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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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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她的愛是真的。

那張照片像是整個漩渦的中心, 吸走了房間裏所有的光線和空氣。

楊緋棠站在臥室門口,一動不動。

照片裏的她光著腳在積水的庭院裏踩著水花,張開雙臂仰面迎接傾瀉而下的雨水。粉色裙擺已經完全濕透, 緊貼在小腿上,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可她的臉上卻綻放著燦爛到近乎放肆的笑容。

而角落裏,廊檐下站著素寧。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松松披著一條薄羊絨披肩,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廊下。沒有打傘, 沒有出聲阻止,只是微微側著頭, 眼神溫柔地註視著她。

那種凝視透過被雨水模糊的鏡頭,依然清晰可辨,全然的縱容與寵溺。

而現在,這張本該溫馨的照片, 被粗暴地釘在墻上最中央, 周圍用鮮紅的箭頭標記著,連向下方密密麻麻的紅字。

「第一階段:建立信任。」

「第二階段:情感滲透。」

「第三階段:摧毀。」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進楊緋棠的視網膜。

“摧毀”兩個字被反覆圈畫, 幾乎將紙張戳破。

右側則是關於她自己的、更為詳盡的記錄。

從她小學時就讀的私立學校, 到中學時獲得的第一幅畫作獎項;從她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獨自出國旅行,到二十歲生日時楊天賜送的跑車車牌號;從她喜歡喝的咖啡牌子……甚至還有她在晚會上演奏鋼琴的模樣……

她就是獵物一樣, 不知道被窺探了多久。

更讓楊緋棠背脊發涼的是那些情感分析:

「性格分析:表面張揚,內心敏感缺愛, 對親密關系有強烈渴望。」

「可利用點:童年情感缺失, 被變.態養大。」

「突破口:激發保護與控制欲。」

楊緋棠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墻角的書桌上。那裏放著一個半開的筆記本電腦, 旁邊散落著幾張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

是她和薛蓧蓧的微.信對話截圖。

從最初的客套寒暄, 到後來的日常分享,再到那些暧昧不清的試探……每一段對話旁都有紅色批註:

「回應冷淡,需調整策略。」

「試探成功,目標已產生興趣。」

「情感升溫,可進行肢體接觸試探。」

「初步信任建立。」

楊緋棠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想起第一次在畫室見到薛蓧蓧時,她眼中那轉瞬即逝的、近乎侵略性的目光;想起她總是恰到好處的“脆弱”與“依賴”;想起她一次次看似無意地提到素寧,又迅速轉移話題的樣子;想起她昨晚紅腫著眼睛、疲憊地躺在自己懷裏的模樣……

楊緋棠從最開始就知道,薛蓧蓧接觸自己,是別有用心的。

可這一些,是她從沒有想到過的。

***

薛蓧蓧是被一陣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驚醒的。

迷迷糊糊中,她先是感覺到臂彎裏那份溫軟變得僵硬,緊接著,一股濕冷的潮意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滲透過來,懷裏的人正在無法控制地打著寒顫,一陣緊過一陣。

薛蓧蓧睡意瞬間消散,她睜開眼,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亮低頭看去。

楊緋棠蜷縮在她懷裏,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裸露在被子外的肩胛骨微微聳起,後背的絲綢睡衣已被冷汗洇濕了一大片,冰涼地貼著她的肌膚,隨著那陣急促的顫抖起伏著。

她顯然在做一個極其可怕的噩夢。

薛蓧蓧立刻伸出手,把楊緋棠摟得更緊一些,“姐姐?醒醒。”

可她的手指剛觸碰到楊緋棠冰涼的後頸,楊緋棠的身體就猛地一抽,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囈語。

“別這樣……不要……”

太過含糊,薛蓧蓧聽不清她說什麽。

楊緋棠的心跳快得嚇人,隔著薄薄的胸膛,一下下撞擊著她的手臂。

她的確做噩夢了。

夢裏,她感覺自己突然變得很小很小,小到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周圍高大的家具輪廓。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印著小兔子的粉色睡裙,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周很暗,只有走廊盡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那不是她熟悉的楊家別墅走廊,而是一條更長、更幽深、墻壁斑駁剝落的陌生通道。

