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北京·新月飯店

酒店的大堂裏空無一人,顯然是尚未營業。

只偶有破空之響,擡頭望去,銀灰色頭發的青年高高的斜倚在朱紅欄桿邊,嫻熟的揮舞著手裏的金屬釣桿,將瓷白的茶杯拋擲在高臺下的桌子上,很快就擺放了好幾桌。

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青年頓了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當他看到閃爍屏幕上的名字,平靜的眼眸裏一時充滿了訝異:

“張會長,是。您有什麽吩咐?”

“羅雀,到北京站來接我。”張日山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的時候,羅雀一如既往的應答著,可心裏著實是吃驚的,不敢耽擱的按照張日山的要求應下來,他身姿輕盈的從高臺一躍而下,但跑出新月飯店之前,他不忘打開微信,給一個聯系人發了條語音:

“尹老板!張會長回來了。”

北京的深冬盡管寒冷,可到底比不得東北老家,更何況對現在的張日山來說,他那全副身心都如重獲新生般的再一次活絡了過來,滿心滿眼再次被佛爺占據的滿滿的:

“佛爺,屬下都已經安排好了,到站後就有車接您回新月飯店。”

“嗯,你辦事,我一向都放心的。”聽到新月飯店,張啟山微微沈了眼眉,隨後轉過頭望向張日山,露出肯定的微笑。

“佛爺,您再喝口熱茶,放了這次從老家帶的參片,您一直喜歡這口味。”雖細微得留心著佛爺的每一個神情,但張日山只在說話間,將手裏端著的茶杯遞到張啟山手邊。哪怕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世間恐是也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熟知張啟山喜惡的人了。

“好了,你都忙活了一路,不累嗎?”張啟山接過來喝了幾口,放下杯子後,眼看張日山又作勢要站起來不知想幹什麽去,急忙一把將人拽住,臉上的笑意裏著實帶著幾分無奈,卻也有幾分明顯的寵愛。

只不過,在再次見到佛爺的那一刻起,那個高冷精明睿智的百歲老人張會長就魂飛魄散了,在張大佛爺張啟山面前,張日山永遠都還是那個只會說“佛爺說什麽都是對的”的一根筋傻小子張副官,更別說此時此刻,張日山甚至仍處在患得患失的失重感裏,他生怕這只是他人生裏做過的最美好的一個夢境,如果不讓他這樣一刻不得閑的伺候著佛爺,他真怕若是錯過這個美夢,可能再也不會有這麽好的事情了。

“佛爺,我一點都不累,您有什麽吩咐盡管跟日山說。”這會兒的張日山哪裏聽得出,看得到佛爺言語裏對他的疼愛,他使勁搖搖頭,只是繼續用那對烏黑漂亮的大眼睛認真的盯著佛爺對他發號施令。

“行,那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坐一會兒,我看你這麽亂竄眼暈。”張啟山真是忍不住在心裏翻個白眼,但他又豈會不了解張日山的脾氣秉性,此刻他要是敢真的翻出個白眼,張日山這傻子怕是要嚇得給他跪下喊著屬下辦事不利,求佛爺責罰這種傻話來了。

“是,佛爺。”張日山頓時老實了,原來佛爺是嫌他吵了,自己怎麽還是這麽笨啊,就顧著自己高興,卻惹得佛爺厭煩了。這麽想著,張日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一邊在心裏責怪自己,一邊連大氣兒都不出了,省的要招佛爺心煩。

“小山……”張啟山只瞥了一眼張日山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剛才不經意的一句話,還是惹得這小傻子胡思亂想了,就算是不喜歡看到這孩子這幅樣子,可一想到是自己這幾十年都把人狠心丟下了,又哪裏還講的出什麽硬話去板正,便刻意放軟了語氣,也把身上的信息素適當放了些出來,輕聲喚出了對那人的昵稱。

張日山一楞,原本正低著的頭立刻擡了起來,同時聞到了佛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是冬日裏的雪松在陽光下散發出的溫暖的味道,讓他頓時從繃緊的情緒裏放松了下來,多年來,只有年幼尚未成為佛爺的副官之前,佛爺才時常喚他小山,這稱呼久違到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

“佛爺……”

“以後就咱們倆人的時候,你隨意些就好,咱們之間早就沒什麽長官下屬之分,那些前塵往事該過去的就讓它都過去吧。”張啟山道出這番話的時候,自是有他更深用意的。畢竟他與日山,從來都不單單只是上下級的關系。

“嗯,我知道了,佛…啟山哥。”張日山點著頭答應,似是聽懂了,為了配合張啟山對他稱呼的改變,他也試著改口,可這下反倒顯得更不隨意了。

“好了,你哪個喊著順口便喊哪個,我是讓你隨意些,可不是讓你刻意板著自己的。”張啟山見此忍不住樂了出來,心裏免不了覺得他家的小傻子最可愛。

張日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彎起了一對桃花眼,深深的酒窩讓他的笑容好看的醉人,略顯局促咬住嘴唇時,小小的露出了兔子似的板牙,少年氣十足的羞澀樣子,哪裏還看得出什麽百歲的痕跡,那一絲兒桃花蜜的香味兒也從他身上好聞的鉆進了鼻尖裏……

羅雀按照張日山發給他的微信定位,很快在出站口站見到了人,但十分令他意外的,是張日山身側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明明身高比張日山高不出兩公分,但看起來卻比平時不茍言笑的張日山還要沈穩老練許多,而且看起來,張日山非常尊重這個男人,自從他們倆人出現自己眼前,張日山就始終保持著站在男人身後的位置,沒有逾越半寸的距離。

“張會長。”但心理活動歸心理活動,行動必然得跟上,上前一步問候了張日山,羅雀並不多話,恪盡職守的向前帶路。

但這一路上,羅雀時不時聽到張日山和那個口中被他稱為佛爺的人的對話,心裏著實是無法繼續淡定了,佛爺?那個一直被張日山提起的,九門之首的張大佛爺?新月飯店尹老板她姑奶奶的丈夫?

