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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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覆仇劇本。

薛蓧蓧許久沒有作聲。

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 從晨霧中的灰白,逐漸染上正午的金黃。

她想起那個曾被她反覆翻閱、字跡都已模糊的日記本。上面那些破碎的句子,此刻在腦海裏一字一句重新浮現, 被素寧的話語填補上了血肉,拼湊出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我們約好了, 給家族一個交代,就一起遠走高飛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說還愛著我。

——我們再一次做了約定。

——她……又騙了我。

最後那幾頁被淚水洇開的字跡, 那些含糊的、近乎夢囈的句子:

——素素, 我終於明白什麽叫飛蛾撲火了。

——只是,去了那邊, 我或許還會愛著你吧。

——你看我,是多麽的無用。

每一個字,都曾是紮進薛蓧蓧心口的刺。她曾用這些句子來餵養自己的仇恨,認定素寧是個背信棄義、玩弄感情的騙子。

薛蓧蓧緩緩擡起頭, 目光落在素寧臉上。

素寧也正看著薛蓧蓧, 克制隱忍習慣了,她連悲傷是安靜的,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薛蓧蓧忽然想起薛樹。

想起他醉酒後通紅的眼睛, 想起他掐著自己脖子時癲狂的嘶吼, 想起他一次次把對素寧的恨意,像毒.藥一樣灌進自己耳朵裏。

那些恨, 那些怨,那些“她害死了你媽媽”的指控, 此刻在素寧無聲的眼淚面前, 顯得那麽單薄、那麽……可悲。

薛樹需要一個人來承擔他失去妻子的痛苦。素寧, 這個“搶走”他妻子心的人, 這個最終“失信”導致妻子絕望的人,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他把所有無法消化的悲傷和憤怒,都投射到了素寧身上,並以此來解釋林綰綰的離去,不是這個世界容不下她們,不是命運的捉弄,不是她們自己也無能為力,而是因為一個“壞女人”的欺騙。

這樣,他的痛苦好像就有了明確的歸處,他的餘生好像就有了“覆仇”的意義。

可素寧呢?

這二十多年,她活在怎樣的地獄裏?

薛蓧蓧無法想象。

她是怎麽樣日覆一日回到這個承載著她們最後溫存的小屋,守著幹枯的茉莉,對著空氣說話,活在記憶的囚籠裏。

“姨。”薛蓧蓧又輕輕叫了一聲。

她走到素寧面前,然後,慢慢地、遲疑地,伸出了手。

她抱住了素寧,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我媽最後日記裏寫的是——‘你看我,是多麽的無用。’”

素寧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她還寫,”薛蓧蓧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素寧心上,“‘去了那邊,我或許還會愛著你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素寧一直強撐的平靜徹底崩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軟下去,手抵在薛蓧蓧的胸口,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的嗚咽。

薛蓧蓧用力地抱緊她。

淚流滿面。

回去的路上,車廂裏一片沈寂。引擎的低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素寧轉過頭,眼眶還紅腫著,她看著薛蓧蓧,聲音帶著微啞,“蓧蓧,關於我和你媽的過去,”她頓了頓,目光與薛蓧蓧在後視鏡中短暫交匯,“暫時不必讓棠棠知曉全部。”

薛蓧蓧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棠棠並不是表現的那樣大大咧咧,她重情,容易背負過多。”素寧的聲音很輕,“真相有時過於鋒利,我怕她知道當年的陰差陽錯,源頭竟系於她幼時那場大病……會鉆進去出不來。認為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有關。”

“我們既然已經相認了,她那邊,慢一點。”

她和綰綰已經錯過了。

如今,能找到薛蓧蓧,素寧無比的慶幸。

餘生,怕是沒有什麽比這還重要的事情了。

素寧希望棠棠和蓧蓧能有她們奢望卻一直沒有等到的幸福。

薛蓧蓧沈默片刻,“好。”

素寧看著薛蓧蓧,輕輕地說:“你工作室那邊的工作,盡快做個穩妥的收尾。交接清楚,人情往來上也要周到。”

