地難以呼吸。
她的手指離開他的手腕，縮回袖中，攥緊袖口，嗓音無意識發顫，“殿下的脈象瞧不出異樣，究竟是何處不適呢？”
謝擎川緊盯著她低垂的頭顱，喉結輕輕滾動，“現在沒有不適了。”
“啊？”
渺渺茫然擡頭，一時語塞。
他望著她清澈無辜的眼，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手段十分骯臟不入流，他語氣艱澀：“別擔心，沒事了。”
渺渺不是愚笨之人，相反，她十分聰慧伶俐。
心中冒出個猜想，她既驚訝，又忐忑，覺得甚是荒謬。
他也許，是故意將太子支走的。他裝病，只是為了讓她多留些時候。
渺渺不擅長應對這種情況。
她又想逃走了。
“既然無事，那我……”
渺渺渾身不自在，就要起身。
他驀地擡手，攥住她的手腕，黑眸直勾勾地，說出來的話更是直白：“下次再來，能不能不帶別人。”
渺渺才平覆的心跳又再度失序，她紅著臉道：“不行，家裏人不放心。”
男人沈默了會，“不放心我，卻放心太子。”
這句嘲諷幾乎毫不掩飾他的不滿與敵意。
渺渺臉色更紅，用了點力抽回手，嘟囔道：“你和他怎麽一樣嘛。”
太子不會親她，可他會。
謝擎川一楞，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句話，他有些失落，良久，嘆了聲：“也罷，你走吧。”
他與兄長，到底是不一樣的。
渺渺拿起自己的小藥箱，磨磨蹭蹭地背上，慢吞吞地往外走。
沒走兩步，她停住，鼓起勇氣，終於把壓在心頭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上次，你……你怎麽……”
她吞吞吐吐的，謝擎川立刻便反應過來她想說什麽，他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鄭重道歉：“抱歉，我以為是在夢裏，無意冒犯，還望你原諒。”
“夢裏……”
渺渺忽然感覺心頭像下了雨一般。
在夢裏就可以肆意妄為，可見夢中的人與他早有過親昵，否則他不會那麽果斷地親住她。
他的動作很熟稔，看起來像做過許多回一樣。
他果然把她當成了別人。
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渺渺低低地“哦”了聲，垂頭喪氣地轉過身去。
“渺渺！”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嗯？”
“你明日，不要和他一起來了，好嗎？”
與他一起來，就要與他一起走。
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面，十分刺目。
每個他們來過又離去的夜晚，謝擎川都飽受夢境的折磨。夢中的他擁有全部的她，她纏著他，說愛他。
然而再睜眼時，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她與太子是一對璧人，而他只能冷眼旁觀。
夢境與現實相悖，不斷循環的得到與失去，極盡纏綿後是求而不得，逐漸膨脹的欲望在反覆撕扯著他的理智，讓他即將失去對自己的掌控。
或許他已經失控了。
他故意命人制造爭端，引太子離開，只為與她單獨相處。
他將手段用在了至親的兄長身上。
如此不磊落、不仁義、絕非君子所為之事，他做了。
且毫無悔改之心。
他對不起兄長，但他沒有辦法。
是他意志力薄弱，輕而易舉地就臣服在妄念之中，都是他的錯。
可即便錯了，他也想讓此刻長一些，再長一些……
他喉嚨幹澀，沒忍住追問道：“渺渺，行嗎？”
渺渺沒有理他，抱著藥箱跑了。
他目送她離去，背影消失，良久，才收回視線。
正欲躺下，卻聽門口又響起腳步聲。
是她的腳步聲，他驀地擡頭。
少女探頭進來，紅著臉，快速說了一句：“明日家中設宴，來不了，後日……後日再來，不帶別人。”
就又跑走了。
謝擎川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羞赧。
這一刻，心動得厲害。
她說後日再來，這個承諾一直都沒能兌現。
轉日晚宴散去，渺渺就感染了風寒，一連數日都在家中養病。
等她病好，寧王身子也已大好，能出府辦差了。
師兄來看望她時，她才知道，寧王身子並未好全，他之所以急著去鎮撫司，是因為這個夏天暴雨連連，京畿幾個村莊受災，疑有瘟疫之禍。
好在後來及時控制住，沒有讓災情蔓延。
洪水毀了許多人的田地和家園，寧王忙著賑災，渺渺已有許多日沒見他。
外面的事離她太遠，她有自己的小煩惱。
這些日子，她越來越能察覺到，父母開始反對她學醫。
她不知道為何一向縱容寵愛自己的爹娘改變了主意，前路的茫然令她十分絕望無助，她喜歡治病救人，她希望他們可以一如既往地支持她。
她知道，自己是裴家的孩子，理應與兄姐一樣，承擔起榮耀家族的責任。
她知道，兄姐皆是被嚴格要求著長大的，唯有她不同，她無憂無慮，隨性而為。
也許，是因為她即將及笄，所以一切特權都要被收回。享受了這些年的寵愛，早已夠了。
可她……
她還是舍不得，不甘心。
渺渺病好後，懇求娘親，再給自己半年時間，她想要有始有終，將手裏的那幾個病人治好。
娘親疼她，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於是答應了。
然後就出了問題。
渺渺的一個病人，沒有撐到秋天。女孩兒比她還小一歲，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紀。
那天黑雲壓頂，大雨傾盆，渺渺把自己關在房中，任由誰敲門都不理。
婢女也被她都趕了出去，她沒有點燈，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默默地流眼淚。
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面對死亡。
