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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情絲纏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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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情絲纏謊

撲克酒吧裏如油入烘爐一般,一片喧闐。一群穿撕裂的牛仔外套、頭發如五彩斑斕的糖果包裝紙的青年們衣褲上鉚釘相撞,狂舞、高唱著,如上足了發條的鐘表,不知疲倦。

2040分部元氣大傷,對底層來說是一件大幸事,因而狂歡已在酒吧中持續數日。

此時反叛軍“刻漏”成員們圍著一位灰發青年歡呼雀躍,有人興奮道:

“無敵的新人大王,自你來了咱們這裏後,咱們諸事皆順!2030分部被毀,連2040分部的機械士兵都不是你的對手!”

自“幻影之友”機器人掀起的風波平息後,時間已過一周,一切仿佛重回正軌,撲克酒吧日日人頭攢動。流沙卻好像不被這熱烈氣氛感染,帶著一派冷淡神色坐在人群中央,默默地喝著黃瓜薄荷水。

這時卻有人呿了一聲道:“別在這兒吹大話了,驕兵必敗,咱們還沒和2035分部交手呢!要是和首席清道夫流沙打起來,你有勝算麽?”

有人嘻嘻一笑,拍胸脯道:“當然有!”

流沙說:“不,你沒有。”

眾人一陣哄笑,有人說:“新人,你怎麽挫咱們銳氣,長別人威風!”

流沙又如針縫嘴巴似的,不再說話。

事到如今,只有方片知曉他作為清道夫的身份,但方片並未將此事告訴別人,為的便是穩住反叛軍的人心。因此“刻漏”成員們只將他看作反叛軍中一位極厲害的新銳。

而流沙正是因為自己過去的身份而悒悒不樂,反叛軍早將清道夫視作仇敵,而首席流沙更是他們的眼中釘。如果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往後當如何是好?

這時一個聲音輕飄飄地傳來:

“他已來了一段時日了,老叫他‘新人’也不好。向各位介紹一下,這是曾在酒吧裏幫工過的雲石,以前還是個臭屁小孩兒,如今已是個臭屁大人了。”

流沙猛然轉過頭去,只見方片微笑著站在自己身後,穿一件紅襯衫,系著圍裙,作侍應生打扮,清爽利落。

“咱們知道這是他的新名字,可也聽說他應該不是以前幫工的那位……”有人說。

“是呀,在我印象裏,前一位‘雲石’應該是一個更小的孩子……”黑桃夫人也苦思冥想道。流沙知曉他們印象裏的那孩子大抵就是過去的自己,方片房中的舊合照已印證了這一點。但也許沒人能想到,眾人所熟知的那位十五歲的雲石從未來跳躍回了2026年,還變作一個兇神惡煞的大高個兒。這事過於離奇,流沙覺得他再長幾張嘴也說不清。

何況集團對時間清道夫作過幹涉,他們都被從原有的時間線上剝離,身處2026年的其餘人理應不記得自己,如今仍有些朦朧的記憶殘留在腦海,已令流沙覺得萬幸,他並不奢求更多。於是他搖頭:

“我和原來那位‘雲石’不是同一人。”

方片玩味地看著他,冷不丁地作一個誇張的動作,道:“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有些人心裏自然明曉。他不但是‘雲石’,另一個身份也令人震驚。各位有所不知,他就是集團的首席清道夫——‘流沙’!”

流沙瞠目結舌地望向他。

其餘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方才還笑語盈盈的局面陡生變故。良久,有人從如遭雷擊的震驚中恢覆過來,指著流沙結巴道:

“流……首席清道夫……‘流沙’?”

