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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善因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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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善因惡果

在按下按鈕的一剎,世界分解了。

周圍的一切碎裂,變作無數光片、絲縷,流星雨一般自眼簾中劃過,萬億點寒光構成一個浩渺的宇宙,繼而形成一座自上而下的階梯。流沙感到自己的身體輕盈飛起,循著階梯飛向未來。

不知許久,他落在地上,感到四肢如被重構,有了實體的感覺。

他陡然睜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黃銅外殼的艙體內,而其外燈光爆閃,警報聲大作:

“警告,警告,異常個體入侵時空!”

流沙抓起銼手斧,破艙而出。他所在的艙體立即在爆炸聲中四分五裂。而位於這空間裏的所有艙室也一起爆裂,為了讓侵入者並無可乘之機,時間機器集體啟動了自毀程序。

但流沙知曉,這個時代仍有著一個主控時光機,它操控著各個時代,是時熵集團控制世界的權柄。

艙體外有著密密麻麻的一群警衛機器人等著流沙,只是這群警衛機器人是他不曾見過的型號,呈完美的球狀,漂浮在空中。不知用何材質構成,它們表面都泛著柔和的白光。突然間,球體表面泛起漣漪,瞬間變出一對對手足,猛烈刺向他!

流沙輕靈一躍,避過了球體的進攻,然而那些液體般的肢節當即變形,天羅地網一般罩向流沙。流沙當機立斷,往自己肩膀處一撞,脫卸了關節。常人難忍的劇痛霎時鉆入神經,但流沙面不改色,游魚似的鉆出包圍網。

球體立刻聚攏,水滴入海一般相融,轉瞬變作一堵巨墻,摧枯拉朽地向流沙推來。

未來人的品味真是奇怪,所造的機器人比不上雪豹萬分之一的可愛。流沙暗忖道,當即舉起銼手斧,斧刃猛然一揮。時間粒子在刃尖劃過之處極度濃縮、爆炸。在歷經多重爆炸後,巨墻終於因搖撼而後退,有了一絲間隙。流沙從那間隙中飛快鉆出,將關節覆位。

而即便遭受爆炸,巨墻表面仍光滑如鑒。這些警衛機器人有著自修覆塗層,能實時愈合所受的一切損傷。

突然間,流沙沈腰擰臂,一道寒光乍出,劈裂空氣!

銼手斧帶著透明的煙氣狠狠摜入巨墻,流沙往斧尖灌註了等同於兩百年壽命的“以太”,將局部時間流速提升百倍。

於是警衛機器人的核心部件迅速老化脆化。只聽得一聲裂響,墻面支離破碎,瞬時化為齏粉,如星塵般漫散在空中。

隨後,流沙輕捷落地,踏著滿地的金屬碎屑前行。

他環顧四周。這裏就是2175年,時熵集團的總部,比他想象得更靜謐、警備等級更低。與純白的2035分部相比,這裏是一個純黑的空間,如還未放進顯影液的膠片,無邊無際,空無一物。

流沙緊握銼手斧,不敢掉以輕心。突然間,他望見無垠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扇門扉。

他突然楞住了,那門扉極眼熟:橡木門,上掛風鈴,式樣竟和撲克酒吧的門一模一樣。

如被磁石吸引的鐵砂,他不自覺上前。門後會不會有千萬個警衛機器人在埋伏自己?是否藏有炸彈、長槍,在他開門的一瞬便會撕裂他的皮肉?

