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珍重萬分地吻去她的淚，……
關燈
小
中
大
第49章 第 49 章 珍重萬分地吻去她的淚，……
【49】
回府途中, 一路上白菀都心事重重。
方才寧王在車外與裴少卿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憂心道：“殿下是認為，給有競爭力奪得名次的學子下毒, 讓他們參加不了考試，然後顯王黨的人就能多多上榜嗎？”
有前世的經驗，思索起這些陰謀詭計來，簡直是信手拈來。
她自己便將前因後果都捋順：
“咱們的酒裏沒毒，學子的酒裏卻有毒，說明那毒是特意下在那一壺中，有針對性, 就是沖學子們來的。”
“因為狀元樓名聲在外, 大家都想要一個好兆頭，今天又是上元節, 所以學子們更容易聚到一處，在此時往酒中下藥, 勝算更大。”
“選在最熱鬧的日子，最熱鬧的酒樓，他們已經把替罪羊都找好了, 就是酒樓的老板！”
“裴氏自成一派, 不依附任何一個皇子，顯王一派拉攏不成，總要再從別處想辦法。動不了裴氏父子, 還不能從他門人入手嗎？每屆的科考過後, 都會誕生新一批官員, 這無疑能壯大顯王的勢力。”
謝擎川倚著車壁, 閉目養神，聽著耳邊慷慨激昂的推斷，不由得輕笑道：
“吾妻聰慧。”
沒人不喜歡誇讚, 尤其是白菀自小被人輕賤，受人冷眼，早已習慣把自己藏起來，從不認為自己有過人的頭腦。
她這輩子幾乎沒聽過這種話，誇她聰慧什麽的……
白菀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揚，一時間心裏甜得潑滿了蜜一般。
哪怕知道寧王因為喜歡自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存在誇大的可能，可……她還是愛聽，愛聽極了！
她捂了下瞬間滾燙的臉頰，自信心漲得滿滿的。
“其實也沒什麽難想到的啦。殿下，我還有一點不懂，”她湊過去，虛心求教，“就算裴氏的門生都落榜，他們就能上去了嗎？”
有幾分能耐這種事是很客觀的，一個人寫不出好文章，就算把比他優秀的全都幹掉，他該寫不出來還是寫不出來啊。
“裴氏根基深厚，是最大的競爭者，至於那些背井離鄉遠赴京城趕考的寒門學子，有其他的法子踢掉他們。”
謝擎川並沒有深談的意思，白菀也就不問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距離科考還有不足一個月，若少卿大人不能將下毒者繩之以法，只怕還有更多學子會落入圈套。”
這次是把人叫出來聚餐，制造成意外。
下次若是下毒的人直接往國子監的水井裏投毒，那後果不堪設想。
“希望裴少卿這次的動作也能快一些。”
白菀又嘆口氣：“裴家不站隊任何一個皇子，註定會被幾方人當做眼中釘，裴少卿此案辦起來不知是否會有阻礙啊。”
下個月就要考試，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謝擎川緩緩睜眸，面色不善，“你提到他的次數未免太多。”
從上車後便一口一個裴少卿，每一句話都離不開他，眼下還替他操心起來了。
謝擎川忽然想起，方才在狀元樓中，他取酒壇回去，正好看到裴聽槐怔怔望著她出神。
不止這次，還有初見之時，裴聽槐見她第一眼，也看得挪不開眼睛。
心口驀地湧起一股燥郁之氣。
謝擎川知道白菀這副樣貌就算在哪裏都無法低調，他也理解世人皆有愛美之心，莫說是裴聽槐，就連他自己，也曾無數次難以克制地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不論男女，不論老少，都會因為她過人的容貌而駐足。
他都知道，可依舊難掩心頭怒火。
白菀見他臉色難看，便是一楞，“可我們不是在說投毒案嗎，既是裴少卿負責，就免不了要提他吧。”
她歪著頭，疑惑道：“還是說，這案子裴少卿不會管，還是府尹高大人負責？”
謝擎川：“……”
