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在新世界

關燈
第70章 在新世界

時間回到2026年12月31日。

這本應是一個與往常毫無二致的平凡之日。

然而就在這一日,忌憚底層反叛軍“刻漏”已久的時熵集團決定掀翻兩方對壘已久的棋盤,派遣新組建的軍隊“時間清道夫”殺進了底層。

這一批時間清道夫以機械士兵和改造後的實驗體組成。為首的一位有著高強度鈦合金軀體和人類的意識。傳聞它的思維方式和戰鬥意識來自聖壽堂的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因此也繼承了那位天才的名號——

“A-0”。

所有的清道夫都在使用那位聖壽堂天才留下的數據進行戰鬥訓練,A-0是他們的母本、原型。而這位與A-0無限接近的仿制品也未能辜負集團的期望,殺傷力甚大,轉瞬間便將底層化成了人間煉獄。

重傷的辰星和雲石被它與清道夫們逼到了銹帶廣場上。這時底層已屍橫遍野、血流漂杵。屍堆中伸出一只只焦黑染血的手臂,滄涼如冬日殘荷。

身披黑鬥篷、名為A-0的機械士兵冷酷地對他們道:

“我想讓你們進行一個生死游戲——俄羅斯輪盤賭。”

一柄左輪手槍被拋到兩人腳下。辰星顫抖著撿起,撥動了轉輪。他計算好了,轉輪本應在某個角度停下,然後子彈會咆哮著自槍管裏噴發,撕裂他的頭顱。

然而事實並未如他所想。中彈倒下的反而是雲石,血跡斑斑的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這不是辰星想要的結果。大腦一片空白的他被清道夫們挾持著押上了通往上層的電梯。望著頹然倒下的雲石和被鮮血染紅的底層,他的心如被鈍刀割裂。

活下來的應該是雲石,而不應是他。

在他離開後,屍堆裏突然跳出一群孩子們,他們奔向那為以A-0的編號命名的機械士兵,按下鎖骨上的凸起,引爆了身體中的炸彈!

劇烈的爆炸與炫目的白光頓時迸發,機械士兵們紛紛被炸損。可即便這群孩子們拼上性命,卻無法阻止辰星被帶走一事。

辰星被押送至2035分部,在那裏,他被清洗了記憶,如當初導師預言的一般成為了時間清道夫中的一員。當他如一具空殼般從手術臺上坐起時,研究員臉上帶著狂熱地笑,向他伸手:

“歡迎你,A-0!從許久以前,我們就在使用著你的數據訓練清道夫們,今天我們終於不必再用破銅爛鐵代替你,而迎來了一位真正的清道夫!”

另一位研究員鼓掌道:“我們會將你改造成史上最偉大的劊子手,你就是我們渴求已久的最完美的原型!”

他茫然地望著四周,世界變得陌生,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後的一切,他便全然不曉了。研究員們為他植入了腦部芯片,從此如有一片霧霭在他腦中彌漫,他在混沌間做著一個夢:

在那夢裏,他從聖壽堂出生、長大,在長夜裏出逃,又在雨中牽上了雲石的手。撲克酒吧暖光如炬,他在期間和眾人歡笑耍鬧。反叛軍“刻漏”的發展欣欣向榮,他們在一場又一場勝利後召開盛大的歡宴。夢境永無止境,他在其中沈淪。

在此期間,現實世界的變化仍在殘酷地推進。

在2026年12月31日,辰星被帶上電梯後,清道夫們開始著手清理戰場。

“這樣多的屍體要如何處理?”清道夫們跨過堆壘如山的屍叢。有人問道。

“交給2050分部處置吧。他們擁有溫壓武器,可以先釋放可燃氣溶膠雲,然後再引爆,就能產生3000℃以上的高溫,能瞬間摧毀底層的建築和一切。”殺人機械A-0道。

“那麽,為什麽不一開始就這樣做?”

“因為這樣咱們的工作無法留痕。而且2035分部說,希望能將咱們時間清道夫投入實戰使用。”兩人站在血河中閑談。忽然間,他們聽見一陣窸窣聲自屍山中傳來。

“有活體反應。”機械士兵A-0說,聲音中帶著直侵骨髓的寒意,拔出銼手斧。然而正當此時,幾個影子同時從屍堆中跳出來,蜘蛛似的落在了機械士兵的身上。

待看清那人影後,其餘清道夫愕然道:“哪兒來的孩子?”

