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回府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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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回府吧，夫人。”……
【58】
好久不出門, 都不知京城又開了幾家新店。
“也是奇怪，咱們幾次出來吃飯, 運氣都不太好。”
趙音一進八仙居，便叫陸從寧把整個酒樓裏裏外外全都探查了一遍。
排除一切隱患後，趙音這邊也點完了菜。
趙音掰著手指頭細數：“先是那間茶樓，你被藥迷暈。再是狀元樓，又碰上投毒案。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再三，這回總不會再出事了吧？”
聽她這麽說, 白菀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捂著額頭, 無奈笑道：“我覺得，你應該與裴二公子坐一桌好好聊聊。”
一個出門就能碰到案子, 一個出門就當受害者。
趙音雖不明所以，但仍拒絕道：“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可說不到一起去。”
見她面色有異，白菀忽然好奇。
趙音見她感興趣，便講起以前的事來：“因為我哥從小就喜歡追著我嫂子跑, 所以我自然也與裴家幾個小輩有往來。阿蕓雖比我小三歲, 但她受兩個堂兄影響，一直比我沈穩一些，幸好也只有一些, 不像她兩個老古板哥哥, 否則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我跟你說哦, 裴二這個人, 打小就沒眼色！他後來去大理寺任職我一點都不奇怪，鐵面無私，油鹽不進, 說的就是他啊。”
“記得有一年夏天，一個蟲子掉到我身上，嚇得我當即哇哇大叫，裴二正在旁邊，聞言一皺眉，斥我輕浮不穩重，還說我把他釣竿上的魚都嚇跑了。天吶，他明明跟我一樣年紀，那語氣老氣橫秋地，讓我險些以為我祖父活過來了！”
“還有一次宮宴，我們一群小孩子圍在一處講故事，有人說到自己爹娘，我也就想我已故的爹娘了，一時沒忍住流下眼淚。我對面坐著裴二，他滿臉疑惑地問我，為什麽我臉上有水，是下雨了嗎？”
“當時在場所有人都擡頭看天，見沒下雨，又都看我，臊得我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白菀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笑出眼淚，“我認識的裴少卿很是通情達理，不像你口中那個人。”
“誰知道他怎麽回事，可能故意跟我作對吧。”趙音也是服了，無語道，“又也許是他少年老成，越長越年輕。”
據趙音觀察，裴聽槐這些年的確越發像個正常人。
“長大了，懂事了。”
趙音說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哦對，說正事。”她肅正神色，沖身後人一揚下巴，連借口都不找，直接轟人，“你出去吧。”
陸從寧眸光頓時黯淡，沈默片刻，邁步要往外走。
白菀急聲制止道：“他不能走，我有話問他！”
趙音與陸從寧俱是一楞。
“那，那行吧……”趙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嘟囔道，“那不就叫他知道我關心他了嗎，便宜死他。”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
陸從寧的嘴角顯而易見地上揚一分。
再對著白菀，都十分和顏悅色，“王妃請問。”
白菀於是將傅觀塵的話一五一十地道來。
她害怕直問會叫陸從寧心裏不舒服，萬一陸從寧幼時真是藥人，那必定是段極其慘痛的經歷，現在她舊事重提，無異於揭人傷疤。
白菀一邊瞧著陸從寧的臉色，一邊試探：“你身體耐藥，是、是因為一些原因，特意培養成這樣的嗎？”
她的小心翼翼全無必要，陸從寧絲毫不覺得她的問題冒犯，點了一下頭，十分痛快地承認。
“我是藥人，在秦州被永熹侯選中，七歲到十歲在醴泉谷，後來我找機會逃了出去。”
“因為沒有路引，無法離開秦州，無意間聽到一個人販子要把孩子賣到京城去，於是我故意被他抓去，順利回到京城。”
