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他一個罪臣之後，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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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他一個罪臣之後，憑什……
【81】
風波平息, 謝擎川帶著白菀回家。
翼國公府這邊，趙家人亦是齊聚一堂。
侍衛進來回話時, 趙音正在做木雕，這是她近來新的消遣。
陸從寧在時，從不讓她碰刀具，只因為她十四歲那年玩刀，險些被削掉一根手指頭，那之後陸從寧就再也不給她摸利刃的機會。
他現在不在了，她終於可以盡情地玩她好奇的東西。十年啊, 她終於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開心。
侍衛稟報說：“宮裏一切順利, 寧王殿下讓國公爺晚上到王府議事。”
說著，瞥了一眼正專註雕刻的寧樂縣主, 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
話音落, 趙音的手指便被小刀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自小嬌生慣養，買下陸從寧後，別說一個口子, 她連皮都沒蹭破過。
她最是受不住疼, 此刻殷紅的血汩汩外湧，她卻渾然不覺，驀地起身, 疾言厲色：“你說誰受傷了？！”
裴月柔瞧見她指尖的血珠, 心頭一緊, 給貼身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忙去取藥。
侍衛回話稍慢，趙音便沒了耐心，擰著眉斥道：“說話！問你話呢！”
侍衛咽了咽喉嚨, “陸大人。”
顯王逼宮，陸從寧為救駕擋了一劍。
趙音滿臉急色，語速極快：“傷在何處？可要緊？他現在在哪？有太醫瞧過了嗎？”
侍衛只是搖頭，躬身退了下去。
趙音沈著臉，沈默站了半晌，驀地擡步往外去。
趙翊放下手裏的繡花圖樣，擡眼，慢聲道：“去哪兒？”
趙音身子僵住，嘴硬道：“渺渺回家了，我去看看她。”
趙翊嗤笑一聲，手臂往妻子背後一搭，懶洋洋地：“是看她，還是看別的什麽人？你不會以為，寧王會把那位救駕有功的陸大人接回府上，讓寧王妃給他醫傷吧？”
“哼，他也配？”趙音咬牙道：“那狗東西什麽事都瞞著我，我為什麽還要去找他，我再也不要理他。”
“謝天謝地，你沒有再說出——你怎麽不去死啊，這種話。”
趙音驀地沒了聲息。
裴月柔心下不忍，推了一下他，小聲道：“別說了，她當時在氣頭上，並非故意。”
“不是故意，就能隨口咒人去死？焉知陸從寧擋刀之時，腦子裏是否回響起這句話來。”
趙音頓時慌了神，她怕陸從寧真的是因為她那句話而赴死，這事他做得出來。
她的眼中頓時漫上一層水霧，心中後悔不疊，可嘴上卻不願承認，“他是我買回來的，永遠都得聽我的！我讓他來他就得來，讓他滾就得滾，他是生是死都由我說了算，他連命都是我的，憑什麽有事情瞞著我？”
這是她的心結，多日難以消解，興許還要耿耿於懷上幾年、十幾年，甚至是一輩子。
趙翊對她的眼淚視若無睹，冷聲道：“如果他只是你的奴仆，你當然可以那樣說他。你說他沒教養，說他言而無信，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帶他回家，都沒問題。”
“可他在你心裏是什麽分量，你比我清楚。這些話，你真的一點都不後悔？他當然沒有教養，因為平西大將軍府從他六歲那年起，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誰教他，誰養他？”
一連串的追問叫趙音氣勢全無，她自知理虧，語氣終於軟下去，紅著眼睛，問道：“你到底是誰的哥哥，怎麽一句一句盡向著外人。”
趙翊卻笑了，“你現在哭是為什麽呢？是後悔？還是心疼了？妹妹，人家陸大人就要高官厚祿，你還怕沒人奉承他，幫他請太醫嗎？”
