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我不吃藥，如果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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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我不吃藥，如果懷了……
【68】
一連七日, 白菀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日夜照料。
這期間皇帝每日都派人來問候, 為了應付這些人，白菀從最初的毫無章法，到如今的游刃有餘，可謂成長迅速。
正如先前太醫診不出金蠶蠱與浮光散的區別一樣，這次皇帝派來的太醫同樣發現不了無心蘭的毒，只知道寧王的身子骨實在虛透了，得好好養上一段時間。
皇帝為表恩寵, 特意準他一個月的休假, 鎮撫司的一應事宜暫時交給裴凜這個臨淵衛指揮同知全權處理。
顯王也派人來試探過一次，被白菀做主攔在府外, 門都沒讓進。
白菀雖然不知狩獵場原本的圍欄被誰拆的，但猜也能猜到, 元兇無非就是兩個，要麽是顯王授意，要麽就是杜家的人, 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是誰都沒有分別。
王府上下一應瑣事也都由白菀做主，她也是此時才體會到分身乏術的滋味。
謝擎川不忍她勞累，叫來管家囑咐說, 挑些不費精力的事給她, 其餘之事仍舊來問他。
挑王妃不在的時候來問, 別被發現。
謝擎川背著人偷偷幹活, 白菀是大夫，如何能發現不了？一摸脈就知他沒好好休息，她冷著臉把下人都召集到一處, 不說話，就直勾勾盯著他們，把人看得頭皮發麻，再不敢幫著寧王陽奉陰違。
自此，寧王在王府的話語權徹底被王妃全部剝奪。
對此，傅觀塵十分滿意，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至於謝擎川……
他也是滿面春風。
他的王府終於迎來了名副其實的女主人。
因謝擎川背上有傷，所以晚上他抱著她睡覺時，她都不敢回抱，生怕睡著了不老實傷著他後背。
這日一早，白菀給寧王換完藥，瞥見他揉肩膀的動作，面上一陣紅。她心虛地拿眼睛瞄他，被他的目光捕捉，才訕訕地：“要不我晚上還是到暖閣去睡吧？”
晚上總習慣性地枕他肩膀實在不是個事。
男人薄唇輕啟，神色倔強，“不，就在這。”
白菀為難道：“可你休息不好。”
“我願意。”
白菀：“……”
她羞得不行，瞪他一眼，“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見她要惱，謝擎川不敢再說話，只默默垂下眼睛，無言抵抗。
已經不知多少回了，這幾日老跟她鬧別扭，尤其是聽到她忍不住咳嗽時，他臉色就難看一分，自己生悶氣。
他倒不會冷著她，與他說話都有回應，治療時也很配合，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會在獨自一人時，流露出脆弱又無措的神情，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在自責內疚。
白菀偶然間見了一兩次，心疼壞了，也開始反思，情況真的到走投無路，必須要用自己的身體來試的地步了嗎？
可是她的頭腦很一般，怎麽都想不出另外的破局之法……
白菀幽幽嘆了口氣，利落地將桌上的藥瓶都收到藥箱裏。她拎著東西往外走，沒註意背後的男人註視著她的背影，漸漸收了脆弱的表情，露出一抹意味深長來。
與她耳提面命總不管用，就得換個法子來教她，什麽事能做，什麽事要三思而後行。
他的身邊從不缺肯為他賣命的人，誰都可以，獨她不行。
白菀出了寢殿，直奔西苑去。
今天拜托傅觀塵給姨娘診脈，算算時辰應該已經結束。
她站在西苑門口，沒有往裏去，正想著一會要說的話，就見傅觀塵從屋裏走出來。
竹苓把他送到門口，便關門回去了。
“師兄。”
白菀自陰影中走出，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傅觀塵一楞，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已關死的房門，猶豫道：“你不進去？”
白菀搖搖頭。
傅觀塵面露不解，隨口道：“我以為你與馮姨娘很親近。”