陸從寧目光轉向趙音，看著她露出震驚錯愕的表情，他平靜道：“然後在十二歲那年，被縣主買走。”
他三言兩語說盡童年經歷，在場另外兩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白菀心裏堵得慌，倒了一杯茶灌下去。
趙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半晌，她抓著他的手，用力地搖晃，厲聲問道：“你怎麽從未與我說過？”
陸從寧的手被她掐得生疼，他連看都沒看，也不躲閃，直視著她的眼睛說道：“縣主從未問過。”
趙音啞口無言。
她脫力地跌坐回去，眼睛紅紅的，垂著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你寡言少語，我能指望你主動說什麽呢。”
陸從寧看清她眼中的淚，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蹲到她跟前，擔憂地無聲望著她。想觸碰，卻又不敢。
趙音不想叫他看自己的狼狽樣，一只手撥開他的腦袋，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帶著哭腔罵他：“看什麽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她的力道不大，他隨意可掙脫，可他沒有。
他從不忤逆她，只要是她想的，他都做，她不想的，他可以忍耐不做。
“縣主，對不起。”
“滾！”
白菀看不過去，手按在趙音肩上，安撫道：“好了，你要找他算賬，等回家再算，讓他把話說完好嗎？”
趙音深吸一口氣，緊咬牙關，不再吭聲。
“陸侍衛，你方才說的醴泉谷在何處？還有，永熹侯都用什麽方式折磨你們？”
陸從寧猶豫地看向趙音，不知該不該回答。
“看我作甚？她問你就說！”趙音擡手推了他一把，他紋絲不動，她心中又委屈又惱怒，又捶他結實堅硬的肩膀，哭罵道，“你的嘴反正是擺設，不如幹脆毒啞了，也省得你氣我。”
“可是縣主，我耐藥。”陸從寧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小心呵護，耿直道，“若毒不啞，你又要和自己生氣。”
趙音：“……”
她紅著眼睛瞪他，眼淚懸而未落，被他噎得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
悲傷的氣氛就這麽散去大半。
“你還是閉嘴吧！”
見她氣消，陸從寧才松了口氣，轉而對白菀一一作答。
他倒不太在意那段經歷，或者說，是他已經歷過滅門之痛，往後再有什麽磨難，都抵不過七歲那年的巨變。
等他斷斷續續將自己的經歷說完，菜已經上全。
趙音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挨著白菀坐，又拿過一副空碗筷，擺在原來她坐的位置。
陸從寧茫然地看著他。
白菀嘆了口氣，替趙音說道：“陸侍衛，你坐吧，我有些餓了，想吃東西，總擡頭看你脖子疼。”
趙音低著頭用筷子戳碗裏的飯，一言不發。陸從寧悄悄看她一眼，試探地在那個空位置上坐下。
坐下，卻不敢動筷，直到趙音不耐煩地嗆他：“怎麽，還要本縣主親自給你布菜？”
他這才連忙拿起筷子，撿起最近的一道菜，也不管是什麽，直接放在嘴裏，只吃一口便不再吃，專心地給趙音夾菜。
白菀搖頭嘆息。
後面她沒再和二人說話，心不在焉地吃飯，心裏想著陸從寧說過的話。
趙音見她想得入神，也不打擾，轉頭用筷子和陸從寧打架。她攻擊，他防守，打得她滿頭大汗，急火攻心，只恨不得狠狠咬下他一塊肉才解氣。
白菀腦中靈光一現，眉頭擰起，忽然出聲：“陸侍衛，你是還記得當時都吃過什麽藥嗎？”
陸從寧手上一頓，“啪”地一聲，被人擊中。
他點頭道：“記得。”
這回不等白菀問，他便把記憶中那些爛熟於心的藥材一一道來。
趙音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似是未想到他記憶力這樣好，歪著頭湊近，問他：“吃的是靈丹妙藥嗎？不僅耐藥，還能變聰明？”
陸從寧眼底閃過一絲清淺笑意，“不是藥，我自小就記性好。”
記憶中的每件事，每個人，他都記得。
“嘁，能耐得你。”
趙音白眼翻上天。
白菀再度陷入沈思，有兩個是她沒聽過的，也沒在師兄送的書裏見過。
培養藥人，是慘無人道的行為。
但不可否認，存在值得鉆研的一面。
比如那兩種她從未聽過的藥草，或許是讓這些孩子成為“耐藥”的關鍵。
那麽它還有其他作用嗎？
比如是不是可以作為解藥，或者它恰是某種毒藥的配方成分？
