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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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
【53】
馮姨娘自入了寧王府, 整日深居簡出，從不與人交際, 與她在白家時並無兩樣。
唯一的不同，是馮姨娘開始吃齋念佛，雖然白菀總勸她，不可一點葷腥不沾，這對她的病情不利，可馮姨娘堅持，白菀拿她沒辦法, 就隨她去了。
人心已死, 總要在找點別的事寄托。
只要姨娘不再動不動就想放棄，白菀就很開心了, 她對姨娘的要求很低，好好活著就行。
一月末, 白菀終於領到寧王府發放的第一筆月錢，雖然現在以她與寧王的關系，她不再需要這個, 可她還是堅持去領了。
她把這五兩銀子全都給了姨娘, 與姨娘炫耀說，這是她此生領到的頭一筆、也是最豐厚的一筆報酬。
姨娘看著那五兩銀子，卻是默默流下了眼淚, 白菀不明所以, 只當姨娘是喜極而泣, 畢竟從前這十幾年, 姨娘也總是動不動就黯然神傷，口中總說著“姨娘對不住你”這種話，弄得白菀心力交瘁, 又無可奈何。
白家的案子一直審到二月中旬，才暫告一段落。
這期間白菀依舊是兩耳不聞窗外，一心只研究無心蘭的解法。
到二月十七那日，寧王來問她，廣陵伯想見她，問她願不願意。
白菀想了想，同意見面。
畢竟是自己的生父，這一生走到這地步，總要有個了結。
白菀也是此時才知，原來在白方濟出事後，鄭氏便把白蘅匆匆嫁了出去。
禍不及外嫁女，這是鄭氏為白蘅做的最後的打算。
上輩子白蘅如願嫁給了她一直以來愛慕的人，勉國公府長孫杜瞻，這輩子……
謝擎川掀開轎簾，扶她入內，說道：“嫁到杜家，做妾室。”
白菀怔忡，半晌沒緩過神來。
“嫁給杜瞻嗎？”
謝擎川微微點頭。
白菀背靠車壁，兀自出神，謝擎川見她神情恍惚，也不催她，坐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攬在懷中。
白菀軟著身子靠著他，目光滿是感慨，嘆道：“這也算如願了吧，只是以她那般傲氣的性子，怕是覺得自己委屈極了。杜瞻待她必定不如你待我這般好……”
謝擎川眉心微折，白蘅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反正他此刻是委屈極了：“你怎還操心上她的事？再者，莫要將我與那廝相提並論，這是在折辱我。”
白菀抱歉地沖他笑笑，趕忙安撫：“我說錯了，我只是想說，他兩個湊到一處，必定還要給我們使絆子，白蘅若過得不如意，只怕會把怨氣都撒在我們身上。”
有些人，越是得不到某樣東西，就越是要得到，比如杜瞻這種含著金湯匙長大、事事順遂的公府嫡長孫，他此生只在白菀身上栽過跟頭，要想讓他善罷甘休，只怕是不容易。
白蘅也是，她從小嫉妒白菀，又因心上人始終對白菀念念不忘，更是恨不得將白菀碎屍萬段，如今再加上滅門之仇……
謝擎川將人擁緊，頃刻間心底有了謀算。
到鎮撫司，先有一副官迎上來。
白菀頭戴幕籬，瞧不清樣貌，可姿容出眾，難掩絕色，又與寧王出雙入對，舉止親昵，副官便瞬間了然其身份，垂下頭，恭恭敬敬地：“殿下，王妃。”
謝擎川緩緩收回環在少女腰間的手，“何事。”
他負手而立，姿態分明仍是懶散隨意的，卻偏偏有無形的壓迫感，叫人擡不起頭。
副官頭垂得極低，“指揮同知裴大人來了。”
裴姓。
白菀耳朵一動，擡頭看了男人一眼。
隔著白紗，謝擎川與她對上視線，小聲解釋：“裴蕓的父親。”
原來是裴家二爺。
“讓他稍後，本王隨後就到。”
副官領命退下，謝擎川看向遲峻，“你帶王妃去，務必要保證王妃的安全。”
遲峻果斷應聲，引著白菀往獄中去。
不到一個月，白菀前後踏足兩個衙門的監牢。