“從前的確是。”她跟在他身後，一起往回走，“姨娘情況如何？”
傅觀塵對旁人的家事素來有分寸，從不隨意置喙，見她避而不談，便也不再追問，只道：“不太好，我也不擅長治療心疾，還得帶她回九真，請族裏鉆研此道的長老看一看。”
白菀猶豫道：“她……情緒如何？”
“郁郁寡歡。”
只這四個字，便叫白菀心涼一片。
都這麽久了，姨娘是還在想著白沛安嗎？
十幾年的母女親情，到底比不過她真心愛過的男人。哪怕那個男人最後都想姨娘死，哪怕她這個女兒為了她做盡一切，她還是選擇愛情而不是親情。
白菀垂下眼睛，掩去眸底的失望與落寞。
傅觀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一時間也沈默下去。
二人一路無言，走回主院門口，傅觀塵才繼續道：“若只是五勞七傷，你我都能醫，只可惜馮姨娘本就先天不足。”
傅觀塵說著搖搖頭，“她自知身子不好，仍然放任驚恐憂思蔓延，這樣的性子，不是你能治好的。”
他們做醫者的，最討厭不聽話的患者，尤其是馮姨娘這種人，看似柔弱無害，實則最能氣人。
方才傅觀塵進去，馮姨娘並不太配合，一聽說他治不了，又一個勁兒地問他，究竟什麽時候去找能救她的人，問得傅觀塵耐心盡失。
只是這些話傅觀塵不能同白菀說，那到底是她的親娘。
白菀亦是心知肚明，馮姨娘本性如此，本性是最難改的。
原先在白家時，姨娘還願意聽她幾句勸，可自從到王府後，她就如同一只進了狼窩、日夜驚懼不安的兔子，尤其是上次深夜來找她，被寧王撞個正著，那之後她便愈發躲著他們，連她都不願意見。
“你也不必難過，待過幾日我們去九真，屆時把她交給族中長老，也算盡了你為人子女的孝心，往後就看她造化吧。”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院子裏。
白菀驀地停步，錯愕地看著他，“什麽過幾日？”
傅觀塵也是一怔，“我沒同你說嗎？”
“說什麽？”
傅觀塵思忖片刻，有些懊惱，“這段時日事多，是我忘了。”
白菀直覺他後面說的話不好。
她拉著他的袖子，把人拽到遠處，壓低聲音：“師兄，難不成我們要離開了？”
傅觀塵頷首，“能醫治心疾的那位長老每年五月都會回到族中，一直待到八月，而後便是長達八個月的游歷，不知所蹤。也就是說，你想找他，就只能在這四個月裏抵達九真。”
“我原以為京城的事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結束，沒想到你動作真快，這就找到解藥了，正好，現在是四月，我們回去能趕上他在，再晚些時候就還得再等一年。”
白菀驟聞噩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打一般，半晌才回過神來。她張著嘴，艱難地找回聲音：“此去南梁，需要多久？”
“馬上就是夏天，越往南越暑熱難耐，路不好走，怎麽都要三個多月時間。”
三個多月，竟這麽遠……
現在是四月初二，最晚四月下旬，他們就得離開。
從來也沒人說過，她就在京城待不足一個月了。
白菀一時間有些迷茫，“可殿下餘毒未清，我們若走了，他怎麽辦？”
“我已與李越交代清楚，他會代為照料寧王，反正方子已經驗證有效無害，他的身體也在慢慢恢覆中，不一定要你親自盯著。”
“可、可是，交給外人，靠得住嗎？他們不知道殿下暗中的仇人有誰，京中勢力盤根錯節，萬一李師兄要明哲保身，禁不住別人的威逼利誘，給殿下的藥裏偷偷加東西……我不是說李師兄一定會背叛，是殿下的身子再容不得一點閃失，我……”
“師妹，”傅觀塵眸光銳利，打斷道，“你舍不得他。”
白菀身子一僵，低下頭，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是。”
傅觀塵沈默了。
他自幼離家，與誰的牽絆都很淺，從未在一個人身邊長留，與寧王相識的時間算得上最久了，可他並無白菀這種情緒。
也許是他心堅意定，知道自己從始至終的目標是什麽，不會因為任何人和事改變。
又也許是他早已習慣了離別。
又或許，是他不懂情和愛的滋味，無法與她感同身受。
看著白菀驟然紅了的眼睛，他心軟道：“還會回來的。”
白菀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離開。”
傅觀塵失笑道：“我又沒有讓你立刻就走，他的藥已服用半個月，就等他剩下的藥吃完，我們再走，也來得及。”
這話並不能安慰白菀。
一天還是一個月，都沒有區別。
