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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孩子,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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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孩子,歡迎回家。”……

【77】

不是第一次來裴府, 卻是第一次抱著“回家”的念頭踏足這裏。

這裏竟是她的家呀。

白菀深吸一口氣,手撫上急速跳動的心口。

掌心觸到頸間的瓔珞項圈, 她微微一楞,低頭看向項圈正中間的玉鎖吊墜。

玉鎖?

身世大白後,謝擎川給她看過繈褓與長命鎖,她那時沈浸在真相裏,未將這兩樣東西關聯到一起。

眼下忽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難怪那時他會突然送這個。

想來那時他便已經查明她的身世,憐惜她,才親手做了這個。

白菀默默握緊玉鎖, 心中的不安與忐忑漸漸消散。

為了避人耳目, 又為了讓白菀能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裴府今日特意設宴, 請了不少人家的夫人小姐上門。

二夫人雲氏負責招待賓客,大房這邊卻無人出席, 好在京中的世家高門都早習慣裴氏大房的拒人千裏,半點不會引人懷疑。

灰頂馬車停在府門外,混在一眾華麗的馬車之中, 毫不顯眼。

白菀頭戴帷帽下了馬車, 由墨夏攙扶著,低調地進入裴府。

虞氏的貼身近侍趙媽媽早已恭候多時,她親迎白菀入門, 語氣難掩驚喜與歡欣:“四姑娘, 小心腳下, 慢著些。”

上回在裴家, 裴氏仆從們對她的稱呼還是“寧王妃”,而從前幾日開始,不管是裴府來送禮的管家, 還是早上駕馬的車夫,又或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趙媽媽,他們皆喚她作“四姑娘”。

這個稱呼,遲了十七年。

這一路上,白菀再沒有心情去觀賞府中的布置,她心中反覆思忖著,等會要如何開口請安問好,又要說些什麽才不會冷場。

每一步都走像踩在雲端,虛浮縹緲不真切,她的心頭一團亂麻,連不遠處的騷動都未曾第一時間察覺。

抄手游廊的最深處,朱欄兩側擠滿了人。

“來了來了!快去稟報夫人——”

一機靈的婢子跑進去回話,很快堵在游廊中的人群霍然列隊兩旁,讓開一條通道。

而後又有一群人從月洞門裏走了出來。

為首的夫人被丫鬟攙扶著,一身蓮青織金襖裙,發間珠翠在暖陽下泛著微光。

幾乎是在白菀擡眼的瞬間,那夫人的身形便猛地一晃。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二人遙遙相望。

白菀看見婦人倏地松開了扶著丫鬟的手,不顧一切、跌跌撞撞地朝她奔來。

身後的裴聽槐登時急了:“母親,慢些!小心摔了!”

虞氏充耳不聞。

金絲繡的裙擺絆住了腳步,步搖微微滑落,她都渾然不覺,只死死望著白菀,眼眶迅速泛紅。

白菀心臟一緊,一股巨慟打心底升起,先前打好的腹稿全都忘卻到腦後,什麽都顧不得了。

見婦人要摔,她趕忙掀了幕籬,提起裙子也朝虞氏跑去。

嘭——!!

虞氏一把將人抱進懷裏,“我兒……是我的渺渺嗎?”

顫抖的呼喚被風吹散,破碎得不成調子。

“我苦命的孩子,我是你的娘親啊……”

白菀僵在原地,聽著婦人壓抑的悲痛聲,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娘親。

這個陌生又滾燙的稱呼,在她的胸腔裏灼出一個窟窿,燒得人五臟六腑都痛徹心扉。

她喚過鄭氏母親,喚養母姨娘,可唯獨沒有叫過誰“娘親”。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體面地回到家中,就像大姐姐與二哥在外面那樣,穩重從容,冷靜且游刃有餘地處理這段關系。

