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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綺夢成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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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綺夢成煙

帶著惴惴不安之色,雲石走上了撲克酒吧的露臺。

鐵皮棚子挨挨擠擠,年久失修的建築露出嶙峋的鐵石骨架,與上層相比,底層昏暗、破敗,如風燭殘年的老人。露臺的沙發上已半躺著一人,是酣睡著的辰星,一本厚書攤開蓋在他眼上。

雲石走過去,在辰星身邊坐下。

靜默持續了良久,忽然被辰星的話語打破:

“這個給你。”

一個徽章遞了過來。雲石接過一看,那是一枚塑料彩虹徽章。辰星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一手枕在腦後:

“這是我和酒客們玩牌時贏下的。我落雨收柴,通殺通贏了。”

雲石笑了一聲:“你真是進步神速。這麽快就牌神附體了。”

辰星卻不接他的話,依然別過頭去看街道,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必煩憂,將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怎麽,你還學會讀心了,知道我現在有煩心事麽?”

“我不會讀心,但會相面,你臉上掛不住事兒,一看便知。當然這也不單是你的特點,凡是人都這樣。”辰星說,“來到這裏後,我學會了很多東西,我感覺,我漸漸地變成了一個人,好像能理解你們在想什麽了。”

“那便是說,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雲石故意說笑。辰星卻不回答,因為此時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個天外之聲在耳畔回響,層層疊疊,那熟知的聲音急切地喚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搖搖頭,勉力甩掉那昏眩感。雲石好奇地看著他,辰星又道:“也許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屍走肉,不懂得許多事,以為集團的管控是理所當然,以為我們生來就只能活在囚籠裏。”

他望著底層,目光映著燈火,雲石忽而覺得他瞳仁裏的光澤宛若星輝。

“但我如今終於明白了。世間萬物和我們的生命不為集團所有。總有一天,我們會共同分享這片天空和大地。”

雲石一楞,微笑道:“你說得對。”

底層如今氣氛緊繃,與集團的戰爭一觸即發。戰爭一旦開始,人們便會顛沛流離,勢必付出血的犧牲。雲石對此惶惶然,因此才會搖擺不定地出現在此處,想尋個人說話。

如今和辰星簡短交談後,他的神色漸漸平和。

“還記得嗎?我們先前在撲克酒吧前拍了合照。”雲石說著,將一張洗印好的照片遞給辰星,臉上有些發紅,嘟嘟囔囔地道,“送給你,就當是剛才的徽章的回禮了。雖然現在咱們還看不到天空,但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過相片,一張張笑臉在相紙上花一般綻放。雲石在一旁遺憾地道:

“只可惜你幫咱們拍照時,用掉了最後一張相紙。下回咱們再拍一次,得讓你入鏡才行。”

辰星點頭。

然而那時候的他們尚不知曉,這合照的機會再不會到來。

因為他們註定不會擁有未來。

接下來的日子裏,辰星的昏眩感愈發加重。頭腦麻木,耳畔聲音喧雜,如蚊蚋低吟。幻覺如影隨形,常有零碎畫面自他腦海中閃過。

他時而瞥見自己一身漆黑鬥篷,在破敗的底層街道上穿行,揮舞銼手斧,一張張熟識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時而瞥見自己對底層人吐出惡毒言語,勸誘他們自相殘殺。

辰星痛苦地捂住腦袋,幻境裏的自己如被操縱,一舉一動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覺又煙消雲散。

這是怎麽一回事?辰星得閑時去向好便宜診所的華大夫問診。山羊胡老頭說:“年輕人壓力大,內心煩雜雜,別東想西想便行。”

只這一項不便外,辰星在撲克酒吧的生活可稱美滿甜蜜。工作逐漸得心應手,黑桃夫人慷慨地為他加了薪水。夥伴們都優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軍“刻漏”的設想也在完滿實現,愈來愈多人加入,隊伍日漸擴大。

然而那耳語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來,辰星!”

反叛軍“刻漏”漸而成為一支受底層人擁護、多樣化的隊伍。有曾在集團手下幹活的低階分析師、街頭的學者加入,也有機械義體維修工、醫生和黑客,他們心裏藏著解放底層的光火。辰星讓有才識之人開發抵抗集團的武器,教身強力健者如何應對集團的機械士兵。辰星作為聖壽堂中曾經最出類拔萃的一員,有著極佳的戰鬥天賦,動如寒劍出鞘,鋒芒大盛,因此他最服眾,很快便得了大批擁躉。

自從反叛軍組建起來後,辰星第一件事便是率隊攻占了聖壽堂。自從上回鏖戰後,聖壽堂元氣大傷,精銳士兵已少了許多。加上他谙熟地形,從投石機砲彈不及的側面、後方乘虛蹈隙,襲擊了據點。許多聖壽堂中的修士們當即自決而死,餘下些有意投降的,辰星便不計前嫌,將他們統統收編。

