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對著面前的俊臉，輕輕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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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對著面前的俊臉，輕輕給……
【30】
並非是寧王的兵不行, 實在是來人身形太過迅速，如鬼魅一般, 悄無聲息。
即便還背著一個女子，他的步子也極輕，一點聲音都沒有。
趙音拍拍陸從寧的肩膀，示意對方把自己放下。
“聽說你去裴府見阿蕓了？”
這聲音……
白菀連忙從墨夏身後探出頭去，驚訝道：“縣主！”
王府護衛立刻收了刀劍，給寧樂縣主讓出一條路來。
“她終於把玉佩給送出去了？讓我瞧瞧在哪——”
趙音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著少女手中的那只匕首，哆嗦著手指, 臉色極為難看。
驚道：“他竟將這個送給你了？！”
白菀一頭霧水, 低頭看了看，“這個……怎麽了？”
就算是貢品, 貴重些，也不至於反應這麽大吧。
趙音面沈似水, 眼中冒火，幾步走到少女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人往屋裏拽。
“你們都守在外頭, 不許進來，不許偷聽！”趙音也不管此處是誰的地盤，疾言厲色地下達命令, “陸從寧, 把他們給我看好了！”
墨夏哪裏允許別人在王府撒野, 她不肯退讓, 擔憂地望著白菀，“王妃，奴婢不走。”
白菀為難地看看趙音, 見對方神情頗有異樣，只得道：“沒事，縣主不吃人，我陪她待一會。”
房門漸漸關閉，將冷淡的，擔憂的，忌憚的目光都擋住。
趙音一把奪過那匕首，按下左邊的按鈕，刀刃頓時出鞘，又按下右側將刀收回，檢驗完畢，冷笑著扔回給白菀，自己在桌前坐下，將桌上的半杯冷茶一飲而盡。
白菀瞪大眼睛，“縣主，那是我——”
趙音怒目而視，“嗯？！”
“喝過的。”
趙音：“……”
她沈默片刻，把杯子默默放回去。
這位縣主脾氣實在不太好，比寧王還易怒暴躁。
白菀見對方終於冷靜，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對面坐下，不知該說什麽，只能睜著兩只大眼睛看她。
“看來你不知這把刀的來歷。”
白菀乖巧點頭，“洗耳恭聽。”
趙音被她看得心頭一癢，怒氣頓時全消，她耳根微熱，不自在地別過頭，“八年前南梁使團來京，一共進貢三把這樣的刀，其一在太子那，其一給了顯王，還有一個，在寧王手裏。”
“別人不知，我卻知，寧王那把早就被他給埋了。”
白菀險些咬到舌頭，“埋、埋了？！這可是禦賜之物！”
“其實原本是沒有謝擎川的份，他那時還小，第三把原本是給齊王的。”
太子行二，顯王行三，齊王行四，是明康帝最大的三個兒子。
“原本匕首已經給了齊王的母妃，也就是我的姑姑，麗妃。”趙音意味深長地看著白菀，“但是沒過兩日，匕首就出現在賢妃手裏。”
“賢妃把這象征榮寵的禦賜之物贈與謝擎川，可惜啊，謝擎川並不領她的情。”
他和太子說：“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①
於是在太子和我的見證下，他把匕首埋在冷宮外面的枯樹下。
“賢妃當然不知道，她使了手段搶來的東西，被親兒子棄如敝履。即便賢妃對謝擎川只有生育之恩，沒有養育之情，謝擎川也從沒有當面忤逆過賢妃，不敢說不要，只敢偷偷地扔掉。”
白菀聽聞這段淵源，只覺得趙音口中的謝擎川，與她認識的寧王殿下，實在是不相幹的兩個人。
從寧王自己服用毒藥，來迷惑對手的行為看，他實在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至仁至善話的人。
不敢忤逆嗎？
難以想象。
她茫然道：“那、那這個……”
“太子哥哥見他難過，就把自己的那把送給他。”趙音紅了眼睛，咬牙道，“明明是我先求的，我求了兄長好幾日，他都不肯送我，憑什麽謝擎川一露出那種表情，兄長二話不說就給他了？就他是他的弟弟，我難道不是他的妹妹嗎？”
她吃謝擎川的醋，從小吃到大，在太子面前，她永遠排在謝擎川後面，真叫人一想起來，就如同如吞了蒼蠅一般難受。
白菀坐立難安，忽然感覺匕首變得愈發燙手。
她垂著頭，屏息靜氣，好像是自己做錯事一般。
趙音從往事中抽身，怒氣漸消，再一看少女這怯懦的模樣，徒生出一絲懊惱來。
她幹巴巴地改口風道：“哦，說起來，裴家的玉佩你可得好好留著，不比寧王那塊差。”
白菀的註意力果然被引走，“嗯？”
難道羊脂白玉不是最貴的？
她在這方面實在是要眼光沒有眼光，要見識沒有見識，她微微仰頭，虛心請教：“貴重在岫巖玉更稀有嗎？”
“並非，寧王那塊玉佩認識的人不多，且認識的多數都是男子，比如各個衙門，朝堂群臣，非要說有哪些女人認識這玉佩，也就是賢妃宮裏。”