他不知曉,但如一只甘願撲入蛛網的蝴蝶。流沙顫抖著握上門把手,這扇門對他有著天然的吸引力,令他想要不顧一切地探求其後的一切。

他有一種冥冥中的預感,仿佛這扇門後迎接他的將會是他的命運。

木門吱呀一響,風鈴清脆搖曳。下一刻,流沙張大了眼。

他望見一條漫長的懸空走道,走道盡頭是一個大平臺,其上如舞臺布景一般陳設著他熟悉的家具。一只大玻璃筒,裏頭裝滿撲克牌,橡木桌,貼著舊海報的墻面,擦得鋥亮的吧臺,放著各色酒瓶的大立櫃——這是撲克酒吧。

然而在平臺之外,無數老式顯像管電視堆壘在一起,接天連地,築成巨墻。其數之多,譬如宇宙中的浮埃。顯示屏上映出不勝枚舉的畫面,流沙辨認出那是不同時代裏的光景,這也許是用以觀察各時空的機器。

流沙慢慢地走過去,看到撲克酒吧的布景中央,一座小沙發上坐著一人,穿著金絲縫線的斯圖爾特·休斯鉆石西裝,拄著一支以獨角鯨長牙制成的加冕權杖,衣飾極盡華美。那人身邊圍著一圈鋼鐵警衛。

“你好,先生。”流沙深吸一口氣,道,“又見面了。”

那人擡起眼。沒有了腦部芯片的幹擾,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流沙的眼簾。那是一張令他極谙熟的面容,柔順如緞子的灰色發絲,顧盼間灰眸綻放出剔透的光彩,溫潤雅致,和流沙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流沙曾在2035分部裏見過的那位“時熵集團”的大人物。

鋼鐵警衛們上前,雙目發出威懾的紅光。“大人物”卻溫語道:“退下吧,給我們一些說話的空間。”

於是警衛們紛紛撤離到平臺之外,隱沒在黑暗裏。流沙走過去,狀似漫不經心地在他身旁坐下。“大人物”微笑道:“流沙首席,別來無恙。”

“你是誰,為何會在這裏?”

“這裏是2175年,時熵集團的總部,難道我不應該在這裏嗎?”“大人物”反問道。

“這裏真是2175年?”流沙心中已堆積了許多疑問,問道。

“是的。”

“但這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更覆古,警備更少,而且有著令你熟悉的元素?”“大人物”笑吟吟地看著他。流沙與他對視,感覺像在看鏡中的自己。

“大人物”說,“潮流就是循環往覆,現在流行的元素,也許幾百、幾千年前就已流行過了,某種程度而言是一種輪回。而且,很少有人能來到這裏,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流沙誠實地搖頭。

“因為幾乎沒有人能通過時空跳躍來到此處。在按下前往此地的按鈕後,如無身份認證,訪客會立刻被拋入時間迷宮,永遠仿徨其中,直至化作塵埃。只有集團允許的少數人能從過去訪問這裏,而你是其中之一,首席時間清道夫流沙。”

“那麽,為什麽這裏會有撲克酒吧的布景?”

“大人物”笑而不語。良久,他道,“流沙首席,對你而言,撲克酒吧有著特殊意義,就像茫茫時光長河裏的錨點。它會在這裏的原因就是如此。”

流沙不明白他話中之意,心想,難道這是為了讓自己放松警惕而布置的陷阱?就像能麻痹人認知的“幻影之友”一樣,眼前的布景也許是一種針對自己而設的幻覺。他問:

“那麽,你究竟是誰?為何會在2175總部?”

猶豫片刻,流沙又問:“你是……2175的部長?”

灰發青年十指交握,笑容可掬。“2175年可是集團的總部,對於出現在這裏的我,你覺得會是什麽身份呢?”

他果然是一位大人物,舉手投足模板似的完美無瑕。流沙問:“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麽稱呼你呢?董事長,大亨?”

“也許人們更喜歡叫我總裁。”

“好吧,黑心總裁。為什麽你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和你是親戚嗎,我是你爸爸,還是爺爺?”

流沙與灰發青年四目相對,目光深邃,仿佛要一直鉆探到他心底:

“還是說,我和你——是同一個人?”

空氣變得黏稠、凝滯,團塊似的堆聚在兩人四周。不知許久,灰發的年輕總裁輕笑一聲,向後仰去。

“流沙首席,你對我而言有特殊意義,但也許這意義並不如你所想。”

“你是我的敵人嗎?”