她似乎沒聽懂他在在意什麽，倒顯得他很可笑。
他冷冷地看著她。
她毫無畏懼，沖他莞爾一笑，眨了眨眼睛。
謝擎川還有什麽不懂的，氣得直笑，一把將她拉到腿上，手臂緊緊箍著她，貼著她的耳朵，暗暗咬牙，“故意裝傻，是不是？”
一邊說，一邊掐她腰間的軟肉。
白菀癢得直扭，笑著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抵著他肩膀，調侃道：“哎呀，好酸吶，嗆得慌。殿下，快問問是誰把狀元樓的醋壇捎帶出來了？”
謝擎川不住冷笑，咬牙切齒：“你這小女子，真真可惡。”
“還有更可惡的呢。”白菀故意湊到他耳畔，小聲挑釁，“裴少卿裴少卿裴唔唔——”
惹人心煩的紅唇頃刻間被銜入齒間，聒噪的聲音也盡數被吞入腹中。
謝擎川大掌將她的後腦完全扣住，以絕對掌控的姿態，把人按在雙臂與腿間，親得她再說不出一個裴字。
“……”
**
裴聽槐回到府上時，已經過了二更。
他心中記掛著案子，不知不覺間竟走錯路，走到了母親的院子。
“二公子，您是來看夫人的？”
婢女迎上來問道。
裴聽槐一楞，剛要搖頭，卻見屋中的燈還亮著，窗上映出幾個人的影子，他奇怪道：“是誰在房裏？”
“姑娘和姑爺來看夫人，已經說好一會話了。”
正說著，房門打開，裴月柔與趙翊一前一後走出來。
“阿柔姐，小心臺階。”
趙翊小心翼翼地攙著剛顯懷的妻子。
“阿槐。”裴月柔許久不見弟弟，微微詫異，沖他招手。
裴聽槐快步走上前，先喚了一聲姐姐、姐夫，而後猶疑地看一眼房門，壓低聲：“母親怎麽把你叫回來了？”
裴月柔嘆息一聲，搖頭，“你忙於公務，幾日未歸家了？竟不知母親身子不適嗎？”
裴聽槐一聽，慚愧地低下頭，“是我疏忽。”
“你與你大哥，兩個人一心撲在朝堂上，父親也是……”
裴月柔一邊往外走，眼中沁出點點淚花，“母親一個人，就愛想一些舊事。”
裴聽槐眸光一暗，慢慢握緊拳，“母親她……又想起小妹了？”
趙翊心疼壞了，忙把妻子摟緊懷裏，安撫：“岳母剛好，你又難過上了，早知不讓你回來，我自己來了。”
裴月柔深吸口氣，勉強擠出個笑臉來，“是，今兒是上元節，不想那些。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翼國公夫婦攜手往外走，裴聽槐停在原地，忽然道：
“我會為小妹報仇的。”
裴月柔錯愕回首，“阿槐？”
“過了這個年，就是第十七年了。”裴聽槐垂著頭，他的面容融進黑暗裏，模糊得看不清表情，“我到大理寺任職，就是為了弄清十七年前的事，我一定會將兇手找出來。”
“抓到又能如何呢，都這麽多年了。”裴月柔無奈輕嘆，輕聲寬慰，“你也不必太過自責，即便當時你未曾離開，一直守在小妹身邊，也攔不住他們，興許你也會慘遭毒手。”
裴聽槐苦笑道：“也許吧。”
悲傷的氛圍愈發濃烈，久久不散。
小廝忽然慌張地跑來，“二公子，大理寺來人，說出事了！”
裴聽槐面色一凜，看了一眼身側身懷有孕的姐姐，擡手制止小廝後面的話，“出去說。”
他腳步匆匆，擦肩而過時，裴月柔一把抓住他的手，眸中閃爍著擔憂，“註意身子，不急在一時。”
裴聽槐握了下姐姐的手，“好。”
“對了，叫蕓兒和二叔母無事多來陪陪母親，咱們都不在身邊，只能勞煩她們。”
“好，我會同裴蕓說。”
“聽說蕓兒交了新朋友？正好叫上音音一起，多幾個人也熱鬧。”
後面這句話是對著趙翊說的。
趙翊自無不從，點頭應下。
裴聽槐疾步往外走，聲音漸行漸遠：
“何事驚慌。”
“死人了！狀元樓那個，已有兩人沒救過來！”
裴月柔輕嘆一聲，轉頭看向夫君，“咱們也回吧。”
**
轉日一早，墨夏拎著個食盒進來，打開一看，竟是一盤雲片糕。
“王妃，暗衛送來這個，說這是馮姨娘給您做的。”
墨夏一邊說，一邊把盤子拿出來放桌上。
一早新鮮出爐，還熱乎呢。
白菀一看便知，這是姨娘在與自己求和。
她趴到桌上，手指戳著盤子邊緣，嘟嘟囔囔：“從小就是這樣，姨娘一惹我生氣，她就做好吃的給我，她身子不好，有時候強撐著也非要起來，她的倔強都用在對付我上了，對著父親她從不敢表露一點負面的情緒。”