“除了賢妃，別人你應該也沒有機會打交道，所以我說它不如裴蕓那塊，因為它不實用啊。”
“那阿蕓這個，大家都識得？”白菀說著，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掌心仔細端詳，“不過這個確實更小巧好看，更適合女子佩戴。”
“阿蕓這塊是裴氏的家傳玉佩，誰不識得？持此玉佩者，便代表著她受裴氏族人庇護，這玉佩每一代只有一塊，只傳女子，原本是我嫂子的，但大嫂自小被我哥纏得緊，被大嫂掛心的密友就算有了麻煩，我哥也能立刻解決，不需要一個玉佩來護佑，所以她就給了阿蕓。阿蕓從小身子就不好，她握著玉佩，旁人便只有巴結她的份，我們也不擔心她受人欺負了。”
“不對，等等！”趙音目光覆雜，“你喚她阿蕓？”
白菀抿著唇，緩緩低下頭，臉頰微紅，“是，是三姑娘讓我這麽叫她的。”
難道縣主與裴蕓交好，就不許她也與裴蕓好嗎？
趙音酸溜溜地哼了聲，“罷，她讓你叫你就叫吧，那你也不許叫我縣主，就叫我音音吧。”
該死，竟然叫裴蕓給搶先了！算了，看在她送玉的份上，饒過她。
白菀心頭忽然湧現一個古怪的念頭。
她輕喃著趙音的名字，念得趙音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她微微蹙眉，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可置信，試探道：“縣主不會也有玉佩要送我吧？”
如果有的話，那她這兩日就去問問，開個玉器店需要多少錢，又要做什麽準備。
趙音：“……”
她面無表情：“沒有。”
她才不會送那些俗物。
庸俗！
“不過我有別的送你，還沒做好，在燒制了，很快。”
白菀：？
什麽東西，還要燒制？花瓶？
寧樂縣主竟然也是來要與她交友的。
她上輩子怎麽沒發現，京城有如此多善與人交的貴族千金。
她還以為都是白蘅和杜鳶那類，不喜歡她，輕視鄙薄她，擔心她覬覦他們心上人的女子。
一天之內，她接連接受了三個人的善意。
寧王，裴蕓，還有寧樂縣主。
這是白菀兩輩子加在一起，就算是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好事。
公平起見，白菀也將自己的小名告訴了趙音。
與進退有度的裴蕓不同，趙音很幹脆選擇喚她“蘋兒”，才不管那是不是某人的特殊稱呼。
天色不早，白菀將人送出門。
拉開房門，一眼望見院子裏站著的陸從寧。
趙音腦子呆滯了兩息。
她一拍腦門，“壞了！”
都怪寧王那把刀，讓她把正經事給忘了。
“我今夜來，是要提醒你，最近幾日都不要出門，外面亂得很。”
趙音素來口無遮攔，想說什麽便說什麽，此刻竟有些局促，難以啟齒。
她謹慎地措辭，“你的樣貌太惹眼，待在家中最安全。”
說起來，寧王也再三叮囑她，無事不要出門，在外莫要逗留太久，甚至於還特意撥了兩名暗衛保護她。
白菀不敢對著寧王刨根問底，只能試著問趙音：“為何？”
趙音反問：“寧王沒告訴你啊？”
白菀搖搖頭，“殿下和縣主說的一樣，叫我莫要出門，沒說緣由。”
謝擎川不說，那她趙音就必須得說道說道了，她頓時覺得自己比謝擎川強上一截，揚著下巴，得意道：“他怎麽連這些都不告訴你，真是發號施令慣了，目中無人，哼。”
原來是因為近日京城中有好幾樁少女失蹤案發生。
第一個失蹤案要追溯到大半年前，當時衙門沒找到失蹤的受害者，最終成了懸案。第二樁案子在四個月後，因時日相隔太久，沒叫人把它們關聯起來。
引起重視的，是從第三起開始。
“第三個失蹤的姑娘是順天府推官的妹妹，這推官是才上任的，年紀不大，腦子好使，他翻看卷宗，一下就註意到頭兩起案子來。”
“沒過幾日，竟又有一個女孩失蹤，這回是個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那推官確定案與案之間有關聯，逼著順天府尹上報，要求數案並查。”
墨夏在旁聽著，忍不住發問：“府尹大人竟能聽一個推官的？”
趙音噗嗤一笑，“那人是個一根筋，硬骨頭，府尹本來就犟不過他，除此之外還有一則，推官大鬧那日，正巧大理寺少卿因公務找上門，正好聽到推官所言。”
於是並案一事就簡單了。
“這案子現在在大理寺手裏，正是那位少卿負責，我倒不擔心他查不明案子。”
她面色漸漸凝重起來，認真地看著白菀，“我大半夜來，是因為事態緊急，不是同你說玩笑的，現在都傳言，那些失蹤的女子是因為樣貌過人，才遭人毒手。她們被劫走後，至今一個都沒找到，說是生死未蔔，我看八成是兇多吉少，人早沒了。”
“你雖然是王妃，那些宵小之徒不一定敢對你下手，但你實在……”
實在是太漂亮了。
從前只是皮囊出眾，如今被寧王養得，氣質都越發與眾不同。
趙音自打知道這事起，輾轉難眠，左思右想，覺得必須往寧王府走一趟。
白菀很感激寧樂縣主這般為她著想，她沒忍住上前，拉住對方的手，沖她微微屈膝福身。
她又是感動，又是感激，“縣主待我，竟如親姐姐一般。”
女子雙眸含著瀲灩的波光，直看得人魂不守舍。
趙音心跳得很快，身子也有些僵硬，抿緊唇，沒忍住捏了捏少女的手，“那、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她平地一跳，跳到陸從寧的背上。