“也許是,也許又不是。”

灰發總裁說,“你聽說過以前人們編造出的一個謠言嗎?傳聞人類的基因每150年會出現一次重疊,你的基因也許會和150年以前的某位先祖重合。”

“是的,我曾在網絡論壇中看到過。但這個說法是哈佛醫學院一個叫Dr.Shiteating的教授提出來的,這個名字就帶著詭異的戲謔性。”

“哈哈,這確實是一個玩笑。但集團對此很感興趣,也投入了不少財力研究。你猜結果如何?”灰發總裁神秘一笑,“我們發現,一個人的基因既可能與150年前的先祖重疊——也有可能與150年後的後代重合。”

突然間,流沙感到頭昏目眩。

“基因真是奇妙。即便是兩個毫不相幹的個體,也能達到99.5%以上的相似,而餘下的0.5%之差構成了這個千奇百怪的世界。但我和你之間的關系,連這0.5%的差異都無法插足。當你出生之後,集團研究員就迅速找到了你,將你帶入了時間種植園。”

四圍漆黑,兩人像坐在影片謝幕後的電影院裏。流沙感到恍惚,仿佛灰發總裁是一個虛構人物,正向他吐出一連串違背常識的言語。

“換言之,我和你是基因完全重疊的人。一人身處2026年,一人身處2175年。我們雖無血緣關系,卻是這世上關系最緊密的人。”

流沙呆呆地聽著這一切,大腦仿佛停轉了一般,全然無法理解對方的話。他和時熵集團的總裁是基因重疊的人,而在他幼年時,他就被集團的研究員找到、帶進了時間種植園裏?

“我……難道不是由時間種植園……培育出的實驗體嗎?”

“不,你是一個天然個體。我是經過長達百年的基因篩選所培育的完美人物,可你天生就有著和我一樣出類拔萃的基因。事實上,你與種植園裏其餘實驗體也有著霄壤之別,不是麽?”

一個盤縈流沙心頭多年的困惑終於得解:為何自己總好似有別於旁人,又為何研究員們都對他另眼相待。他的人生一開始便被編排好,成為集團手中的提線木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所以,我是從別處被擄進種植園的?為什麽要這麽做,找到一個和你150年前基因重疊的人,將他圈養起來,對你而言有什麽意義?”

“這自然意義重大。我是時熵集團的總裁,我的基因便是撬動集團權力根基的生物密鑰。這信息既能用來制作基因靶向武器,也能破解基因鎖權限。事實上,你能來到2175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有著與我相同的基因信息,結果便是——總部的大門也為你敞開。”

灰發總裁輕嘆一聲,繼而道。

“事實上,我是後來才得知你的存在的。時間種植園園長金硯率先發現了你,並將你帶回、藏在了種植園中,有意利用你來破解集團總部的基因鎖。你的存在對我來說確實是一個威脅,但我想,這也是上天賜予的一個奇跡。在遙遠的過去有著一個與我相同,又並非我本人的我,想想就很奇妙,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一開始你還想殺死我?”

“為了管控風險,集團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性。但我不希望看到這種事,你畢竟是世界上另一個與我無限相似的個體,我希望看看你能在人生道路上走得有多遠。”

灰發總裁閉目微笑,“所以我和少數集團董事達成了協議,我會將你置於集團的監管下,一面隱瞞你的身份,一面將你培養成最強的時間清道夫。當然,這也是為了測試與我有著相同基因的你能發揮出多大的威力。”

“結果就是——恭喜你,你潛力無窮,無愧為我的基因的擁有者!”

清脆的掌聲回蕩在空曠的空間裏。不可計數的電視屏上閃爍著雪花點,一瞬間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鼓掌畫面:西裝革履們的集團高管們站在會議室裏微笑著鼓掌;孩子們在學校禮堂中劈裏啪啦地拍動手掌;鄉村戲臺前,人群裏爆發出沸騰般的掌聲……流沙被無數鼓掌聲包圍,卻渾身發涼。

“我曾經一度逃離種植園,在底層安家……這也是你計劃好的嗎?”

