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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銅壺刻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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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銅壺刻漏

“2040分部被攻破了!”

“咱們贏了,這是底層的勝利!”

這段時日以來,街上人聲喧騰,本應沈寂的夜晚被強勁的電子樂聲撕裂,人們扛著老式音箱高歌行進。忽明忽暗的霓虹燈牌下,一眾人舉著阿卡維拉斯龍舌蘭酒瓶狂飲,酒液像蜿蜒小蛇,爬過他們狂笑的臉頰。

傳聞說,有一支自發結成的底層人隊伍攻破了2040分部在底層的機構“時間種植園”,從其中救出一大批被當作實驗體的孩子,甚而攻占了通往分部的中轉站。但他們也損失慘重,“好便宜診所”和藥房中人滿為患,街角四處可見紮裹著繃帶、缺胳膊少腿的人。

這熱烈而令人憂心的氣氛同樣感染了雲石。他端酒時聽見酒客們談天。有人道:“聽說種植園裏有一群穿白衣的實驗體孩子……他們是集團制造出的人體炸彈!”

辰星正在將客人們帶入座位,望見雲石正在拿菜單的手一僵,又聽見有酒客道:“是啊,聽上前線的弟兄們說,那些孩子身體裏都埋著一種將壽命轉換成‘以太’、進行強力壓縮後形成黑洞的裝置,靠噴流釋放爆炸能量。這些孩子一見了人,就瘋也似的沖上來,抱住咱們弟兄的手腳拼命不放,然後自爆,所以咱們的人才會傷亡慘重……”

這時有吆喝聲從街角傳來:“讓一讓!讓一讓!”

辰星扭頭望去,只見幾個穿著橙色防護服的青年扛著擔架經過店鋪前。擔架上放著數條密封屍袋,有些裝不盡的殘肢從敞開的拉鏈間露出來,或漆黑,或血紅。一個殘缺的孩子的腦袋面向他,焦糊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彭羅斯階梯的烙印,一只烏蠅棲落在渾濁的瞳孔上。

忽然間,他感到袖口一緊,扭頭一望,只見雲石揪住了他的衣衫,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仿佛魂魄被抽離了一般,輕輕地道:“這是時間種植園裏的孩子……我往日的同胞。”

而這些舊日的夥伴如今已墜入死亡的深淵,在集團的利用下變作一攤攤碎肉、血泥。

見到那幕光景後,雲石便神思倦怠,食水不進。想起那些殘骸,他便跑進盥洗室裏大吐一場。沒過多久,他便臥病在床,發起高熱。

“雲石,你這是怎麽了?”紅心來到他房間探望,憂心地問道。

雲石躺在被褥裏,面帶病色,虛弱地一笑:“沒什麽,大哥,我只是得了感冒,沒幾天就會好了。”

“要不要去請華大夫來給你看看?”

辰星也松鼠一般從門框邊探出腦袋看他,雲石猶豫著點了點頭。

山羊胡老頭很快被請來了,穿一身白褂子、棉麻褲,見了他後沒好氣地道:“你這淘小子,現在底層傷患多著呢,老夫忙得腳不沾地!要不是紅心執意要我來一趟,我才懶動彈呢!”

“對不住,大夫。”雲石說,“您能幫我診治一下,看看我身體裏是否有異物麽?”

山羊胡老頭哼一聲:“吃多了,還是雞骨頭扛了喉嚨頭?紅心請老夫來的時候,他說你可只是患了風寒。”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副聽診器,一套銀針,仔細檢查起雲石的身體來。

漸漸的,山羊胡老頭神色轉為凝重。片晌後,他放下聽診器。

“大夫,我這身體有哪兒不對路?”

“哪兒都不對路!”山羊胡老頭沈默半晌,嚷道。他枯瘦的手攥緊了雲石的腕節,“你為何會想讓老夫為你診治?你可覺得身上有哪裏不安適?”

“不,沒什麽異常。”雲石道,“只是我在想,我也是一個從時間種植園裏出來的實驗體……會不會身體裏也被安進了和其餘實驗體一樣的起爆裝置?”