對方身子紋絲不動，穩穩將她托起，眨眼間，便消失了蹤跡。
眾護衛皆面有艷羨地望著男子離去的方向，暗暗感嘆對方出眾的輕功。
唯有墨夏輕輕哼了一聲，拉過白菀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神堅定：
“王妃，您千萬別聽縣主胡說，我們殿下不與您細說緣由，是怕嚇著您！這本就與您無關，哪能讓您徒生煩惱呢？像縣主這樣不管不顧地跑來，制造恐慌，才是不妥當的。
“多可怕啊，我聽了都要做噩夢，更何況是您呢！”
“我們殿下才最是體貼，他在思慮周全這方面，真是強過縣主千倍萬倍吶，您說對吧？”
白菀：“……”
寧王府的人，果然都喜歡莫名其妙的攀比啊。
白菀回到房中，心事重重。
她先寫下今日的日程總結，把與裴蕓和趙音說過的話都寫在紙上，著重記錄了她已被裴蕓識破會醫術這件事，等寧王明日回來匯報給他看。
然後沐浴更衣，躺到榻上。
半個時辰過去，一點困意皆無。
趙音說的那些失蹤的女子，也許她知道她們在哪裏。
前世嫡姐嫁到王府、又假死脫逃後，白菀的腿傷也養好了。
她一如既往地接診，有一些姑娘的家人找到她時，已經行將就木，無力回天。
偶然了解才知，她們原先竟都被人擄走，困於內宅之中，被強占、被折磨、被肆意淩辱，被殘虐得沒有人樣時，再一卷草席擡出來，扔到街上。
後來有一次接觸到永熹侯的一個小妾，那小妾大抵是無人訴苦，對著她這個局外人說了許多秘密，即便白菀一點都不想聽。
小妾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他們老爺不拿女子當人，總是變著法折騰她們，時常是不見血不罷休，越見血越興奮。
這小妾因為年歲大了，再加上早年討好主母，所以在主母的庇護下，近幾年沒怎麽遭過罪。
她說：“你不知，那些個姑娘小的才十四，擡出去時十五都不到，半身的血，哦對了，還把舌頭割了！”
她說的那個姑娘，白菀見過，算起來，那日正好是姑娘的頭七。
白菀曾想過，永熹侯是從哪裏找來那麽多年輕的女子供他消遣。
現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
謝擎川回到王府，已經是卯時。
冬日的天亮得晚，沐浴過後，天才蒙蒙亮。
他午後還要進宮，所以趕著回來，好歹歇息半日。
入到內室，遠遠就見到地上躺著一條被子。
謝擎川無奈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將被子撈起來，輕輕蓋到她身上，他本該在她身側躺下，盡快睡去，可他卻鬼使神差地，沿著榻邊坐下。
青絲鋪了滿枕，粉腮如桃，鼻息輕勻，唇瓣隨著呼吸微張，偶爾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吟。
不知夢到了什麽，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貝齒輕咬住唇。
男人眸光微暗，緩緩地擡起手，撫上她的側臉。
拇指摩挲了兩下女子細嫩的肌膚，目光落在她紅唇上的淺淡齒印上，喉結輕輕滾動。
情不自禁地，緩緩俯身。
氣息交纏，難分彼此。
白菀忽然睜開了眼。
她眼中盡是初醒的懵懂與茫然，眼尾泛著桃花色，眸光水潤而迷離。
她對著面前的俊臉，下意識擡手，輕輕給了他一巴掌。
“啪。”
極輕的一聲。
白菀發誓，她從未見寧王眼睛瞪那麽大過，似乎還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在他張嘴那一刻，她又伸手捏住他的嘴。
謝擎川：“……”
四目相對。
白菀慢慢清醒。
天塌了。
她在做什麽啊！
白菀驀地縮回手，紅著臉，推了推他肩膀。
男人頓了頓，直起身，而白菀也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她低著頭，心虛地摳手指，面紅耳赤地：“對不起，殿下，冒犯您了。”
謝擎川擡手按著額頭，“現在醒了？”
“嗯嗯嗯。”
醒得不能再醒了。
謝擎川瞇著眼睛，定定看著她，“有話要說？”
白菀摸了摸臉，訕笑兩聲：“這麽明顯啊。”
謝擎川將她抱起來，抱著往裏挪了挪，自己在她身側躺下，拉過她的被子蓋到自己身上，側身面相她的方向，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有話快說，很困。”
“困還熬一宿。”白菀滿地抱怨道。
“嗯？”
“我是說，困您就先睡吧，等你醒了我再……”
“講。”
“……喔，就是，關於失蹤案。”
謝擎川驀地睜眼，“你如何得知？”
白菀只得將昨夜之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又道：“我有一些線索。”
她以為寧王會急不可待地問她細節，已經打算不問自招，娓娓道來了，怎料男人竟擡手，指腹輕輕在她眼尾蹭了蹭。
他啞聲道：“眼睛紅紅的，是哭過，還是沒睡好？”
白菀一楞，而後狼狽地低下頭去。