她研究無心蘭那麽久，始終湊不對配方。
或許，存在她從未聽過的東西。
白菀再坐不住，急著回家去給傅觀塵寫信。
“陸侍衛，若有再想起來的細節，可以隨時來找我。音音，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一起吃飯。”
墨夏打開房門，白菀急匆匆出去。
趙音頓時急了，拍案道：“她跟著咱們馬車來的，怎麽回去？你快去把她追回來，好歹等寧王來啊！”
陸從寧往外走了兩步，忽然頓在原處，遲疑不前。
“我這出不了事，你快去吧！”
陸從寧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追出去。他腿長，很快追上人。
“王妃請留步。”
他站在二樓圍欄處，指了指門口。
白菀看到李大剛剛跑出八仙居，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謝擎川說要來接她。
也罷，不急在一時。
她抱歉地道：“是我一時心急。”
陸從寧不置可否，對著外人時，他的表情與言語一向很少。
“那回去吧。”白菀折返，與他擦肩而過時，樓梯上忽然傳來沈重而淩亂的腳步聲。
她無意間回頭，循聲看了一眼。
兩個身著錦衣的年輕公子你拉我拽，腳步踉蹌，口中還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隨著他們靠近，一股濃烈的酒味兒撲面而來。
是兩個醉鬼。
白菀不想和他們撞上，於是加快步子往回走。
“哎喲，這不是翼國公府的小白臉嗎！”
其中一人嚷嚷起來。
“你不是寸步不離你家主子嗎？怎麽，這是背著主子，在外勾三搭四，與人私通？”
這話實在太難聽。
白菀眉頭緊擰，驀地停下腳步。
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她也是好久沒見過了。
“別理他們，走。”
她低聲對陸從寧道。
以她的經驗來看，若與這些雜碎糾纏到底，反倒正中他們下懷，平白惹一身是非。
能躲則躲，能避則避。
陸從寧認出這兩人，是正月來翼國公府被趙音相看過的兩家公子，他沒有言語，跟在白菀身後往回走。
一人帶著不甘，陰陽怪氣：“寧樂縣主還嫌棄我等，你這樣的又比我們幹凈多少？”
“嘶……這姑娘你是哪裏找來的？身段不錯啊，比春風閣的頭牌還勾人。”
另一人嬉笑著，緊走兩步，要去扯白菀的袖子。
啪——！！
陸從寧反手將那只豬蹄拍開，低聲斥道：“滾。”
“真是給你臉了，一個侍衛，也敢跟本公子耀武揚威。”那人啐他一口，面目猙獰，罵道，“狗仗人勢的東西，寧樂縣主我碰不得，這個我還碰不得嗎？”
陸從寧擋在白菀身前，輕而易舉將兩個醉鬼撥開。
那二人身邊都帶了小廝，見自家主子受屈，皆叫囂著沖上來。
嘩啦——
不遠處的雅間門被推開。
趙音怒氣沖沖走了過來。
她越過白菀，又越過陸從寧，走到那兩個紈絝子弟面前，擡起手。
用盡全力，一人甩了一巴掌。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站在你們面前的是誰？！”
其中一人頓時醒酒，“寧、寧樂縣主……”
今日趙音心緒起伏，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怒火在這一瞬覆燃，這些王公子弟，一而再地欺負到她頭上，她知道，自己一日不成婚，這些煩惱就在一日。
總有人盯著她枕側的位置，也總有人會對陸從寧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憑什麽？她身邊的人憑什麽被他們指指點點？就因為他是個小小的侍衛？
不過仗著家世便橫行霸道，剝了這身錦衣華服的皮，他們算個屁！半點都比不過她身邊的人，還敢一再到她面前叫囂！
趙音罵著罵著，又想起來陸從寧小時候那些經歷，竟把自己氣哭了。
她捂著臉，嗚嗚咽咽。
嚇得陸從寧趕忙上前，微微低著頭，不知如何寬慰，只能拔刀架在其中一位公子哥的脖子上。
趙音抹了一把眼淚，沒好氣道：“收起來吧，還嫌仇人不夠多嗎？”
她身邊來來回回那麽多人，獨陸從寧一人駐足在側，十年過去，他依舊陪著她，只這一點，便足夠他成為眾矢之的。
他自幼孤苦無依，歷盡艱險，她無論如何都得保護他。
所以，得罪人的事得她來做，他不能。
利刃入鞘。
兩個公子哥軟著腿，由家仆攙扶著，罵罵咧咧地下樓。
白菀哇了一聲，讚嘆道：“音音真厲害，人都被你嚇跑了。”
趙音擡手推搡，又哭又笑，“你哄小孩呢？”
白菀跟著笑開。
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