辰星在祭祀臺上找到了已死去多時的導師。他手執黑曜石刀,對自己剖腹取心而死,恐懼如雲翳遮蓋在他渾濁的雙目中。也許到最後一刻,導師都沒想通為何自己會落敗於一個昔日的叛徒之手。

自此,聖壽堂變作了反叛軍“刻漏”的新根據地。

“將廢棄的工業電磁振蕩器拆解,與‘以太’相結合,能重組成高頻脈沖發生器……”辰星在舊教堂裏踱著步,與幾位反叛軍“刻漏”的骨幹道,“還有集團設計的機械士兵,它們的關節處有外露的液壓管,雖然憑借肉體凡胎無法與它們的氣力抗衡,但只要掌握關竅,就能輕易將其拆解……”

“辰星老大,咱們都做好準備了!弟兄們熱情高漲,日日都在訓練呢!”“刻漏”成員信心滿滿地叫道。辰星扭頭一望,只見一群反叛軍成員在與立柱上外裹的金屬扶手搏擊,更有人在柱子間纏繞的尼龍繩上猿猴似的攀爬、跳躍,訓練得熱火朝天。

反叛軍勢如破竹,集團的幾個分部被他們擊破。夜裏,撲克酒吧中燈火通明,一張張興奮的年輕臉龐擠滿店內。反叛軍成員們舉杯同慶,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飛濺。

“恭喜咱們拿下了2050分部!”

“這真是一場死過返生的惡戰呀,咱們這邊也損傷了許多弟兄,但所幸有辰星老大通盤籌畫,終究是把損害降到了最低。”

數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當一響,像一聲歡快的樂音。眾人齊聲道:“敬刻漏!”

“敬撲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鬧鬧哄哄,暖意融融,反叛軍成員們輪番與辰星敬酒,酒液點點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灑落。紅心在一旁笑道,“辰星,當初你組建了反叛軍‘刻漏’,真是個好主意。底層人有了指引後,便能團結成一支強兵悍卒的隊伍。”

有人歡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輩子‘刻漏’的首領吧,我們都會追隨你的!”

眾人齊聲附和。辰星環視他們,說:“謝謝大家,我也從大家身上學到了許多事。如有可能,今後我也想和你們一道努力。”此時的他已學會揚唇擺出一副完美的笑靨,因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聲仿佛能掀翻屋頂,所有人簇擁到他身邊,眾星拱月一般圍著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頰,卻發覺雲石不見蹤影。

他問:“雲石呢?”

“興許是酒窖拿酒了吧。”

“讓他趕忙上來吧,慶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單的。”

有人去酒窖裏看過後,探頭上來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兒。”

不知怎的,像有一塊大石壓在心上。辰星問:“他還會在哪兒?”

“難道是冰塊、醬料不足,他出去買了?”

“咱們早采買過這些東西了,大夥兒今夜敞開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說。

“總而言之,別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們接著喝!”“刻漏”成員們很快找回場面,熱情地擁上來勸酒。辰星一顆心卻開始打擺子。他忽覺少了雲石一人,便像拼圖少了關鍵的一片,如合影裏偏偏缺了一個人影。

“我去找他。”

“別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兒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幾更天了!”

“是呀,別離開這兒,慶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場壩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說辰星,然而辰星始終心不在焉。他的餘光瞥見橡木桌上留著一張便條,眼皮忽而一跳,只見上面以雲石的筆跡寫著: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瘋長。他走過去拿起那便條,翻過來,背面寫著:“舊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舊教堂。”突然間,辰星道。

室內的歡騰聲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員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為啥要去舊教堂?”

“因為雲石在那裏。”

“那又怎樣?為了他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子,您竟要拋下咱們嗎?”

“我去那裏打個轉就回。”

忽然間,許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驚回頭,看到一雙雙熾熱如火炭的眼睛。反叛軍成員們哀求道:“別走,老大,留在這兒不好麽?”

天旋地轉,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襲擊了他。辰星忽覺得異常。反叛軍成員們的央求聲如海潮般鋪天蓋地而來: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撲克酒吧,留在這美夢裏,難道不好麽?”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擺飛揚,猶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這裏,就能永遠和咱們在一起。”

紅心也端著朗姆酒走來,“有永遠開不完的歡宴、聽不完的喜訊,不會離開的朋友,沒有盡頭的長夜。”

辰星此時覺出些古怪的味兒來。這時耳邊的竊語聲愈發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著:“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這回聽出來了,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雲石的聲音。

陡然間,他驚出一身冷汗,奪門而出。

殘夜如墨,巨大的鋼筋叢林裏,霓虹燈黯淡地閃爍,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縱橫交錯,線纜像亂發披散。一面奔跑,無數幻影一面自眼前閃過。

有一瞬,他變成一位身披漆黑鬥篷的清道夫,殘忍地將一位底層人的頭顱摜碎在廣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剛才還在自己身邊的反叛軍成員對自己舉槍射擊,槍口火花噴濺,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間連綴成片段,然後他看到斷壁殘垣、朽骨般交錯的鋼筋,看到滿地的屍骸血海,以及聽見那熟稔的、出自雲石之口的焦切聲音:

“醒醒——辰星!”