她自然是睡不好的，前世沒能救活的那幾個女孩的臉反覆在她眼前晃，她以為重活一世，許多不愉快的、無能為力的過往，她早已放下。
可經寧樂縣主一提，她才知，她還清楚地記得她們每個人的長相。
她自然不是菩薩，她連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亂七八糟，哪有餘力去救別人。
可……
她是大夫啊。
她見過永熹侯的手段，可為了姨娘能活命，她還是主動踏進狼窩。
姨娘死後，她有一瞬間的解脫，赴死時，她甚至是高興的，因為她至死都是幹幹凈凈的，沒叫人玷汙淩辱，不像那些短命的姑娘，死狀慘烈，痛苦萬分。
比死更可怕的，是在惡鬼爪下掙紮，生不如死。
白菀怔怔出神，神情悲愴。
謝擎川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臂，一把將人拉進懷裏。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後，不甚熟練地拍了拍。
怎會嚇成這樣？就是擔心她害怕，所以才不敢告訴她實情。
不知是不是熬夜熬昏了頭，他心底忽然湧出一股陌生的沖動。
唇貼在她的耳邊，軟聲低語：“本王承諾會護著你，你不必怕，定不叫你落於歹人之手。”
白菀把腦袋埋進他頸窩，猛地吸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早已熟悉他的懷抱，他的味道，沒來由便叫人安心。
她稍稍穩定情緒，手墊在下巴上，趴在他旁邊對他說道：“我懷疑與永熹侯有關，原因有幾個。”
“首先，我在醉仙樓中藥時，聽到杜瞻隱約說過一句——你不跟我，也要被人送到侯府去。”白菀無中生有，面不改色道，“京中有幾個侯府，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搶人？恐怕只有那位軍侯了吧？”
“其次，縣主她曾跟我說，永熹侯很好色，最喜歡十幾歲的年輕姑娘，她昨日才聽人說，永熹侯又納了一房妾呢，保不齊就是他搶來的人！”
“還有……”白菀垂下眼睛，語氣艱澀，“先前我隨嫡姐與母親去侯府，參加侯府千金的及笄宴，永熹侯看我的眼神，讓人很害怕。男人那種覬覦的目光，我這些年見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他們心裏想的是什麽，永熹侯就是那樣。”
這些說辭是她想了半宿想出來的理由，畢竟她總不能說她活了兩輩子吧。
她說的這些話，被戳穿的幾率其實不太大。
杜瞻在獄中，肯定什麽罪都不會認，就算她汙蔑他，也沒關系。
寧樂縣主與寧王關系差，他更不會到她面前去求證。
最後一件是真的，她不怕他查。
她也顧不得寧王會懷疑，就算懷疑她，也要把答案告訴他，再耽誤下去，不知又有多少姑娘要慘遭毒手。
以現在寧王對她的態度來看，還不至於聽了她幾句謊話就生氣。
果然，聽聞她言，謝擎川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一聲，“本王會查。”
說罷，便把她的腦袋按到他懷裏，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白菀被那些事折磨一宿，又要想辦法，又是做噩夢，整夜沒睡好。
現在心頭一塊石頭落地，男人身上好聞的味道將她包裹，困意頓時席卷而來。
懷中人老老實實地不再動了。
謝擎川慢慢睜眼，垂眸看著她的發頂。
其實，她的說辭漏洞百出，這樣的供詞放在鎮撫司，只能換來一頓拷打。
首先，他早已查明，在街上襲擊她的人是杜家的勢力，是杜家發現她行為鬼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疑心她窺見秘密，想要除掉她。從始至終，都與永熹侯毫無關聯，所以杜瞻根本不可能說出那句話。
其次，據翼國公趙翊所言，他的妹妹趙音最近三日都沒有出過門，一直在家中陪裴月柔養胎，白菀所說的“昨日聽聞”必是無中生有。
最後……
謝擎川用力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他微微俯首，深埋於她發間，嗅著她的發香。
為何最初醒來，睜眼看到她時，沒發現她這樣好看呢。
快要睡著時，懷裏毛絨絨的腦袋忽然拱了出來。
謝擎川一低頭，對上兩只炯炯發亮的鹿瞳。
他嗓音溫柔，“還有事嗎？”
“殿下，我乳名叫蘋兒，是姨娘取的，”白菀沒頭沒尾，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不過你可以不叫，我就告訴你一聲，晚安。”
昨夜寧樂縣主很明顯地，吃完寧王的醋，又吃裴蕓的醋，真的很愛吃醋。
誰知道寧王和她是不是一樣小氣呢？
現在好了，對她最好的三個人，都知道她的小名，很公平。
她很快打起小呼嚕。
謝擎川：“……”
-----------------------
作者有話說：女鵝：端水。
寧王：她為何忽然把這麽私密的事告訴我，乳名只有親近之人才會叫，如此親密，難道她其實對我……