趙音擦幹眼淚，惡狠狠地道：“明兒我得去拜拜，怎麽回回出來都攤上事呢！肯定是有人背地裏詛咒我！”
“怎麽就不能是詛咒陸侍衛，詛咒我呢？”
“那也不行，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欺負你們就是欺負我，詛咒你們就是詛咒我。”
一邊說話，一邊往樓下去。
趙音走在最前頭，到一樓的樓梯盡頭時，忽然停下腳步。
白菀疑惑地道：“怎——”
話音戛然而止，她也看清了一樓的情形。
黑壓壓跪著一地的人，空氣似乎都滯澀了些。
方才在她們面前肆意叫囂的紈絝子弟，此刻與他們的家仆一起跪伏在地上，皆身子發著抖，大氣不敢出一聲。
而八仙居的正門口，一個身材魁梧而頎長的男人緩步踏入大堂。
一身玄色織金蟒紋公服，腰束一條青玉帶銙，手輕搭在腰間佩戴的寶劍之上，威嚴莊重，氣勢凜然。
他面容平靜，神色從容淡漠，眼睫垂著，看人時目光從稍高的位置落下來時，像冬日檐角低落的冰水。
而他擡眸朝白菀看過來那瞬，霎時間冰雪消融。
白菀怔怔望著他，聽他不疾不徐地道一聲：“沖那邊跪。”
那兩名紈絝身子一僵，哆哆嗦嗦地調轉方向。
有一人要起身，卻聽男人輕笑一聲，“讓你起來了嗎。”
那人抖如篩糠一般，腿一軟，又跌回去。
連滾帶爬地，膝行到寧樂縣主面前。
雖說趙音是縣主，是大長公主唯一的親孫女，可她畢竟是女子，趙家雖尊貴，但並非手握重權，不足以令這紈絝忌憚。
他先前被趙音厭棄淩辱，早就存了記恨之心，今日趁著醉酒，痛快地發作一場，報覆在她侍衛的身上，區區一個侍衛，最多得罪趙音一人，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寧王就不同了，寧王除卻本身的身份，他手裏實實在在握有權利。他不僅在軍中很有威望，現在又執掌詔獄，是輕易不能惹的存在。
“縣主恕罪！我酒後失德，口無遮攔，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紈絝一邊哭天抹淚，高聲懺悔，一邊心中猶疑，不是說寧樂縣主與寧王不合嗎，怎麽寧王會為她撐腰。
另一人也對著趙音不住磕頭。
忽然背後傳來腳步聲。
二人俱是背脊僵直，喉嚨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扼住，再發不出一絲聲響。
袍角翻飛，輕掠而過，男人徑直走過寧樂縣主，停在她身後女子的面前。
略一擡手，便有侍從捧著件衣裳快步上前，遞過去。
謝擎川一展披風，罩在白菀身後，寬大的黑袍將嬌小的女子裹得嚴嚴實實，叫人再無法從外窺探半點風姿。
他親自為她系好綢帶，語氣溫柔：“回府吧，夫人。”
那二人頓時魂飛膽顫，驚愕地朝這邊望來，“夫，夫人？！”
男人冷淡地睨向二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什麽都沒說。
兩個紈絝癱軟在地，目中再無光亮。
鬧事的二人被拖走，由遲峻“護送”回家。
謝擎川手攬在少女腰間，視線無意間落在陸從寧身上，在看清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懊惱與不甘後，略一挑眉。
只一瞬間，他便敏銳地洞悉對方深藏的心思。
若想一世長久，光有自保的能力可不行。唯有手握權柄，方能護佑所愛之人。
這個道理，趙翊早早就懂了。
謝擎川收回視線，唇角微勾，“上次同你說的事。”
他一出聲，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謝擎川把披風的兜帽給白菀戴上，並未看著誰，隨口道：“若改變主意，隨時來找本王。”
說罷，拉起白菀的手，轉身離開。
陸從寧怔怔望著男人的背影。
半晌，才反應過來寧王說的是什麽。
——“你可願跟隨本王做事？”
寧王洞察人心的本領，實在是令人驚嘆。
自卑、自厭、不甘心，一切陰暗的心思被寧王一句話戳穿，再無所遁形。
他忽然好難堪，好狼狽，也……好羨慕。
“餵？餵！他是在和你說話嗎？”
趙音擡起胳膊，肘他幾下。
陸從寧低下頭，對上女子好奇探究的目光。