謝擎川低頭看公文，聞言頭也未擡，直言道：“她亦是欺軟怕硬之人。”
白菀不太愛聽這話，因為這話實在說到她心裏去了。
可又能如何呢，她總不能真的狠心不管姨娘，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娘啊。再不爭氣，再胳膊肘往外拐，那也是給她生命，又將她拉扯長大的娘。
她沮喪道：“殿下，在遇到你之前，我與姨娘兩個人相依為命，這個世界上我再找不出和我有關的人了。”
所以得知姨娘背叛，她才會那麽難過。
謝擎川筆鋒一頓，擡眸望去，“遇到我之後呢？”
白菀回頭瞥他一眼，聽出他話中的深意，臉頰有些紅，嗔道：“和你說正經的呢。”
“我怎麽不正經了？”他擱下筆，邁步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往後靠到自己懷中，俯下身去，湊到她頸間輕嗅，輕輕笑道，“哦，遇到我就是不正經了？”
白菀脖子癢，笑著往邊上躲，“你分明是想說，遇到你之後，我的生命裏便多了一個你，再不必將一顆心都放在姨娘身上，對吧？”
倒也不必用這種方式哄她開心，她自己可以調節好。
謝擎川有意讓她開心，繼續裝傻，“我可沒說，是你在亂猜。”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指慢慢地插進她的發中，指腹輕輕地揉。
目光隨意掃過，落在那碟雲片糕上，眸光倏地一凝。
白菀一無所察，被他的氣息撩撥得面紅耳赤，擡手推他，“好了，你快去鎮撫司吧，這都幾時了，還不走。”
謝擎川站直身子，又盯了一眼那盤糕點，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他換好衣裳出門。
站在院裏望向屋中，只見少女猶豫片刻，終是朝糕點伸手，拿起來往口中送。
他微微擰眉，沖墨夏招手，低聲吩咐道：“今日外頭的一切聲音都不許傳進府中。”
墨夏一臉詫異，一切聲音？能有什麽聲音？
她見主子面色嚴肅，不敢馬虎，用力點頭。
謝擎川翻身上馬，一拉韁繩，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他不等通稟，徑自往裏走，到正堂門口，碰上裴少卿帶著人往外去。
謝擎川站在路中央，靜靜凝視對方的眼，只一眼便確定，他預料的事成真了。
“寧王殿下？您怎麽來了？”寺丞看了看上官，為難道，“我們眼下正要……”
裴少卿一擡手，命眾人先退下。
謝擎川垂眼看向他手中的卷宗，“看來雲片糕中有毒。”
裴聽槐眸光陡然暗下去，冷淡地道：“殿下莫非是來說情的。”
“本王也是才知道，原來昨夜那桌菜肴裏，有一道不屬於狀元樓，而是出自廣陵伯府。”
裴聽槐就算再不了解京中各世家，也知道寧王妃是廣陵伯之女。
他冷笑道：“殿下是想徇私？”
昨夜共報上來三名學子暴斃，皆出自寒門，有兩人是裴氏門生，正是有望奪得一甲的其中兩人，還有一名是某地的解元，才華出眾，或可三元及第。
那三人是寒門出身，一向不與世家公子哥們有所交往。
但昨夜卻被廣陵伯府的公子特意邀入雅間，白方濟還熱心地把自家帶來的雲片糕分享給三人吃。
仵作已驗明糕中有砒霜，那三人正是喪命與此。
謝擎川沈聲道：“看少卿的神色，想來是誤會了。本王事先並不知曉，昨夜的提醒也並非故意挑釁，只是湊巧猜中而已。內子早已與白家斷絕了關系，與此更是毫無瓜葛。”
裴聽槐在聽到斷絕關系時，神色微變，然而他並不會輕易被說動，仍說道：“還請殿下讓開，莫要阻攔本官去廣陵伯府，捉拿兇犯！”
“你拿你的人，本王無意阻攔，只是有一句話奉勸。”謝擎川走近兩步，眸光犀利，用只有他二人能聽到的音量，提醒道，“莫要被表象所迷惑，小心替罪。”
說罷，他便毫無留戀地轉身，回去了。
裴聽槐皺眉，他還以為寧王來此是為白家開脫。
寺丞察言觀色，試探道：“少卿，咱們還去嗎？”
裴聽槐冷笑一聲，“去。”
殺人償命，莫說是他寧王妃的母家，縱是天潢貴胄，也要依律定罪。
謝擎川騎著馬往鎮撫司去，遠遠地瞧見府衙牌匾，他忽然勒住韁繩。
實在放心不下。