註①：《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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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並非是寧王的兵不行, 實在是來人身形太過迅速，如鬼魅一般, 悄無聲息。
即便還背著一個女子，他的步子也極輕，一點聲音都沒有。
趙音拍拍陸從寧的肩膀，示意對方把自己放下。
“聽說你去裴府見阿蕓了？”
這聲音……
白菀連忙從墨夏身後探出頭去，驚訝道：“縣主！”
王府護衛立刻收了刀劍，給寧樂縣主讓出一條路來。
“她終於把玉佩給送出去了？讓我瞧瞧在哪——”
趙音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著少女手中的那只匕首，哆嗦著手指, 臉色極為難看。
驚道：“他竟將這個送給你了？！”
白菀一頭霧水, 低頭看了看，“這個……怎麽了？”
就算是貢品, 貴重些，也不至於反應這麽大吧。
趙音面沈似水, 眼中冒火，幾步走到少女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人往屋裏拽。
“你們都守在外頭, 不許進來，不許偷聽！”趙音也不管此處是誰的地盤，疾言厲色地下達命令, “陸從寧, 把他們給我看好了！”
墨夏哪裏允許別人在王府撒野, 她不肯退讓, 擔憂地望著白菀，“王妃，奴婢不走。”
白菀為難地看看趙音, 見對方神情頗有異樣，只得道：“沒事，縣主不吃人，我陪她待一會。”
房門漸漸關閉，將冷淡的，擔憂的，忌憚的目光都擋住。
趙音一把奪過那匕首，按下左邊的按鈕，刀刃頓時出鞘，又按下右側將刀收回，檢驗完畢，冷笑著扔回給白菀，自己在桌前坐下，將桌上的半杯冷茶一飲而盡。
白菀瞪大眼睛，“縣主，那是我——”
趙音怒目而視，“嗯？！”
“喝過的。”
趙音：“……”
她沈默片刻，把杯子默默放回去。
這位縣主脾氣實在不太好，比寧王還易怒暴躁。
白菀見對方終於冷靜，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對面坐下，不知該說什麽，只能睜著兩只大眼睛看她。
“看來你不知這把刀的來歷。”
白菀乖巧點頭，“洗耳恭聽。”
趙音被她看得心頭一癢，怒氣頓時全消，她耳根微熱，不自在地別過頭，“八年前南梁使團來京，一共進貢三把這樣的刀，其一在太子那，其一給了顯王，還有一個，在寧王手裏。”
“別人不知，我卻知，寧王那把早就被他給埋了。”
白菀險些咬到舌頭，“埋、埋了？！這可是禦賜之物！”
“其實原本是沒有謝擎川的份，他那時還小，第三把原本是給齊王的。”
太子行二，顯王行三，齊王行四，是明康帝最大的三個兒子。
“原本匕首已經給了齊王的母妃，也就是我的姑姑，麗妃。”趙音意味深長地看著白菀，“但是沒過兩日，匕首就出現在賢妃手裏。”
“賢妃把這象征榮寵的禦賜之物贈與謝擎川，可惜啊，謝擎川並不領她的情。”
他和太子說：“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①
於是在太子和我的見證下，他把匕首埋在冷宮外面的枯樹下。
“賢妃當然不知道，她使了手段搶來的東西，被親兒子棄如敝履。即便賢妃對謝擎川只有生育之恩，沒有養育之情，謝擎川也從沒有當面忤逆過賢妃，不敢說不要，只敢偷偷地扔掉。”
白菀聽聞這段淵源，只覺得趙音口中的謝擎川，與她認識的寧王殿下，實在是不相幹的兩個人。
從寧王自己服用毒藥，來迷惑對手的行為看，他實在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至仁至善話的人。
不敢忤逆嗎？
難以想象。
她茫然道：“那、那這個……”
“太子哥哥見他難過，就把自己的那把送給他。”趙音紅了眼睛，咬牙道，“明明是我先求的，我求了兄長好幾日，他都不肯送我，憑什麽謝擎川一露出那種表情，兄長二話不說就給他了？就他是他的弟弟，我難道不是他的妹妹嗎？”
她吃謝擎川的醋，從小吃到大，在太子面前，她永遠排在謝擎川後面，真叫人一想起來，就如同如吞了蒼蠅一般難受。
白菀坐立難安，忽然感覺匕首變得愈發燙手。
她垂著頭，屏息靜氣，好像是自己做錯事一般。
趙音從往事中抽身，怒氣漸消，再一看少女這怯懦的模樣，徒生出一絲懊惱來。
她幹巴巴地改口風道：“哦，說起來，裴家的玉佩你可得好好留著，不比寧王那塊差。”
白菀的註意力果然被引走，“嗯？”
難道羊脂白玉不是最貴的？
她在這方面實在是要眼光沒有眼光，要見識沒有見識，她微微仰頭，虛心請教：“貴重在岫巖玉更稀有嗎？”
“並非，寧王那塊玉佩認識的人不多，且認識的多數都是男子，比如各個衙門，朝堂群臣，非要說有哪些女人認識這玉佩，也就是賢妃宮裏。”
“除了賢妃，別人你應該也沒有機會打交道，所以我說它不如裴蕓那塊，因為它不實用啊。”
“那阿蕓這個，大家都識得？”白菀說著，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掌心仔細端詳，“不過這個確實更小巧好看，更適合女子佩戴。”