可她高估了自己,她根本沒有那麽成熟。也低估了血脈的力量,更沒預料到,親人的眼淚會這樣致命。

白菀哽咽著,感受胸腔中那股濃烈到令人發慌的哀傷,喉頭堵得發澀。

虞氏忽然將人松開。

她瞪大眼睛,目光貪婪地、帶著痛意,端詳白菀的眉眼。

淚水奪眶而出,她卻始終不舍得眨眼,嘴唇顫抖,伸出手指,在指尖將要觸碰到白菀的臉頰時,又膽怯地懸在半空,她連哭泣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輕,生怕驚擾眼前的美夢。

“眉毛與鼻梁像你祖父,”虞氏嗚咽道,“這眼睛……和我、和我一模一樣……”

虞氏的手終於落下,輕輕地捧住了她的臉。

掌心冰涼,貼上肌膚的那一剎那,白菀渾身一顫,一直強撐的意識終於碎裂。

這都已經四月中旬了,她的手竟這樣涼。

她想起來虞氏纏綿病榻的樣子,終於也哭出了聲:

“娘、娘親,不哭,渺渺回來了。”

四周驟然一靜。

虞氏再也忍不住,再次將她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重新揉回進骨血裏。

壓抑了十七年的嗚咽終於沖破喉嚨,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的孩子,孩子……”

白菀的臉埋在陌生卻踏實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沈香氣,她擡起僵硬的手臂,終於緩緩回抱住這個顫抖不止的身軀。

**

草木繁盛的孟夏,百花齊放,氣候適宜。正午的家宴,就設在花園旁邊的水榭中。

一家人圍桌而坐,白菀的左手邊是虞氏,右手邊則坐著姐姐。

“母親總教導我們要穩重,自己卻不以身作則,若非我死死拉著,她昨夜便要夜闖寧王府,把渺渺帶回來。”

裴聽槐坐在母親的另一側,他斟了杯熱茶遞過去,手在母親背後順氣,他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而平穩,可那雙通紅的眼睛暴露了他一樣激動的心緒。

約莫因是正式的場合,又有長輩在的緣故,姐夫趙翊難得正襟危坐,沒有貼在裴月柔身上,他朗聲笑著,調侃道:“我瞧你也不比母親冷靜到哪兒去,你不還把人給打了?”

裴聽槐尷尬地垂下頭。

那件事發生後,姐姐姐夫便告訴了家裏,令人意外的是,父兄竟沒有訓斥於他。

甚至大哥還誇了他一句:“打得好。”

白菀是頭一次聽說這事,目光落在趙翊另一側的不茍言笑的男子身上。

她的長兄,裴聞昭。

聽說大哥與姐姐是一胎雙生的龍鳳胎,哥哥先出生,今年也是二十五歲,然而姐姐都已第二次有孕,大哥卻仍未婚配,也不知是為何。

明明大哥的樣貌也是數一數二的俊朗儒雅,矜貴自持,按理說議親的媒人早該踏破門檻才對。

白菀望著男人兀自出神,她知道大哥是禦史言官,在朝堂之上唇槍舌劍、冷面無情,她不喜歡與人吵架,也害怕吵架很厲害的人,此刻望著大哥的目光既畏懼,又仰慕。

她不知她眼中威嚴冷酷的禦史大人,竟被妹妹看得耳根發燙。

大哥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端起一碟甜糕,放到白菀的面前,“試試這個。”

年輕的小姑娘就愛吃些甜的東西,一吃就沒完,不管束就不停嘴,她大概也一樣吧。

白菀受寵若驚,拘謹又客氣地道:“多謝大哥。”

裴聞昭微微頷首,未再多言。他看出了小妹的疏離,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並不氣餒,他們還不熟悉,等相處得久了,她就會親近他的,他自認不會比裴聽槐做得差,況且,他自信比裴聽槐要招小姑娘喜歡,不會落人下風。

“渺渺,還有這個,”虞氏顧不得小兒子給自己斟的茶,用公筷給白菀夾了一道糖醋藕,“酸甜可口,開胃的。”