她害怕極了,想喊媽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邁開小小的腿,想往有光的地方跑,可腳下像灌了鉛,沈重得擡不起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背後有東西。

不是具體的人或物,而是一團濃郁粘稠的、冰冷的“註視”。那目光像實質的陰影,從走廊深處蔓延出來,無聲無息地攀附上她的後背,纏繞上她的脖頸,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她不敢回頭,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咚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耳膜發疼。

陰影越來越近,帶著腐朽和潮濕的氣息。

就在那冰冷的觸感幾乎要貼上她後頸皮膚的那一刻……

一雙手臂從側面伸過來,溫柔而堅定地環住了她小小的身體。

那懷抱很溫暖,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是薛蓧蓧。

夢裏的薛蓧蓧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垂眸看著她,眼神是她最熟悉的那種溫柔與疼惜。“別怕,”她聽見薛蓧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沈而清晰,“我在這裏。”

巨大的恐懼瞬間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小緋棠用盡全身力氣轉過身,猛地撲進了薛蓧蓧的懷裏,雙臂死死環住她的腰,把臉深深埋進那溫暖的頸窩。

薛蓧蓧也抱緊了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暖和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漸漸驅散了骨髓裏的寒意。

可就在小緋棠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的瞬間,她的眼睛,無意間看向了薛蓧蓧的身後。

然後,她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凍結了。

薛蓧蓧的背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生長”出了一把刀。

那不是握在誰手裏的刀,而是從薛蓧蓧後背心口的位置,憑空刺穿皮肉延伸出來的一截冰冷的金屬。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幽暗的冷光,鋒利無比,尖端正對著出現在那裏的另一個人的心口。

那個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披著薄羊絨披肩,面容溫柔而哀傷,正靜靜地看著她們。

是媽媽。

小緋棠的瞳孔驟縮,她想尖叫,想推開薛蓧蓧,想撲過去擋住媽媽,可她的身體像被夢魘死死釘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從薛蓧蓧背後“長出”的刀,沒有絲毫猶豫,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驚叫從楊緋棠喉間迸發,她猛地從薛蓧蓧懷裏彈坐起來,整個人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後背滾落,瞬間浸透了睡衣。

“怎麽了?做噩夢了?”薛蓧蓧將渾身冰冷顫抖的楊緋棠重新擁入懷中,“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呢,醒了,嗯?已經醒了。”

她一只手緊緊環著楊緋棠的腰,另一只拍撫著她汗濕的後背,試圖用驅散驚懼。楊緋棠平時睡眠其實很淺,但極少做噩夢,今天是怎麽了?

懷裏的人還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齒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聲響,那份脆弱與驚惶,與她平日裏張揚明媚的模樣判若兩人。

“夢見什麽了?”薛蓧蓧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再觸動她敏感的神經。

楊緋棠沒有立刻回答,緩和了一會兒,喘息漸漸平覆了一些,但身體依然緊繃。她微微擡起頭,目光越過薛蓧蓧的肩膀,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還沈溺在那場荒誕又駭人的夢境碎片裏。

冷汗順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薛蓧蓧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視線才緩緩聚焦,落在薛蓧蓧滿是擔憂的臉上。

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像被雨水洗過濕漉漉的。

楊緋棠就用那樣的目光,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著薛蓧蓧,仿佛要從她臉上確認什麽。

薛蓧蓧心疼地看著她。

驀地,楊緋棠微微傾身向前,仰起臉,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了薛蓧蓧的唇上。

吻很輕,很短暫。

然而,薛蓧蓧卻感覺被燙了一下。

吻過之後,楊緋棠並沒有退開,反而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依舊直勾勾地看著薛蓧蓧。

她癡癡地看了一會兒,淚水無聲地從她眼角滑落,一顆,又一顆,沾濕了睫毛,順著臉頰蜿蜒而下,“蓧蓧,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什麽?”