薛蓧蓧側目看了素寧一眼,心裏跳了一下。

總感覺素寧像是再搶時間一樣。

素寧迎著她的目光,“林蕭那邊,是個很好的起點和跳板,但終究是別人的平臺。我以你個人的名義,註冊了一家科技公司,架構和資質都已經搭好了,就在你名下。初期方向可以延續你熟悉的領域,資源和人脈,我會讓人陸續對接給你。”

這話信息量巨大,能安排得如此周密、直接,恐怕不是一兩天能籌謀的。

車廂內安靜了片刻,只有輪胎軋過路面的細微聲響。素寧的目光似乎飄向了更遠的虛空,聲音裏浸入了悠遠的悵惘。

她望著前方沈沈的夜色,“這樣……你就能真正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和東西了。”

話音落下,她又沈默了,側影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清晰而寂寥。

如果當初……也有人能這樣為她和綰綰鋪一點路,哪怕只是一點點……或許也不會這樣陰陽相隔。

沈默了許久,薛蓧蓧緩緩地說:“姨,如果我媽還活著,看見你我相逢,該是很開心吧。”

話音落下,素寧猝然別過臉去,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風景。可薛蓧蓧還是從後視鏡的餘光裏,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間泛紅的眼尾,和那驟然抿緊、微微顫抖的嘴唇。

是啊。

如果綰綰還在,該有多好。這個念頭像一根細而綿長的針,輕輕一碰,就紮進素寧心臟最軟處,帶來一陣洶湧的酸楚。

薛蓧蓧握緊了方向盤,骨節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卻更低沈:“我已經……失去太多,錯過太多了。”她頓了頓,用盡力氣才說出下一句,“所以現在,就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這話裏,藏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懇求與恐懼。

知曉了素寧獨自吞咽的苦楚,看清了她二十多年如何守著記憶的灰燼活成一座孤島,薛蓧蓧心底便生出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她知道這些年素寧就像是一根已經繃到極致的弦,沈默地承受著超乎想象的張力。

她怕她會蹦壞。

素寧轉過頭,目光落在薛蓧蓧緊繃的側臉上,那眼神裏的溫柔像沈澱了許久的月光,溫潤而包容。

“會的,”她聲音很輕,“姨會好好的。不止為自己,更為了……”她頓了頓,眼底泛起柔軟而堅定的光,“還要好好看著你和棠棠,好好守護你們。”

看著你們,平安喜樂,得償所願。

車子緩緩駛入熟悉的街道,路燈將梧桐樹的影子拉長,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薛蓧蓧遠遠就看見了那輛停在自家樓下的黑色帕薩特,車身在夜色裏泛著冷硬的光澤。

車旁,楊緋棠倚著車門站著。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腳尖在無意識地、一下一下碾著地面,仿佛要將某種焦躁或不安碾進塵土裏。微弱的街燈照出腳邊散落的一小片陰影,是好些個被踩扁的煙蒂,淩亂地圍著她。

夜風掠過,卷起一絲未散盡的煙草氣息。

聽到車聲,她猛地擡起頭。

當看見薛蓧蓧和素寧一起從車上下來時,楊緋棠明顯楞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她的目光在薛蓧蓧紅腫的眼睛和素寧憔悴的臉上來回掃視,眉頭緊蹙:“你們……去哪兒了?怎麽了?”

素寧溫和的笑了笑:“和蓧蓧逛了逛公園。”

楊緋棠沈默了片刻,“你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素寧:“我和這孩子投緣,好了,累一天了,你們去休息吧。”

薛蓧蓧一直半垂著頭,她現在很想撲進楊緋棠的懷裏,把一切都釋放出來。

可她不能。

壓在心頭沈甸甸的石頭被搬開了,她感到一種近乎虛浮的釋然,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更綿密的擔憂。

有些真相,過於鋒利。

她覺得很疲倦,一種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倦意。

薛蓧蓧幾乎是被楊緋棠半扶半抱地帶上樓,直接躺到了床上,陷進柔軟的枕頭裏,閉上了眼睛。

楊緋棠在床邊坐下,盯著著薛蓧蓧蒼白的臉和微蹙的眉頭。

薛蓧蓧閉著眼,聲音輕得像囈語,“抱抱我。”