她從年輕時就喜歡吃酸的甜的,這麽多年口味都沒變,不知女兒是不是也一樣。

在虞氏充滿期待的註視下,白菀夾起菜往口中送。

藕片被切得極薄,金紅透亮的糖醋汁濃稠而均勻地掛在每一片上。

入口的那瞬,真叫一個清脆爽口。甜味與酸味調和得當,汁水濃郁,直叫人口舌生津。

她喜歡得眼睛都瞇了起來,禮尚往來,也夾了一筷子給虞氏,“好好吃,娘親也嘗嘗。”

虞氏被這一聲娘親哄得暈頭轉向,下意識就要吃下一片。

裴聽槐又忙出聲:“大夫說了,母親要少食甜,小妹,你不能縱著她。”

白菀一楞,而後想起來,自己也給虞氏診過脈,的確應該少吃油膩且難克化的食物,這道菜對於常人來說無礙,可對於虞氏來說,的確會是負擔。

她懊惱地道:“怪我怪我,那娘親這塊也給我吧。”

說著,趕緊拉過母親的手,把她筷子裏的那塊抖到自己盤子裏,飛快地夾起來吃了。

這還不算完,她還把那道菜往姐姐那邊推了推,兩手護著菜,語重心長地對滿眼委屈的娘親道:“就聽二哥的吧。”

這一句惹得虞氏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兒子,沒好氣道:“我看你是在外頭管事習慣了,好好的家宴都毀在你手裏,你還不如回大理寺批公文去,別在這礙眼。”

“母親此言過重,我何曾毀了家宴?這不是吃得好好的?”

虞氏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那盤藕,惱道:“這豈是一道菜那麽簡單?這是你妹妹的心意。妹妹高興,才給我夾菜,她第一次做你就阻止,若她記在心上,往後不管我了,看我打不打你。”

二哥一本正經:“小妹很有膽識,也極為勇敢,不會被我說一句就嚇得再不敢動,小妹,二哥說得對不對?”

白菀看熱鬧正看得起勁,笑得合不攏嘴,二哥這一句話又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自然也包括正對面,主座上那位。

她後悔自己一時忘形,也不知方才是否做出了不合規矩的事。

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想點頭,卻不敢亂動,生怕儀態不好。

只得強裝沈穩,回憶著寧王平日的神態和做派,穩重自持、從容不迫、極有風度地:“嗯,二哥所言極是。”

眾人:“……”

怎麽一瞬間,活潑可愛的小妹變得老氣橫秋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到裴聽槐身上,皆暗暗埋怨他多管閑事。

裴聽槐:“……”

見眾人都沒看自己,白菀悄悄地,把目光投向對面。

她原以為自己暗中的小動作不會被發現,怎料被人抓個正著。

已過知命之年的裴首輔,身著一身藏青直裰,未佩官服玉帶,卻依然坐得筆挺如松。

他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修建齊整的短須,眉骨很高,壓著一雙深邃的眼,眸光沈靜如古井,不見波瀾。

四目相對的一瞬,那雙素有威嚴的、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竟有些恍惚。

百般克制的情緒終於洩露出一絲端倪。

不過很快,男人就恢覆了平靜,開口是一貫的低沈平穩:

“孩子,歡迎回家。”

席間倏地一靜。

虞氏與裴月柔的眼睛皆是一紅。

白菀在男人眼中看到了近乎柔軟的慈愛,她鼻子一酸,哽咽著,卻揚起一個燦爛的笑來,“嗯,謝謝……爹爹。”

男人握著青玉酒杯的手一抖,指節幾不可查地收緊,他緩緩點了下頭,將目光再度轉向席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水光。

為白菀接風的家宴一直持續到太陽西落,二房那邊賓客都散了,裴蕓終於得了功夫過來。

一眾男人們默契地散去,到前院去議事。虞氏要去找二夫人雲氏說事,也依依不舍離開。

此處便只剩她們姐妹說話。

“菀菀……”裴蕓不愧能與寧樂縣主玩到一處去,撒嬌的姿勢都如出一轍,整個人吊在白菀身上,“不,現在要叫四妹了!”