對於反叛軍而言,流沙是最致命的敵人,也是一個長久以來困擾著他們的惡魘。流沙不想方片連半點情面都不留,一上來便揭自己老底。他轉頭一看,方片的笑容惡劣又狡黠,如報覆得逞一般,雙目閃閃發亮,於是他知曉方片約莫是對先前的事還懷恨在心,想坑害自己一回。

“這是……什麽意思?”一片靜默裏,有人戰戰兢兢地問。

“字面意思。”方片攤手。

“你這騙子,肯定又在信口雌黃了!這玩笑很好笑麽?”忽然間,有人笑出聲道。於是人們的神情緩和下來,空氣裏響起一陣紛雜的笑聲。方片聳聳肩,和流沙對望一眼,目光仿佛在說:你瞧,不論我說什麽,他們都不會信。

“是呀,像新人這樣的傻大個兒,怎麽可能是清道夫流沙?”另一人說,“‘流沙’是更恐怖的人物,通體青黑長毛,帶一只火焰紋臉譜,臉譜下藏著一個獅子頭。”

流沙聽了,很不高興。方片只是微笑,“想不到我扯的謊騙不過大夥。好吧,他確實不是‘流沙’,但也相當於反叛軍裏咱們用來對付‘流沙’的王牌。”

“究竟誰是王牌,由紅心老大說了算,輪得到你車大炮麽?”人群裏發出一陣噓聲。又有人說,“說起來,方片這小子前段時間在咱們包圍種植園時,還假裝自己是辰星呢!”

流沙有些結巴:“他……他本來就是辰……”

“怎麽可能是嘛!辰星老大十全十美,方片哪兒能和他比?方片就是仗著自己聲口同辰星老大有三分相像,想乘機使喚咱們!”

聽到“刻漏”眾人的發言,流沙錯愕,看向方片,卻見方片含笑著向自己作了個噤聲的手勢。過了片晌,他湊過來,在流沙耳邊輕輕道:“他們也不記得我,就像不記得你一樣。明明照片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就是認不出來。”

“為什麽?”流沙有些摸不著頭腦。方片說:“原因很覆雜,總之你就當我是你的同路人好了。”

流沙莫名其妙。但朦朧間隱約想通了,便如當初“幻影之友”幹涉自己的記憶一般,如果方片也像自己一樣,以與集團相似的手段將自己剝離於當前的時間線,那麽人們就難以認知到他的存在,因此反叛軍成員認不出他就是辰星。這是一個覆雜的問題,想到此處,流沙頭疼欲裂,索性停止轉動腦筋。

“不過嘛,只讓我做撲克酒吧的方片也挺好的,不必介懷。”方片輕輕地道,“如今‘刻漏’有紅心大哥做首領了,大家都過得很好。”

流沙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澀意,他忽然想起雪豹,在此事發生以前,他們還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酒吧裏,“幻影之友”雖騙了他,但雪豹的確一直是他的好夥伴。往昔種種與雪豹嬉鬧的景象閃過腦海,他忽然從薄荷黃瓜水裏嘗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沈重地放下杯子。

忽然有人說:“對了,咱們給雲石一個驚喜吧。”

流沙有些驚訝,又聽見有人起哄道:“給他蒙上眼,蒙上眼!”

一個眼罩被戴在了流沙眼上,流沙渾不自在。眼前一片黑暗,黑暗裏傳來詭異的窸窸窣窣聲。交議聲像小蠅,在眼前飛來又轉去,過了片刻後,眼罩才被取下。

流沙睜眼,一片白光湧入眼簾。忽然間,他腦中的千頭萬緒一時化作一片空白。

一只雪豹出現在他眼前,有著霜雪般的毛羽,其上點綴著墨色雲紋,琥珀色的眼眸半闔半睜,仿佛蘊含笑意。流沙呆怔了片刻,五官都好像忘了怎麽擺,忽而撲上前去,叫道:

“梅花貓!”

“本小姐才不是貓,而是雪豹!”雪豹高傲地叫道,依然是少女的聲嗓。流沙撲到它背上,感受到絨毛堅硬又柔軟的奇妙觸感,胸口起伏,聲音略微發顫:“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已經……”

他記得“幻影之友”曾在種植園中短暫恢覆了雪豹的意識,為自己播放了真正的記憶,其後又因自假“辰星”手裏保護下自己而損壞,頭顱被留在了種植園的火海裏。

“笨雲石,俗話道貓有九條命,本小姐是新時代的機器貓,更是不死的。我早救考慮到,將來也許有哪一日身體會遭到破壞,將記憶備份下來啦!”雪豹說。

方片在一旁抱手而笑:“雖然咱們沒搶救出火場裏的原機器人,但借助梅花貓備份的記憶以及2040分部的資料,我托‘刻漏’裏擅長仿生機械結構技術的成員還原了它的模樣。”

