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兄長，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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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兄長，幸不辱命。”……
【82】
顯王入獄, 勉國公府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先前大理寺圍繞著幾樁與藥有關的案子，順藤摸瓜, 查了許久，終於查到了杜二爺的身上。
裴聽槐不動聲色，按下未表，還曾經因此遭到言官彈劾。
他後來與寧王和父兄一起，將所有與杜家有關的案子歸攏，集中在一起發難，一樁一件環環相扣, 叫杜家毫無喘息與還手之機, 總算將這座百年公府壓了下去。
昔日永熹侯府的遭遇，如今也落到了杜家身上。
抄家罷爵, 一朝淪為階下囚。
聖上將所有事都交給寧王全權處理，朝中原本還有官員擔心寧王會偏私, 包庇母族，等鎮撫司的兵丁將勉國公府掃蕩一空之後，眾人才不再議論。
勉國公府雖斷了根基, 但畢竟還有個在宮中當寵妃的賢妃娘娘, 而賢妃膝下還有個十皇子在，杜家未嘗不會死灰覆燃。
不知是否顧念舊情，聖上並未牽連於賢妃, 甚至都沒降她的位分, 只命她交出鳳印, 幽禁於景和宮, 無召不得出。
苦心籌謀算計了大半輩子的賢妃，與她千方百計打壓的太子，終是落得一樣的下場。
聽到賢妃召白菀入宮, 白菀很是驚訝。
“殿下，她找我，是要為難我嗎？”白菀猶疑道，“她不是被關起來了？還能見我？”
“她只是不得出宮門，其餘一應待遇如舊。”
“那他慌什麽？”
白菀指了指門口的遲峻。
“是啊，”謝擎川冷冷擡眼，嫌棄道，“你慌什麽。”
遲峻：“……”
遲峻沈默一瞬，尷尬地撓頭，“這不是，習慣了，哈哈。”
眾人：“……”
在這半年間，所有的人都有長進，唯有遲峻，一如既往地犯傻。
“我陪你入宮。”
謝擎川替她理了理腰帶，說道。
“她此刻找我，是要做什麽？”白菀心裏不踏實，害怕賢妃不安好心，她揪著男人的衣領，踮起腳，悄悄問他，“賢妃不會要與我同歸於盡吧？”
不要啊，她才苦盡甘來能過好日子，還沒活夠，不想死。
男人啞然失笑，揉揉她的臉，“你放心，她身邊都是我的人，傷不了你分毫。”
這下白菀是真驚著了，“何、何時的事？”
謝擎川淡淡道：“自我回京，便開始往她身邊安插人手，到你認親時，她身邊除了親近的幾名心腹外，其餘的全都被我換了。”
白菀頓時兩眼發亮，“殿下，你真厲害。”
這就厲害了？
男人笑道：“那你接下來會聽到更厲害的消息。”
“是什麽？”
“今日你與她的會面，是受了我的刻意引導。”
白菀一楞，“你想讓我見她，為何？”
“你不是說過，喜歡親自回擊？”謝擎川將她松開，低下頭，眼底的情緒很深，有歉疚，有憐惜，更多的，是愛意，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斟酌道，“讓你與親人分離十七載的元兇，你不想親自找她討要說法嗎？”
“……”
白菀怔怔望著他出神，喃喃道：“是賢妃，是杜家？”
男人垂下眼睛，不敢與她對視，羞於啟齒地：“是。”
即便他狼狽地移開目光，她依舊看到了他眼中的掙紮與痛苦。
哪怕他早已不認這個生母，他依舊在愧疚。
那是賢妃做的惡事，與他有什麽關系呢？她能有如今這一切，全賴他的幫忙。
白菀主動地再度走進男人的懷抱中，雙手慢慢圈住他的腰，親昵地蹭了蹭他結實的胸口，“那殿下教教我，她有何弱點，我要把她不愛聽的話一口氣說個痛快。”
謝擎川輕輕笑了：“好，路上我慢慢講給你聽。”
“……”
寧王府的車架停到宮門外時，裴府的馬車已經恭候多時。
白菀掀開簾子便看到虞氏，她忙下了馬車，去扶虞氏，“娘親？你怎麽也……”
虞氏面色平靜，沒有怒意，亦沒有哀傷。
她看了眼寧王，輕聲道：“來給賢妃看看，我的女兒長大之後是什麽樣。”
**
賢妃並非從一開始便獨受寵愛。