楊緋棠立刻俯身,小心地避開她的左手,連同被子一起輕輕攏進懷裏。她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薛蓧蓧忍不住往裏縮了縮,額頭抵著她的頸窩。

靜默在黑暗中流淌。過了許久,薛蓧蓧才又呢喃著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阿姨的性子真的很溫柔。”

楊緋棠勾了勾唇角:“是呢,從小,大家都說我不像她。”

都說她更像楊天賜多一些。

可她自己卻不覺得。

他們有本質的區別。

薛蓧蓧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如果素寧阿姨……當初能和她愛的人一直在一起,該有多好。”

楊緋棠的手臂微微收緊,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同樣很低,“是啊。”

從她成年後,素寧就開始斷斷續續對她講述那些被時光塵封的過往。她沒有一般人的驚訝或難以接受,第一反應是錯愕,隨即是為了媽媽深切的痛惜。

這些年,她媽該有多難受啊。

對於倆人錯過的原因,每次素寧都含糊的一句“造化弄人”糊弄過去。

以楊緋棠的性子,不是沒有多想過,當年的陰差陽錯,那個導致兩人最終分離的致命轉折點,是否……與自己幼時那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有關?這個念頭讓她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可她從不敢向素寧求證。

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薛蓧蓧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在楊緋棠令人安心的懷抱和氣息中,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沈睡。

楊緋棠卻久久沒有動。她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在昏暗的光線裏,凝視著薛蓧蓧沈睡的側臉。這張臉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或偽裝,只剩下孩子般的脆弱。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挪動了寸許。

然後,楊緋棠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松開手,讓薛蓧蓧躺好,掖好被角。

做完這一切,她在床邊又靜坐了片刻。

許久,她低下頭,緩緩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汗水濡濕,靜靜地躺著一張薄薄的門禁卡,金屬邊緣在昏暗裏泛著冷冽的光。

那是楊天賜白天給她的。

她盯著那張卡看,眼神覆雜。整整一天,這個冰冷的物件都沈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反覆告訴自己:不必去看。爸爸的手段她太了解了,這極有可能是個試探,是個離間的陷阱。

她該相信蓧蓧。

可是……

最終,楊緋棠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徹底地吐出。

無論門後是什麽——是楊天賜卑劣的算計,是蓧蓧不堪的過往,還是更殘酷的真相,她都能接受,也必須去面對。

她們是要走一輩子的。

她想知道。

門禁卡對應的地址,就在這棟樓的另一單元。楊緋棠腳步很輕地下了樓,找到那個門牌號。

金屬卡片貼近感應區。

“哢噠。”

一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清晰得刺耳。

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一股淡淡的、屬於薛蓧蓧的冷香混合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站在門口足足猶豫了幾分鐘,楊緋棠按亮門口的開關。

暖黃色的燈光瞬間盈滿房間。

房間整潔得過分,一切都井然有序,纖塵不染,物品的擺放帶著一種強迫癥的規整。

那是薛蓧蓧的風格。

楊緋棠腳步緩緩移動,走向虛掩著門的臥室。

推開臥室門的剎那,她的呼吸停滯了。

臥室的整整一面墻,被照片和紙片覆蓋得密不透風,像一幅用偏執與秘密拼貼成的巨幅圖騰。

照片種類駁雜,無一不透著刻意的窺探。

偷拍的遠景、模糊的側影、打印出的社交媒體截圖上、還有一些日常抓拍。

楊天賜、阿尋、蕭逸、蕭博、宋媽……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在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像周圍,貼著更多細碎的紙片:打印出的聊天記錄片段、精確到分鐘的行程表、車牌號碼、餐廳預約記錄、甚至物業繳費單的覆印件。

每一張紙上都布滿了淩厲的紅色線條、箭頭、問號和驚嘆號,狂亂如夢囈。不同人物、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事件被這些紅線強行連接、比對、推導,構建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邏輯閉環。

而所有的紅色箭頭,像一張精心編織、正緩緩收攏的巨網,帶著尖銳的破空之勢,匯聚向墻面最中心、也是最上方的那一點。

那裏,貼著一張她和素寧同框的照片。

【作者有話說】

素寧:慢一點,緩一點,棠棠能接受。

楊緋棠抱著胳膊: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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