盡管羅雀多少知道一點張家人的異於常人,可所有人都說佛爺已經去世了啊?就連張日山每次提起佛爺,也都是帶著對故人的尊敬口吻,這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啊。

羅雀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兒裏有點冒汗,這張會長自從古潼京的事兒以後人就不辭而別,九門協會沒有他來牽制,現在更是烏煙瘴氣,穹祺公司也是群龍無首,他這才又繼續在新月飯店管杯子,可這張日山失蹤多日再回來,該不是當時受的傷太重,加上歲數大了,現在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吧?

這麽想著, 羅雀偷偷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這一下他似乎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張日山真的瘋了。

因為他看見張日山,笑了。

還笑的特別好看…

這他媽不是瘋了是什麽?

不然那坨冰塊轉世皮笑肉不笑的老家夥會笑得這麽甜?!

一路忐忑的開回新月飯店,羅雀心裏默默祈禱著,希望張日山放他一條生路,還是好好讓他在新月飯店做個跑堂小弟吧,尹老板,以後我還是跟著你混吧!

“佛爺,到了。”張日山壓低了聲音的從旁提醒,張啟山也點了下頭,起身下車時,手中提著一個黑色提包,並且動作細致而小心。

張啟山再一次步入新月飯店的大門前,駐足擡頭望了一眼,眼眸深處不免卷起回憶的旋渦——

彼時他也只有二十幾歲,二爺和老八也都在身邊,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現在回想起來,竟然都已經不那麽清晰了。

而如今,他不禁側目,依然還陪在他身側的,唯有一人了。

“走吧。”張啟山垂首,低聲說道。

當張啟山和張日山雙雙步入新月飯店後,第一個出現在眼前的身影正是尹南風,她如若平時精致的臉蛋上顯出一絲難見的焦急,才看見張日山的影子,就高聲喊了起來,人也飛也似地著一身黑裙,奔到了張日山跟前,一把抱住了他:

“老不死的!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這回真的去死了呢!…你…哎?他是誰?”

“南風,佛爺面前不得無禮。”張日山面對尹南風言辭裏沒大沒小的質問,沒像平時那樣放縱,不但把人從身上扒了下去,反而板起臉來教訓,而有兩個字則是真真正正的把尹南風給定住了。

尹南風的紅唇翕動了幾下,實在難以消化突如其來擺在眼前的這尊大佛,最後只得幹巴巴的發出了幾個問句:

“佛爺?張大佛爺?我…姑奶奶尹新月的老公?張…啟山?”

“南風!”聽見尹南風直呼佛爺名諱的時候,張日山又忍不住提高音量想要訓斥,倒是被張啟山打斷。

“日山,我們就別跟個小丫頭計較了。小丫頭,我聽日山說,現在新月飯店你是當家人。”

尹南風盡管還有滿肚子的疑問,但現在也不是發作的時候,點點頭,算是回答了佛爺。

“好,你姑奶奶的遺願便是讓我將她帶回北京,帶回新月飯店。這是她的靈位,你且陪我一同將她安放好吧。”張啟山將自進入新月飯店後,就雙手托在懷裏的的那個黑色提包展示給了尹南風,原來這裏裝的竟是尹新月的牌位。

“……是。”尹南風立刻換上了嚴肅的神色,再不敢有半分胡鬧,主動走在前面給佛爺領路。

看著佛爺和尹南風前去安置夫人的靈位,張日山沈默的守在門外,他的身份必定不適合進入尹家的祠堂,況且佛爺不遠千裏,也要遵從夫人的遺願,想必此刻也有很多要和夫人單獨說的話吧……

一周前,他與佛爺近百年後得以再見,也詢問起佛爺今後的打算,而佛爺緩了半晌後,只是說道:

回北京吧。

不是留在老家,也不是長沙,而是夫人的故鄉,北京。

想必在佛爺心中,夫人的歸宿,便也是佛爺的歸屬了吧。

張日山這樣想著,心裏卻隱隱有點酸澀,但他很快打消了這點情緒。

張日山,你想什麽呢!

怎麽敢…敢在心裏妒忌夫人…

如今還能站在佛爺身邊,就該心滿意足,居然還想著逾矩…

張日山,你真是…不要臉…

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的張日山,緊緊握住了拳頭,努力驅散著心裏的雜亂念頭。

只不過,一墻之隔外正妄自菲薄的張日山卻並不知道,此時此刻佇立尹新月靈位前的張啟山心中真正所想:

“新月,多年來,感謝你對啟山的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我們雖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但情義之深超越夫妻。怪只怪,啟山早已心有所屬,卻也虧欠了他許多。今世,我張啟山欠下這些情債,唯有用盡餘生彌補一人,到底是我辜負了你,這份深情,恐得來世再報。”

語罷,張啟山點燃手中檀香,向尹新月的牌位祭拜後,又默默凝視了許久,才轉身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