杜家當時一共嫁了兩個女兒，給還是王爺的明康帝做側妃。
妹妹淑妃是較為受寵的那個，自小嫻靜溫和，先誕下第三子謝承頤。
賢妃在妹妹承寵兩年後才被明康帝註意到，彼時淑妃正病著，她日夜照料，衣不解帶，明康帝偶然看到賢妃靠在病榻前熟睡，頓時被賢妃的恭謙敦厚與溫柔小意所打動，賢妃自此也開始受寵。
謝擎川出生後，賢妃犯錯，惹了先帝不滿，明康帝為平父君怒火，聽先帝的安排，把謝擎川送到了王妃沈雲笙身邊撫養。
後來明康帝繼位，淑妃病故，三皇子便由賢妃養育，她養著妹妹的孩子，而她的親生兒子，始終與她分離。
一直到沈雲笙身故，謝擎川也沒回到賢妃身邊，而是單獨住在皇子所。
賢妃時至今日，對於謝擎川的感情仍然是覆雜的。
她始終芥蒂謝擎川從小養在沈雲笙的身邊。
她原本也想讓自己的親兒子上位，可她每每想起謝擎川，都不免想到那些年被沈雲笙壓在頭上的感覺，所以她寧願扶植自己妹妹的孩子，這也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是杜家的血脈。
其實她也不全為了顯王，她還有個年幼的十皇子在身邊，老十自小在她身邊長大，性子最像她。寧王回京後，她用寧王制衡顯王，又利用顯王，給自己的小兒子鋪路。
她自以為算計得很好，卻沒想到，她的大兒子會親手毀了這一切，也毀了她。
今日聽身邊的宮女議論，說見著寧王妃從裴府出來，還說寧王妃其實是裴氏的女兒。
賢妃想到那樁塵封的往事，無論如何都坐不住了。
也許，這正是裴家人對付杜家的理由。
那……謝擎川知道嗎？
她的大兒子，是不是還被人蒙在鼓裏？
若是謝擎川知道，他的母親曾那樣對付過裴家，他一定會擔心，裴家清算完杜家的賬後，下一個就是他，這個仇人的兒子。
一切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與謝擎川依舊可以站在一邊，只要他與那些人反目成仇……
她的兒子還會回到她身邊。
然而這個幻想，在她見到白菀那一刻，便破碎了。
因為她看到了站在裴氏母女身後的，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看到他低下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顧忌地吻了她的臉頰，看他執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溫聲細語，滿面寵溺的笑意，低聲說著什麽。
而那位曾經艷絕京城的裴氏主母呢。
她亦露出了淺淡的笑意，目光慈愛地看著兩個小輩。
氣氛那樣融洽、和睦，簡直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她恨沈雲笙。
連帶著，也恨曾與沈雲笙是閨中密友的虞氏。
景和宮的大門敞著，謝擎川就背對著大殿，站在門口，低聲與一小太監說話。
虞氏坐在殿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首位的貴婦人。
虞氏毫無波瀾地開口：“娘娘是不是沒想到，我的女兒還活著。”
賢妃面色一僵，“你這話什麽意思。”
“娘娘莫怪，只因我自己都沒想到，更何況娘娘呢，”虞氏偏過頭去，望著女兒乖巧的側顏，“會有這種念頭再正常不過。”
殿中一時間寂靜下來。
這幾乎把齟齬都挑明了，將恩怨翻到臺面上來說。
賢妃攥緊了拳，指甲幾乎深嵌到肉裏。
未等她發難，白菀忽然出聲。
“娘娘，殿下有幾句話，托我轉達。”
“轉達？”賢妃不善地盯著她，“他人就在門口，叫他進來回話！”
賢妃眼風淩厲，看向身側宮婢。
可惜，無人聽她的差遣。
賢妃暗暗心驚，環顧四周，竟再找不到一個面熟的宮婢，一時慌了，“慧芳！慧芳何在？！”
白菀笑道：“娘娘不必再叫，慧芳姑姑方才被刑部的大人請走問話去了。”
賢妃眼皮一跳。
“至於為何是刑部呢？”白菀歪了下頭，“好像說殺人的事歸那邊管，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與勉國公府謀反案相關，誰知道呢。”