才到寧王身邊時，她也盼著能早些離開京城，與姨娘一起遠走，天高海闊，再不回來。
可只是幾個月過去，她的心境就大變，她時常覺得，自己沒有謝擎川用情深，可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感覺到。
她也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
“那我們……”白菀鼓足勇氣，問道，“要去多久？”
傅觀塵仔細算了算，“這一趟除了解決你姨娘的病，再有一個是帶你回去行拜師儀式，正式拜入傅氏門下。若要學成，通常是八到十二年不等，看個人資質，像李越就是學了八年出師的。”
白菀心臟一緊，失聲道：“十二年？！”
“這些大多數人都是孤兒，自幼被傅氏收養，他們毫無基礎，八歲入學堂，到二十歲出師。李越天資尚佳，為同輩佼佼者，只用了八年。還有一些半途來求學的，多少都會一些醫術，不必從頭學起，用時也短，八九年吧。”
白菀急問道：“那你呢？”
傅觀塵微微一笑，“五年。”
一是因為入學堂前他就耳濡目染，二是他比旁人天資聰穎，又格外刻苦，自然學得更快。
“五年也很長。”
白菀揉了揉眼睛，悶悶不樂。
傅觀塵微微挑眉，“那如何？你不去了？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帶馮——”
“不，我要去。”
白菀驀地擡頭，眨眼時，有淚湧出來，隔著一片水霧，她目光堅定，斬釘截鐵地道：
“我不會放棄求學的。”
“……”
師兄可以用五年，那麽她也可以。
不，她可以比師兄更強，也許四年，三年，她就能回來了。
可還是好久……
白菀耳邊回蕩著傅觀塵臨走前那句：“珍惜這最後的時間吧，好好與他告別。”
她沒有回去找寧王，而是找了個無人之處，蹲在角落裏哭了半晌。
等再起身，拖著沈重的步子往回走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
院子裏靜極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外守著人不知去了哪裏，白菀沒有心思去計較。
她如同行屍走肉，神思恍惚地推門，屋裏沒有點燈，很昏暗。
她心中忽生怯意，停下腳步，猶豫著要收回手，怎料一只手忽然重重抓住她的腕子，把她一把扯了進去。
咣當——
房門在身後關死。
身前拓下一片陰影，熟悉的味道逼近。
白菀才止住的眼淚唰地又奔湧而出。
她仰著頭，望著高大的男人，哽咽一聲。
還未開口，男人便俯身壓下，扣著她的後腦，將她抵在門上，深深地吻住。
他的動作略帶粗暴，似乎在洩憤，撬開她的齒關，闖進她的口中，勾著她的舌糾纏。
他的呼吸很急，手臂因發力而繃緊，用力將她按在懷裏，急迫深切到要將她與自己的骨血相融。
白菀心中一痛，嗚咽著，踮起腳，柳條般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什麽矜持與羞澀皆拋下，用盡全力回應他洶湧的愛意。
她忽然覺得，他們從未如此相愛過。
他是不是知道了？
這裏是他的地盤，肯定什麽談話都瞞不過他。
那她是不是又傷著他的心了？
如此想著，眼眶愈發酸澀，潮濕的熱意愈發濃重，眼淚成串往下流。
心口像是被人剜掉一塊肉似得，有呼嘯的冷風往裏吹，吹得人只想找個角落縮起來，最好能與世隔絕，什麽事都不管。
白菀舍不得閉眼睛，只想從此刻開始，把他每一刻的樣子都烙印在腦海中，一輩子都不忘。
擡眸剎那，發現他也在看著她，目光那樣深，那樣悲痛，那樣不舍，與她是一樣的。
心臟仿若痙攣似得，猛地抽動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意如藤蔓，蜿蜒攀爬，包裹住全部的一顆心，不留一絲縫隙，直叫人心頭滯悶，幾近窒息。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綿長。
四目相對，目光交纏，濃烈的情緒頃刻間迸發。
他柔軟的唇用力碾著她，沈重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每一聲都在用力撞擊著她堅硬的心防，險些將她的意志擊碎。
理智搖搖欲墜，她幾乎生出“要不算了吧”的念頭，其實她就算不去，不再繼續追尋，也已夠了。
她只想治病救人，不一定非要登峰造極。
野心於她，毫無用處。