“這是金硯園長對你看管不周而出現的紕漏,也正是因為這次紕漏,才讓我們第一回發現你的存在。他是個傻瓜,竟然明目張膽地給你冠上‘雲石’的名字。”

“我感激你的這次出逃,所以決定給予你一些自由成長的空間。只不過反叛軍實在鬧得太過火,集團高層最終作出了處罰他們的決定。”

灰發總裁說著,聳了聳肩,“噢,還有關於金硯園長的事。他曾對你吐露威脅的話語,但那只不過是希望你能乖乖就範的措辭。我們現已將他逮捕並秘密處決了。”

一切都已被規劃好。自己的人生不過是一段被人書寫好的故事。流沙遍體生寒,問:“所以呢,現在你在總部等我自投羅網,又希望讓我做什麽?”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共築這美好的世界。”灰發總裁向他伸出手。“時間本就不是以線性狀態流逝的。說到底,時間這個概念就是人為造出來的,我們這些可悲的三維生物為了度量宇宙的變化,才硬是為自己打造了一座名為時間的牢籠,但如今時熵集團已勘破了宇宙的奧秘。”

“加入我們吧,流沙,將身心都奉獻給讓人類邁向更高次元的這一事業。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過去、現在、將來本就不存在,我們能以如同翻閱一本書一般縱觀人的一生。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兩個完美的個體攜手並進,必能讓人類進入更完滿的時代!”

浩如煙海的老式電視機發出聲響,匯作震天撼地的吶喊聲:

“加入我們!”“加入我們!”

佛經裏有一言:“一毛端處所有剎,其數無量不可說。”一根毫毛尖上所容納的佛國世界,數量多到無可言說,而“不可說不可說轉”便是大數的終極計量單位,相當於10的七乘以二的一百二十二次方,遠超宇宙中的原子總數。此時流沙聽到的聲音,便是以此為計量單位的老電視發出的聲響,無數的人在屏幕的另一端向他吼叫、伸手。

在這浩大的、無邊無際的吶喊聲裏,他的靈魂仿佛都要被震裂。而灰發總裁一擡手,剎那間,一切聲響收息,宇宙間覆歸寂靜。

流沙踉蹌著起身,從灰發總裁身邊退開,舉起了銼手斧柄,以斧尖對準了他。

“不……”流沙冷汗涔涔,微微氣喘,“我不能接受你的邀請。”

灰發總裁不為所動,和善一笑:

“這是為什麽,流沙首席?你是過去的另一個我,我是未來的另一個你。是我開出的價碼還不夠誘人嗎,你為何要對我刀刃相向?”

“我來到2175年的目的是,拿到控制機械士兵的指令代碼,還有毀掉時間機器,不是來和你友好喝茶的。”

灰發總裁嘆氣:“流沙首席,你真是個笨蛋,哪裏有將自己的目的告訴敵人的人?”

“因為隱瞞對你來說毫無作用。你是與我無限接近的未來人,恐怕你一早便知曉我的所思所想了吧。”

“哈哈,是的。我知道你是個頑固的石頭腦袋,但沒想到卻如此愚笨。毀掉時間機器有什麽用?集團很快就能再造新的一臺。”

“但至少在你們制造時間器的這段時間,你們會失去與底層的聯系,這一瞬的夾縫足以讓我的夥伴們動很多手腳,讓他們取得致勝之機。”流沙道,素來並無感情的瞳仁裏現出一絲堅毅。“哪怕代價是我會死在這個時代,永遠回不到過去。”

“原來如此,你將自己當成了為竊火而受罰的普羅米修斯。但這太過愚蠢,你的所作所為是在毀壞人類智慧的結晶,企圖讓我們退回史前時代!”