“刑部怎敢隨意抓本宮身邊的人！來日寧王榮登大寶，本宮依舊是名正言順的太後！他們怎敢！”
白菀驚詫道：“您怎麽還在做太後的夢啊？這不是癡心妄想嗎？”
賢妃汲汲營營一生，年輕時便手染鮮血，只為成為六宮之首。目的達成後，她又為了那至高無上的太後之位，苦心鉆營。
白菀竟敢說她是癡心妄想？！
賢妃的臉色難看到極點，怒斥道：“你算什麽東——”
虞氏溫柔的聲音傳來，不疾不徐地打斷：“裴氏與娘娘的母家不同，就算我兒將來懷有皇族的血脈，裴氏也不會成為娘娘母家那般專權的外戚，更何況，寧王殿下從無奪位之心。”
賢妃猛地怔住，“你說什麽？”
“哎呀，娘娘竟然不知，我夫君從來都志不在此嗎？”
白菀語氣輕快，嘴角上彎，眼底卻毫無笑意。
“我都知道娘娘心裏在想什麽，你見著殿下，肯定要說，幫著外人苛待生母會成為一生汙點，即便將來繼位，也會被大臣戳脊梁骨，被寫進史書為後人詬病，可能還會說，先皇後最喜歡仁義孝順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責罰生母，否則天地不容，先皇後在地下也不會心安。”
“娘娘，你這麽恨先皇後，卻還要一遍一遍地用她來壓迫殿下，”白菀冷笑道，“親生兒子親情敵而疏遠你，你這個人做得好失敗啊。”
“你這一輩子，都會一事無成。殿下會將你的所有罪行都公諸於世，還會為先皇後立碑立傳，歌頌她賢德溫婉的美名。殿下還會把自己的名字記在先皇後的名下，徹底與你這個生母斷絕關系。”
戳到賢妃的最痛處，她拍案而起，尖叫道：“牙尖嘴利，目無尊長！來人，給我掌嘴！”
依舊無人動彈。
賢妃氣血翻湧，理智全無，她倏地起身，踉蹌著往下去。
白菀亦站起身，挺直背脊，眼睜睜看著賢妃撲過來，又看著賢妃不知怎麽，忽然摔倒在她腳邊。
“對了，殿下還有幾句話要說，請娘娘聽清楚了。”
白菀蹲下去，目光冰冷，句句誅心：
“他不僅不會如你所願，還會把太子救出來，並且親手將太子重新推上高位。”
賢妃瞳孔驟縮，似被人扼緊喉嚨一般，無法喘息。
“太子仁德，會被萬民敬仰，還會長命百歲……”白菀湊近了些，如地獄的森森惡鬼，幽幽地道，“無心蘭，太子沒有吃。當年沒吃過，如今也沒有。他的瘋病，也都是裝給別人看的。”
賢妃目眥欲裂，“不、不可能，他……”
白菀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當年，你讓殿下給太子送茶，就沒有想過，那杯加了東西的茶，會被殿下喝下去嗎？”
賢妃命人研制的秘藥，最終被她自己的親生骨肉吞下。
這些都是來的路上聽謝擎川坦白的。
她已經為他哭過一通，現在她要把全部的悲傷與恨意都發洩到這個女人身上。
她的那份，再加上他的，全都還給這個世間最無恥、最狠毒的女人。
白菀只恨不得用寧王送的那把匕首，將賢妃捅出千百個窟窿。
賢妃額角青筋凸起，語氣艱澀：“是、是太子算計他……”
“殿下什麽都知道，他已經親眼見證了母親的死亡，不會再允許你傷害他的兄長。”白菀強撐的兇狠氣勢驟然松懈，她眼眶通紅，遙遙望向大殿之外，“所以即便知道前面是死路，他也會替兄長奔赴的。”
“……”
“殿下，都問清了，”傳話的小太監轉達裴少卿的話道，“慧芳交代，當年賢妃擔心裴氏會將小女兒許配給太子，所以才痛下殺手，擄走女嬰，以絕後患。”
謝擎川聽罷沈默良久，揮手讓人下去。
擔心太子有裴氏這個強大的助力，所以防患於未然嗎……
謝擎川嘲諷地一笑，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慘無人道到這般地步。
三日後，太子被救。
七年了，他終於光明正大地，走出那座牢籠。
朝日的暖陽落在太子那身半舊的月白常服上，他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是長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他肩背挺直如松，脖頸修長，即便瘦削，也不見半分佝僂頹喪。