還是回家去吧。
馮姨娘這份意料之外的雲片糕，不止讓寧王一人想通所有的關竅。
白菀哪裏需要聽外頭說什麽，她自己就能想到。
她怔怔望著桌上吃剩的半塊，腦中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
難怪廣陵伯會突然轉變態度，對姨娘好。
什麽想念姨娘的手藝，什麽突然反省悔悟，果然都是騙人的。
昨晚那飯桌上，分明就有一模一樣的雲片糕，那是出自姨娘的手藝，她一眼掃過只覺得眼熟，可惜當時心思全在毒酒上，沒有在意。
真的只有酒裏下了藥嗎？
糕點就沒有摻點什麽？
他們準備好的替罪羊不只有酒樓的掌櫃，還有她的姨娘啊。
若只是腹痛嘔吐還好說，可萬一，萬一死人了呢……
“白菀？白菀！”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白菀怔怔擡頭，才發覺自己的臉被人捧起，已經滿面淚痕。
她呢喃喚著：“殿下。”
剛站起身，腿一軟，竟是跪了下去。
謝擎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抱在懷中，眸中閃過一抹痛色，啞聲道：“你知道了？”
“猜到了。”她眼中盛滿眼淚，揪著男人的衣領，如同揪著一根救命稻草，哽咽道，“殿下，求你救救姨娘，你一定有法子的，你不救她，她一定會死。看在我幫你調理身子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一次，就這一次……”
白菀忽然生出無盡的惶恐。
明明已經那麽努力了，她以為結局能扭轉的。
前世的悲劇，一定還要再重演一次嗎？
她只是想讓姨娘活著，僅此而已，為何不能讓她如願？
“你無需與我分得那麽清，只要你開口，我哪有不應的呢？”
“我幫你，多少次都幫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低下頭，珍重萬分地吻去她的眼淚，只覺得心如刀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49】
回府途中, 一路上白菀都心事重重。
方才寧王在車外與裴少卿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憂心道：“殿下是認為，給有競爭力奪得名次的學子下毒, 讓他們參加不了考試，然後顯王黨的人就能多多上榜嗎？”
有前世的經驗，思索起這些陰謀詭計來，簡直是信手拈來。
她自己便將前因後果都捋順：
“咱們的酒裏沒毒，學子的酒裏卻有毒，說明那毒是特意下在那一壺中，有針對性, 就是沖學子們來的。”
“因為狀元樓名聲在外, 大家都想要一個好兆頭，今天又是上元節, 所以學子們更容易聚到一處，在此時往酒中下藥, 勝算更大。”
“選在最熱鬧的日子，最熱鬧的酒樓，他們已經把替罪羊都找好了, 就是酒樓的老板！”
“裴氏自成一派, 不依附任何一個皇子，顯王一派拉攏不成，總要再從別處想辦法。動不了裴氏父子, 還不能從他門人入手嗎？每屆的科考過後, 都會誕生新一批官員, 這無疑能壯大顯王的勢力。”
謝擎川倚著車壁, 閉目養神，聽著耳邊慷慨激昂的推斷，不由得輕笑道：
“吾妻聰慧。”
沒人不喜歡誇讚, 尤其是白菀自小被人輕賤，受人冷眼，早已習慣把自己藏起來，從不認為自己有過人的頭腦。
她這輩子幾乎沒聽過這種話，誇她聰慧什麽的……
白菀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揚，一時間心裏甜得潑滿了蜜一般。
哪怕知道寧王因為喜歡自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存在誇大的可能，可……她還是愛聽，愛聽極了！
她捂了下瞬間滾燙的臉頰，自信心漲得滿滿的。
“其實也沒什麽難想到的啦。殿下，我還有一點不懂，”她湊過去，虛心求教，“就算裴氏的門生都落榜，他們就能上去了嗎？”