“也許如你所說,我是一個只能活在三維世界裏的蠢蛋,是無法理解更高次元的井中之蛙。但是,如果為了構成你那所謂幸福的未來需要犧牲過去,那人類不如永遠留在只會哇哇怪叫,卻沒有紛爭的史前時代的好。”

流沙說。他想起底層的景況,骯臟汙穢、不見天日的街道,茍延殘喘的勞工,發綠的汙水。即便集團掌握了時間跳躍技術,然而太多人沒有受到時間的恩惠,反而被壓榨至流盡最後一滴血。

灰發總裁低聲發笑:“我想,也許毀掉時間機器不僅不能達到你的目的,還會讓你追悔莫及。”

“為什麽?”

“你以為底層的眾多管線是從何而來?那些都是時光機器的一部分,相當於它的血管。要支撐起時熵集團的時間跳躍技術,勢必要制造一個巨大的、幾乎遍布世界的時間機器,而底層就是布局它的場所。”

灰發總裁輕嘆,“從許久以前開始,底層人們就依賴著布局在底層的時間機器生活、勞作,用勞動成果兌換壽命,你將時光機毀滅後,他們要靠什麽來生存呢?”

“活在這世上本就不需要緣由,也不需要拼盡全力去兌換下一秒呼吸的權力。總裁,你犯了反人類罪。為了實現你的幸福未來,置除你之外的全人類於痛苦的境地。我作為時間清道夫,要給你判刑。”

“噢,你要給我判什麽刑?”

“當然是——死刑!”

突然間,流沙擡起銼手斧,一道銀弧似的刃光劈向灰發總裁脖頸。而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四周無數老式顯像管電視機忽然發出鼎沸的聲浪,如山崩地裂一般。

音波強震之下,流沙從沙發上跌倒在地,耳膜嗡嗡作響,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熒屏上光影亂晃,成千上萬的人在其中哭笑怒罵。他顫抖著起身,看到灰發總裁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愈是靠近,渾身便針紮一般的痛,短短幾步的距離竟似千裏之遙。

“別作無謂之功了,流沙首席。你根本無法觸及我,還妄談要對我判刑?”

灰發總裁仿佛不受這聲波的幹擾,仍姿態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如中世紀油畫裏的貴族。縱然在一片噪響中,流沙聽不到他的聲音,卻能從口唇的翕動中判斷出他所說的話。

突然間,流沙躍到橡木桌邊,抓起放在桌上的餐刀,狠狠刺進了自己的耳朵!

血沫四濺,灰發總裁臉上也不免露出愕然之色。流沙半張臉染血,露出堪稱猙獰的表情。

“這下終於清凈了。”流沙道,“從剛才開始,你就在嘰裏咕嚕地說些什麽呢,我一點也不想聽!”

流沙手擎銼手斧,腕子上青筋暴起,斧刃寒光凜凜,掀起一陣勁風,再度劈向灰發總裁。灰發總裁後退一步,閃過攻擊,仿佛覺得棘手一般蹙起眉頭。

“為了殺我,竟不惜破壞你堪稱完美的身體,從此變作一個聾子,真是可惜呀。”

流沙道:“才不可惜。”他心想,憑借他過人的自愈力,這點小傷一時半會便能痊愈。而在變作聾子的這段時間裏,他能免受電視機們的聒噪,要速戰速決。

而就在此時,煙塵紛飛,他忽覺有銳器破空而來。

下一刻,一柄尖刀刺穿了他的胸口!不過瞬息之間,密密匝匝的機械警衛就湧到了平臺上,在流沙與灰發總裁間築起一道堅墻,而流沙被手執利刃的機械警衛刺成了刺猬。

灰發總裁輕笑:“刺破鼓膜反倒是你的失策了。失去了一種感官,這下連敵人繞後你都沒辦法準確判斷。真是淒慘呀,我的血胞。”

誰知話音剛落,流沙的身影便兀然從尖刺交錯間消失,被刺穿的不過是他的殘影。灰發總裁打一個激靈,卻見半空裏飛起一個影子,衣角獵獵,正是流沙。只見他舞起銼手斧,力敵巨岳,轉瞬間削去了機械警衛的一片腦殼!