太子在階前停下，微微擡頭，望向廣闊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慢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半晌，他才邁步下階梯。一擡頭，見到沈默立於不遠處的，他的弟弟。
四目相對。
太子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水，只有一層淺淡的溫潤光澤，像深潭倒映著初晴的天光。
那目光清正坦蕩，仿佛過往種種不是磨難，只是一段必經的長路。走過去，便過去了。
太子的嘴角緩緩地上揚。
“小七，”他一如往昔地喚著弟弟，聲音因長久少言而微啞，端詳著許久未見的這張面龐，嘆了聲，“辛苦你了。”
七年的屈辱與黑暗，皆被這一句道謝，輕描淡寫地揭過。
謝擎川雙目微紅，單膝跪地，低下頭去，“兄長，幸不辱命。”
太子垂下手，摸摸他的頭，笑道：“長大啦，怎麽還這麽愛哭鼻子。”
七年未見，卻半點隔閡都沒有。
兄弟倆在一處有說不完的話。
說完朝中局勢，又問到近況。
太子得知弟弟娶妻，稍稍有些驚訝，他以為，弟弟在未達成目的之前，不會考慮成家的事。
在得知弟弟的王妃是裴氏幺女後，他的神情有短暫的怔忡。
“裴氏，是……”太子陷入回憶，有一瞬恍惚，“渺渺？”
聽太子如此親昵地喚她，謝擎川心頭忽然冒出一絲古怪的感覺，“是她。”
太子慶幸道：“裴家竟找到她了。”
“就在不久之前。”
太子垂眸淺笑，“是好事。”
謝擎川端起茶盅，抿了口茶。
“你不是說過，不要娶她嗎？”太子單手支頤，笑著眨眨眼，“你說長幼有序，將她推給了我的。”
謝擎川一口茶水嗆在喉嚨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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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腹黑太子：她本來是我老婆。
寧王：……
兄長，要不你還是關回去吧（buh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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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王入獄, 勉國公府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先前大理寺圍繞著幾樁與藥有關的案子，順藤摸瓜, 查了許久，終於查到了杜二爺的身上。
裴聽槐不動聲色，按下未表，還曾經因此遭到言官彈劾。
他後來與寧王和父兄一起，將所有與杜家有關的案子歸攏，集中在一起發難，一樁一件環環相扣, 叫杜家毫無喘息與還手之機, 總算將這座百年公府壓了下去。
昔日永熹侯府的遭遇，如今也落到了杜家身上。
抄家罷爵, 一朝淪為階下囚。
聖上將所有事都交給寧王全權處理，朝中原本還有官員擔心寧王會偏私, 包庇母族，等鎮撫司的兵丁將勉國公府掃蕩一空之後，眾人才不再議論。
勉國公府雖斷了根基, 但畢竟還有個在宮中當寵妃的賢妃娘娘, 而賢妃膝下還有個十皇子在，杜家未嘗不會死灰覆燃。
不知是否顧念舊情，聖上並未牽連於賢妃, 甚至都沒降她的位分, 只命她交出鳳印, 幽禁於景和宮, 無召不得出。
苦心籌謀算計了大半輩子的賢妃，與她千方百計打壓的太子，終是落得一樣的下場。
聽到賢妃召白菀入宮, 白菀很是驚訝。
“殿下，她找我，是要為難我嗎？”白菀猶疑道，“她不是被關起來了？還能見我？”
“她只是不得出宮門，其餘一應待遇如舊。”
“那他慌什麽？”
白菀指了指門口的遲峻。
“是啊，”謝擎川冷冷擡眼，嫌棄道，“你慌什麽。”
遲峻：“……”
遲峻沈默一瞬，尷尬地撓頭，“這不是，習慣了，哈哈。”
眾人：“……”
在這半年間，所有的人都有長進，唯有遲峻，一如既往地犯傻。
“我陪你入宮。”
謝擎川替她理了理腰帶，說道。