“難道說,這皮毛是……”

“和‘幻影之友’直接幹涉大腦的認知不一樣,這是在輕量化鈦合金之外覆蓋的柔性電子皮膚,能靠傳感器模擬皮毛的觸感。”方片攤手,“可以說真假參半吧。”

雪豹不滿地叫道:“什麽假貨,本小姐是真貨!”流沙說:“沒事,咱們不會為這事就去向廠家維權的。”

他享受著皮毛擦在臉上的觸感,在這一刻,真實與虛假已成為無關緊要的瑣事。故友失而覆得,是令他滿心歡喜的奇跡。

穿著破洞牛仔褲、舊夾克的青年們高歌起舞,色彩鮮妍的人群在酒吧中流動著,如一道彩虹。雪豹也在其中穿梭,用尾巴勾起鈴鐺搖晃。流沙將黃瓜薄荷水一飲而盡,往杯中斟滿愛雷島蘇格蘭威士忌,泥炭燃燒的焦香與海藻的腥鮮在舌尖纏繞。清道夫“流沙”受過多種毒藥抗性訓練,對蛇毒、箭毒木、汞都有一定耐性,然而此夜卻沈醉於酒漿與重逢的喜悅之中,久久不醒。

不知過了許久,夜至深更,滿桌滿地醉倒的人。流沙醉了,眼前的一切像教堂穹頂透光的金箔玻璃,明暗深淺不一。昏花的視界裏,有人擔起他的胳臂,扶著他走向二樓。

“方……片?”他大著舌頭問,得到一個輕輕的回覆:“嗯。”

“夜很深了,回去休息吧。”方片說。

流沙猶在夢中,狂歡的場景、燃燒的種植園、“紅眼輪盤”裏的生死游戲,一幕幕場景倒帶一般,在腦海裏重現。明明風波已定,他卻有一種微妙的違和感,一顆心高懸不定,這是為什麽呢?

走馬燈轉向了一幕,他隱約想起假“辰星”來到撲克酒吧裏向眾人陳明身份的那一日,假“辰星”當眾驗血,卻和辰星留下的牙齒DNA相吻合。這當然可以用“幻影之友”制造了幻覺,將在場之人的感官這一緣由來解釋,但他心中已有一粒不安的種子在萌芽。

流沙想起自己也曾握過假“辰星”的手,那雙手溫暖、微微粗糙,帶著長年接觸武器留下的繭,像一座座在大漠上起伏的沙丘。

不知怎的,他覺得那只手的觸感是真實的,不像是模擬出來的幻覺。

意識墜入黑暗,而這黑暗又化作一片深色的幕布。在夢境裏,流沙發覺自己坐在空廓的劇場裏,而在舞臺之上,一張座椅孤仃仃地擺在中央。

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在椅子上坐下。那是偽裝成辰星的“幻影之友”。之所以認出他是“幻影之友”,因為其身影出現了重影,且臉上帶著令人不快的假笑。

“流沙首席,我們又見面了,不過這回是在您的夢裏。”“幻影之友”說,猶如一位在聚光燈下唱獨角戲的演員,“別擔心,這只是一段我留在您意識中的影像,如今的我已落敗,對您本人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你這騙子,我不會相信你所說的任何話的。”

“那還真是令人傷心。”“幻影之友”嘆氣,“可是您為何不願相信我這騙子,卻對另一位騙子的話全盤接受呢?”

流沙冷視著他:“什麽意思?”

“幻影之友”微笑地凝視著他,然而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流沙冷汗直冒。

“您真的以為——那位自稱‘方片’的欺詐師就是辰星嗎?”

流沙打一個寒噤。

“你又想搗什麽鬼,搬弄是非?”他審慎地問。

“不,流沙首席,這不過是一個對您的忠告。迄今為止,您都太信任他了。請回想一下吧,當我來到撲克酒吧時,我曾與您握過手,那時您有什麽感覺?您覺得我的手是虛假的嗎?”