這一句話戳在趙音的痛處上，她內心其實希望陸從寧永遠不要有出息，這樣他就只能依靠她，只能留在她身邊，一輩子保護她。
他說過，一輩子都要仰望她。
可現在他已經是需要她仰望的存在了。
他不再是陸侍衛，而是，陸大人。
趙音頹然坐下，裴月柔趕忙讓侍女給她上藥。
院子裏一時寂靜下來。
等侍女包紮好，趙翊喚來寧樂縣主房中的婢女，吩咐道：“去把陸大人的東西都打包收拾好，送到寧王府去，請寧王轉交。”
趙音瞪圓眼睛，“送出去作甚？你要趕他走？”
趙翊疑惑道：“對啊，你不是將他掃地出門了？”
趙音臉漲得通紅，“我、我……”
服軟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趙翊無所謂她後不後悔，他決定的事不會更改，一揮手，婢女便退下，去收拾東西。
趙音慌了，“哥哥，你不能——”
“我是一家之主，為何不能？”趙翊道，“他一個罪臣之後，憑什麽還能留在這裏？”
趙音不可置信地道：“他在府上待了十年都沒事，為何知道他是誰了反而還要趕走他？那他還不如瞞著不說——”
聲音戛然而止，她神情恍惚。
好像有些明白，他為什麽要隱瞞身世。
因為知道身世上的汙點，所以不敢、也不能說。
“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翊的態度很堅決。
趙音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一日像今日這般，看不懂她的親兄長。
明明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向著陸從寧說話的，怎麽陸從寧立了功，反而要將他趕走。
趙音滿眼的失望與不理解。
趙翊嘲諷一笑，“我知道你想說我冷血，說我絕情，沒關系，我不在意。他現在牽扯進案子，留不得。我那日把他的身世說給祖母聽，本來也是要將他趕出去的，沒想到你替我把人轟走了。”
趙音崩潰道：“平西大將軍是冤枉的！他會為他的家人平反！”
趙翊淡淡點頭，“那也是未來的事。”
他臉上再沒了往日不正經的神色，目光又深又冷，在維護家族與家人的事上，他完全像變了一個人，穩重可靠，說一不二。
趙翊目光幽深，“祖母也是這個意思，整個家裏，就只有你不會考慮這些問題。”
在陸家的冤屈被洗刷之前，陸從寧的身上永遠都有罪臣的烙印，哪怕他此刻立了功，他的出身也會給知情者帶來麻煩。
他們原先不知道便罷了，既然已經將身份牌翻到明面上，趙翊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會把人找來，給你們道別的機會，也會給你挑選新的侍衛，反正你也說了，後悔認識他。”
趙音把臉埋進掌心，無聲哽咽。
趙翊偏過頭，不再看她，低聲道：“西府軍是塊大肥肉，他會被許多人盯著，被人記恨，被人算計。你知道陸家的舊部剩多少人，陸家的仇人又有多少人嗎？你以為他為何會不辭而別？明明他從前挨你巴掌都不會離開半步。因為他也知道，自己會給你帶去危險。”
“趙家曾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他不能恩將仇報。在他解決掉所有麻煩之前，我也不會允許他再靠近你。我相信，他會同意。”
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擔當，若他沒有，那他就不配娶趙家的女兒。
趙音啞口無言，抹了把眼淚，回房去了，她得看著婢女，不可以亂動他的東西。
凝滯的氣氛久久不散。
趙翊的乳母嬤嬤有意調節氣氛，嗔怪道：“您從前不論對錯，都會站在縣主的身後，這次怎麽……有話可以好好說，別嚇唬縣主啊。”
裴月柔轉過頭，看向沈默不語的丈夫。
他眉宇間籠著罕見的郁色，她知道，他很認真，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心話，沒有一句是唬人的。
趙翊沈聲道：“我們從前都太順著她，才叫她說話之前從不考慮後果。她一怒之下口不擇言，豈知惡語傷人六月寒，我只是怕她往後回想起來，會遺憾終生。”