“有人……傷了我媽。”

楊緋棠靠在薛蓧蓧的脖頸上,“從小到大,除了我媽……我什麽都沒有……”

那是她唯一真實的溫暖。

薛蓧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求求了……

無論怎麽樣對她都好,可不要傷害媽媽。

楊緋棠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的,素寧在楊家像一尊被供奉在華美神龕裏的沒有靈魂的玉像。她的美麗是精致的,儀態是無可挑剔的,微笑是恰到好處的,可那雙總是望向遠方的眼睛,裏面是空的。

她也知道,媽媽對爸爸楊天賜,沒有愛意。那不是尋常夫妻間可能存在的冷淡或疏離,而是一種更本質的、近乎本能的隔絕。

楊天賜只要一回家時,素寧就會起身,找借口離開,不得不面對的時候,她的身體語言是僵硬的,眼神是回避的,連遞過去一杯茶的動作,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他們很少交流,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冰冷的距離感,連孩童都無法忽略。

小小的楊緋棠,曾躲在樓梯轉角,偷看過無數次。她看見爸爸試圖去握媽媽的手,媽媽會立即將手移開,去整理鬢角,她聽見爸爸用那種看似溫柔實則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媽媽說話時,媽媽會垂下眼簾,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所有的回應都簡短到只有一個“嗯”字。

偶爾在深夜,她醒來,赤著腳悄悄走向媽媽的臥室門口時,窺見的景象。

素寧就獨自坐在靠窗的沙發上,不開燈,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側影。有時,素寧會輕輕哼唱一首旋律很老的、帶著江南水鄉溫軟調子的歌謠,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哼著哼著,就會停下來,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靜。

小緋棠知道,媽媽不開心,很不開心。這個家對媽媽而言,是牢籠。

那麽,一個顯而易見的、連孩子都忍不住會去想的問題就出現了:媽媽為什麽不離開?

小時候的小緋棠想不明白,等慢慢長大了,她就不敢再去想了。

……

薛蓧蓧感受著楊緋棠的顫抖,收緊了手臂,低下頭,吻住了她。

夜色深沈,房間裏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薛蓧蓧的吻從唇瓣蔓延到下巴、脖頸,再回到耳畔,留下濕熱的痕跡。楊緋棠仰起頭,任由她在自己最脆弱的頸側流連,喉間溢出破碎的輕吟。

那些冰冷的恐懼似乎真的被這具溫熱身體的緊密擁抱和纏綿親吻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實在的、由肌膚相親帶來的顫抖與充實。

她們倒在柔軟的床褥間,薛蓧蓧小心翼翼地覆在楊緋棠身上,始終用手臂撐著自己大部分的重量,生怕壓到她。她的吻充滿了憐惜與克制,而楊緋棠則緊緊攀附著她,將自己完全敞開,交付。

到最後,薛蓧蓧有些控制不好力度,她想要把楊緋棠徹徹底底地從噩夢中救出來。

可今天的楊緋棠,一直眼巴巴地看著她,哪怕是身子蜷縮起來了,還那麽含著淚看著她。

那目光,讓人心碎。

最後,薛蓧蓧側躺著,將楊緋棠圈在懷中,手指有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她汗濕的長發,感受著她逐漸平穩的心跳。

就在薛蓧蓧以為她已經睡著時,楊緋棠忽然動了動。

她轉過身,面對薛蓧蓧,擡起手臂勾住了薛蓧蓧的脖子,將臉埋進她的肩窩。下一秒,薛蓧蓧感覺到肩胛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楊緋棠咬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發洩的狠咬,更像是一種帶著情緒、卻又克制著力道的嚙咬。

薛蓧蓧隱忍著沒有動,更溫柔地抱緊了她。

幾秒鐘後,楊緋棠松開了,然後,她用很輕很輕,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在薛蓧蓧耳邊低語,“薛蓧蓧,我愛你。”

她的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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