裴蕓驚喜道:“我竟與你是堂姐妹!難怪會對你一見傾心!”

想當初在柒家藥鋪附近,她和趙音看到杜家長孫為難白菀,當即生出了英雄救美人的心。

按理說,她又不是趙家那對姑侄,不會見著個美人就喜愛,可她偏偏在見到白菀那一刻,就生出保護的心,從前歸結為合眼緣,現在才知,不是那麽簡單。

因為白菀身上有裴家人的影子,像虞氏,像裴月柔,所以裴蕓沒來由地喜歡。

裴月柔背靠軟枕,哭笑不得:“什麽一見傾心,胡亂用詞,叫父親聽到,必定又要罰你抄書。”

裴蕓現在才不怕,腦袋壓在白菀肩頭,撒嬌道:“我可是最先對四妹好的人,有大功勞!大伯要罰,我就找四妹替我求情,大伯肯定不敢吭聲。”

裴月柔捂著唇笑,她見兩個妹妹如連在一起似得緊緊抱在一處,又低頭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眼中流露出遺憾之色。

裴蕓見狀,眼珠一轉,對著白菀耳語一番。

白菀詫異地看向大姐姐。

裴月柔疑惑地回視,兩個妹妹對視一眼,皆笑著搖頭。

她嗔道:“好你們兩個,這就有心事獨獨瞞我一個了?”

孕婦萬萬要註意情緒波動,白菀不敢多加逗弄,她嘴角噙笑,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靠近。

白菀回憶著裴蕓方才的耳語,笑道:“大姐姐,你是不是吃醋了呀?”

方才裴蕓說——大姐姐也想抱你呢,只是礙於大著肚子,不好動作。

裴月柔被戳穿心事,臉頰一紅,別過頭去,斥道:“胡扯什麽。”

雖然最了解她的趙翊不在,但裴蕓到底也與姐姐相處了十幾年,好歹知道些她的脾氣秉性。

人人都說裴氏長女溫婉柔和,端莊大氣,乃世家高門之典範,無論是才華還是容貌,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可唯有親近之人才知,她心裏藏著個可愛的小姑娘。

渴望著能自在地嬉笑怒罵,看到別人玩骰盅,她也會想玩,看到別人抱著自己的妹妹,她也會渴望這般親昵。

可她受家教影響,無法放棄矜持、開口去說真正想要的東西。

白菀慢慢繞到側面,微屈雙膝,主動俯身抱住了姐姐。

她把頭埋進姐姐的肩膀,依賴地蹭了蹭,“我很擔心會給家裏帶來麻煩,殿下卻說,你們是願意的。”

“一家人,本就應該互相扶持。”裴月柔心頭酸軟一片,憐惜地揉了揉妹妹的臉,笑道,“你放心,凡事都有父親在,讓他去操心吧。”

況且她聽說,寧王早已與父親私下見過面,所以更加無需擔憂。

“家人麽……”白菀輕笑道,“所以我原先待的地方,不能稱之為家。”

裴月柔“嗯”了一聲,在妹妹看不到的角度,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

聽說廣陵伯府的人,只有那個白蘅還在外面。

也該讓那些欺負過小妹的人,一個一個地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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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團寵渺渺!

不為人知的小劇場——

裴首輔:老二教訓過的那人,解決了?

大哥:父親放心,已經把人罵到自閉,出家去了。

裴首輔:嗯,他老子我也敲打過了,就外放到嶺南去看大獄吧。

大哥:定遠伯到聖上面前撞柱,威脅聖上把他兒子調任回京,您看如何處理?

裴首輔:備上楠木棺材,給老東西送過去。

大哥:父親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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