這裏血腥味比大理寺更重，甬道又潮又暗，兩側石壁凝著水珠，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每三步一守衛，皆披堅執銳，面色素冷，望之令人膽寒。
遲峻擡高手中燈籠，小心翼翼地為白菀照亮腳下的路，他畢恭畢敬地：“殿下吩咐，將廣陵伯單獨關押，一是防止他們串供，二則也怕外頭的人混進來，與他裏應外合。”
雖然顯王黨已放棄廣陵伯這枚棋子，但謝擎川依舊不願放松警惕。
白菀沈默半晌，不知該如何回應，過了會，她忽然問道：“可用刑了？”
遲峻搖頭，“只是熬著他，就受不住了，未等用刑便說了個徹底。”
白菀冷冷地勾起唇，心道一聲果然。
外界皆傳鎮撫司刑訊手段殘酷血腥，且不受三法司約束，這裏無論發生什麽，都屬於“合情合理”，都說進了這裏，就算不死，也會被剝掉一層皮。
白沛安欺軟怕硬，貪生怕死，他眼見顯王不會庇護他，自然要討寧王這邊的好，要論見風使舵，誰也比不上他。
她都能猜到白沛安在想什麽，他肯定在想，自己若配合一些，或許寧王能看在他女兒的份上，對他網開一面，哪怕只是寧王稍微動一動嘴皮，或許就能有一條生路。
白菀悄悄摸向袖子裏的匕首，這是寧王送給她的，上面還沾著鄭庭錦的血。
她不會讓寧王難做，白沛安不是想見她嗎，不是還想利用她嗎，那就由她親手來斬斷他的最後一絲生機。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白家並非覆滅於此時，起碼還要再等上幾個月。
當初寧王將顯王眾黨羽一起鏟除，幹脆利落，永絕後患，一擊斃命，寧王是對所有人一起發難的，而不是如今這樣，先是永熹侯府，再是廣陵伯府。
都是因為她，才會發生這些改變。若無她的介入，寧王不會這麽快動手，顯露鋒芒，打草驚蛇。
她已經給寧王添了許多的麻煩，不能再多。
遲峻把燈籠遞給白菀，讓獄卒打開牢門，他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裳，說道：“就是這裏，王妃有話請盡快，此處陰冷，常人受不住的。”
“多謝。”
獄卒開門後，便識趣地退去，遲峻卻不敢走開，站在門口，緊盯著裏頭，以防意外發生。
白菀站在門口看了半晌。
她沒有進去，輕輕喚道：“父親。”
最深處的囚室中，一個人影蜷縮在角落裏。
那人穿著灰敗的囚衣，頭發蓬亂得如一叢枯草，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擡頭。
只是半個月過去，他便瘦得脫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那雙曾慣於居高臨下睥睨她的眼睛，也變得空洞而渾濁，盛滿懼怕與絕望。
白菀忽得笑了，“父親，原來這個角度看你，心裏會這般暢快。”
她覺得自己躺在父親鞭子下時，肯定不如他如今狼狽——
“你母親說你到處勾引那些公子們，果然與你姨娘一樣恬不知恥。”
“一個庶女，整日拋頭露面，白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
“還敢瞪我？不知悔改！我非打死你不可！”
“……”
白菀饒有興味地盯著廣陵伯的臉，“他們都沒打你，就頹廢成這樣，懸在頭頂的刀久久不落，於是日夜驚懼難安，就這麽害怕啊？”
一旁偷聽的遲峻驚詫得瞪大了眼，心中沒忍住暗暗讚嘆，王妃看著性子極軟，骨頭實則比誰都硬。
“雙手雙腳重重鐐銬與枷鎖，滋味如何？”
謝擎川一入監牢，首先聽到的便是這句，他沒忍住低頭笑了笑。
他原本還擔心她會顧念血脈親情，心有不忍，畢竟她是個極善良的姑娘，倒是他低看了她。
繼續往裏走，聽她又道：“如今這樣，怕是再也揮不動鞭子了吧。”
男人腳步猛地一頓，他想起曾在她後背上見過的舊傷疤，臉上的笑意頃刻間蕩然無存。
“豎子！混賬！”
廣陵伯啞聲怒吼，手上鐐銬嘩啦作響。
白菀冷靜地反問：“父親將我與鄭庭錦留在房中，毀我清白，逼我屈服，就不混賬了嗎？”