在此刻，野心無限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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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鵝：老公好帥！！！[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趙音（不情不願）：也就一點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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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出門, 都不知京城又開了幾家新店。
“也是奇怪，咱們幾次出來吃飯, 運氣都不太好。”
趙音一進八仙居，便叫陸從寧把整個酒樓裏裏外外全都探查了一遍。
排除一切隱患後，趙音這邊也點完了菜。
趙音掰著手指頭細數：“先是那間茶樓，你被藥迷暈。再是狀元樓，又碰上投毒案。俗話說，再一再二不再三，這回總不會再出事了吧？”
聽她這麽說, 白菀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捂著額頭, 無奈笑道：“我覺得，你應該與裴二公子坐一桌好好聊聊。”
一個出門就能碰到案子, 一個出門就當受害者。
趙音雖不明所以，但仍拒絕道：“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可說不到一起去。”
見她面色有異，白菀忽然好奇。
趙音見她感興趣，便講起以前的事來：“因為我哥從小就喜歡追著我嫂子跑, 所以我自然也與裴家幾個小輩有往來。阿蕓雖比我小三歲, 但她受兩個堂兄影響，一直比我沈穩一些，幸好也只有一些, 不像她兩個老古板哥哥, 否則我們不可能成為朋友。”
“我跟你說哦, 裴二這個人, 打小就沒眼色！他後來去大理寺任職我一點都不奇怪，鐵面無私，油鹽不進, 說的就是他啊。”
“記得有一年夏天，一個蟲子掉到我身上，嚇得我當即哇哇大叫，裴二正在旁邊，聞言一皺眉，斥我輕浮不穩重，還說我把他釣竿上的魚都嚇跑了。天吶，他明明跟我一樣年紀，那語氣老氣橫秋地，讓我險些以為我祖父活過來了！”
“還有一次宮宴，我們一群小孩子圍在一處講故事，有人說到自己爹娘，我也就想我已故的爹娘了，一時沒忍住流下眼淚。我對面坐著裴二，他滿臉疑惑地問我，為什麽我臉上有水，是下雨了嗎？”
“當時在場所有人都擡頭看天，見沒下雨，又都看我，臊得我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白菀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笑出眼淚，“我認識的裴少卿很是通情達理，不像你口中那個人。”
“誰知道他怎麽回事，可能故意跟我作對吧。”趙音也是服了，無語道，“又也許是他少年老成，越長越年輕。”
據趙音觀察，裴聽槐這些年的確越發像個正常人。
“長大了，懂事了。”
趙音說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哦對，說正事。”她肅正神色，沖身後人一揚下巴，連借口都不找，直接轟人，“你出去吧。”
陸從寧眸光頓時黯淡，沈默片刻，邁步要往外走。
白菀急聲制止道：“他不能走，我有話問他！”
趙音與陸從寧俱是一楞。
“那，那行吧……”趙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嘟囔道，“那不就叫他知道我關心他了嗎，便宜死他。”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
陸從寧的嘴角顯而易見地上揚一分。
再對著白菀，都十分和顏悅色，“王妃請問。”
白菀於是將傅觀塵的話一五一十地道來。
她害怕直問會叫陸從寧心裏不舒服，萬一陸從寧幼時真是藥人，那必定是段極其慘痛的經歷，現在她舊事重提，無異於揭人傷疤。
白菀一邊瞧著陸從寧的臉色，一邊試探：“你身體耐藥，是、是因為一些原因，特意培養成這樣的嗎？”
她的小心翼翼全無必要，陸從寧絲毫不覺得她的問題冒犯，點了一下頭，十分痛快地承認。
“我是藥人，在秦州被永熹侯選中，七歲到十歲在醴泉谷，後來我找機會逃了出去。”
“因為沒有路引，無法離開秦州，無意間聽到一個人販子要把孩子賣到京城去，於是我故意被他抓去，順利回到京城。”
陸從寧目光轉向趙音，看著她露出震驚錯愕的表情，他平靜道：“然後在十二歲那年，被縣主買走。”
他三言兩語說盡童年經歷，在場另外兩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白菀心裏堵得慌，倒了一杯茶灌下去。