有幾分能耐這種事是很客觀的，一個人寫不出好文章，就算把比他優秀的全都幹掉，他該寫不出來還是寫不出來啊。
“裴氏根基深厚，是最大的競爭者，至於那些背井離鄉遠赴京城趕考的寒門學子，有其他的法子踢掉他們。”
謝擎川並沒有深談的意思，白菀也就不問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距離科考還有不足一個月，若少卿大人不能將下毒者繩之以法，只怕還有更多學子會落入圈套。”
這次是把人叫出來聚餐，制造成意外。
下次若是下毒的人直接往國子監的水井裏投毒，那後果不堪設想。
“希望裴少卿這次的動作也能快一些。”
白菀又嘆口氣：“裴家不站隊任何一個皇子，註定會被幾方人當做眼中釘，裴少卿此案辦起來不知是否會有阻礙啊。”
下個月就要考試，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謝擎川緩緩睜眸，面色不善，“你提到他的次數未免太多。”
從上車後便一口一個裴少卿，每一句話都離不開他，眼下還替他操心起來了。
謝擎川忽然想起，方才在狀元樓中，他取酒壇回去，正好看到裴聽槐怔怔望著她出神。
不止這次，還有初見之時，裴聽槐見她第一眼，也看得挪不開眼睛。
心口驀地湧起一股燥郁之氣。
謝擎川知道白菀這副樣貌就算在哪裏都無法低調，他也理解世人皆有愛美之心，莫說是裴聽槐，就連他自己，也曾無數次難以克制地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不論男女，不論老少，都會因為她過人的容貌而駐足。
他都知道，可依舊難掩心頭怒火。
白菀見他臉色難看，便是一楞，“可我們不是在說投毒案嗎，既是裴少卿負責，就免不了要提他吧。”
她歪著頭，疑惑道：“還是說，這案子裴少卿不會管，還是府尹高大人負責？”
謝擎川：“……”
她似乎沒聽懂他在在意什麽，倒顯得他很可笑。
他冷冷地看著她。
她毫無畏懼，沖他莞爾一笑，眨了眨眼睛。
謝擎川還有什麽不懂的，氣得直笑，一把將她拉到腿上，手臂緊緊箍著她，貼著她的耳朵，暗暗咬牙，“故意裝傻，是不是？”
一邊說，一邊掐她腰間的軟肉。
白菀癢得直扭，笑著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抵著他肩膀，調侃道：“哎呀，好酸吶，嗆得慌。殿下，快問問是誰把狀元樓的醋壇捎帶出來了？”
謝擎川不住冷笑，咬牙切齒：“你這小女子，真真可惡。”
“還有更可惡的呢。”白菀故意湊到他耳畔，小聲挑釁，“裴少卿裴少卿裴唔唔——”
惹人心煩的紅唇頃刻間被銜入齒間，聒噪的聲音也盡數被吞入腹中。
謝擎川大掌將她的後腦完全扣住，以絕對掌控的姿態，把人按在雙臂與腿間，親得她再說不出一個裴字。
“……”
**
裴聽槐回到府上時，已經過了二更。
他心中記掛著案子，不知不覺間竟走錯路，走到了母親的院子。
“二公子，您是來看夫人的？”
婢女迎上來問道。
裴聽槐一楞，剛要搖頭，卻見屋中的燈還亮著，窗上映出幾個人的影子，他奇怪道：“是誰在房裏？”
“姑娘和姑爺來看夫人，已經說好一會話了。”
正說著，房門打開，裴月柔與趙翊一前一後走出來。
“阿柔姐，小心臺階。”
趙翊小心翼翼地攙著剛顯懷的妻子。
“阿槐。”裴月柔許久不見弟弟，微微詫異，沖他招手。
裴聽槐快步走上前，先喚了一聲姐姐、姐夫，而後猶疑地看一眼房門，壓低聲：“母親怎麽把你叫回來了？”
裴月柔嘆息一聲，搖頭，“你忙於公務，幾日未歸家了？竟不知母親身子不適嗎？”
裴聽槐一聽，慚愧地低下頭，“是我疏忽。”
“你與你大哥，兩個人一心撲在朝堂上，父親也是……”
裴月柔一邊往外走，眼中沁出點點淚花，“母親一個人，就愛想一些舊事。”
裴聽槐眸光一暗，慢慢握緊拳，“母親她……又想起小妹了？”
趙翊心疼壞了，忙把妻子摟緊懷裏，安撫：“岳母剛好，你又難過上了，早知不讓你回來，我自己來了。”