伴隨著廣陵伯憤怒的吼聲，白菀又問：“鄭氏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父親皆知。父親這些年不是沒有過別人，但每一個都死在鄭氏手裏，你們這般草菅人命，午夜夢回時，就沒害怕過嗎？應該是害怕的吧，否則你為何不將我打死呢？是怕我變成厲鬼，找你索命嗎？”
“前年，我險些就死了。”白菀陷入回憶，神情稍有恍惚，喃喃道，“你害怕了，竟叫郎中來，怎麽，可以打死寵幸過的女人，卻不敢讓自己的女兒死。怕什麽呢？有誰認識我嗎？沒有的，我沒有朋友，所以就算悄悄死在後宅，也無人知曉。”
“你連綿州的賑災銀都敢用，還害怕被人發現打死親女嗎？”
她一句接連一句，不住詰問，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所有不公與委屈全都傾訴出來。
廣陵伯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雙目腥紅，顯然已是氣極，“你是沒有朋友，可你處處勾引男人，不就是早防著我？！那些都是顯貴王侯的子孫，若沒了你，他們……你當我願意留你這條賤命？！”
白菀了然一笑，“那真可惜。我的命，那些公子哥們看重。你這條命，你的主子卻看不上。白沛安，顯王放棄你那刻，你是不是後悔死了，後悔當初沒有將我打死。若沒了我，你興許還能再茍延殘喘些時日。”
廣陵伯目眥欲裂，捂著心口，劇烈喘息。
“逆女！誰允許你這樣和父親說話！我掐死你——”
白菀冷眼看著陷入狂怒的男人，張牙舞爪，朝她撲來。她默默握緊匕首，不偏不躲。
就在準備揮刀之時，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將她往後拽。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她身前，隨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象征“安全感”的他的味道。
白菀眼眶驀地一紅。
謝擎川將人護在身後，擡腳對著廣陵伯胸口，用力一踹。
咣——！！
廣陵伯騰空飛出，重重砸在墻壁上。
悶響裏混著骨頭斷裂的聲音。
“噗——”
口中鮮血噴湧而出，兩眼一翻，瞬間便沒了聲息。
謝擎川用了十成的力，猶不解氣，拔出腰間佩劍，冷著臉往前。
“殿下！”
白菀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她紅著眼睛搖頭，“別沖動。”
這些話，她在心裏憋了兩輩子，如今能一口氣說個痛快，當真沒白活。
謝擎川反手拽開她的手，抓著手腕上舉，露出袖中的刀，反問道：“你不沖動？”
白菀啞口無言，紅著臉低下頭去。
男人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怒火已壓下去。但臉色仍冰冷，拉著她的手，拽著她出了監牢。
一路把人帶回衙署，關緊房門，將人抵在門上，虎口擒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微微上擡，另一手奪走她始終緊握的匕首，低頭吻了下去。
白菀推他兩下，見他紋絲不動，便放棄了，擡手勾住他的脖子，順從又羞澀地回應。
這裏是他辦公的地方，不可胡來，所以在察覺到身前的變化時，她又改回推他，只不過無論她如何推搡，都難以撼動他分毫。
終於尋到喘息的機會，她偏過頭，“殿下，別在這……”
她紅著臉躲避，不敢在他懷裏掙紮，生怕一亂動，他更加克制不住。
腦袋一偏，男人的吻落在唇角。
而後他忽然就不再執著於親吻。
他握著匕首的那只手勾在她的臀下，將她托抱起來，雙腳離地，高過他的頭頂。
另一手挑開她的衣領，露出精致漂亮的鎖骨，他眸光微暗，貼上那處紅色的蘋草。
幹澀的唇瓣在皮膚上反覆地磨，白菀身子微顫，雙手不自覺抱著他的腦袋，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半晌，男人退開。