趙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半晌，她抓著他的手，用力地搖晃，厲聲問道：“你怎麽從未與我說過？”
陸從寧的手被她掐得生疼，他連看都沒看，也不躲閃，直視著她的眼睛說道：“縣主從未問過。”
趙音啞口無言。
她脫力地跌坐回去，眼睛紅紅的，垂著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你寡言少語，我能指望你主動說什麽呢。”
陸從寧看清她眼中的淚，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蹲到她跟前，擔憂地無聲望著她。想觸碰，卻又不敢。
趙音不想叫他看自己的狼狽樣，一只手撥開他的腦袋，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帶著哭腔罵他：“看什麽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她的力道不大，他隨意可掙脫，可他沒有。
他從不忤逆她，只要是她想的，他都做，她不想的，他可以忍耐不做。
“縣主，對不起。”
“滾！”
白菀看不過去，手按在趙音肩上，安撫道：“好了，你要找他算賬，等回家再算，讓他把話說完好嗎？”
趙音深吸一口氣，緊咬牙關，不再吭聲。
“陸侍衛，你方才說的醴泉谷在何處？還有，永熹侯都用什麽方式折磨你們？”
陸從寧猶豫地看向趙音，不知該不該回答。
“看我作甚？她問你就說！”趙音擡手推了他一把，他紋絲不動，她心中又委屈又惱怒，又捶他結實堅硬的肩膀，哭罵道，“你的嘴反正是擺設，不如幹脆毒啞了，也省得你氣我。”
“可是縣主，我耐藥。”陸從寧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小心呵護，耿直道，“若毒不啞，你又要和自己生氣。”
趙音：“……”
她紅著眼睛瞪他，眼淚懸而未落，被他噎得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
悲傷的氣氛就這麽散去大半。
“你還是閉嘴吧！”
見她氣消，陸從寧才松了口氣，轉而對白菀一一作答。
他倒不太在意那段經歷，或者說，是他已經歷過滅門之痛，往後再有什麽磨難，都抵不過七歲那年的巨變。
等他斷斷續續將自己的經歷說完，菜已經上全。
趙音默不作聲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挨著白菀坐，又拿過一副空碗筷，擺在原來她坐的位置。
陸從寧茫然地看著他。
白菀嘆了口氣，替趙音說道：“陸侍衛，你坐吧，我有些餓了，想吃東西，總擡頭看你脖子疼。”
趙音低著頭用筷子戳碗裏的飯，一言不發。陸從寧悄悄看她一眼，試探地在那個空位置上坐下。
坐下，卻不敢動筷，直到趙音不耐煩地嗆他：“怎麽，還要本縣主親自給你布菜？”
他這才連忙拿起筷子，撿起最近的一道菜，也不管是什麽，直接放在嘴裏，只吃一口便不再吃，專心地給趙音夾菜。
白菀搖頭嘆息。
後面她沒再和二人說話，心不在焉地吃飯，心裏想著陸從寧說過的話。
趙音見她想得入神，也不打擾，轉頭用筷子和陸從寧打架。她攻擊，他防守，打得她滿頭大汗，急火攻心，只恨不得狠狠咬下他一塊肉才解氣。
白菀腦中靈光一現，眉頭擰起，忽然出聲：“陸侍衛，你是還記得當時都吃過什麽藥嗎？”
陸從寧手上一頓，“啪”地一聲，被人擊中。
他點頭道：“記得。”
這回不等白菀問，他便把記憶中那些爛熟於心的藥材一一道來。
趙音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似是未想到他記憶力這樣好，歪著頭湊近，問他：“吃的是靈丹妙藥嗎？不僅耐藥，還能變聰明？”
陸從寧眼底閃過一絲清淺笑意，“不是藥，我自小就記性好。”
記憶中的每件事，每個人，他都記得。
“嘁，能耐得你。”
趙音白眼翻上天。
白菀再度陷入沈思，有兩個是她沒聽過的，也沒在師兄送的書裏見過。
培養藥人，是慘無人道的行為。
但不可否認，存在值得鉆研的一面。
比如那兩種她從未聽過的藥草，或許是讓這些孩子成為“耐藥”的關鍵。
那麽它還有其他作用嗎？
比如是不是可以作為解藥，或者它恰是某種毒藥的配方成分？
她研究無心蘭那麽久，始終湊不對配方。
或許，存在她從未聽過的東西。
白菀再坐不住，急著回家去給傅觀塵寫信。