那幾個人影正是平日裏在廢料場中游逛的孩子們。他們以竹竿般的細瘦胳膊抓住A-0,一人大叫:“三、二、一,爆!”

話音剛落,孩子們紛紛用力按上自己鎖骨處的凸起,以太強壓裝置瞬時啟動,他們周身爬滿淡藍色的紋路,瞬間四分五裂,綻放出猛烈光熱!

刺目的光芒和震動之後,遠方的清道夫們循聲望去,只見銹帶廣場中央炸開一個大坑。A-0與一眾清道夫被炸為齏粉,唯有些許零件、血肉飛濺幾米開外。

清道夫們自以為將所有底層人聚集到了銹帶廣場後趕盡殺絕,卻全然不知在底層,有一群從時間種植園裏逃出的孩子並無戶籍,一直流浪在廢料場裏。

而這些孩子也有朋友,那就是撲克酒吧的雲石,他們撲向機械士兵的想法單純無比,那便是做像王牌小醜一樣的英雄。

不知過了許久,雲石在一片黑暗裏睜開雙眼。

頭上鉆心裂骨地疼,他看到山羊胡老頭發亮的眼睛正凝望著自己。

“華大夫……”他嘶啞地開口,“您還活著?”

山羊胡老頭說:“老夫破缶耐敲,活了上千年了,什麽戰亂不曾見過,還憂心這次?倒是你別說話,你小子命大,哪怕是被打破了頭,子彈竟也沒對你造成致命傷,而你又恢覆力驚人,小命保住了。”

雲石第一反應是,完了,自己腦殼破了個洞,從此變成一個漏風腦袋,不能向辰星自號為聰明人了。他又問:“辰星呢?”

“還活著,你先好好養傷。”山羊胡老頭別開眼,雲石沒發現他的閃躲。

“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都是咱們的功勞!”忽然間,一陣嘰嘰喳喳聲傳來,雲石的餘光瞥見床沿邊冒出一排小腦袋,是生活在廢料場的孩子們。

“白頭翁、馬兜鈴和金錢草跑出去自爆啦,把清道夫們炸了個稀巴爛,趁這工夫,咱們把重傷的你拖進了下水道。”一個孩子癟著嘴道,“咱們都是從種植園裏出來的人,身上都有炸彈開關。”

雲石望著他們,眼淚忽而不可抑止地落下。孩子們嚷道:“你哭什麽!白頭翁他們可都是像王牌小醜一樣的英雄,咱們想像他們一樣都沒份兒呢!”

雲石一吸鼻子,發覺一股嗆人的化學藥劑味縈繞在鼻尖,這時他才發覺不遠處有墨汁般蜿蜒流淌的汙水,管道銹蝕,曲曲繞繞,原來他正置身地下。他早聽聞下水道裏也能住人,看來這裏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據點,躲過了清道夫的搜查。

“大家……都死了。”雲石喃喃道,“往後我們要怎麽辦呢?”

山羊胡老頭冷哼一聲:“才遇到這丁點兒事,就成癟茄子啦?有生便有死,今日過後總會有明日,這幾百年來,老夫就是這樣數著日子過來的,這回也不會例外。”

雲石忽然問:“辰星……是不是被集團帶走了?”

空氣仿佛一滯,孩子們垂下腦袋。有人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那麽,我要去救他。”

“你的傷還沒好!何況集團戒備森嚴,憑咱們幾個小孩兒,怎麽和他們抗衡?紅心老大死了,反叛軍也……”

“反叛軍還沒死!”突然間,雲石極大聲地道,一面說話,淚珠一面如開閘的洪流般自他臉側滾落。“只要我還在,撲克酒吧就不會死,反叛軍‘刻漏’也不會消失!”

“總有一天,我會救出辰星,因為他是撲克酒吧裏最弱的一位,而我是無敵大王,是無所不能的英雄!”