他仰著頭，目光晦暗，啞聲問道：“不想我為難，所以你寧願背上弒父的罪名？”
白菀從快丨感中抽離，哭笑不得，“殿下，你是否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上回能傷到鄭庭錦，是因為她被他們逼到絕路，無法脫身，所以才孤註一擲，用了全身的力氣。
這回她有備而來，心裏有數，不會出人命。
她只是想傷他的皮肉，讓他斷了依靠她的妄念。
當然，也是回報他這些年的萬中之一。
“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親手回擊一次。”白菀坦然地笑著，“早已下定決心，不要再窩窩囊囊地活著，我不能辜負自己的決心。”
她素來是行動力極強的女子，一旦決定什麽，就會一條路走到底。
就連他也無法左右她的意志。
謝擎川想說，他明明說了會幫她，就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她只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白家的一切都有他處理，可她似乎並不願意全然依靠於他。
“你可以在我在的時候說那些話。”謝擎川眼底劃過一絲悲傷，他還記得上次她雙手沾血後的模樣，咬牙道，“我真後悔送給你這個東西。”
說著，就要把匕首扔掉。
白菀驚慌地抓住他的手，搖頭懇求：“別，我喜歡你送我的東西，每一樣都喜歡，每一樣都要留著，你別收回好不好？”
她說喜歡。
謝擎川收緊手臂，將人用力壓在懷裏，惱恨地咬上她的鎖骨。
感受著密密麻麻的癢意，白菀忍俊不禁道，“是你教會我成長，教會我自保，怎麽如今翻臉了呢？”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吸吮的力道更重。
她知道，他在心疼她。
白菀笑著低頭，環住他的肩膀。
從鎮撫司離開時，白菀只覺得慶幸，幸好她帶了幕籬，可以遮掩她頸子上那一圈吻痕，也可以將上衣被揉出來的褶皺全都藏好不被人發覺。
那把匕首最終還是還給了她。
只是……白菀雙手捂住通紅的臉。
咚咚——
“殿下。”
遲峻敲響房門，見半晌沒人回應，他大著膽子，將門推開一道小縫，腦袋探進去。
書案後的男人仰靠在椅子裏，雙手交疊置於胸前，臉上蓋著一方手帕，正閉目養神。
遲峻關好房門，低聲回道：“已將廣陵伯府的全部家產清算完畢，沒有找到第二塊長命鎖。”
“另外，翻出了白蘅與白方濟的繈褓，與紫梅苑挖出的材質不同。”遲峻撓了撓臉，帶著不解與疑惑道，“還有您交代問的……按照府中老仆所說，啟正二十九年秋，馮姨娘的確誕下的是一女嬰無疑，只是王妃具體的生辰她們都不清楚，她們說無論是廣陵伯還是鄭氏，都對馮姨娘與王妃不聞不問，誰也記不得到底是哪天，只記得是秋天。”
謝擎川掀開臉上的帕子，握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地：“去查一查，啟正二十九年到明康二年這三年間，京中哪家丟過孩子。”
一言出，如驚雷炸響。
遲峻心裏咯噔一聲，眼下終於察覺主子在懷疑什麽，他驚疑不定，試探道：“範圍呢？”
謝擎川指尖一頓，指腹按在帕子上洇濕的一塊，反覆摩挲。
“當年的五品以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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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作話慘遭清空，可惡，我不服輸，詳見正文倒數第二句的dp，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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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馮姨娘自入了寧王府, 整日深居簡出，從不與人交際, 與她在白家時並無兩樣。