若離開他，未來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若他遭遇不測，她又該怎麽辦？雖說前世的他是最後贏家，可誰知道在通往成功的這條路上，中間又經歷過多少不測與兇險？
她一點苦都不想讓他吃。
謝擎川從她眼中讀出她的搖擺，心頭卑劣又自私的念頭再度冒了出來。
就留在他身邊，永遠地留下，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
謝擎川猛地松開她的唇，額頭碰著她的，深深地呼吸。
白菀忍不住哭道：“要不，我……”
謝擎川直直望進她眼睛裏，咬牙打斷她將來一定會後悔的話，只問：“會不會回來。”
白菀一楞，而後眼中的淚更多，她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哽咽，用力點頭。
他不想她為難，不想她為他放棄，不願她以後會悔不該當初。
“一定要回來。”他再次將她死死抱住，也難以抑制地哽咽一聲，“只當我求你，不要拋下我。”
十三歲時，母後說，她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讓他不要怨懟自己的生母，要做一個忠孝兩全的好孩子，讓他記住從此他都只有一個母親，那就是賢妃。
十六歲時，兄長將他趕出門外，讓他趕快離開京城，還說此生不再相見，只當從沒做過兄弟，讓他也不必為他報仇。
他們都想讓他好好地，平安地活下去。他們都拋下了他，只留他一個人。
從沒有人問過他，究竟需不需要這些自以為是的“為他著想”。
他其實很想在每年的忌日那天，光明正大地走進昭寧宮，為母親燃上一炷香。
他更想在剛回京時，就去見兄長，告訴他，小七已經長大了，可以庇護兄長，不需要再避嫌。
現在，她也要走了。
“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那之後的兩天，他們形影不離，什麽事都無法拆散他們。
整整兩個日夜，大多數時候都在沈默地對視，看著看著，便抱在一起，心無旁騖地親吻。
親一會，又繼續看著彼此，怎麽看都不膩。
到晚間，他向她求歡，她一時心軟，沒舍得拒絕。顧慮著他身上有傷，便自己主動地跨丨坐上去。
顛簸起伏，空虛後又被填滿。
共攀雲頂，汗與眼淚混在一起，他在至深處釋放，咽下她的叫喊，抵死癡纏。
“我不會吃藥的，如果懷了寶寶，我就留下。”
她決定了，把選擇權交給老天爺。
謝擎川卻道：“若有了，我與你一起去。”
“那怎麽行？你的身子禁不住，再說，聖上怎麽會放你離京？還有太子，你也不管了？”
白菀驚慌地推他，讓他退出去。
被她推出去一半，熱源與熱流齊齊外湧，她臉色一變，然而下一刻，只聽細微的“噗呲”一聲，再次堵了回來。
她短促地“嗯”一聲，音調婉轉高昂。
男人溫柔地吻著她的臉，順著臉頰往下，滑過頸間，在鎖骨處流連。
“我會想到辦法。”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盡快解決。
四月初五一早，謝擎川松開力竭的少女，為她掖好被子，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而後離開寢殿，緩步走到書房，叫來遲峻。
“人可抓到？”
遲峻眼底一片青黑，聞言眼前一亮，“您真是神機妙算，這都知道！屬下正準備回稟呢。”
遲峻疾馳兩日夜未合眼，終於抓到了當年那個偷嬰的小賊。
“不過屬下還未審問，剛關到詔獄裏，只等殿下身子好些就過去審。”遲峻頓了頓，又道，“此事與裴家有關，屬下沒敢讓裴大人知道。”
這個裴大人指的是裴家二爺，裴凜，如今代為處理鎮撫司事務的同知大人。
謝擎川擡手按著發疼的太陽穴，捂著急速跳動的胸口，稍微緩了緩，“本王一會過去。”
遲峻大驚：“您還未痊愈，如何能出去！若叫王妃知道，又要生氣了！”
來不及了。
謝擎川心想。
不知他們何時出發，裴家的事要盡快告訴她，最好在她離開前，能讓她與親生父母相認。
這樣她在京城的牽掛就又多了一些。
謝擎川實在不敢把全部的註都壓在自己身上。
她是個很重視血脈親情的人，愛情……能在她的生命中占多大比重？
他不敢賭。
這世間的好男兒千千萬萬，萬一她到那邊……
還是穩妥一些，用家人牽絆住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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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上告訴女鵝身世！