“阿蕓這塊是裴氏的家傳玉佩，誰不識得？持此玉佩者，便代表著她受裴氏族人庇護，這玉佩每一代只有一塊，只傳女子，原本是我嫂子的，但大嫂自小被我哥纏得緊，被大嫂掛心的密友就算有了麻煩，我哥也能立刻解決，不需要一個玉佩來護佑，所以她就給了阿蕓。阿蕓從小身子就不好，她握著玉佩，旁人便只有巴結她的份，我們也不擔心她受人欺負了。”
“不對，等等！”趙音目光覆雜，“你喚她阿蕓？”
白菀抿著唇，緩緩低下頭，臉頰微紅，“是，是三姑娘讓我這麽叫她的。”
難道縣主與裴蕓交好，就不許她也與裴蕓好嗎？
趙音酸溜溜地哼了聲，“罷，她讓你叫你就叫吧，那你也不許叫我縣主，就叫我音音吧。”
該死，竟然叫裴蕓給搶先了！算了，看在她送玉的份上，饒過她。
白菀心頭忽然湧現一個古怪的念頭。
她輕喃著趙音的名字，念得趙音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她微微蹙眉，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可置信，試探道：“縣主不會也有玉佩要送我吧？”
如果有的話，那她這兩日就去問問，開個玉器店需要多少錢，又要做什麽準備。
趙音：“……”
她面無表情：“沒有。”
她才不會送那些俗物。
庸俗！
“不過我有別的送你，還沒做好，在燒制了，很快。”
白菀：？
什麽東西，還要燒制？花瓶？
寧樂縣主竟然也是來要與她交友的。
她上輩子怎麽沒發現，京城有如此多善與人交的貴族千金。
她還以為都是白蘅和杜鳶那類，不喜歡她，輕視鄙薄她，擔心她覬覦他們心上人的女子。
一天之內，她接連接受了三個人的善意。
寧王，裴蕓，還有寧樂縣主。
這是白菀兩輩子加在一起，就算是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好事。
公平起見，白菀也將自己的小名告訴了趙音。
與進退有度的裴蕓不同，趙音很幹脆選擇喚她“蘋兒”，才不管那是不是某人的特殊稱呼。
天色不早，白菀將人送出門。
拉開房門，一眼望見院子裏站著的陸從寧。
趙音腦子呆滯了兩息。
她一拍腦門，“壞了！”
都怪寧王那把刀，讓她把正經事給忘了。
“我今夜來，是要提醒你，最近幾日都不要出門，外面亂得很。”
趙音素來口無遮攔，想說什麽便說什麽，此刻竟有些局促，難以啟齒。
她謹慎地措辭，“你的樣貌太惹眼，待在家中最安全。”
說起來，寧王也再三叮囑她，無事不要出門，在外莫要逗留太久，甚至於還特意撥了兩名暗衛保護她。
白菀不敢對著寧王刨根問底，只能試著問趙音：“為何？”
趙音反問：“寧王沒告訴你啊？”
白菀搖搖頭，“殿下和縣主說的一樣，叫我莫要出門，沒說緣由。”
謝擎川不說，那她趙音就必須得說道說道了，她頓時覺得自己比謝擎川強上一截，揚著下巴，得意道：“他怎麽連這些都不告訴你，真是發號施令慣了，目中無人，哼。”
原來是因為近日京城中有好幾樁少女失蹤案發生。
第一個失蹤案要追溯到大半年前，當時衙門沒找到失蹤的受害者，最終成了懸案。第二樁案子在四個月後，因時日相隔太久，沒叫人把它們關聯起來。
引起重視的，是從第三起開始。
“第三個失蹤的姑娘是順天府推官的妹妹，這推官是才上任的，年紀不大，腦子好使，他翻看卷宗，一下就註意到頭兩起案子來。”
“沒過幾日，竟又有一個女孩失蹤，這回是個平民百姓家的孩子，那推官確定案與案之間有關聯，逼著順天府尹上報，要求數案並查。”
墨夏在旁聽著，忍不住發問：“府尹大人竟能聽一個推官的？”
趙音噗嗤一笑，“那人是個一根筋，硬骨頭，府尹本來就犟不過他，除此之外還有一則，推官大鬧那日，正巧大理寺少卿因公務找上門，正好聽到推官所言。”
於是並案一事就簡單了。
“這案子現在在大理寺手裏，正是那位少卿負責，我倒不擔心他查不明案子。”
她面色漸漸凝重起來，認真地看著白菀，“我大半夜來，是因為事態緊急，不是同你說玩笑的，現在都傳言，那些失蹤的女子是因為樣貌過人，才遭人毒手。她們被劫走後，至今一個都沒找到，說是生死未蔔，我看八成是兇多吉少，人早沒了。”
“你雖然是王妃，那些宵小之徒不一定敢對你下手，但你實在……”
實在是太漂亮了。
從前只是皮囊出眾，如今被寧王養得，氣質都越發與眾不同。
趙音自打知道這事起，輾轉難眠，左思右想，覺得必須往寧王府走一趟。
白菀很感激寧樂縣主這般為她著想，她沒忍住上前，拉住對方的手，沖她微微屈膝福身。
她又是感動，又是感激，“縣主待我，竟如親姐姐一般。”
女子雙眸含著瀲灩的波光，直看得人魂不守舍。
趙音心跳得很快，身子也有些僵硬，抿緊唇，沒忍住捏了捏少女的手，“那、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她平地一跳，跳到陸從寧的背上。
對方身子紋絲不動，穩穩將她托起，眨眼間，便消失了蹤跡。
眾護衛皆面有艷羨地望著男子離去的方向，暗暗感嘆對方出眾的輕功。
唯有墨夏輕輕哼了一聲，拉過白菀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神堅定：