突然間,隨著風鈴聲一般清脆的裂響,世界破碎了。

他終於醒了過來。從這個漫長的夢境裏蘇醒——在聖壽堂裏出生、長大,與Z-304在重圍之下逃脫,來到撲克酒吧認識黑桃夫人、紅心和雲石,組建反叛軍“刻漏”,那都是他的記憶,是曾發生過的事。

然後呢?

辰星楞楞地站在原處,瞬息之間,世界改頭換貌。底層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掛在搖搖欲墜的墻體上,濃厚的鐵銹味在空氣中游蕩。他低下頭,只見靴子已被血水浸沒一半,鮮紅的河流溢滿了底層。

在那血河裏,他辨認出刺著銅壺刺青的頭顱,那是屬於一位位反叛軍“刻漏”成員的,以及他們的無數殘肢碎肉。底層已化作一片煉獄。

而再往上看,他發現自己身披黑鬥篷,手裏緊攥著一柄銼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沒入了身前一位灰發青年的胸腹。

灰發青年有著琉璃似的瞳子,臉色蒼白,滿面是汗,見他恢覆神志,極慘淡地一笑:

“你終於……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劇烈顫抖起來。在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沈浸在美夢之中——一個他與撲克酒吧的眾人相遇、帶領反叛軍獲得勝利的美夢。在這夢裏,他徜徉了數年。

他本應知曉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的:底層被時熵集團所攻陷,他被時間清道夫重傷。一個有著與過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來到底層,大開殺戒,逼迫他和雲石玩一個殘酷游戲,通過俄羅斯輪盤賭來決出他們二人的生死。

然後呢?

他贏了,雲石中彈倒下。也許是轉盤軸承磨損,在他旋轉之時沒能轉到合適的位置。他所使的技倆反而害了雲石性命。絕望之下,他被集團帶走,通過植入腦部芯片清洗了記憶。集團讓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隊伍,讓他成為了時間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掃活動並沒完全將底層人殺盡,幸存者結成了一支更頑固的反叛軍隊伍。為了掃除這些底層餘孽,集團讓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夥伴。

“你是不是……已經想起我了,辰星?”灰發青年低喘著,“我是……雲石。在上一次……我們玩輪盤賭之後,已經過去9年了。”

辰星如身體被凍僵一般,一動不動。

“9年來,你的意識也許一直被困在集團為你制造的美夢裏,也許在你看來,你已經分不清從哪裏開始是你的記憶,從哪裏開始又是集團為你制造的幻夢。那麽……讓我從頭為你講述吧。”

“在集團讓我們玩俄羅斯輪盤賭決生死的那一次,你不幸獲勝了,而我有幸活了下來。”長大後的雲石斷斷續續地道,“子彈竟然只穿過了我的顱骨外板……還有淺層軟組織,我在華大夫那裏休養了很久,總算是恢覆過來了。”

“現在的我,成為了‘刻漏’的領袖……但你看來……已經被集團改造成了時間清道夫。還記得嗎?九年前,他們曾經……使用過一具……名為清道夫A-0的機械士兵,那是用你的數據訓練出來的殺人機械。它殺害了黑桃夫人、紅心大哥,還有其他許多人,但後來在剿滅行動中受損害……如今他們選擇用你代替它……來繼續傷害底層。”

辰星虛白著臉,顫抖著開口:

“我是……清道夫A-0。一直以來,我都在做夢……然後在做夢的期間……被集團派遣到了回到了底層……成為了傷害你們的人?”

他看著長大後的雲石的臉龐,九年後,那對瞳眸悲哀、深沈,猶如淵海,已不符當年的清澈。雲石沈默地望向他,而這是一種默認。

忽然間,辰星頭昏腦漲。感到頭部身處正在奇異發熱,他意識到自己被集團植入了腦部芯片,和每一位清道夫一樣。

因此下一刻,他聽見一道聲音自腦海中響起。

“清道夫A-0,你為何停手了?請繼續執行你的任務。”

來自集團的聲音在他腦中冷酷地回響。

“——殺死反叛軍的首領雲石,徹底毀滅底層反抗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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