山羊胡老頭走過來,慈愛地望著他,粗糲的手輕輕蓋在他眼上。

“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睡吧,你的願望會實現的。”他喟嘆道,“總有一天,你會和他再見的。”

雲石顫抖著閉上眼。底層的人幾乎死絕,但反叛軍還有殘存的勢力。他要成為灰燼裏的一點火星,帶領反叛軍繼續反抗集團的暴政。

在那之後,世界在一刻不停地變化著。雲石成為了反叛軍“刻漏”的新領袖,繼續著反抗活動,而在九年後,他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這一回,他終於在戰場上見到了辰星,但這一回的辰星已被集團植入了腦部芯片,變作了被用以殺害底層人的武器——清道夫A-0,開始了對底層的第二次清剿。

在與清道夫A-0對決時,看著那張熟悉的面龐,雲石心如刀割。他看出辰星仍在夢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色,全然不察自己的舉動已被集團控制,身體正冷酷地向反叛軍成員們揮出斧刃,將人們攔腰斬斷。

“醒醒,辰星!”於是雲石在與清道夫A-0交戰時一刻不停地吶喊道,企圖喚回他的神智。

終於有一刻,在斧刃刺進自己的身軀時,辰星被他喚回了神智。夢醒了,九年後的他們站在廢墟中相對而立。辰星雙眼圓睜,露出迷惘神色,像一個迷途的孩子。

此時的辰星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裏醒來,頭腦尚且昏沌,一個疑問在心中打轉;

自己殺害了眾多底層人?

上一刻,他仍在撲克酒吧中與人歡顏笑語,下一刻,他突然被拋進一個殘酷的現實世界,有人告訴他:時間已過去了九年!你被敵人利用,殺害了你的同伴!

“不……”辰星顫抖著搖頭,“我不接受……我不是清道夫A-0……我分明已經舍棄了這個名字!”

他退後,斧刃從雲石身體中被抽離。雲石悶哼著跪地,鮮血自創口中流溢而出。

然而記憶的碎片正在腦海中無情浮現,勾勒出一切的真相。他想起自己走街串巷,無意識地揮動銼手斧,斬斷一個個人的頭顱;想起人們匍匐在他腳底求饒哀泣,卻被他殘忍手刃;想起粘稠的鮮血澆註在臉上的溫熱感。

於是他不得不相信眼前之人說的話。辰星絕望地問:“雲石……你是雲石麽?”

“是的。”灰發青年朝他艱難地微笑,“我是你認得的……那位……撲克酒吧裏的雲石。”

時間在辰星全然不察時已流逝了九年。而雲石個子拔高、身形清臒,面影已有了些憂悒的味道。辰星忽而感到自己的手不受抑制地擡起,集團的指令正通過腦海傳遞到四肢百骸:

“殺了他!殺死反叛軍‘刻漏’如今的首領——雲石!”

“現在是什麽時候?你已經是……反叛軍的首領了?”

“是集團對底層進行第一次清剿後的九年……話雖如此,這只是我們體感上的時間,我們仍被困在落後的年代,時間無法計量……我們在這空無一物的廢墟間茍延殘喘……然而集團想掐滅我們的最後一絲呼吸。”

“我繼承了你的事業……你的名字。”雲石自嘲地一笑,“很奇怪吧,連子彈打進腦殼後……我也沒有死,也許我真是一個千歲老王八……已經不算是一個人。”

辰星還想和他說話,卻忽覺如有無形的手在強力扳折自己的軀體。他狂吼道:“雲石,閃開!”

他極力想控制自己的雙手,然而斧頭已呼嘯著往雲石劈去。雲石勉力旋身,斧刃劈在血泊裏,激起大片浪花。在巨大的氣力下,山搖地動一般,零碎的骨血隨之飛起。辰星的視界裏充斥著無數他所谙熟的、被割碎的人臉。他驚恐地意識到自己是殺害這些人的兇手。

“我……一直在做夢。”辰星顫聲道,“在做夢的期間,我來到了底層,殺死了很多人……”

“這不是……你的錯。”

“不,這是我的錯!”有生以來頭一回,雲石感到如有石碾將心臟一圈圈碾碎,在悲傷之後,他再一次學到的情感是痛苦。他揪緊了發絲,“如果我沒有與你們相識,沒有來到底層……如果我沒有離開聖壽堂,沒有出生……我就不會擔任手刃你們的劊子手!”

“可是,即便不是你,集團也會另派一位清道夫來殺死我們。”雲石也淚流滿面,“如果你沒有和我們相遇……這樣一來……我們都沒有幸福過!”

辰星望著他,悲哀如洪流般摧毀了自己的心房。雲石在發覺自己成為殺人機器時,一定也心如死灰,然而卻堅持一遍遍地呼喚自己,最終喚回了自己的靈智。

腦海中的聲音愈來愈大,那是集團通過腦部芯片給自己下達的指令。辰星拼盡全力抑制住殺人沖動,問:

“底層現在還有誰活著?”