“王妃，您千萬別聽縣主胡說，我們殿下不與您細說緣由，是怕嚇著您！這本就與您無關，哪能讓您徒生煩惱呢？像縣主這樣不管不顧地跑來，制造恐慌，才是不妥當的。
“多可怕啊，我聽了都要做噩夢，更何況是您呢！”
“我們殿下才最是體貼，他在思慮周全這方面，真是強過縣主千倍萬倍吶，您說對吧？”
白菀：“……”
寧王府的人，果然都喜歡莫名其妙的攀比啊。
白菀回到房中，心事重重。
她先寫下今日的日程總結，把與裴蕓和趙音說過的話都寫在紙上，著重記錄了她已被裴蕓識破會醫術這件事，等寧王明日回來匯報給他看。
然後沐浴更衣，躺到榻上。
半個時辰過去，一點困意皆無。
趙音說的那些失蹤的女子，也許她知道她們在哪裏。
前世嫡姐嫁到王府、又假死脫逃後，白菀的腿傷也養好了。
她一如既往地接診，有一些姑娘的家人找到她時，已經行將就木，無力回天。
偶然了解才知，她們原先竟都被人擄走，困於內宅之中，被強占、被折磨、被肆意淩辱，被殘虐得沒有人樣時，再一卷草席擡出來，扔到街上。
後來有一次接觸到永熹侯的一個小妾，那小妾大抵是無人訴苦，對著她這個局外人說了許多秘密，即便白菀一點都不想聽。
小妾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他們老爺不拿女子當人，總是變著法折騰她們，時常是不見血不罷休，越見血越興奮。
這小妾因為年歲大了，再加上早年討好主母，所以在主母的庇護下，近幾年沒怎麽遭過罪。
她說：“你不知，那些個姑娘小的才十四，擡出去時十五都不到，半身的血，哦對了，還把舌頭割了！”
她說的那個姑娘，白菀見過，算起來，那日正好是姑娘的頭七。
白菀曾想過，永熹侯是從哪裏找來那麽多年輕的女子供他消遣。
現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
謝擎川回到王府，已經是卯時。
冬日的天亮得晚，沐浴過後，天才蒙蒙亮。
他午後還要進宮，所以趕著回來，好歹歇息半日。
入到內室，遠遠就見到地上躺著一條被子。
謝擎川無奈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將被子撈起來，輕輕蓋到她身上，他本該在她身側躺下，盡快睡去，可他卻鬼使神差地，沿著榻邊坐下。
青絲鋪了滿枕，粉腮如桃，鼻息輕勻，唇瓣隨著呼吸微張，偶爾無意識地發出一聲輕吟。
不知夢到了什麽，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貝齒輕咬住唇。
男人眸光微暗，緩緩地擡起手，撫上她的側臉。
拇指摩挲了兩下女子細嫩的肌膚，目光落在她紅唇上的淺淡齒印上，喉結輕輕滾動。
情不自禁地，緩緩俯身。
氣息交纏，難分彼此。
白菀忽然睜開了眼。
她眼中盡是初醒的懵懂與茫然，眼尾泛著桃花色，眸光水潤而迷離。
她對著面前的俊臉，下意識擡手，輕輕給了他一巴掌。
“啪。”
極輕的一聲。
白菀發誓，她從未見寧王眼睛瞪那麽大過，似乎還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在他張嘴那一刻，她又伸手捏住他的嘴。
謝擎川：“……”
四目相對。
白菀慢慢清醒。
天塌了。
她在做什麽啊！
白菀驀地縮回手，紅著臉，推了推他肩膀。
男人頓了頓，直起身，而白菀也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她低著頭，心虛地摳手指，面紅耳赤地：“對不起，殿下，冒犯您了。”
謝擎川擡手按著額頭，“現在醒了？”
“嗯嗯嗯。”
醒得不能再醒了。
謝擎川瞇著眼睛，定定看著她，“有話要說？”
白菀摸了摸臉，訕笑兩聲：“這麽明顯啊。”
謝擎川將她抱起來，抱著往裏挪了挪，自己在她身側躺下，拉過她的被子蓋到自己身上，側身面相她的方向，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有話快說，很困。”
“困還熬一宿。”白菀滿地抱怨道。
“嗯？”
“我是說，困您就先睡吧，等你醒了我再……”
“講。”
“……喔，就是，關於失蹤案。”
謝擎川驀地睜眼，“你如何得知？”
白菀只得將昨夜之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又道：“我有一些線索。”
她以為寧王會急不可待地問她細節，已經打算不問自招，娓娓道來了，怎料男人竟擡手，指腹輕輕在她眼尾蹭了蹭。
他啞聲道：“眼睛紅紅的，是哭過，還是沒睡好？”
白菀一楞，而後狼狽地低下頭去。
她自然是睡不好的，前世沒能救活的那幾個女孩的臉反覆在她眼前晃，她以為重活一世，許多不愉快的、無能為力的過往，她早已放下。
可經寧樂縣主一提，她才知，她還清楚地記得她們每個人的長相。
她自然不是菩薩，她連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亂七八糟，哪有餘力去救別人。
可……
她是大夫啊。
她見過永熹侯的手段，可為了姨娘能活命，她還是主動踏進狼窩。