趙翊很快調節好情緒，又恢覆了往日漫不經心，桀驁不馴的模樣。
他拖長語調，哼笑一聲：“規勸完妹妹，總得給那小子一個教訓吧，不然我妹妹的眼淚白流了？”
裴月柔嘆道：“你所說的教訓，就是把人趕出去？他與音音一起長大，從未分開過，音音這些日子什麽樣你也見到了，你不叫陸從寧回來，這不是連帶著音音也罰上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沒事，到時候給她多找幾個俊俏小侍衛。五個、十個、五十個、一百個，輪流伺候她，總有能逗她開心的。”
眾人：“……”
果然還是不正經！
“比起趙音，我相信那姓陸的日子更難過。”趙翊低頭，繼續挑選繡花的紋樣，“我的妹妹縱然說話做事有不妥之處，然而錯處卻沒有，錯全在男人身上。他想回來，得拿出誠意。哎，阿柔姐，這個好看吧？繡在你肚兜上，肯定好看極唔唔——”
趙家的侍從將東西送到寧王府時，醫館的郎中剛剛離開。
陸從寧看著那小小的箱籠，沈默許久。
白菀圍著箱籠轉了兩圈，好奇地打量，“陸大人，你在趙家生活十年，就這點東西？”
陸從寧搖頭。
他失血不少，此刻臉色很蒼白，聲音也有些啞：“縣主很喜歡給我買衣服穿，我的東西很多，但……”
但都不在這個箱子裏。
謝擎川將箱子打開，粗略一掃，發現都是些侍衛的粗布衣裳，一共也就兩身，他笑道：“不錯，還有換洗的，不算太絕情。”
白菀：“……”
既然打開了，白菀就抻著脖子仔細地看。
除了兩身衣裳，就是一套茶具，杯子還有豁口，一看就是曾經棄之不用的。還有一床紅色的薄被，看著像是女子之物。
白菀忍俊不禁道：“這被子是音音的吧。”
“是縣主蓋過的舊被。”陸從寧眼底略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因為她養過的一只貓尿在上頭，她就不肯再蓋，便賞給了我。”
若叫外人一看，定要說寧樂縣主為人刻薄，對待下屬極其嚴苛。
可在座的都知趙音別扭的性子，知道她的刁難中，是說不出口的挽回。
將這些破爛丟給他，只為讓他回去討要，這樣他們就又能見面了。
饒是些舊物，陸從寧也貪戀地看著，挪不開眼，似乎要透過這些物件，找回十年間封存的記憶。
她給他買了很多東西，可他偏偏只喜歡她用過的、不要的、隨手賞給他的，因為那些東西，有她的味道，她的溫度，令人安心。
“咦？”
白菀忽然發出一聲疑問。
謝擎川垂眸，“怎麽？”
她喃喃道：“這被子是音音的。”
女孩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得謝擎川心頭微癢，沒忍住摸了一下她的臉，柔聲問：“有何不妥嗎？”
“有啊，你們聽——”白菀兩眼放光，盯著陸從寧，一字一頓，又重覆一遍，“你這被子是音音的。”
陸從寧心頭猝然一顫。
心湖破冰，凍土蘇生。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你這輩子，是音音的。
她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一次都沒有。
陸從寧眼睫微垂，蓋住眸光中的幽暗火苗。
白菀見他聽明白了，撫掌笑道：“雖然趕你出門，但是許了終生呢。”
陸從寧再也按捺不住，他撐著桌子起身，踉蹌走到箱子前，手顫抖著落下，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可眼睛卻悄悄紅了。
白菀與謝擎川對視一眼，默契地攜手離開房間，給他留下獨處的空間。
六月，滿池荷花都開了。
謝擎川從背後擁住她，笑嘆道：“難怪趙音會點名要你過目。”
白菀看待世事，總是積極又樂觀，也就只有她會發現這其中關竅，若她不在，趙音不肯當面表露的話，只怕不能好好地說給陸從寧聽。
“陸大人被趕出來，住哪啊？”
“我本想借他一處宅子暫住，可他拒絕了，說就在衙署，方便辦案。”
白菀道：“他也想盡快給外祖家洗冤，恢覆清白身吧。”
“嗯，他急。”謝擎川在心裏默默地補充，他也是。
總要所有事都步入穩定，才好大婚。