ps：來大姨媽惹，痛痛，爭取明天能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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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一連七日, 白菀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榻前，日夜照料。
這期間皇帝每日都派人來問候, 為了應付這些人，白菀從最初的毫無章法，到如今的游刃有餘，可謂成長迅速。
正如先前太醫診不出金蠶蠱與浮光散的區別一樣，這次皇帝派來的太醫同樣發現不了無心蘭的毒，只知道寧王的身子骨實在虛透了，得好好養上一段時間。
皇帝為表恩寵, 特意準他一個月的休假, 鎮撫司的一應事宜暫時交給裴凜這個臨淵衛指揮同知全權處理。
顯王也派人來試探過一次，被白菀做主攔在府外, 門都沒讓進。
白菀雖然不知狩獵場原本的圍欄被誰拆的，但猜也能猜到, 元兇無非就是兩個，要麽是顯王授意，要麽就是杜家的人, 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是誰都沒有分別。
王府上下一應瑣事也都由白菀做主，她也是此時才體會到分身乏術的滋味。
謝擎川不忍她勞累，叫來管家囑咐說, 挑些不費精力的事給她, 其餘之事仍舊來問他。
挑王妃不在的時候來問, 別被發現。
謝擎川背著人偷偷幹活, 白菀是大夫，如何能發現不了？一摸脈就知他沒好好休息，她冷著臉把下人都召集到一處, 不說話，就直勾勾盯著他們，把人看得頭皮發麻，再不敢幫著寧王陽奉陰違。
自此，寧王在王府的話語權徹底被王妃全部剝奪。
對此，傅觀塵十分滿意，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至於謝擎川……
他也是滿面春風。
他的王府終於迎來了名副其實的女主人。
因謝擎川背上有傷，所以晚上他抱著她睡覺時，她都不敢回抱，生怕睡著了不老實傷著他後背。
這日一早，白菀給寧王換完藥，瞥見他揉肩膀的動作，面上一陣紅。她心虛地拿眼睛瞄他，被他的目光捕捉，才訕訕地：“要不我晚上還是到暖閣去睡吧？”
晚上總習慣性地枕他肩膀實在不是個事。
男人薄唇輕啟，神色倔強，“不，就在這。”
白菀為難道：“可你休息不好。”
“我願意。”
白菀：“……”
她羞得不行，瞪他一眼，“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見她要惱，謝擎川不敢再說話，只默默垂下眼睛，無言抵抗。
已經不知多少回了，這幾日老跟她鬧別扭，尤其是聽到她忍不住咳嗽時，他臉色就難看一分，自己生悶氣。
他倒不會冷著她，與他說話都有回應，治療時也很配合，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會在獨自一人時，流露出脆弱又無措的神情，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在自責內疚。
白菀偶然間見了一兩次，心疼壞了，也開始反思，情況真的到走投無路，必須要用自己的身體來試的地步了嗎？
可是她的頭腦很一般，怎麽都想不出另外的破局之法……
白菀幽幽嘆了口氣，利落地將桌上的藥瓶都收到藥箱裏。她拎著東西往外走，沒註意背後的男人註視著她的背影，漸漸收了脆弱的表情，露出一抹意味深長來。
與她耳提面命總不管用，就得換個法子來教她，什麽事能做，什麽事要三思而後行。
他的身邊從不缺肯為他賣命的人，誰都可以，獨她不行。
白菀出了寢殿，直奔西苑去。
今天拜托傅觀塵給姨娘診脈，算算時辰應該已經結束。
她站在西苑門口，沒有往裏去，正想著一會要說的話，就見傅觀塵從屋裏走出來。
竹苓把他送到門口，便關門回去了。
“師兄。”
白菀自陰影中走出，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傅觀塵一楞，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已關死的房門，猶豫道：“你不進去？”
白菀搖搖頭。
傅觀塵面露不解，隨口道：“我以為你與馮姨娘很親近。”
“從前的確是。”她跟在他身後，一起往回走，“姨娘情況如何？”