唯一的不同，是馮姨娘開始吃齋念佛，雖然白菀總勸她，不可一點葷腥不沾，這對她的病情不利，可馮姨娘堅持，白菀拿她沒辦法, 就隨她去了。
人心已死, 總要在找點別的事寄托。
只要姨娘不再動不動就想放棄，白菀就很開心了, 她對姨娘的要求很低，好好活著就行。
一月末, 白菀終於領到寧王府發放的第一筆月錢，雖然現在以她與寧王的關系，她不再需要這個, 可她還是堅持去領了。
她把這五兩銀子全都給了姨娘, 與姨娘炫耀說，這是她此生領到的頭一筆、也是最豐厚的一筆報酬。
姨娘看著那五兩銀子，卻是默默流下了眼淚, 白菀不明所以, 只當姨娘是喜極而泣, 畢竟從前這十幾年, 姨娘也總是動不動就黯然神傷，口中總說著“姨娘對不住你”這種話，弄得白菀心力交瘁, 又無可奈何。
白家的案子一直審到二月中旬，才暫告一段落。
這期間白菀依舊是兩耳不聞窗外，一心只研究無心蘭的解法。
到二月十七那日，寧王來問她，廣陵伯想見她，問她願不願意。
白菀想了想，同意見面。
畢竟是自己的生父，這一生走到這地步，總要有個了結。
白菀也是此時才知，原來在白方濟出事後，鄭氏便把白蘅匆匆嫁了出去。
禍不及外嫁女，這是鄭氏為白蘅做的最後的打算。
上輩子白蘅如願嫁給了她一直以來愛慕的人，勉國公府長孫杜瞻，這輩子……
謝擎川掀開轎簾，扶她入內，說道：“嫁到杜家，做妾室。”
白菀怔忡，半晌沒緩過神來。
“嫁給杜瞻嗎？”
謝擎川微微點頭。
白菀背靠車壁，兀自出神，謝擎川見她神情恍惚，也不催她，坐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攬在懷中。
白菀軟著身子靠著他，目光滿是感慨，嘆道：“這也算如願了吧，只是以她那般傲氣的性子，怕是覺得自己委屈極了。杜瞻待她必定不如你待我這般好……”
謝擎川眉心微折，白蘅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反正他此刻是委屈極了：“你怎還操心上她的事？再者，莫要將我與那廝相提並論，這是在折辱我。”
白菀抱歉地沖他笑笑，趕忙安撫：“我說錯了，我只是想說，他兩個湊到一處，必定還要給我們使絆子，白蘅若過得不如意，只怕會把怨氣都撒在我們身上。”
有些人，越是得不到某樣東西，就越是要得到，比如杜瞻這種含著金湯匙長大、事事順遂的公府嫡長孫，他此生只在白菀身上栽過跟頭，要想讓他善罷甘休，只怕是不容易。
白蘅也是，她從小嫉妒白菀，又因心上人始終對白菀念念不忘，更是恨不得將白菀碎屍萬段，如今再加上滅門之仇……
謝擎川將人擁緊，頃刻間心底有了謀算。
到鎮撫司，先有一副官迎上來。
白菀頭戴幕籬，瞧不清樣貌，可姿容出眾，難掩絕色，又與寧王出雙入對，舉止親昵，副官便瞬間了然其身份，垂下頭，恭恭敬敬地：“殿下，王妃。”
謝擎川緩緩收回環在少女腰間的手，“何事。”
他負手而立，姿態分明仍是懶散隨意的，卻偏偏有無形的壓迫感，叫人擡不起頭。
副官頭垂得極低，“指揮同知裴大人來了。”
裴姓。
白菀耳朵一動，擡頭看了男人一眼。
隔著白紗，謝擎川與她對上視線，小聲解釋：“裴蕓的父親。”
原來是裴家二爺。
“讓他稍後，本王隨後就到。”
副官領命退下，謝擎川看向遲峻，“你帶王妃去，務必要保證王妃的安全。”
遲峻果斷應聲，引著白菀往獄中去。
不到一個月，白菀前後踏足兩個衙門的監牢。
這裏血腥味比大理寺更重，甬道又潮又暗，兩側石壁凝著水珠，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每三步一守衛，皆披堅執銳，面色素冷，望之令人膽寒。