小夫妻再回去時，已是人去樓空，東西也不見了。
墨夏笑道：“陸大人見殿下和王妃在池塘邊說話，不好多做打擾，吩咐侍從把東西送到鎮撫司，自己往翼國公府去了。”
白菀詫異道：“他傷得那麽重，還往趙家趕作甚？這天都黑了。”
“奴婢也是這麽勸的，”墨夏無奈道，“但陸大人都沒看奴婢一眼，頭都不回就走了。”
陸從寧一向如此，也就對著趙音時，反應會多一些，旁人和他說話，全看他心情好壞決定是否要回覆。
白菀搖頭嘆氣，轉身投入謝擎川的懷中。
“夫君，還是你好。”她撒嬌道，“從來不會不理人。”
男人笑著回摟，低頭在她發間一吻，“不理誰都不會不理你。”
白菀驀地擡頭，“真的？那我們若是不相識呢？”
她不由得想，如果前世自己沒服毒藥，在寧王查抄永熹侯府時，她還活著，又會發生什麽？
謝擎川猶記得自己第一次醒來，在臂彎中發現了她。
他記得，自己很想第一時間就把她丟下床去，可鬼使神差地，他沒有。
少女的身子那樣滾燙，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眼淚流到他的頸間，他意識昏沈，沒有伸手。
直到天亮，聽到院子裏傳來動靜，他才把她推了出去。
男人恍然回神，輕撫她的臉頰，坦然道：“應該也不會。”
他是個俗人，見到她，很難不心軟。
白菀彎唇笑道：“如此，就是我這副皮囊最有用處的地方了。”
墨夏眼珠一轉，極有眼色地往外退，心裏盤算著，讓他們晚膳備好了就先熱著，別端上來，因為還不知幾時能吃上。
她退到門邊，險些與急匆匆趕來的遲峻撞上。
遲峻氣喘籲籲：“不好了殿下，宮裏賢妃娘娘傳旨，命王妃即刻入宮。”
-----------------------
作者有話說：音音（夾起嗓子）（扭捏）（過於羞憤，猛女揮拳）：你、你這被子……
趙翊（捏住妹妹嘴巴手動閉麥）：諧音梗扣錢，謝謝[白眼]轉頭和老婆吐槽：我們當年談戀愛，可沒有她那麽土[害羞]
ps：謝謝寶寶們的關心，去醫院看的還是幹眼癥，冬天的北方，難以避免的[爆哭]沒逝的，用過藥以後好多啦，麽麽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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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風波平息, 謝擎川帶著白菀回家。
翼國公府這邊，趙家人亦是齊聚一堂。
侍衛進來回話時, 趙音正在做木雕，這是她近來新的消遣。
陸從寧在時，從不讓她碰刀具，只因為她十四歲那年玩刀，險些被削掉一根手指頭，那之後陸從寧就再也不給她摸利刃的機會。
他現在不在了，她終於可以盡情地玩她好奇的東西。十年啊, 她終於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開心。
侍衛稟報說：“宮裏一切順利, 寧王殿下讓國公爺晚上到王府議事。”
說著，瞥了一眼正專註雕刻的寧樂縣主, 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
話音落, 趙音的手指便被小刀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自小嬌生慣養，買下陸從寧後，別說一個口子, 她連皮都沒蹭破過。
她最是受不住疼, 此刻殷紅的血汩汩外湧，她卻渾然不覺，驀地起身, 疾言厲色：“你說誰受傷了？！”
裴月柔瞧見她指尖的血珠, 心頭一緊, 給貼身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忙去取藥。
侍衛回話稍慢，趙音便沒了耐心，擰著眉斥道：“說話！問你話呢！”
侍衛咽了咽喉嚨, “陸大人。”
顯王逼宮，陸從寧為救駕擋了一劍。
趙音滿臉急色，語速極快：“傷在何處？可要緊？他現在在哪？有太醫瞧過了嗎？”
侍衛只是搖頭，躬身退了下去。
趙音沈著臉，沈默站了半晌，驀地擡步往外去。
趙翊放下手裏的繡花圖樣，擡眼，慢聲道：“去哪兒？”