“陸侍衛，若有再想起來的細節，可以隨時來找我。音音，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一起吃飯。”
墨夏打開房門，白菀急匆匆出去。
趙音頓時急了，拍案道：“她跟著咱們馬車來的，怎麽回去？你快去把她追回來，好歹等寧王來啊！”
陸從寧往外走了兩步，忽然頓在原處，遲疑不前。
“我這出不了事，你快去吧！”
陸從寧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追出去。他腿長，很快追上人。
“王妃請留步。”
他站在二樓圍欄處，指了指門口。
白菀看到李大剛剛跑出八仙居，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謝擎川說要來接她。
也罷，不急在一時。
她抱歉地道：“是我一時心急。”
陸從寧不置可否，對著外人時，他的表情與言語一向很少。
“那回去吧。”白菀折返，與他擦肩而過時，樓梯上忽然傳來沈重而淩亂的腳步聲。
她無意間回頭，循聲看了一眼。
兩個身著錦衣的年輕公子你拉我拽，腳步踉蹌，口中還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隨著他們靠近，一股濃烈的酒味兒撲面而來。
是兩個醉鬼。
白菀不想和他們撞上，於是加快步子往回走。
“哎喲，這不是翼國公府的小白臉嗎！”
其中一人嚷嚷起來。
“你不是寸步不離你家主子嗎？怎麽，這是背著主子，在外勾三搭四，與人私通？”
這話實在太難聽。
白菀眉頭緊擰，驀地停下腳步。
這副紈絝子弟的做派，她也是好久沒見過了。
“別理他們，走。”
她低聲對陸從寧道。
以她的經驗來看，若與這些雜碎糾纏到底，反倒正中他們下懷，平白惹一身是非。
能躲則躲，能避則避。
陸從寧認出這兩人，是正月來翼國公府被趙音相看過的兩家公子，他沒有言語，跟在白菀身後往回走。
一人帶著不甘，陰陽怪氣：“寧樂縣主還嫌棄我等，你這樣的又比我們幹凈多少？”
“嘶……這姑娘你是哪裏找來的？身段不錯啊，比春風閣的頭牌還勾人。”
另一人嬉笑著，緊走兩步，要去扯白菀的袖子。
啪——！！
陸從寧反手將那只豬蹄拍開，低聲斥道：“滾。”
“真是給你臉了，一個侍衛，也敢跟本公子耀武揚威。”那人啐他一口，面目猙獰，罵道，“狗仗人勢的東西，寧樂縣主我碰不得，這個我還碰不得嗎？”
陸從寧擋在白菀身前，輕而易舉將兩個醉鬼撥開。
那二人身邊都帶了小廝，見自家主子受屈，皆叫囂著沖上來。
嘩啦——
不遠處的雅間門被推開。
趙音怒氣沖沖走了過來。
她越過白菀，又越過陸從寧，走到那兩個紈絝子弟面前，擡起手。
用盡全力，一人甩了一巴掌。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站在你們面前的是誰？！”
其中一人頓時醒酒，“寧、寧樂縣主……”
今日趙音心緒起伏，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怒火在這一瞬覆燃，這些王公子弟，一而再地欺負到她頭上，她知道，自己一日不成婚，這些煩惱就在一日。
總有人盯著她枕側的位置，也總有人會對陸從寧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憑什麽？她身邊的人憑什麽被他們指指點點？就因為他是個小小的侍衛？
不過仗著家世便橫行霸道，剝了這身錦衣華服的皮，他們算個屁！半點都比不過她身邊的人，還敢一再到她面前叫囂！
趙音罵著罵著，又想起來陸從寧小時候那些經歷，竟把自己氣哭了。
她捂著臉，嗚嗚咽咽。
嚇得陸從寧趕忙上前，微微低著頭，不知如何寬慰，只能拔刀架在其中一位公子哥的脖子上。
趙音抹了一把眼淚，沒好氣道：“收起來吧，還嫌仇人不夠多嗎？”
她身邊來來回回那麽多人，獨陸從寧一人駐足在側，十年過去，他依舊陪著她，只這一點，便足夠他成為眾矢之的。
他自幼孤苦無依，歷盡艱險，她無論如何都得保護他。
所以，得罪人的事得她來做，他不能。
利刃入鞘。
兩個公子哥軟著腿，由家仆攙扶著，罵罵咧咧地下樓。
白菀哇了一聲，讚嘆道：“音音真厲害，人都被你嚇跑了。”
趙音擡手推搡，又哭又笑，“你哄小孩呢？”
白菀跟著笑開。
這頓飯是吃不下去了。
趙音擦幹眼淚，惡狠狠地道：“明兒我得去拜拜，怎麽回回出來都攤上事呢！肯定是有人背地裏詛咒我！”
“怎麽就不能是詛咒陸侍衛，詛咒我呢？”
“那也不行，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欺負你們就是欺負我，詛咒你們就是詛咒我。”