流沙落地。他早已身經百戰,對付這類型的敵人不在話下。然而又一批機械警衛及時補位,它們的進攻如潮浪,無窮無盡。一群周身閃爍著藍紫色電弧的警衛近前,靠近它們身周三米的時間都被扭曲。另一群機械警衛則有著碩大無比的鎢鋼拳頭,以超越物理極限的速度揮拳。這群警衛隨侍灰發總裁,每一個都相當於精英清道夫的水平。

但流沙毫無畏懼,他是被集團培養出的頂尖的殺人工具,自然熟悉這些警衛的攻擊手段。機械警衛鐵臂一掄,帶著風聲劈面打來,流沙腰身一擰,迎著鐵臂欺身而上。

一瞬間,他想起拳皇鐵砧的招式,鐵砧捶出的拳頭連鋼鐵都能被打成碎屑。如今他也效仿起自己的偶像,一手摜足力氣,狠狠搗在機械警衛的關節上。

機械警衛瞬時四分五裂,像被推倒的積木般散落在地。灰發總裁倒抽一口涼氣,這也許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清道夫流沙動武的場面,兇狠猛戾,如一匹惡狼。

“還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流沙說,“不過,我更希望你能舉手投降,直接把指令代碼告訴我。”

“也許你已經知曉這答案了。”灰發總裁溫言良語道。

還未等流沙體悟出這句話的含義。一片巨大陰影便突而罩頂而至。那是流沙在初入2175年時遇到的球體警衛機器人,如今它們悄然降臨戰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液態金屬向著四方瘋狂延展。瞬息間,兩堵巨墻猶如大掌,向流沙狠狠壓下!

也就在那一瞬,流沙突然繃緊全身,只聽一陣細密的哢噠聲響,他的肩骨向內側收攏,脊椎收緊,整個人的骨架像被無形的手揉成狹長薄片。這是一種近似縮骨術的技術,使得流沙能於頃刻間如魚鰍一般自巨墻的縫隙中逃出。

然後他如法炮制,揮起銼手斧,狠摜巨墻,再灌註入兩百年份的“以太”。方才還密不透風的巨墻突然發出一聲悶響,細密裂紋如蛛網般遍布其上,無數金屬碎片帶著焰尾墜地,如一場盛大的流星雨。

“告訴我,指令代碼是什麽?”流沙落地,在一連破壞大批機械警衛後,他也只是微微氣喘,拾起銼手斧向灰發總裁走來。

灰發總裁笑而不言。流沙心生疑竇:莫非對方還有後手?正在此時,四周的電視熒幕突而一閃,其上現出一張他熟悉的容顏。

流沙擡頭望去,驚愕地看到一位戴禮帽、穿白西裝的清俊青年在向自己展露笑靨。那是方片。

也正是在這一瞬,他露出了一絲破綻。地上散落的液態金屬蠕動、凝結,化作一支尖利長矛,陡然刺穿他的胸口!流沙口淌鮮血,渾身悚栗。在他面前,灰發總裁撫掌笑道:

“看來他對流沙首席而言是個特別的人,不然你也不會一見到他便關心則亂。”

流沙捂住傷口,低沈地開口:

“你放黑心老板的照片給我看,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特別的含義,只是想看看你的反應。”灰發總裁道,有一瞬間,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而從結果來看,你和我一樣。”

又是一句令流沙不明所以的話,但卻好似在他昏沌的大腦裏點亮了一點明光。流沙還未及細想,忽有一陣白霧彌漫開來,上百個人影墜落到平臺上,圍住了他。這些影子都是持槍械、兵刃的機械士兵,然而這回它們的面貌卻截然不同,在朦朧的霧氣裏呈現出一張張秀儻的面龐,猾黠的眼,閃爍生輝的鉆釘——所有的機械士兵,都變成了方片的模樣。

“這是……‘幻影之友’機器人?”