趙音身子僵住，嘴硬道：“渺渺回家了，我去看看她。”
趙翊嗤笑一聲，手臂往妻子背後一搭，懶洋洋地：“是看她，還是看別的什麽人？你不會以為，寧王會把那位救駕有功的陸大人接回府上，讓寧王妃給他醫傷吧？”
“哼，他也配？”趙音咬牙道：“那狗東西什麽事都瞞著我，我為什麽還要去找他，我再也不要理他。”
“謝天謝地，你沒有再說出——你怎麽不去死啊，這種話。”
趙音驀地沒了聲息。
裴月柔心下不忍，推了一下他，小聲道：“別說了，她當時在氣頭上，並非故意。”
“不是故意，就能隨口咒人去死？焉知陸從寧擋刀之時，腦子裏是否回響起這句話來。”
趙音頓時慌了神，她怕陸從寧真的是因為她那句話而赴死，這事他做得出來。
她的眼中頓時漫上一層水霧，心中後悔不疊，可嘴上卻不願承認，“他是我買回來的，永遠都得聽我的！我讓他來他就得來，讓他滾就得滾，他是生是死都由我說了算，他連命都是我的，憑什麽有事情瞞著我？”
這是她的心結，多日難以消解，興許還要耿耿於懷上幾年、十幾年，甚至是一輩子。
趙翊對她的眼淚視若無睹，冷聲道：“如果他只是你的奴仆，你當然可以那樣說他。你說他沒教養，說他言而無信，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帶他回家，都沒問題。”
“可他在你心裏是什麽分量，你比我清楚。這些話，你真的一點都不後悔？他當然沒有教養，因為平西大將軍府從他六歲那年起，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誰教他，誰養他？”
一連串的追問叫趙音氣勢全無，她自知理虧，語氣終於軟下去，紅著眼睛，問道：“你到底是誰的哥哥，怎麽一句一句盡向著外人。”
趙翊卻笑了，“你現在哭是為什麽呢？是後悔？還是心疼了？妹妹，人家陸大人就要高官厚祿，你還怕沒人奉承他，幫他請太醫嗎？”
這一句話戳在趙音的痛處上，她內心其實希望陸從寧永遠不要有出息，這樣他就只能依靠她，只能留在她身邊，一輩子保護她。
他說過，一輩子都要仰望她。
可現在他已經是需要她仰望的存在了。
他不再是陸侍衛，而是，陸大人。
趙音頹然坐下，裴月柔趕忙讓侍女給她上藥。
院子裏一時寂靜下來。
等侍女包紮好，趙翊喚來寧樂縣主房中的婢女，吩咐道：“去把陸大人的東西都打包收拾好，送到寧王府去，請寧王轉交。”
趙音瞪圓眼睛，“送出去作甚？你要趕他走？”
趙翊疑惑道：“對啊，你不是將他掃地出門了？”
趙音臉漲得通紅，“我、我……”
服軟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趙翊無所謂她後不後悔，他決定的事不會更改，一揮手，婢女便退下，去收拾東西。
趙音慌了，“哥哥，你不能——”
“我是一家之主，為何不能？”趙翊道，“他一個罪臣之後，憑什麽還能留在這裏？”
趙音不可置信地道：“他在府上待了十年都沒事，為何知道他是誰了反而還要趕走他？那他還不如瞞著不說——”
聲音戛然而止，她神情恍惚。
好像有些明白，他為什麽要隱瞞身世。
因為知道身世上的汙點，所以不敢、也不能說。
“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翊的態度很堅決。
趙音長這麽大，從來沒有一日像今日這般，看不懂她的親兄長。
明明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向著陸從寧說話的，怎麽陸從寧立了功，反而要將他趕走。
趙音滿眼的失望與不理解。
趙翊嘲諷一笑，“我知道你想說我冷血，說我絕情，沒關系，我不在意。他現在牽扯進案子，留不得。我那日把他的身世說給祖母聽，本來也是要將他趕出去的，沒想到你替我把人轟走了。”
趙音崩潰道：“平西大將軍是冤枉的！他會為他的家人平反！”
趙翊淡淡點頭，“那也是未來的事。”
他臉上再沒了往日不正經的神色，目光又深又冷，在維護家族與家人的事上，他完全像變了一個人，穩重可靠，說一不二。
趙翊目光幽深，“祖母也是這個意思，整個家裏，就只有你不會考慮這些問題。”