雲石沈默。辰星嘆氣。也許在2026年的輪盤賭中,雲石和少部分人幸存了下來,在9年間努力想將底層建設為原本的家園,人丁生繁,如今卻又被他毀於一旦。

一切都已經晚了,9年前,集團以代號為A-0的機械士兵殺死了大部分底層人,如今又讓他代行、重演了昔日加害者的職責。他和雲石間早已立場相對,他們已回不到過去了。

腦海中的聲音仍在繼續:“動手,清道夫A-0!反叛軍負隅頑抗,現場的清道夫遭受巨大損傷,支援還要數十秒才能到達現場。反叛軍頭目雲石已傷重難支,如今是殺死他的最好時機!”

“閉嘴!閉嘴!”辰星吼道,一拳捶打在自己頭上。雲石納罕地看著他,卻很快露出了然的哀憫神色:“集團是不是在你的腦中對你下達指令?這滋味不好受吧。”

辰星紅著眼,忽然發覺腰間系有一柄駁殼槍,便閃電似的拔出,以槍口對準自己腦殼。

雲石問:“你不殺我嗎?”

“我怎麽可能……會想殺你!”

“那麽,站在我眼前的……此刻的你,就是辰星了。”雲石垂頭,哀涼地微笑,“我一直想救你……九年來與大夥說了許多大話。但到頭來,我不是王牌小醜,也不是能拯救人的英雄……一切已來不及了,殺了你之後,我也會被集團殺死。”

辰星無言地顫抖著。雲石緩了口氣。也許是曾為種植園中的實驗品之故,他的傷口愈合得快,即便身負見骨的致命傷也能輕緩說話。他道:

“看來,我們之間的俄羅斯輪盤賭還未結束,我們之間註定只能活下來一個人。”

“既然這個世界讓你如此痛苦,那麽我想……重啟這個世界。”

如有巨鐘在頭頂一響,辰星蒼白著臉望向他。雲石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我積攢了大量‘以太’,在華大夫的協助下……通過手術儲存在了身體裏。其中包括黑桃夫人的儲蓄,還有時間種植園中孩子們的‘以太’。”

突然間,辰星回想起在聖壽堂前選擇自爆的Z-304,心提到了嗓子眼:“你……”

“2026年的技術尚不能將‘以太’制成先進的武器,但作為2040年的產物的我自身可以。”長大後的雲石悲傷地望著他。“‘以太’通過我身體中的強壓裝置,可以轉化成為武器。即便有掌握重武器的2050分部,但集團一直不想用‘以太’毀滅底層,因為這會引起時間線的混亂。但他們也沒有使用溫控武器,而是派你來到了底層,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辰星只是一個勁兒地打戰。

“因為你是我們的希望。只要你活著……我們便覺得未來仿佛能夠到來。如果連你都變成了摧毀我們的敵人,那麽我們便再一無所有。他們便能成功向世界的所有角落、所有時代傳遞出恐怖訊號——‘反抗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我想阻止他們的陰謀。”

這些話語如烏蠅般在辰星耳邊盤旋,他覺得自己仿佛完全無法理解。雲石又道:

“辰星……你知道麽?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會毀滅人的定時炸彈。”

他走上前,用染血的手輕柔地覆住辰星的手。辰星戰栗著後退,卻忽覺掌心一松。

“但現在的我能作出另一個不同的決定……在毀滅的同時,賦予世界新生。”

在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辰星凝望著眼前的這張臉龐,曾天真地望著自己、和他拌嘴笑鬧的孩子長大了。而他們不過相見了短短一瞬,又要迎來永久的別離。雲石接過他手中的駁殼槍,將槍口抵在太陽穴,他的鎖骨處有著嶄新的暗紅色疤痕,還有微微的凸起,他往身體裏植入了以太強壓裝置。

扣下扳機後,會發生什麽事呢?

雲石身體中蘊藏的“以太”會噴薄而出,掀起一陣前所未有的大爆炸。區區幾個時間種植園實驗體就能摧毀一棟建築物,而他身上帶著黑桃夫人積攢了兩百年、以及反叛軍從集團各分部取得的“以太”,也許世界會被一瞬間重構,底層的時間將被摧毀。

“來吧,撲克酒吧的笨蛋方片。九年前,你贏了俄羅斯輪盤賭,現在我想讓你再贏一回。”

淚水無聲流淌,一滴又一滴,仿佛永不止歇。雲石帶著與九年前如出一轍的挑釁的笑容,輕聲道。

“這個世界理應毀滅,讓我們在新世界相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