傅觀塵對旁人的家事素來有分寸，從不隨意置喙，見她避而不談，便也不再追問，只道：“不太好，我也不擅長治療心疾，還得帶她回九真，請族裏鉆研此道的長老看一看。”
白菀猶豫道：“她……情緒如何？”
“郁郁寡歡。”
只這四個字，便叫白菀心涼一片。
都這麽久了，姨娘是還在想著白沛安嗎？
十幾年的母女親情，到底比不過她真心愛過的男人。哪怕那個男人最後都想姨娘死，哪怕她這個女兒為了她做盡一切，她還是選擇愛情而不是親情。
白菀垂下眼睛，掩去眸底的失望與落寞。
傅觀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一時間也沈默下去。
二人一路無言，走回主院門口，傅觀塵才繼續道：“若只是五勞七傷，你我都能醫，只可惜馮姨娘本就先天不足。”
傅觀塵說著搖搖頭，“她自知身子不好，仍然放任驚恐憂思蔓延，這樣的性子，不是你能治好的。”
他們做醫者的，最討厭不聽話的患者，尤其是馮姨娘這種人，看似柔弱無害，實則最能氣人。
方才傅觀塵進去，馮姨娘並不太配合，一聽說他治不了，又一個勁兒地問他，究竟什麽時候去找能救她的人，問得傅觀塵耐心盡失。
只是這些話傅觀塵不能同白菀說，那到底是她的親娘。
白菀亦是心知肚明，馮姨娘本性如此，本性是最難改的。
原先在白家時，姨娘還願意聽她幾句勸，可自從到王府後，她就如同一只進了狼窩、日夜驚懼不安的兔子，尤其是上次深夜來找她，被寧王撞個正著，那之後她便愈發躲著他們，連她都不願意見。
“你也不必難過，待過幾日我們去九真，屆時把她交給族中長老，也算盡了你為人子女的孝心，往後就看她造化吧。”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院子裏。
白菀驀地停步，錯愕地看著他，“什麽過幾日？”
傅觀塵也是一怔，“我沒同你說嗎？”
“說什麽？”
傅觀塵思忖片刻，有些懊惱，“這段時日事多，是我忘了。”
白菀直覺他後面說的話不好。
她拉著他的袖子，把人拽到遠處，壓低聲音：“師兄，難不成我們要離開了？”
傅觀塵頷首，“能醫治心疾的那位長老每年五月都會回到族中，一直待到八月，而後便是長達八個月的游歷，不知所蹤。也就是說，你想找他，就只能在這四個月裏抵達九真。”
“我原以為京城的事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結束，沒想到你動作真快，這就找到解藥了，正好，現在是四月，我們回去能趕上他在，再晚些時候就還得再等一年。”
白菀驟聞噩耗，腦袋如同被重錘擊打一般，半晌才回過神來。她張著嘴，艱難地找回聲音：“此去南梁，需要多久？”
“馬上就是夏天，越往南越暑熱難耐，路不好走，怎麽都要三個多月時間。”
三個多月，竟這麽遠……
現在是四月初二，最晚四月下旬，他們就得離開。
從來也沒人說過，她就在京城待不足一個月了。
白菀一時間有些迷茫，“可殿下餘毒未清，我們若走了，他怎麽辦？”
“我已與李越交代清楚，他會代為照料寧王，反正方子已經驗證有效無害，他的身體也在慢慢恢覆中，不一定要你親自盯著。”
“可、可是，交給外人，靠得住嗎？他們不知道殿下暗中的仇人有誰，京中勢力盤根錯節，萬一李師兄要明哲保身，禁不住別人的威逼利誘，給殿下的藥裏偷偷加東西……我不是說李師兄一定會背叛，是殿下的身子再容不得一點閃失，我……”
“師妹，”傅觀塵眸光銳利，打斷道，“你舍不得他。”
白菀身子一僵，低下頭，坦然面對自己的內心：“是。”
傅觀塵沈默了。
他自幼離家，與誰的牽絆都很淺，從未在一個人身邊長留，與寧王相識的時間算得上最久了，可他並無白菀這種情緒。
也許是他心堅意定，知道自己從始至終的目標是什麽，不會因為任何人和事改變。
又也許是他早已習慣了離別。
又或許，是他不懂情和愛的滋味，無法與她感同身受。
看著白菀驟然紅了的眼睛，他心軟道：“還會回來的。”
白菀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離開。”
傅觀塵失笑道：“我又沒有讓你立刻就走，他的藥已服用半個月，就等他剩下的藥吃完，我們再走，也來得及。”
這話並不能安慰白菀。
一天還是一個月，都沒有區別。
才到寧王身邊時，她也盼著能早些離開京城，與姨娘一起遠走，天高海闊，再不回來。
可只是幾個月過去，她的心境就大變，她時常覺得，自己沒有謝擎川用情深，可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感覺到。