在陸家的冤屈被洗刷之前，陸從寧的身上永遠都有罪臣的烙印，哪怕他此刻立了功，他的出身也會給知情者帶來麻煩。
他們原先不知道便罷了，既然已經將身份牌翻到明面上，趙翊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會把人找來，給你們道別的機會，也會給你挑選新的侍衛，反正你也說了，後悔認識他。”
趙音把臉埋進掌心，無聲哽咽。
趙翊偏過頭，不再看她，低聲道：“西府軍是塊大肥肉，他會被許多人盯著，被人記恨，被人算計。你知道陸家的舊部剩多少人，陸家的仇人又有多少人嗎？你以為他為何會不辭而別？明明他從前挨你巴掌都不會離開半步。因為他也知道，自己會給你帶去危險。”
“趙家曾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他不能恩將仇報。在他解決掉所有麻煩之前，我也不會允許他再靠近你。我相信，他會同意。”
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擔當，若他沒有，那他就不配娶趙家的女兒。
趙音啞口無言，抹了把眼淚，回房去了，她得看著婢女，不可以亂動他的東西。
凝滯的氣氛久久不散。
趙翊的乳母嬤嬤有意調節氣氛，嗔怪道：“您從前不論對錯，都會站在縣主的身後，這次怎麽……有話可以好好說，別嚇唬縣主啊。”
裴月柔轉過頭，看向沈默不語的丈夫。
他眉宇間籠著罕見的郁色，她知道，他很認真，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心話，沒有一句是唬人的。
趙翊沈聲道：“我們從前都太順著她，才叫她說話之前從不考慮後果。她一怒之下口不擇言，豈知惡語傷人六月寒，我只是怕她往後回想起來，會遺憾終生。”
趙翊很快調節好情緒，又恢覆了往日漫不經心，桀驁不馴的模樣。
他拖長語調，哼笑一聲：“規勸完妹妹，總得給那小子一個教訓吧，不然我妹妹的眼淚白流了？”
裴月柔嘆道：“你所說的教訓，就是把人趕出去？他與音音一起長大，從未分開過，音音這些日子什麽樣你也見到了，你不叫陸從寧回來，這不是連帶著音音也罰上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沒事，到時候給她多找幾個俊俏小侍衛。五個、十個、五十個、一百個，輪流伺候她，總有能逗她開心的。”
眾人：“……”
果然還是不正經！
“比起趙音，我相信那姓陸的日子更難過。”趙翊低頭，繼續挑選繡花的紋樣，“我的妹妹縱然說話做事有不妥之處，然而錯處卻沒有，錯全在男人身上。他想回來，得拿出誠意。哎，阿柔姐，這個好看吧？繡在你肚兜上，肯定好看極唔唔——”
趙家的侍從將東西送到寧王府時，醫館的郎中剛剛離開。
陸從寧看著那小小的箱籠，沈默許久。
白菀圍著箱籠轉了兩圈，好奇地打量，“陸大人，你在趙家生活十年，就這點東西？”
陸從寧搖頭。
他失血不少，此刻臉色很蒼白，聲音也有些啞：“縣主很喜歡給我買衣服穿，我的東西很多，但……”
但都不在這個箱子裏。
謝擎川將箱子打開，粗略一掃，發現都是些侍衛的粗布衣裳，一共也就兩身，他笑道：“不錯，還有換洗的，不算太絕情。”
白菀：“……”
既然打開了，白菀就抻著脖子仔細地看。
除了兩身衣裳，就是一套茶具，杯子還有豁口，一看就是曾經棄之不用的。還有一床紅色的薄被，看著像是女子之物。
白菀忍俊不禁道：“這被子是音音的吧。”
“是縣主蓋過的舊被。”陸從寧眼底略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因為她養過的一只貓尿在上頭，她就不肯再蓋，便賞給了我。”
若叫外人一看，定要說寧樂縣主為人刻薄，對待下屬極其嚴苛。
可在座的都知趙音別扭的性子，知道她的刁難中，是說不出口的挽回。
將這些破爛丟給他，只為讓他回去討要，這樣他們就又能見面了。
饒是些舊物，陸從寧也貪戀地看著，挪不開眼，似乎要透過這些物件，找回十年間封存的記憶。
她給他買了很多東西，可他偏偏只喜歡她用過的、不要的、隨手賞給他的，因為那些東西，有她的味道，她的溫度，令人安心。