遲峻擡高手中燈籠，小心翼翼地為白菀照亮腳下的路，他畢恭畢敬地：“殿下吩咐，將廣陵伯單獨關押，一是防止他們串供，二則也怕外頭的人混進來，與他裏應外合。”
雖然顯王黨已放棄廣陵伯這枚棋子，但謝擎川依舊不願放松警惕。
白菀沈默半晌，不知該如何回應，過了會，她忽然問道：“可用刑了？”
遲峻搖頭，“只是熬著他，就受不住了，未等用刑便說了個徹底。”
白菀冷冷地勾起唇，心道一聲果然。
外界皆傳鎮撫司刑訊手段殘酷血腥，且不受三法司約束，這裏無論發生什麽，都屬於“合情合理”，都說進了這裏，就算不死，也會被剝掉一層皮。
白沛安欺軟怕硬，貪生怕死，他眼見顯王不會庇護他，自然要討寧王這邊的好，要論見風使舵，誰也比不上他。
她都能猜到白沛安在想什麽，他肯定在想，自己若配合一些，或許寧王能看在他女兒的份上，對他網開一面，哪怕只是寧王稍微動一動嘴皮，或許就能有一條生路。
白菀悄悄摸向袖子裏的匕首，這是寧王送給她的，上面還沾著鄭庭錦的血。
她不會讓寧王難做，白沛安不是想見她嗎，不是還想利用她嗎，那就由她親手來斬斷他的最後一絲生機。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白家並非覆滅於此時，起碼還要再等上幾個月。
當初寧王將顯王眾黨羽一起鏟除，幹脆利落，永絕後患，一擊斃命，寧王是對所有人一起發難的，而不是如今這樣，先是永熹侯府，再是廣陵伯府。
都是因為她，才會發生這些改變。若無她的介入，寧王不會這麽快動手，顯露鋒芒，打草驚蛇。
她已經給寧王添了許多的麻煩，不能再多。
遲峻把燈籠遞給白菀，讓獄卒打開牢門，他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裳，說道：“就是這裏，王妃有話請盡快，此處陰冷，常人受不住的。”
“多謝。”
獄卒開門後，便識趣地退去，遲峻卻不敢走開，站在門口，緊盯著裏頭，以防意外發生。
白菀站在門口看了半晌。
她沒有進去，輕輕喚道：“父親。”
最深處的囚室中，一個人影蜷縮在角落裏。
那人穿著灰敗的囚衣，頭發蓬亂得如一叢枯草，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擡頭。
只是半個月過去，他便瘦得脫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那雙曾慣於居高臨下睥睨她的眼睛，也變得空洞而渾濁，盛滿懼怕與絕望。
白菀忽得笑了，“父親，原來這個角度看你，心裏會這般暢快。”
她覺得自己躺在父親鞭子下時，肯定不如他如今狼狽——
“你母親說你到處勾引那些公子們，果然與你姨娘一樣恬不知恥。”
“一個庶女，整日拋頭露面，白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
“還敢瞪我？不知悔改！我非打死你不可！”
“……”
白菀饒有興味地盯著廣陵伯的臉，“他們都沒打你，就頹廢成這樣，懸在頭頂的刀久久不落，於是日夜驚懼難安，就這麽害怕啊？”
一旁偷聽的遲峻驚詫得瞪大了眼，心中沒忍住暗暗讚嘆，王妃看著性子極軟，骨頭實則比誰都硬。
“雙手雙腳重重鐐銬與枷鎖，滋味如何？”
謝擎川一入監牢，首先聽到的便是這句，他沒忍住低頭笑了笑。
他原本還擔心她會顧念血脈親情，心有不忍，畢竟她是個極善良的姑娘，倒是他低看了她。
繼續往裏走，聽她又道：“如今這樣，怕是再也揮不動鞭子了吧。”
男人腳步猛地一頓，他想起曾在她後背上見過的舊傷疤，臉上的笑意頃刻間蕩然無存。
“豎子！混賬！”
廣陵伯啞聲怒吼，手上鐐銬嘩啦作響。
白菀冷靜地反問：“父親將我與鄭庭錦留在房中，毀我清白，逼我屈服，就不混賬了嗎？”
伴隨著廣陵伯憤怒的吼聲，白菀又問：“鄭氏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父親皆知。父親這些年不是沒有過別人，但每一個都死在鄭氏手裏，你們這般草菅人命，午夜夢回時，就沒害怕過嗎？應該是害怕的吧，否則你為何不將我打死呢？是怕我變成厲鬼，找你索命嗎？”