一邊說話，一邊往樓下去。
趙音走在最前頭，到一樓的樓梯盡頭時，忽然停下腳步。
白菀疑惑地道：“怎——”
話音戛然而止，她也看清了一樓的情形。
黑壓壓跪著一地的人，空氣似乎都滯澀了些。
方才在她們面前肆意叫囂的紈絝子弟，此刻與他們的家仆一起跪伏在地上，皆身子發著抖，大氣不敢出一聲。
而八仙居的正門口，一個身材魁梧而頎長的男人緩步踏入大堂。
一身玄色織金蟒紋公服，腰束一條青玉帶銙，手輕搭在腰間佩戴的寶劍之上，威嚴莊重，氣勢凜然。
他面容平靜，神色從容淡漠，眼睫垂著，看人時目光從稍高的位置落下來時，像冬日檐角低落的冰水。
而他擡眸朝白菀看過來那瞬，霎時間冰雪消融。
白菀怔怔望著他，聽他不疾不徐地道一聲：“沖那邊跪。”
那兩名紈絝身子一僵，哆哆嗦嗦地調轉方向。
有一人要起身，卻聽男人輕笑一聲，“讓你起來了嗎。”
那人抖如篩糠一般，腿一軟，又跌回去。
連滾帶爬地，膝行到寧樂縣主面前。
雖說趙音是縣主，是大長公主唯一的親孫女，可她畢竟是女子，趙家雖尊貴，但並非手握重權，不足以令這紈絝忌憚。
他先前被趙音厭棄淩辱，早就存了記恨之心，今日趁著醉酒，痛快地發作一場，報覆在她侍衛的身上，區區一個侍衛，最多得罪趙音一人，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寧王就不同了，寧王除卻本身的身份，他手裏實實在在握有權利。他不僅在軍中很有威望，現在又執掌詔獄，是輕易不能惹的存在。
“縣主恕罪！我酒後失德，口無遮攔，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紈絝一邊哭天抹淚，高聲懺悔，一邊心中猶疑，不是說寧樂縣主與寧王不合嗎，怎麽寧王會為她撐腰。
另一人也對著趙音不住磕頭。
忽然背後傳來腳步聲。
二人俱是背脊僵直，喉嚨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扼住，再發不出一絲聲響。
袍角翻飛，輕掠而過，男人徑直走過寧樂縣主，停在她身後女子的面前。
略一擡手，便有侍從捧著件衣裳快步上前，遞過去。
謝擎川一展披風，罩在白菀身後，寬大的黑袍將嬌小的女子裹得嚴嚴實實，叫人再無法從外窺探半點風姿。
他親自為她系好綢帶，語氣溫柔：“回府吧，夫人。”
那二人頓時魂飛膽顫，驚愕地朝這邊望來，“夫，夫人？！”
男人冷淡地睨向二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什麽都沒說。
兩個紈絝癱軟在地，目中再無光亮。
鬧事的二人被拖走，由遲峻“護送”回家。
謝擎川手攬在少女腰間，視線無意間落在陸從寧身上，在看清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懊惱與不甘後，略一挑眉。
只一瞬間，他便敏銳地洞悉對方深藏的心思。
若想一世長久，光有自保的能力可不行。唯有手握權柄，方能護佑所愛之人。
這個道理，趙翊早早就懂了。
謝擎川收回視線，唇角微勾，“上次同你說的事。”
他一出聲，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謝擎川把披風的兜帽給白菀戴上，並未看著誰，隨口道：“若改變主意，隨時來找本王。”
說罷，拉起白菀的手，轉身離開。
陸從寧怔怔望著男人的背影。
半晌，才反應過來寧王說的是什麽。
——“你可願跟隨本王做事？”
寧王洞察人心的本領，實在是令人驚嘆。
自卑、自厭、不甘心，一切陰暗的心思被寧王一句話戳穿，再無所遁形。
他忽然好難堪，好狼狽，也……好羨慕。
“餵？餵！他是在和你說話嗎？”
趙音擡起胳膊，肘他幾下。
陸從寧低下頭，對上女子好奇探究的目光。
在此刻，野心無限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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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鵝：老公好帥！！！[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趙音（不情不願）：也就一點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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