她也已經深深地愛上他了。
“那我們……”白菀鼓足勇氣，問道，“要去多久？”
傅觀塵仔細算了算，“這一趟除了解決你姨娘的病，再有一個是帶你回去行拜師儀式，正式拜入傅氏門下。若要學成，通常是八到十二年不等，看個人資質，像李越就是學了八年出師的。”
白菀心臟一緊，失聲道：“十二年？！”
“這些大多數人都是孤兒，自幼被傅氏收養，他們毫無基礎，八歲入學堂，到二十歲出師。李越天資尚佳，為同輩佼佼者，只用了八年。還有一些半途來求學的，多少都會一些醫術，不必從頭學起，用時也短，八九年吧。”
白菀急問道：“那你呢？”
傅觀塵微微一笑，“五年。”
一是因為入學堂前他就耳濡目染，二是他比旁人天資聰穎，又格外刻苦，自然學得更快。
“五年也很長。”
白菀揉了揉眼睛，悶悶不樂。
傅觀塵微微挑眉，“那如何？你不去了？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帶馮——”
“不，我要去。”
白菀驀地擡頭，眨眼時，有淚湧出來，隔著一片水霧，她目光堅定，斬釘截鐵地道：
“我不會放棄求學的。”
“……”
師兄可以用五年，那麽她也可以。
不，她可以比師兄更強，也許四年，三年，她就能回來了。
可還是好久……
白菀耳邊回蕩著傅觀塵臨走前那句：“珍惜這最後的時間吧，好好與他告別。”
她沒有回去找寧王，而是找了個無人之處，蹲在角落裏哭了半晌。
等再起身，拖著沈重的步子往回走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下。
院子裏靜極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門外守著人不知去了哪裏，白菀沒有心思去計較。
她如同行屍走肉，神思恍惚地推門，屋裏沒有點燈，很昏暗。
她心中忽生怯意，停下腳步，猶豫著要收回手，怎料一只手忽然重重抓住她的腕子，把她一把扯了進去。
咣當——
房門在身後關死。
身前拓下一片陰影，熟悉的味道逼近。
白菀才止住的眼淚唰地又奔湧而出。
她仰著頭，望著高大的男人，哽咽一聲。
還未開口，男人便俯身壓下，扣著她的後腦，將她抵在門上，深深地吻住。
他的動作略帶粗暴，似乎在洩憤，撬開她的齒關，闖進她的口中，勾著她的舌糾纏。
他的呼吸很急，手臂因發力而繃緊，用力將她按在懷裏，急迫深切到要將她與自己的骨血相融。
白菀心中一痛，嗚咽著，踮起腳，柳條般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什麽矜持與羞澀皆拋下，用盡全力回應他洶湧的愛意。
她忽然覺得，他們從未如此相愛過。
他是不是知道了？
這裏是他的地盤，肯定什麽談話都瞞不過他。
那她是不是又傷著他的心了？
如此想著，眼眶愈發酸澀，潮濕的熱意愈發濃重，眼淚成串往下流。
心口像是被人剜掉一塊肉似得，有呼嘯的冷風往裏吹，吹得人只想找個角落縮起來，最好能與世隔絕，什麽事都不管。
白菀舍不得閉眼睛，只想從此刻開始，把他每一刻的樣子都烙印在腦海中，一輩子都不忘。
擡眸剎那，發現他也在看著她，目光那樣深，那樣悲痛，那樣不舍，與她是一樣的。
心臟仿若痙攣似得，猛地抽動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意如藤蔓，蜿蜒攀爬，包裹住全部的一顆心，不留一絲縫隙，直叫人心頭滯悶，幾近窒息。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綿長。
四目相對，目光交纏，濃烈的情緒頃刻間迸發。
他柔軟的唇用力碾著她，沈重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每一聲都在用力撞擊著她堅硬的心防，險些將她的意志擊碎。
理智搖搖欲墜，她幾乎生出“要不算了吧”的念頭，其實她就算不去，不再繼續追尋，也已夠了。
她只想治病救人，不一定非要登峰造極。
野心於她，毫無用處。
若離開他，未來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若他遭遇不測，她又該怎麽辦？雖說前世的他是最後贏家，可誰知道在通往成功的這條路上，中間又經歷過多少不測與兇險？
她一點苦都不想讓他吃。
謝擎川從她眼中讀出她的搖擺，心頭卑劣又自私的念頭再度冒了出來。
就留在他身邊，永遠地留下，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