姨娘死後，她有一瞬間的解脫，赴死時，她甚至是高興的，因為她至死都是幹幹凈凈的，沒叫人玷汙淩辱，不像那些短命的姑娘，死狀慘烈，痛苦萬分。
比死更可怕的，是在惡鬼爪下掙紮，生不如死。
白菀怔怔出神，神情悲愴。
謝擎川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臂，一把將人拉進懷裏。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後，不甚熟練地拍了拍。
怎會嚇成這樣？就是擔心她害怕，所以才不敢告訴她實情。
不知是不是熬夜熬昏了頭，他心底忽然湧出一股陌生的沖動。
唇貼在她的耳邊，軟聲低語：“本王承諾會護著你，你不必怕，定不叫你落於歹人之手。”
白菀把腦袋埋進他頸窩，猛地吸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早已熟悉他的懷抱，他的味道，沒來由便叫人安心。
她稍稍穩定情緒，手墊在下巴上，趴在他旁邊對他說道：“我懷疑與永熹侯有關，原因有幾個。”
“首先，我在醉仙樓中藥時，聽到杜瞻隱約說過一句——你不跟我，也要被人送到侯府去。”白菀無中生有，面不改色道，“京中有幾個侯府，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搶人？恐怕只有那位軍侯了吧？”
“其次，縣主她曾跟我說，永熹侯很好色，最喜歡十幾歲的年輕姑娘，她昨日才聽人說，永熹侯又納了一房妾呢，保不齊就是他搶來的人！”
“還有……”白菀垂下眼睛，語氣艱澀，“先前我隨嫡姐與母親去侯府，參加侯府千金的及笄宴，永熹侯看我的眼神，讓人很害怕。男人那種覬覦的目光，我這些年見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他們心裏想的是什麽，永熹侯就是那樣。”
這些說辭是她想了半宿想出來的理由，畢竟她總不能說她活了兩輩子吧。
她說的這些話，被戳穿的幾率其實不太大。
杜瞻在獄中，肯定什麽罪都不會認，就算她汙蔑他，也沒關系。
寧樂縣主與寧王關系差，他更不會到她面前去求證。
最後一件是真的，她不怕他查。
她也顧不得寧王會懷疑，就算懷疑她，也要把答案告訴他，再耽誤下去，不知又有多少姑娘要慘遭毒手。
以現在寧王對她的態度來看，還不至於聽了她幾句謊話就生氣。
果然，聽聞她言，謝擎川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一聲，“本王會查。”
說罷，便把她的腦袋按到他懷裏，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白菀被那些事折磨一宿，又要想辦法，又是做噩夢，整夜沒睡好。
現在心頭一塊石頭落地，男人身上好聞的味道將她包裹，困意頓時席卷而來。
懷中人老老實實地不再動了。
謝擎川慢慢睜眼，垂眸看著她的發頂。
其實，她的說辭漏洞百出，這樣的供詞放在鎮撫司，只能換來一頓拷打。
首先，他早已查明，在街上襲擊她的人是杜家的勢力，是杜家發現她行為鬼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疑心她窺見秘密，想要除掉她。從始至終，都與永熹侯毫無關聯，所以杜瞻根本不可能說出那句話。
其次，據翼國公趙翊所言，他的妹妹趙音最近三日都沒有出過門，一直在家中陪裴月柔養胎，白菀所說的“昨日聽聞”必是無中生有。
最後……
謝擎川用力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他微微俯首，深埋於她發間，嗅著她的發香。
為何最初醒來，睜眼看到她時，沒發現她這樣好看呢。
快要睡著時，懷裏毛絨絨的腦袋忽然拱了出來。
謝擎川一低頭，對上兩只炯炯發亮的鹿瞳。
他嗓音溫柔，“還有事嗎？”
“殿下，我乳名叫蘋兒，是姨娘取的，”白菀沒頭沒尾，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不過你可以不叫，我就告訴你一聲，晚安。”
昨夜寧樂縣主很明顯地，吃完寧王的醋，又吃裴蕓的醋，真的很愛吃醋。
誰知道寧王和她是不是一樣小氣呢？
現在好了，對她最好的三個人，都知道她的小名，很公平。
她很快打起小呼嚕。
謝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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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鵝：端水。
寧王：她為何忽然把這麽私密的事告訴我，乳名只有親近之人才會叫，如此親密，難道她其實對我……
註①：《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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