“前年，我險些就死了。”白菀陷入回憶，神情稍有恍惚，喃喃道，“你害怕了，竟叫郎中來，怎麽，可以打死寵幸過的女人，卻不敢讓自己的女兒死。怕什麽呢？有誰認識我嗎？沒有的，我沒有朋友，所以就算悄悄死在後宅，也無人知曉。”
“你連綿州的賑災銀都敢用，還害怕被人發現打死親女嗎？”
她一句接連一句，不住詰問，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所有不公與委屈全都傾訴出來。
廣陵伯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雙目腥紅，顯然已是氣極，“你是沒有朋友，可你處處勾引男人，不就是早防著我？！那些都是顯貴王侯的子孫，若沒了你，他們……你當我願意留你這條賤命？！”
白菀了然一笑，“那真可惜。我的命，那些公子哥們看重。你這條命，你的主子卻看不上。白沛安，顯王放棄你那刻，你是不是後悔死了，後悔當初沒有將我打死。若沒了我，你興許還能再茍延殘喘些時日。”
廣陵伯目眥欲裂，捂著心口，劇烈喘息。
“逆女！誰允許你這樣和父親說話！我掐死你——”
白菀冷眼看著陷入狂怒的男人，張牙舞爪，朝她撲來。她默默握緊匕首，不偏不躲。
就在準備揮刀之時，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將她往後拽。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她身前，隨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象征“安全感”的他的味道。
白菀眼眶驀地一紅。
謝擎川將人護在身後，擡腳對著廣陵伯胸口，用力一踹。
咣——！！
廣陵伯騰空飛出，重重砸在墻壁上。
悶響裏混著骨頭斷裂的聲音。
“噗——”
口中鮮血噴湧而出，兩眼一翻，瞬間便沒了聲息。
謝擎川用了十成的力，猶不解氣，拔出腰間佩劍，冷著臉往前。
“殿下！”
白菀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她紅著眼睛搖頭，“別沖動。”
這些話，她在心裏憋了兩輩子，如今能一口氣說個痛快，當真沒白活。
謝擎川反手拽開她的手，抓著手腕上舉，露出袖中的刀，反問道：“你不沖動？”
白菀啞口無言，紅著臉低下頭去。
男人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怒火已壓下去。但臉色仍冰冷，拉著她的手，拽著她出了監牢。
一路把人帶回衙署，關緊房門，將人抵在門上，虎口擒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微微上擡，另一手奪走她始終緊握的匕首，低頭吻了下去。
白菀推他兩下，見他紋絲不動，便放棄了，擡手勾住他的脖子，順從又羞澀地回應。
這裏是他辦公的地方，不可胡來，所以在察覺到身前的變化時，她又改回推他，只不過無論她如何推搡，都難以撼動他分毫。
終於尋到喘息的機會，她偏過頭，“殿下，別在這……”
她紅著臉躲避，不敢在他懷裏掙紮，生怕一亂動，他更加克制不住。
腦袋一偏，男人的吻落在唇角。
而後他忽然就不再執著於親吻。
他握著匕首的那只手勾在她的臀下，將她托抱起來，雙腳離地，高過他的頭頂。
另一手挑開她的衣領，露出精致漂亮的鎖骨，他眸光微暗，貼上那處紅色的蘋草。
幹澀的唇瓣在皮膚上反覆地磨，白菀身子微顫，雙手不自覺抱著他的腦袋，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半晌，男人退開。
他仰著頭，目光晦暗，啞聲問道：“不想我為難，所以你寧願背上弒父的罪名？”