山羊胡老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雙目如斑駁的古鏡,自朦朧間透出幾星明亮的寒輝。

“有的。”他說,“而且你的身體裏有著驚人量級的以太,比其餘人要多,非常、非常多。”

————

服了山羊胡老頭的一劑藥後,雲石的身體奇跡地痊愈了。於是他不顧紅心的攔阻,繼而在酒吧裏上工。

只是病痊愈後,他沈默了許多,仿佛懷藏著心事。眾人小心翼翼,以為他與辰星吵了嘴。辰星和他來到酒窖取酒,無意間發現了一道暗門,雲石打開後一看,竟發覺裏頭存放著一桶桶發著幽幽氣息的“以太”。

“竟然被你發現了!雲石。”黑桃夫人臉上鋪滿驚色,“這是我以前攢下的財富,只是礙於咱們這年代的科技水平,沒法將其活用,就一直存放在那兒了。”

“夫人,這些‘以太’可否借我一用?”雲石平靜地道。“我覺得我能找到它的用途。”

黑桃夫人微笑道:“那是自然。”

由於紅心有著曾為拳皇巨星的經歷,拼起拳頭來可謂無人能敵,每位底層人都信服他、愛敬他,將他當作一尊光耀底層的神像。因此在時間種植園被攻占後,一疊疊資料、圖紙最終流傳到了紅心手上。

紅心看著那些資料,苦惱地撓頭:“鄙人實在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即便知道這些圖紙寶貴,卻也不知曉應該用來做什麽。”

雲石湊過去看,意外地發現其中夾雜有一張強壓裝置的圖紙,他問:“大哥,能給我看看麽?”

“自然可以,鄙人本就想將這些資料帶給熟識的工程師看看,如果你有這方面的興趣,那更好了。”紅心撫摸他的腦袋,灰發柔軟,像柔糯的緞子,“說不定你有一日靈感生發,造出一個能對抗集團的裝置呢!”

雲石點頭:“是的,我正有此意。”

於是紅心不日將他帶到幾位工程師面前,雲石隨著他們日夜研讀資料、激烈地探討。雲石發現,種植園曾灌輸在他腦中的知識在此時起效。其餘工程師見他年弱,不免輕看他,常道:“小孩兒,你學習這些圖紙,想做什麽?”

雲石叉腰,將一雙眼瞇作月牙狀,答:“想做出一個能毀滅集團的巨型炸彈。”

就在雲石孜孜不倦地學習知識時,辰星卻日日待在撲克酒吧裏,和一夥熟客玩牌。

辰星面無表情,把手裏的牌往桌上一灑,是一手皇家同花順。酒客們發出驚叫:“怎麽回事,你小子以前都是當冤大頭,如今卻翻身作了賭神?”

辰星道:“這哪兒是賭?咱們酒吧裏還有小孩,你們不許教壞他。這是我和你們間的小游戲。”

酒客們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壞笑。有人說:“好吧,那趁著小孩兒不在,要不要押點什麽作賭註?咱們下一把來點刺激的。”

“錢?酒?還是要新型義肢、高級口糧?”有人提出建議。但辰星聽了興致寥寥。他素來對錢物並無奢求,活得如一位甘守孤寂的清教徒。他漫無目的地想,什麽樣的賭註才能引起自己的興趣呢?

“你們說的,我都不想要。”辰星搖頭。

酒客們對望一眼,哈哈大笑。待笑罷後,他們問:“那麽,你想要什麽呢?”有人說:“想要……人?”

人。

這個字眼在辰星心裏引發了一些朦朧的念頭。他想起那些拄著拐杖在街道上一瘸一拐、艱難行走的殘疾人,鬢邊沾著血汙塵垢,繃帶上浸著暗褐色的漬痕。他們是散兵游勇,所以在對抗集團時顯得不堪一擊。需要有更多的人、有組織的人手牽手形成一道圍墻,令集團難以攻破。

於是他道:“好,那就把人作為賭註吧。”

酒客們哄鬧:“什麽意思?讓咱們去尋一個漂亮姑娘來同你過日子?”辰星說:“我不要漂亮姑娘,我要你們。”

酒客們爆發出更熱烈的哄笑聲:“想不到這小子非但是個兔兒爺,還是個愛好咱們這種老漢兒的兔兒爺!”

“和我玩一盤,如果輸了,你們就聽我的。”辰星卻認真地道,“我想在底層組建起一支隊伍,大夥互相幫攜,齊心協力對抗集團。”

眾人面面相覷,發覺他神色固執,漸漸斂了笑意。

“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沈默良久,有人問:“那麽,假設真要成立一支隊伍,你想它叫什麽名字?”

辰星陷入沈思。在時熵集團的掌控下,世界和時間是無序的,譬如漩渦、迷宮和彭羅斯階梯,今日之後並非明日,他們也不擁有未來。

忽然間,他想起聖壽堂藏經室裏的書籍,裏面提到古中國有一種計時工具,以銅壺瀉水來計量時間的流逝。

水自高處往低處流,一點一滴,不會覆返。時間流逝,盡頭會是死亡,但如若不流逝,那便會是永無止境的地獄。他期盼死亡勝過這地獄。

於是辰星說:“如果有這樣一支隊伍的話,我想它會叫——‘刻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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