“我覺得……那不像你制造出來的幻覺。你與我相握的手……那像是真正的人手。”流沙坦誠地道。

“事實也是如此。”“幻影之友”說,“我並沒有偽造和您交握時的觸感。話說回來吧,您知道我為何會說那位欺詐師在騙您嗎?因為我知曉,他並不是辰星。”

流沙的腦筋仿佛纏結成一團亂麻,整個人暈乎乎,好像浸在酒液裏一般。他結巴道:“不……不,他長得和辰星一模一樣……”

“我的外表也與辰星的如出一轍。”

“他的性格、談吐也是辰星一樣……”

“‘一樣’並不意味著他就是辰星本人,流沙首席。為什麽眾人無法將他認知為‘辰星’?因為他本就不是辰星,而是一個和我一樣、潛伏在您身邊的間諜,只是我們的目的不一致。”“幻影之友”說,“所以我想將他帶走,探聽更多情報,他是一個連集團都不知曉其底細的神秘存在。”

“我才不會相信你……你是在妄圖挑撥離間!”

“不,這是有實據的,關於欺詐師‘方片’不是辰星的實據。”

一個聲音在流沙心底高叫:不要聽他接下來的話!流沙閉眼捂住雙耳,然而卻抵擋不住“幻影之友”在腦海中的回響。“幻影之友”的嘴巴開開合合,如發出誘惑人心的歌聲的女妖塞壬。

“因為辰星就在這裏。”忽然間,“幻影之友”解除了認知幹擾,於是流沙第一回看清了他。就連冰冷的金屬外殼、巨大的球體都是他的偽裝,“幻影之友”本來的面貌是一位黑發黑衣的青年。

一剎間,流沙的四肢百骸如灌滿了水泥,沈甸甸地下墜。他第一回認識到,與“幻影之友”握手時,他觸碰的的確是辰星的手。“幻影之友”曾信誓旦旦地說,在撲克酒吧中的眾人可以采用一切手段驗明他的身份,因為他有十足的底氣。

“流沙首席,您可以去時間種植園中的遺址中去尋找一下,那裏有著我的殘骸。做過檢測之後,您便會知曉真相。”

站在流沙眼前的青年確實有著辰星的外表,與九年前的辰星如出一轍,只是衣衫破裂,其上有凝固發黑的血跡。

而那張臉孔被可怖地撕裂了,只剩一半,裂口處的皮肉已然萎縮,變成烏黑的鑲邊。

剎那間,流沙如遭強震,心裏好似拔筋抽髓一般痛。

他知曉這張臉。九年前,他曾和辰星進行過俄羅斯輪盤賭,而在那時,辰星用左輪手槍對著自己的腦側開槍。眼前的“幻影之友”的臉孔,正是被彈片掀開頭骨的人才會擁有的臉龐。

“你……你是……”流沙第一回明顯地扭曲了神色。

“從一開始,我便說過我的身份了。”殘缺的臉孔微笑著,“我是2026年的‘辰星’,如假包換。辰星死後,屍體被時熵集團回收,而‘幻影之友’被作為意識灌註到這具軀體中,讓他重獲生機。”

“我以辰星的肉身回歸撲克酒吧,你們的知覺沒有錯,我與你握手,用的是辰星的手;我在眾人面前驗血,用的也是辰星的血。我就是辰星,曾在2026年救下你,與你度過一段歡樂時光的辰星,在俄羅斯輪盤賭中自殺、將生機讓予你的辰星!”

破碎的面孔忽而發出高亢的聲音,流沙張大著眼,一時渾身骨血皆寒。

“我對你們的認知幹擾只局限於面部傷口的遮蔽,其他的一切,我都真實地展露在了你們面前。所以我才不能理解,2026年的辰星已經死了,他的身體就在此處,他的靈魂已消散在黃泉中!”

只有半個頭顱的青年以手拊胸,神情激昂地道。一瞬間,幻夢破碎,猶如碎玻璃般將世界割裂為億萬片。

“醒醒吧,流沙首席,請您仔細地想一想。你所熟知的辰星既然在此處。那麽,撲克酒吧裏的那位欺詐師‘方片’——”

“他究竟是——誰?”