“她此刻找我，是要做什麽？”白菀心裏不踏實，害怕賢妃不安好心，她揪著男人的衣領，踮起腳，悄悄問他，“賢妃不會要與我同歸於盡吧？”
不要啊，她才苦盡甘來能過好日子，還沒活夠，不想死。
男人啞然失笑，揉揉她的臉，“你放心，她身邊都是我的人，傷不了你分毫。”
這下白菀是真驚著了，“何、何時的事？”
謝擎川淡淡道：“自我回京，便開始往她身邊安插人手，到你認親時，她身邊除了親近的幾名心腹外，其餘的全都被我換了。”
白菀頓時兩眼發亮，“殿下，你真厲害。”
這就厲害了？
男人笑道：“那你接下來會聽到更厲害的消息。”
“是什麽？”
“今日你與她的會面，是受了我的刻意引導。”
白菀一楞，“你想讓我見她，為何？”
“你不是說過，喜歡親自回擊？”謝擎川將她松開，低下頭，眼底的情緒很深，有歉疚，有憐惜，更多的，是愛意，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斟酌道，“讓你與親人分離十七載的元兇，你不想親自找她討要說法嗎？”
“……”
白菀怔怔望著他出神，喃喃道：“是賢妃，是杜家？”
男人垂下眼睛，不敢與她對視，羞於啟齒地：“是。”
即便他狼狽地移開目光，她依舊看到了他眼中的掙紮與痛苦。
哪怕他早已不認這個生母，他依舊在愧疚。
那是賢妃做的惡事，與他有什麽關系呢？她能有如今這一切，全賴他的幫忙。
白菀主動地再度走進男人的懷抱中，雙手慢慢圈住他的腰，親昵地蹭了蹭他結實的胸口，“那殿下教教我，她有何弱點，我要把她不愛聽的話一口氣說個痛快。”
謝擎川輕輕笑了：“好，路上我慢慢講給你聽。”
“……”
寧王府的車架停到宮門外時，裴府的馬車已經恭候多時。
白菀掀開簾子便看到虞氏，她忙下了馬車，去扶虞氏，“娘親？你怎麽也……”
虞氏面色平靜，沒有怒意，亦沒有哀傷。
她看了眼寧王，輕聲道：“來給賢妃看看，我的女兒長大之後是什麽樣。”
**
賢妃並非從一開始便獨受寵愛。
杜家當時一共嫁了兩個女兒，給還是王爺的明康帝做側妃。
妹妹淑妃是較為受寵的那個，自小嫻靜溫和，先誕下第三子謝承頤。
賢妃在妹妹承寵兩年後才被明康帝註意到，彼時淑妃正病著，她日夜照料，衣不解帶，明康帝偶然看到賢妃靠在病榻前熟睡，頓時被賢妃的恭謙敦厚與溫柔小意所打動，賢妃自此也開始受寵。
謝擎川出生後，賢妃犯錯，惹了先帝不滿，明康帝為平父君怒火，聽先帝的安排，把謝擎川送到了王妃沈雲笙身邊撫養。
後來明康帝繼位，淑妃病故，三皇子便由賢妃養育，她養著妹妹的孩子，而她的親生兒子，始終與她分離。
一直到沈雲笙身故，謝擎川也沒回到賢妃身邊，而是單獨住在皇子所。
賢妃時至今日，對於謝擎川的感情仍然是覆雜的。
她始終芥蒂謝擎川從小養在沈雲笙的身邊。
她原本也想讓自己的親兒子上位，可她每每想起謝擎川，都不免想到那些年被沈雲笙壓在頭上的感覺，所以她寧願扶植自己妹妹的孩子，這也是她親手養大的孩子，是杜家的血脈。
其實她也不全為了顯王，她還有個年幼的十皇子在身邊，老十自小在她身邊長大，性子最像她。寧王回京後，她用寧王制衡顯王，又利用顯王，給自己的小兒子鋪路。
她自以為算計得很好，卻沒想到，她的大兒子會親手毀了這一切，也毀了她。
今日聽身邊的宮女議論，說見著寧王妃從裴府出來，還說寧王妃其實是裴氏的女兒。
賢妃想到那樁塵封的往事，無論如何都坐不住了。
也許，這正是裴家人對付杜家的理由。
那……謝擎川知道嗎？
她的大兒子，是不是還被人蒙在鼓裏？
若是謝擎川知道，他的母親曾那樣對付過裴家，他一定會擔心，裴家清算完杜家的賬後，下一個就是他，這個仇人的兒子。
一切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與謝擎川依舊可以站在一邊，只要他與那些人反目成仇……
她的兒子還會回到她身邊。
然而這個幻想，在她見到白菀那一刻，便破碎了。
因為她看到了站在裴氏母女身後的，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