裴月柔深吸口氣，勉強擠出個笑臉來，“是，今兒是上元節，不想那些。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翼國公夫婦攜手往外走，裴聽槐停在原地，忽然道：
“我會為小妹報仇的。”
裴月柔錯愕回首，“阿槐？”
“過了這個年，就是第十七年了。”裴聽槐垂著頭，他的面容融進黑暗裏，模糊得看不清表情，“我到大理寺任職，就是為了弄清十七年前的事，我一定會將兇手找出來。”
“抓到又能如何呢，都這麽多年了。”裴月柔無奈輕嘆，輕聲寬慰，“你也不必太過自責，即便當時你未曾離開，一直守在小妹身邊，也攔不住他們，興許你也會慘遭毒手。”
裴聽槐苦笑道：“也許吧。”
悲傷的氛圍愈發濃烈，久久不散。
小廝忽然慌張地跑來，“二公子，大理寺來人，說出事了！”
裴聽槐面色一凜，看了一眼身側身懷有孕的姐姐，擡手制止小廝後面的話，“出去說。”
他腳步匆匆，擦肩而過時，裴月柔一把抓住他的手，眸中閃爍著擔憂，“註意身子，不急在一時。”
裴聽槐握了下姐姐的手，“好。”
“對了，叫蕓兒和二叔母無事多來陪陪母親，咱們都不在身邊，只能勞煩她們。”
“好，我會同裴蕓說。”
“聽說蕓兒交了新朋友？正好叫上音音一起，多幾個人也熱鬧。”
後面這句話是對著趙翊說的。
趙翊自無不從，點頭應下。
裴聽槐疾步往外走，聲音漸行漸遠：
“何事驚慌。”
“死人了！狀元樓那個，已有兩人沒救過來！”
裴月柔輕嘆一聲，轉頭看向夫君，“咱們也回吧。”
**
轉日一早，墨夏拎著個食盒進來，打開一看，竟是一盤雲片糕。
“王妃，暗衛送來這個，說這是馮姨娘給您做的。”
墨夏一邊說，一邊把盤子拿出來放桌上。
一早新鮮出爐，還熱乎呢。
白菀一看便知，這是姨娘在與自己求和。
她趴到桌上，手指戳著盤子邊緣，嘟嘟囔囔：“從小就是這樣，姨娘一惹我生氣，她就做好吃的給我，她身子不好，有時候強撐著也非要起來，她的倔強都用在對付我上了，對著父親她從不敢表露一點負面的情緒。”
謝擎川低頭看公文，聞言頭也未擡，直言道：“她亦是欺軟怕硬之人。”
白菀不太愛聽這話，因為這話實在說到她心裏去了。
可又能如何呢，她總不能真的狠心不管姨娘，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娘啊。再不爭氣，再胳膊肘往外拐，那也是給她生命，又將她拉扯長大的娘。
她沮喪道：“殿下，在遇到你之前，我與姨娘兩個人相依為命，這個世界上我再找不出和我有關的人了。”
所以得知姨娘背叛，她才會那麽難過。
謝擎川筆鋒一頓，擡眸望去，“遇到我之後呢？”
白菀回頭瞥他一眼，聽出他話中的深意，臉頰有些紅，嗔道：“和你說正經的呢。”
“我怎麽不正經了？”他擱下筆，邁步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往後靠到自己懷中，俯下身去，湊到她頸間輕嗅，輕輕笑道，“哦，遇到我就是不正經了？”
白菀脖子癢，笑著往邊上躲，“你分明是想說，遇到你之後，我的生命裏便多了一個你，再不必將一顆心都放在姨娘身上，對吧？”
倒也不必用這種方式哄她開心，她自己可以調節好。
謝擎川有意讓她開心，繼續裝傻，“我可沒說，是你在亂猜。”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指慢慢地插進她的發中，指腹輕輕地揉。
目光隨意掃過，落在那碟雲片糕上，眸光倏地一凝。
白菀一無所察，被他的氣息撩撥得面紅耳赤，擡手推他，“好了，你快去鎮撫司吧，這都幾時了，還不走。”
謝擎川站直身子，又盯了一眼那盤糕點，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他換好衣裳出門。
站在院裏望向屋中，只見少女猶豫片刻，終是朝糕點伸手，拿起來往口中送。
他微微擰眉，沖墨夏招手，低聲吩咐道：“今日外頭的一切聲音都不許傳進府中。”
墨夏一臉詫異，一切聲音？能有什麽聲音？
她見主子面色嚴肅，不敢馬虎，用力點頭。