謝擎川猛地松開她的唇，額頭碰著她的，深深地呼吸。
白菀忍不住哭道：“要不，我……”
謝擎川直直望進她眼睛裏，咬牙打斷她將來一定會後悔的話，只問：“會不會回來。”
白菀一楞，而後眼中的淚更多，她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哽咽，用力點頭。
他不想她為難，不想她為他放棄，不願她以後會悔不該當初。
“一定要回來。”他再次將她死死抱住，也難以抑制地哽咽一聲，“只當我求你，不要拋下我。”
十三歲時，母後說，她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讓他不要怨懟自己的生母，要做一個忠孝兩全的好孩子，讓他記住從此他都只有一個母親，那就是賢妃。
十六歲時，兄長將他趕出門外，讓他趕快離開京城，還說此生不再相見，只當從沒做過兄弟，讓他也不必為他報仇。
他們都想讓他好好地，平安地活下去。他們都拋下了他，只留他一個人。
從沒有人問過他，究竟需不需要這些自以為是的“為他著想”。
他其實很想在每年的忌日那天，光明正大地走進昭寧宮，為母親燃上一炷香。
他更想在剛回京時，就去見兄長，告訴他，小七已經長大了，可以庇護兄長，不需要再避嫌。
現在，她也要走了。
“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那之後的兩天，他們形影不離，什麽事都無法拆散他們。
整整兩個日夜，大多數時候都在沈默地對視，看著看著，便抱在一起，心無旁騖地親吻。
親一會，又繼續看著彼此，怎麽看都不膩。
到晚間，他向她求歡，她一時心軟，沒舍得拒絕。顧慮著他身上有傷，便自己主動地跨丨坐上去。
顛簸起伏，空虛後又被填滿。
共攀雲頂，汗與眼淚混在一起，他在至深處釋放，咽下她的叫喊，抵死癡纏。
“我不會吃藥的，如果懷了寶寶，我就留下。”
她決定了，把選擇權交給老天爺。
謝擎川卻道：“若有了，我與你一起去。”
“那怎麽行？你的身子禁不住，再說，聖上怎麽會放你離京？還有太子，你也不管了？”
白菀驚慌地推他，讓他退出去。
被她推出去一半，熱源與熱流齊齊外湧，她臉色一變，然而下一刻，只聽細微的“噗呲”一聲，再次堵了回來。
她短促地“嗯”一聲，音調婉轉高昂。
男人溫柔地吻著她的臉，順著臉頰往下，滑過頸間，在鎖骨處流連。
“我會想到辦法。”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要盡快解決。
四月初五一早，謝擎川松開力竭的少女，為她掖好被子，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而後離開寢殿，緩步走到書房，叫來遲峻。
“人可抓到？”
遲峻眼底一片青黑，聞言眼前一亮，“您真是神機妙算，這都知道！屬下正準備回稟呢。”
遲峻疾馳兩日夜未合眼，終於抓到了當年那個偷嬰的小賊。
“不過屬下還未審問，剛關到詔獄裏，只等殿下身子好些就過去審。”遲峻頓了頓，又道，“此事與裴家有關，屬下沒敢讓裴大人知道。”
這個裴大人指的是裴家二爺，裴凜，如今代為處理鎮撫司事務的同知大人。
謝擎川擡手按著發疼的太陽穴，捂著急速跳動的胸口，稍微緩了緩，“本王一會過去。”
遲峻大驚：“您還未痊愈，如何能出去！若叫王妃知道，又要生氣了！”
來不及了。
謝擎川心想。
不知他們何時出發，裴家的事要盡快告訴她，最好在她離開前，能讓她與親生父母相認。
這樣她在京城的牽掛就又多了一些。
謝擎川實在不敢把全部的註都壓在自己身上。
她是個很重視血脈親情的人，愛情……能在她的生命中占多大比重？
他不敢賭。
這世間的好男兒千千萬萬，萬一她到那邊……
還是穩妥一些，用家人牽絆住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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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上告訴女鵝身世！
ps：來大姨媽惹，痛痛，爭取明天能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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