流沙捂住口鼻,審慎地四望。不知覺間,灰發總裁的身影已然隱沒其中。上百個方片同時向他奔來,或拔槍射擊,或持匕首擊刺,帶著一種滑稽的非現實感。

流沙當即一斧劈出,方片們的身軀化作碎屑,混著機油劈裏啪啦地砸在地上。他低低發笑,得意地道:

“你這傻子,以為黑心老板會是我的軟肋,給機械警衛換上他的臉就能讓我不忍下手?我早想把他打個稀巴爛了!”

流沙切瓜斬菜一般,將偽裝成方片的“幻影之友”機器人一一砍倒,過程痛快無比。當殺到最後一人時,他微微一楞。那人站在一地殘骸裏,同樣以方片的模樣出現在他眼前,但神情哀涼,一如當初在俄羅斯輪盤賭中與他訣別的方片。

“雲石……”有著方片面貌的機器人開口,聲音如一絲嘆息。

一剎間,像有一只手揪緊了心臟,流沙胸口悶悶地疼。他可以斬殺與方片有著相同外觀的機器人無數次,卻無法對也許有著一點方片的靈魂碎片的敵人下手。

但下一刻,流沙緊咬牙關,下定決心朝著那具機器人一斧劈出。幻影破碎,他看到其後的灰發總裁悲鳴著倒下。昂貴的金絲縫線西裝上現出一道裂口,鮮血自其中汩汩而出。

贏了!

流沙略松一口氣,正要乘勝追擊時,地上散落的液狀金屬突然沸起,形成一道隔膜,包裹了灰發總裁的身影,“以太”的煙氣漫散,轉眼間他已不見蹤影。

只剩下流沙孤仃仃地站在偌大的平臺上,四周散落著機械警衛們的殘骸。

“逃得倒挺快,指令代碼還沒問出來……算了,沒人攔著我就行。”流沙嘟噥道。

可就在此時,一陣異響傳來,初如蜂蠆振翅,後來卻像驚雷大震。原來是不可勝數的、象征著不同時間碎片的老舊電視機在連環爆炸!電視機爆炸後形成了一個個黑洞,巨大的吸力從不同方向牽扯著流沙,幾乎要將他五馬分屍。

情急之下,流沙跳下高臺,趁球形警衛機器人漂浮而來時踩著它們躍向平臺背面的懸橋。

懸橋的盡頭有另一扇橡木門,流沙沖進去,其間又是一片純黑的空間。不知奔走了許久,雙目逐漸適應了黑暗,於是他看到黑暗裏懸浮的時鐘:圓球與浮條鐘、水滴形鐘、向日葵鐘……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都被時鐘填滿。

齒輪咬合、分針秒針走動,各種窸窸窣窣的聲響匯作一片低沈的嗡鳴,標示著時間的流逝。這裏也許就是時熵集團的核心。

流沙驚魂未定,胸膛劇烈起伏。他慢慢地走過去,時鐘之海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日晷。通過腦部芯片的殘餘資料,他很快意識到,這就是2175年的主控時間機器。

而就在日晷周圍,游動著一層液態隔膜,阻擋外人進入,無法用兵器、能量束摧毀。如不通過身份認證便想強行闖入,集團安保系統便會發出最高級別的警報。同時,所有年代的清道夫、機械警衛都會當即趕來,不顧一切地殺死入侵者。

流沙撓了撓腦袋,他雖跳躍到了這個年代,可指令代碼沒問出來,又被擋在主控時間機器之外。先前從2026年來時的時間機器又因啟動自毀程序而爆炸,如今他可謂在這時代進退兩難。

但這時,他腦中忽而靈光一閃,想起灰發總裁曾說過的話:“也許你已經知曉這答案了。”