“咦？”
白菀忽然發出一聲疑問。
謝擎川垂眸，“怎麽？”
她喃喃道：“這被子是音音的。”
女孩那雙漂亮的眼睛，看得謝擎川心頭微癢，沒忍住摸了一下她的臉，柔聲問：“有何不妥嗎？”
“有啊，你們聽——”白菀兩眼放光，盯著陸從寧，一字一頓，又重覆一遍，“你這被子是音音的。”
陸從寧心頭猝然一顫。
心湖破冰，凍土蘇生。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你這輩子，是音音的。
她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一次都沒有。
陸從寧眼睫微垂，蓋住眸光中的幽暗火苗。
白菀見他聽明白了，撫掌笑道：“雖然趕你出門，但是許了終生呢。”
陸從寧再也按捺不住，他撐著桌子起身，踉蹌走到箱子前，手顫抖著落下，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可眼睛卻悄悄紅了。
白菀與謝擎川對視一眼，默契地攜手離開房間，給他留下獨處的空間。
六月，滿池荷花都開了。
謝擎川從背後擁住她，笑嘆道：“難怪趙音會點名要你過目。”
白菀看待世事，總是積極又樂觀，也就只有她會發現這其中關竅，若她不在，趙音不肯當面表露的話，只怕不能好好地說給陸從寧聽。
“陸大人被趕出來，住哪啊？”
“我本想借他一處宅子暫住，可他拒絕了，說就在衙署，方便辦案。”
白菀道：“他也想盡快給外祖家洗冤，恢覆清白身吧。”
“嗯，他急。”謝擎川在心裏默默地補充，他也是。
總要所有事都步入穩定，才好大婚。
小夫妻再回去時，已是人去樓空，東西也不見了。
墨夏笑道：“陸大人見殿下和王妃在池塘邊說話，不好多做打擾，吩咐侍從把東西送到鎮撫司，自己往翼國公府去了。”
白菀詫異道：“他傷得那麽重，還往趙家趕作甚？這天都黑了。”
“奴婢也是這麽勸的，”墨夏無奈道，“但陸大人都沒看奴婢一眼，頭都不回就走了。”
陸從寧一向如此，也就對著趙音時，反應會多一些，旁人和他說話，全看他心情好壞決定是否要回覆。
白菀搖頭嘆氣，轉身投入謝擎川的懷中。
“夫君，還是你好。”她撒嬌道，“從來不會不理人。”
男人笑著回摟，低頭在她發間一吻，“不理誰都不會不理你。”
白菀驀地擡頭，“真的？那我們若是不相識呢？”
她不由得想，如果前世自己沒服毒藥，在寧王查抄永熹侯府時，她還活著，又會發生什麽？
謝擎川猶記得自己第一次醒來，在臂彎中發現了她。
他記得，自己很想第一時間就把她丟下床去，可鬼使神差地，他沒有。
少女的身子那樣滾燙，額頭抵著他的肩膀，眼淚流到他的頸間，他意識昏沈，沒有伸手。
直到天亮，聽到院子裏傳來動靜，他才把她推了出去。
男人恍然回神，輕撫她的臉頰，坦然道：“應該也不會。”
他是個俗人，見到她，很難不心軟。
白菀彎唇笑道：“如此，就是我這副皮囊最有用處的地方了。”
墨夏眼珠一轉，極有眼色地往外退，心裏盤算著，讓他們晚膳備好了就先熱著，別端上來，因為還不知幾時能吃上。
她退到門邊，險些與急匆匆趕來的遲峻撞上。
遲峻氣喘籲籲：“不好了殿下，宮裏賢妃娘娘傳旨，命王妃即刻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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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音音（夾起嗓子）（扭捏）（過於羞憤，猛女揮拳）：你、你這被子……
趙翊（捏住妹妹嘴巴手動閉麥）：諧音梗扣錢，謝謝[白眼]轉頭和老婆吐槽：我們當年談戀愛，可沒有她那麽土[害羞]
ps：謝謝寶寶們的關心，去醫院看的還是幹眼癥，冬天的北方，難以避免的[爆哭]沒逝的，用過藥以後好多啦，麽麽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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