看到他低下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顧忌地吻了她的臉頰，看他執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溫聲細語，滿面寵溺的笑意，低聲說著什麽。
而那位曾經艷絕京城的裴氏主母呢。
她亦露出了淺淡的笑意，目光慈愛地看著兩個小輩。
氣氛那樣融洽、和睦，簡直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她恨沈雲笙。
連帶著，也恨曾與沈雲笙是閨中密友的虞氏。
景和宮的大門敞著，謝擎川就背對著大殿，站在門口，低聲與一小太監說話。
虞氏坐在殿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上首位的貴婦人。
虞氏毫無波瀾地開口：“娘娘是不是沒想到，我的女兒還活著。”
賢妃面色一僵，“你這話什麽意思。”
“娘娘莫怪，只因我自己都沒想到，更何況娘娘呢，”虞氏偏過頭去，望著女兒乖巧的側顏，“會有這種念頭再正常不過。”
殿中一時間寂靜下來。
這幾乎把齟齬都挑明了，將恩怨翻到臺面上來說。
賢妃攥緊了拳，指甲幾乎深嵌到肉裏。
未等她發難，白菀忽然出聲。
“娘娘，殿下有幾句話，托我轉達。”
“轉達？”賢妃不善地盯著她，“他人就在門口，叫他進來回話！”
賢妃眼風淩厲，看向身側宮婢。
可惜，無人聽她的差遣。
賢妃暗暗心驚，環顧四周，竟再找不到一個面熟的宮婢，一時慌了，“慧芳！慧芳何在？！”
白菀笑道：“娘娘不必再叫，慧芳姑姑方才被刑部的大人請走問話去了。”
賢妃眼皮一跳。
“至於為何是刑部呢？”白菀歪了下頭，“好像說殺人的事歸那邊管，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與勉國公府謀反案相關，誰知道呢。”
“刑部怎敢隨意抓本宮身邊的人！來日寧王榮登大寶，本宮依舊是名正言順的太後！他們怎敢！”
白菀驚詫道：“您怎麽還在做太後的夢啊？這不是癡心妄想嗎？”
賢妃汲汲營營一生，年輕時便手染鮮血，只為成為六宮之首。目的達成後，她又為了那至高無上的太後之位，苦心鉆營。
白菀竟敢說她是癡心妄想？！
賢妃的臉色難看到極點，怒斥道：“你算什麽東——”
虞氏溫柔的聲音傳來，不疾不徐地打斷：“裴氏與娘娘的母家不同，就算我兒將來懷有皇族的血脈，裴氏也不會成為娘娘母家那般專權的外戚，更何況，寧王殿下從無奪位之心。”
賢妃猛地怔住，“你說什麽？”
“哎呀，娘娘竟然不知，我夫君從來都志不在此嗎？”
白菀語氣輕快，嘴角上彎，眼底卻毫無笑意。
“我都知道娘娘心裏在想什麽，你見著殿下，肯定要說，幫著外人苛待生母會成為一生汙點，即便將來繼位，也會被大臣戳脊梁骨，被寫進史書為後人詬病，可能還會說，先皇後最喜歡仁義孝順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責罰生母，否則天地不容，先皇後在地下也不會心安。”
“娘娘，你這麽恨先皇後，卻還要一遍一遍地用她來壓迫殿下，”白菀冷笑道，“親生兒子親情敵而疏遠你，你這個人做得好失敗啊。”
“你這一輩子，都會一事無成。殿下會將你的所有罪行都公諸於世，還會為先皇後立碑立傳，歌頌她賢德溫婉的美名。殿下還會把自己的名字記在先皇後的名下，徹底與你這個生母斷絕關系。”
戳到賢妃的最痛處，她拍案而起，尖叫道：“牙尖嘴利，目無尊長！來人，給我掌嘴！”
依舊無人動彈。
賢妃氣血翻湧，理智全無，她倏地起身，踉蹌著往下去。
白菀亦站起身，挺直背脊，眼睜睜看著賢妃撲過來，又看著賢妃不知怎麽，忽然摔倒在她腳邊。
“對了，殿下還有幾句話要說，請娘娘聽清楚了。”
白菀蹲下去，目光冰冷，句句誅心：
“他不僅不會如你所願，還會把太子救出來，並且親手將太子重新推上高位。”
賢妃瞳孔驟縮，似被人扼緊喉嚨一般，無法喘息。
“太子仁德，會被萬民敬仰，還會長命百歲……”白菀湊近了些，如地獄的森森惡鬼，幽幽地道，“無心蘭，太子沒有吃。當年沒吃過，如今也沒有。他的瘋病，也都是裝給別人看的。”
賢妃目眥欲裂，“不、不可能，他……”