白菀從快丨感中抽離，哭笑不得，“殿下，你是否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本事。”
上回能傷到鄭庭錦，是因為她被他們逼到絕路，無法脫身，所以才孤註一擲，用了全身的力氣。
這回她有備而來，心裏有數，不會出人命。
她只是想傷他的皮肉，讓他斷了依靠她的妄念。
當然，也是回報他這些年的萬中之一。
“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親手回擊一次。”白菀坦然地笑著，“早已下定決心，不要再窩窩囊囊地活著，我不能辜負自己的決心。”
她素來是行動力極強的女子，一旦決定什麽，就會一條路走到底。
就連他也無法左右她的意志。
謝擎川想說，他明明說了會幫她，就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她只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白家的一切都有他處理，可她似乎並不願意全然依靠於他。
“你可以在我在的時候說那些話。”謝擎川眼底劃過一絲悲傷，他還記得上次她雙手沾血後的模樣，咬牙道，“我真後悔送給你這個東西。”
說著，就要把匕首扔掉。
白菀驚慌地抓住他的手，搖頭懇求：“別，我喜歡你送我的東西，每一樣都喜歡，每一樣都要留著，你別收回好不好？”
她說喜歡。
謝擎川收緊手臂，將人用力壓在懷裏，惱恨地咬上她的鎖骨。
感受著密密麻麻的癢意，白菀忍俊不禁道，“是你教會我成長，教會我自保，怎麽如今翻臉了呢？”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吸吮的力道更重。
她知道，他在心疼她。
白菀笑著低頭，環住他的肩膀。
從鎮撫司離開時，白菀只覺得慶幸，幸好她帶了幕籬，可以遮掩她頸子上那一圈吻痕，也可以將上衣被揉出來的褶皺全都藏好不被人發覺。
那把匕首最終還是還給了她。
只是……白菀雙手捂住通紅的臉。
咚咚——
“殿下。”
遲峻敲響房門，見半晌沒人回應，他大著膽子，將門推開一道小縫，腦袋探進去。
書案後的男人仰靠在椅子裏，雙手交疊置於胸前，臉上蓋著一方手帕，正閉目養神。
遲峻關好房門，低聲回道：“已將廣陵伯府的全部家產清算完畢，沒有找到第二塊長命鎖。”
“另外，翻出了白蘅與白方濟的繈褓，與紫梅苑挖出的材質不同。”遲峻撓了撓臉，帶著不解與疑惑道，“還有您交代問的……按照府中老仆所說，啟正二十九年秋，馮姨娘的確誕下的是一女嬰無疑，只是王妃具體的生辰她們都不清楚，她們說無論是廣陵伯還是鄭氏，都對馮姨娘與王妃不聞不問，誰也記不得到底是哪天，只記得是秋天。”
謝擎川掀開臉上的帕子，握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地：“去查一查，啟正二十九年到明康二年這三年間，京中哪家丟過孩子。”
一言出，如驚雷炸響。
遲峻心裏咯噔一聲，眼下終於察覺主子在懷疑什麽，他驚疑不定，試探道：“範圍呢？”
謝擎川指尖一頓，指腹按在帕子上洇濕的一塊，反覆摩挲。
“當年的五品以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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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日作話慘遭清空，可惡，我不服輸，詳見正文倒數第二句的dp，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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