這是第一個她沒有救活的病人，她眼睜睜看著人咽氣，卻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了。
難過、沮喪，她陷入無盡的消沈與自我懷疑。
娘親見她流淚，亦止不住地痛哭，說已經幫那女孩下葬，入土為安，讓她放心。
兄長說，那女孩原本就病入膏肓，不是她的錯。
爹爹說，沒關系，大不了往後再不做這行了。
太子也說，生死無常，命由天定，非是她一己之身能扭轉的。
他們都在努力減輕她的負罪感，無人知曉，她的眼淚根本不是為了自己而流。
她怨恨自己無能，更後悔沒有讓那女孩走得更加體面一些。
她太想要把人治好了，見女孩的身體每況愈下，她心裏必誰都焦急。
走投無路，萬般無奈，她學著師兄那樣，嘗試給女孩下了一點猛藥。
可她錯誤地估計了女孩的承受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寧王那樣強健的體魄與意志力。
她也不是神醫傅觀塵。
她只是一名小小的醫士，無能的醫士。
也許，她的確不適合做大夫。
她應該做回裴氏的四姑娘，往後嫁為人妻，相夫教子，就像大姐姐那樣。
她治死了人，該收手了。
雨過天晴後。
渺渺將醫書都鎖了起來。
太子見她似乎從陰霾中走了出來，長松口氣，從此絕口不再提“醫”這個字。
家裏人也不再提，仿佛她這位裴四姑娘，從始至終都是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從來不曾接觸那些俗世之事。
渺渺再次見到寧王，距離上次分別，已經過去一月。
那晚她與母親說了一晚上話，已然十分疲憊，走到自己房門前，忽然就想到那個病死的女孩，心情一下變得十分低落。
“你們都去歇息吧，我這邊不用人伺候。”
渺渺說罷便進了門，反手將房門鎖死。
她背靠著門板，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她忽然想起那一櫃子的醫書。
鬼使神差地，往耳房走去。
渺渺停在耳房門口，與房中那高大的男人四目相對。
許久不見，不知為何，見到他的那刻，心底驀地冒出許多委屈出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怎麽在這裏？”
男人沒有解釋他為何深夜出現在女子的閨房中，他放下手裏的醫書，將手邊的一疊衣服遞了過去，“換上，帶你去一個地方。”
……
他背著她，疾行在夜色裏。
“我不是第一次穿男裝，卻是第一次穿夜行服。”
渺渺趴在男人背上，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嘟囔。
比起裙子，確實更方便行動，但……
出了房門，他便不由分說地把她背了起來，既然不需要她走路，那她穿什麽又有何分別？
謝擎川沒有回答，一路無言。
等到地方，渺渺終於知道有何分別了。
他帶她來到了墳塋。
“……”
三更半夜，太瘆得慌。
想到志怪話本裏的那些紅裙女鬼，渺渺大約懂了他為何要給她這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夜風呼號，渺渺心生畏懼，下意識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下一刻，掌心一熱。
他將她握入掌心，黑眸凝視著那一片寂靜的墳冢，沈聲道：“這些都是在那最後一仗中，戰死的將士們。”
邊關打過許多仗，死傷無數，每一個他都為其安葬，每個人名，都由他親手刻到碑上，幾年過去，人名漸漸模糊，化為一個個數字，銘記於心。
“傅觀塵說他五年前到過秦州，遠遠地見過我。我問他，為什麽當時沒有來找我，他說，邊關苦寒、無趣，沒有他的用武之地，所以他又走了。”
男人輕笑一聲，“他說沒有用武之地……”
“邊關很苦，缺少優秀的大夫。”
“我近來總在想，當時若有他在，這裏的石碑或許能少上許多。”
賑災之時，謝擎川看到了那位不辭而別的傅神醫。
謝擎川問他，為何願意救治災民，卻不願救治邊關的將士。
傅觀塵一楞，半晌沒有說出話來。他是南梁人，若無必要，他不想卷進別國的爭鬥中。軍營，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可是他忘了，受災的百姓是蒼生，浴血奮戰的將士何嘗不是蒼生？
傅觀塵慚愧地與他道歉，主動說起她的近況，說她一蹶不振，希望他能勸一勸她。
他們沒有人與他說她的事。
不然他也不會晚來這麽多天。
“在邊關時，我幾乎每日都在見證死亡。”
謝擎川低下頭，凝視著兩人交握的手，他忍不住攥得更緊。
蒼涼的夜色讓他低沈的音色顯得更加溫柔：“可是我未有一日停下揮刀，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停下，便會有更多的死亡在等著我。”
“我站在將士們的血與身之上，不敢忘記我為何會踏上那片土地。”
“不能停，也不敢停。”
他是如此，她亦是。
他守護國土，護衛百姓，才舉起屠刀。
她若是就這麽放下了，同樣會有更多沒錢治病的少女死於非命。
她當初是為什麽喜歡行醫呢？她都快要忘了，決定跟隨老師學醫的初衷是什麽。
因為七皇子救了尚在繈褓的她，所以她也想要做個能改變別人命運的人。
年幼皇子已經長大，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而她仍舊是那個會追隨他的腳步、被他改變命運的小姑娘。
家人與太子的庇護，是將她密實地保護在羽翼下，讓她不受風吹雨打，讓她做個逃兵。
而寧王，不說堅持，更不說放棄，不安慰，不指責，不質疑，不規勸。
他是唯一一個，引導她面對，引導她勇敢地回望來路的人。
渺渺終於記起，那麽多哥哥裏，為何年幼的她最喜歡七殿下。
他溫柔、強大、無所不能。
此時此刻，她又一次喜歡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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