謝擎川翻身上馬，一拉韁繩，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他不等通稟，徑自往裏走，到正堂門口，碰上裴少卿帶著人往外去。
謝擎川站在路中央，靜靜凝視對方的眼，只一眼便確定，他預料的事成真了。
“寧王殿下？您怎麽來了？”寺丞看了看上官，為難道，“我們眼下正要……”
裴少卿一擡手，命眾人先退下。
謝擎川垂眼看向他手中的卷宗，“看來雲片糕中有毒。”
裴聽槐眸光陡然暗下去，冷淡地道：“殿下莫非是來說情的。”
“本王也是才知道，原來昨夜那桌菜肴裏，有一道不屬於狀元樓，而是出自廣陵伯府。”
裴聽槐就算再不了解京中各世家，也知道寧王妃是廣陵伯之女。
他冷笑道：“殿下是想徇私？”
昨夜共報上來三名學子暴斃，皆出自寒門，有兩人是裴氏門生，正是有望奪得一甲的其中兩人，還有一名是某地的解元，才華出眾，或可三元及第。
那三人是寒門出身，一向不與世家公子哥們有所交往。
但昨夜卻被廣陵伯府的公子特意邀入雅間，白方濟還熱心地把自家帶來的雲片糕分享給三人吃。
仵作已驗明糕中有砒霜，那三人正是喪命與此。
謝擎川沈聲道：“看少卿的神色，想來是誤會了。本王事先並不知曉，昨夜的提醒也並非故意挑釁，只是湊巧猜中而已。內子早已與白家斷絕了關系，與此更是毫無瓜葛。”
裴聽槐在聽到斷絕關系時，神色微變，然而他並不會輕易被說動，仍說道：“還請殿下讓開，莫要阻攔本官去廣陵伯府，捉拿兇犯！”
“你拿你的人，本王無意阻攔，只是有一句話奉勸。”謝擎川走近兩步，眸光犀利，用只有他二人能聽到的音量，提醒道，“莫要被表象所迷惑，小心替罪。”
說罷，他便毫無留戀地轉身，回去了。
裴聽槐皺眉，他還以為寧王來此是為白家開脫。
寺丞察言觀色，試探道：“少卿，咱們還去嗎？”
裴聽槐冷笑一聲，“去。”
殺人償命，莫說是他寧王妃的母家，縱是天潢貴胄，也要依律定罪。
謝擎川騎著馬往鎮撫司去，遠遠地瞧見府衙牌匾，他忽然勒住韁繩。
實在放心不下。
還是回家去吧。
馮姨娘這份意料之外的雲片糕，不止讓寧王一人想通所有的關竅。
白菀哪裏需要聽外頭說什麽，她自己就能想到。
她怔怔望著桌上吃剩的半塊，腦中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
難怪廣陵伯會突然轉變態度，對姨娘好。
什麽想念姨娘的手藝，什麽突然反省悔悟，果然都是騙人的。
昨晚那飯桌上，分明就有一模一樣的雲片糕，那是出自姨娘的手藝，她一眼掃過只覺得眼熟，可惜當時心思全在毒酒上，沒有在意。
真的只有酒裏下了藥嗎？
糕點就沒有摻點什麽？
他們準備好的替罪羊不只有酒樓的掌櫃，還有她的姨娘啊。
若只是腹痛嘔吐還好說，可萬一，萬一死人了呢……
“白菀？白菀！”
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白菀怔怔擡頭，才發覺自己的臉被人捧起，已經滿面淚痕。
她呢喃喚著：“殿下。”
剛站起身，腿一軟，竟是跪了下去。
謝擎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抱在懷中，眸中閃過一抹痛色，啞聲道：“你知道了？”
“猜到了。”她眼中盛滿眼淚，揪著男人的衣領，如同揪著一根救命稻草，哽咽道，“殿下，求你救救姨娘，你一定有法子的，你不救她，她一定會死。看在我幫你調理身子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一次，就這一次……”
白菀忽然生出無盡的惶恐。
明明已經那麽努力了，她以為結局能扭轉的。
前世的悲劇，一定還要再重演一次嗎？
她只是想讓姨娘活著，僅此而已，為何不能讓她如願？
“你無需與我分得那麽清，只要你開口，我哪有不應的呢？”
“我幫你，多少次都幫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低下頭，珍重萬分地吻去她的眼淚，只覺得心如刀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