————

藍光像沒擰緊的水龍頭,從窗外一直洩進撲克酒吧二樓的房間中,流淌滿地。

酩酊大醉的流沙被方片攙回房中,倒在了床上。

他睜開一線眼皮,無神的雙目緊盯著天花板,仿佛那裏有著一道難解的數學題。

“往床裏頭挪一點,黑心員工。”方片嫌惡地扇了扇空氣裏的酒氣,“今晚我擦桌臺擦得腰酸腿疼的,可不想再睡紙箱。”

流沙嘟噥著,可卻沒挪動半寸。於是方片彎身取下他鞋子、外套,鏟蒸糕似的用被褥將他卷到墻角。剛一入被窩,流沙卻又黏糊糊地纏上來了,喝醉酒後的他更像雲石,更粘人、略帶怯意,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如九年之前。

“地方不夠,”流沙咕噥著道,“我要睡你身上。”

“你又在發什麽夢囈?如果是你做我的人肉靠墊,那我就同意。”

“不,”流沙忽然翻身蓋在他身上,輕輕吻一下他,“你來做墊子。”

方片瞪著他,仿佛一度犯錯後,往後之事就發生得理所當然。流沙埋頭,起初只是啄吻,蜻蜓點水一般,後來愈來愈急、愈來愈快,如奏起疾速的樂曲。方片在這間隙裏發出一二聲嗚咽般的噎聲。

漸漸的,衣衫褪下,他們以伊甸園裏未食秘果的亞當和夏娃的姿態相見。流沙再一次深深吻上他,舌尖撬開齒關,輕輕掃過齒列,在盡頭停頓了一下。

方片的牙齒是完好的。沒有缺任何一顆牙。而辰星以前曾與紅心比試過,不慎被對方打掉了一顆牙。

流沙沈默著,結束了這個吻。霓虹燈光下,一切朦朧而迷離,似假還真。他輕輕地道:

“我剛才……做了個噩夢。”

被他深吻,方片的呼吸有些促亂,卻仍安靜地聽著。

“夢境裏有一個騙子,說了許多假話。可當我醒來時,眼前也有一個騙子,也不肯對我吐露真話。”流沙問,“你覺得……我應該相信誰?”

“相信你的感覺。”方片低低地道,像夢囈一般,“連時間都尚可能不存在,是人類為度量世界的變化而制造出來的幻覺。那麽,也許真與假的界限並不那麽明晰。你所相信的那一方即會成為你的真實。”

“我可以相信你嗎?”

“當然。”方片微笑,“可這不代表我不會騙你,因為欺詐師可是我的老本行。”

流沙不再言語。他俯下身,擁緊了方片,在這不再顯得高大、不再永遠走在自己前頭的身軀裏,他聽見一下下的心跳聲,好像時鐘的指針在有序地跳動。他在2026年失去了一切,又在九年後回到2026年,試圖尋回自己本有的一切。

那麽,他應該拯救讓自己得到幸福的人,放棄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幸的人。謊言還是真實已無關緊要,他選擇相信方片。幽藍的光在墻皮剝落的角落裏游走,落在交疊著的二人身上。在這清幽又熾熱的夜晚裏,他們的呼吸交織成一種信號、向彼此傳遞著熾烈的訊息。

謊言也如一道無始無終的彭羅斯階梯,不知自何時開始,也不知會從何處終結。流沙知曉,至少如今他和方片一樣,尚是困在這階梯上的囚徒,兜轉沈淪,還未能抵達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我選擇相信你。”流沙附在方片耳邊,輕輕地問,“所以最後回答我的一個問題吧。你是曾救我於水火之中、曾在撲克酒吧中和我相伴,我所熟知的辰星嗎?”

幽藍如水波般的夜光映亮了眉眼。方片微微錯愕,旋即柔和一笑:

“是的,我就是你熟知的那位辰星。”

窗外裸露的線路偶爾閃過一絲火星,又迅速熄滅,而窗內的息聲斷續,兩具身體合二為一。流沙垂眸註視著方片的臉龐,柔順的白金色發絲,明媚濕潤的瞳眸,與辰星如出一轍的五官。

視界裏閃爍出一片紅光,是雪豹給的測謊鏡片在報警。

流沙閉上眼,任紅光在眼皮下刺目地閃爍。他不動聲色,低頭吻住了方片,吻住了這個既不是辰星,也不知其來歷的人。即便銳利的警報聲在耳旁響起,他依然低聲道:

“好,我相信你。”

——【卷二 階梯之上】完——

卷三 深淵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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