白菀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當年，你讓殿下給太子送茶，就沒有想過，那杯加了東西的茶，會被殿下喝下去嗎？”
賢妃命人研制的秘藥，最終被她自己的親生骨肉吞下。
這些都是來的路上聽謝擎川坦白的。
她已經為他哭過一通，現在她要把全部的悲傷與恨意都發洩到這個女人身上。
她的那份，再加上他的，全都還給這個世間最無恥、最狠毒的女人。
白菀只恨不得用寧王送的那把匕首，將賢妃捅出千百個窟窿。
賢妃額角青筋凸起，語氣艱澀：“是、是太子算計他……”
“殿下什麽都知道，他已經親眼見證了母親的死亡，不會再允許你傷害他的兄長。”白菀強撐的兇狠氣勢驟然松懈，她眼眶通紅，遙遙望向大殿之外，“所以即便知道前面是死路，他也會替兄長奔赴的。”
“……”
“殿下，都問清了，”傳話的小太監轉達裴少卿的話道，“慧芳交代，當年賢妃擔心裴氏會將小女兒許配給太子，所以才痛下殺手，擄走女嬰，以絕後患。”
謝擎川聽罷沈默良久，揮手讓人下去。
擔心太子有裴氏這個強大的助力，所以防患於未然嗎……
謝擎川嘲諷地一笑，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慘無人道到這般地步。
三日後，太子被救。
七年了，他終於光明正大地，走出那座牢籠。
朝日的暖陽落在太子那身半舊的月白常服上，他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是長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他肩背挺直如松，脖頸修長，即便瘦削，也不見半分佝僂頹喪。
太子在階前停下，微微擡頭，望向廣闊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慢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半晌，他才邁步下階梯。一擡頭，見到沈默立於不遠處的，他的弟弟。
四目相對。
太子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水，只有一層淺淡的溫潤光澤，像深潭倒映著初晴的天光。
那目光清正坦蕩，仿佛過往種種不是磨難，只是一段必經的長路。走過去，便過去了。
太子的嘴角緩緩地上揚。
“小七，”他一如往昔地喚著弟弟，聲音因長久少言而微啞，端詳著許久未見的這張面龐，嘆了聲，“辛苦你了。”
七年的屈辱與黑暗，皆被這一句道謝，輕描淡寫地揭過。
謝擎川雙目微紅，單膝跪地，低下頭去，“兄長，幸不辱命。”
太子垂下手，摸摸他的頭，笑道：“長大啦，怎麽還這麽愛哭鼻子。”
七年未見，卻半點隔閡都沒有。
兄弟倆在一處有說不完的話。
說完朝中局勢，又問到近況。
太子得知弟弟娶妻，稍稍有些驚訝，他以為，弟弟在未達成目的之前，不會考慮成家的事。
在得知弟弟的王妃是裴氏幺女後，他的神情有短暫的怔忡。
“裴氏，是……”太子陷入回憶，有一瞬恍惚，“渺渺？”
聽太子如此親昵地喚她，謝擎川心頭忽然冒出一絲古怪的感覺，“是她。”
太子慶幸道：“裴家竟找到她了。”
“就在不久之前。”
太子垂眸淺笑，“是好事。”
謝擎川端起茶盅，抿了口茶。
“你不是說過，不要娶她嗎？”太子單手支頤，笑著眨眨眼，“你說長幼有序，將她推給了我的。”
謝擎川一口茶水嗆在喉嚨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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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腹黑太子：她本來是我老婆。
寧王：……
兄長，要不你還是關回去吧（buh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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