是的,也許解開身份認證的鑰匙早已攥在他手中。

流沙閉上眼,先前與灰發總裁交談的只言片語在腦中浮現。與總裁重疊的基因。時間種植園長金硯將自己藏起的理由。基因鎖。

然後他理解了這些話語的含義,邁步上前。液態隔膜當即沸騰,將他攔在日晷之外。一支機械臂探出,其尖端是僅有五納米的探針,流沙伸手,探針疾速往他上腕脈一刺。

下一刻,液態隔膜消失了。

空間中雜亂的指針走動聲突然停歇,陷入寂靜,仿佛心臟驟然停止跳動。

剛從喧鬧轉向極度的靜謐,流沙兩耳仍嗡嗡直響。他有著和灰發總裁一樣的基因,就理應能打開集團總部的基因鎖,這也是金硯園長一直在籌謀的事。

下一瞬,一個空靈悠遠的聲音響起,是系統的提示音:

“認證通過,歡迎您光臨。”

“您的身份是:時熵集團總裁,雲石。”

剎那間,流沙如遭五雷轟頂。

這是什麽意思?他和灰發總裁的基因相同,因此能用自己的基因信息解開2175總部的基因鎖,這是理所當然。可為何總裁的名字叫雲石?

這時他又恍惚想起方才灰發總裁的言語:“金硯……他是個傻瓜,竟然明目張膽地給你冠上‘雲石’的名字。”

原來如此,時間種植園裏的其餘孩子都以植物命名,唯他叫“雲石”,因為他用的是時熵集團總裁的名字。金硯想將他養大,然後終有一天偷天換日。

而也許辰星早已有所察覺,知曉他的基因和時熵集團高管有關系。多年以前,當2040分部被攻陷,金硯手中關於基因信息的資料落到了辰星手上。因此辰星有一段時日對他表現得甚為古怪,甚至讓雪豹檢測了帶有自己血跡的手帕,以驗證其猜想。

流沙想起在舊教堂懺悔室裏那一摞關於基因檢測的資料,輕嘆一口氣。他總算明白為何當初在俄羅斯輪盤賭中辰星哪怕決意要犧牲底層的其餘所有人也要保下自己的性命了,因為辰星堅信他是特別之人,是會改變未來的鑰匙。

日晷碩大,投下威嚴的陰影。流沙走近,以腕部貼上基座,三根探針刺入肌膚,抽取了他的基因片段。他握上晷針,代替時熵集團總裁下達了最後一個指令:

“毀掉所有世界的時間機器,讓時間的流逝回歸線性。”

突然間,日晷發出“嗡”一聲巨響,陡然震顫起來,周圍的所有時鐘指針像經霜殘葉,簌簌掉落,在地上化為齏粉。純黑的空間生出千萬道裂痕,幕布一般撕開,流沙再度看到了黑暗堆壘著的老式顯像管電視機,其上閃爍著各個時空的景象。

然後他看到了在主控時光機的指令下,1805年的黃銅機械、2035年的純白艙體、2040年的繭殼般的機器……所有時代裏的時光機器一起被炸裂。

而與此同時,一片熒幕上也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聲響。流沙轉眼望去,卻見那熒幕中正上演著一幕:兩個人在血海裏玩俄羅斯輪盤賭,一人向自己的頭部開槍後,巨大的白光吞沒了世界。

一瞬間,流沙渾身戰栗。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那道白光是什麽。

在方片描述中總會終結底層的那片白光,一遍又一遍地殺死撲克酒吧的眾人,令世界走向盡頭的白光——原來就是時光機器爆炸後產生的光熱。

灰發總裁說,時光機被布局在底層。因此在他啟動自毀程序後,底層會因時光機的爆炸而毀滅。方片一直以為是雲石攢下的大量“以太”令底層被摧毀,可憑一個人的力量怎能毀滅時間?

流沙如醍醐灌頂,周身發寒,口中不自覺發出了悲鳴聲。

他為了拯救底層而來到未來,而過去又因為他的舉動而覆滅。底層因為時光機爆炸後巨量“以太”的沖擊而化為時間迷宮,從此時間線變作一片亂麻。

原來他才是毀滅底層的罪魁禍首。是他鍛造了這座時間上的悖理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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