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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洪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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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洪將至

舊教堂中,一枚紅星嵌在彩窗之上,一群孩子圍著一只雪豹,如嗷嗷待哺的雛鳥,仰頭傾聽著它所講述的故事。

雪豹發出人聲,嬌妍猶如少女。它緩緩道來:“孩子們,今天我們來說說關於‘朋友’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久別的舊友拜訪主人家,主人熱情地招待了他。”

“舊友卻神情嚴肅,對主人說:‘朋友,我這回前來不止是為了與你團聚,而是為了告訴你一件即將發生的噩耗——’”

“‘山洪將至,你的房屋將被沖垮,而你的親故也都將喪命其間。’”

“主人聽了,心中不悅,強顏歡笑:‘我的朋友,重逢本是美事,為何你要說這等不吉利的話?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是遠離河道的山間臺地,從未發過洪水,你的話是天方夜譚。’”

“舊友說:‘這並非虛言,而是事實。’”

“舊友在主人家中逗留一日,當即離去。主人悶悶不樂,想起舊友言語,惴惴不安。他查探四周,然而數日過去,洪水沒來。”

“於是主人篤定舊友在撒謊。在第二回舊友登門拜訪時,他高聲嘲弄:‘朋友,看看你自以為是的讖言,而它並未實現!’”

“舊友神色疲憊,較之上回再見仿佛已蒼老了十歲。他依然說:‘山洪將至。’然而在他離去之後,山洪仍舊沒有到訪。”

“於是在第三回舊友到來時,主人擺出不客氣的臉色,說:‘你再和我說一句關於洪水的事,我們當恩斷義絕!’”

“不知為何,舊友形銷骨立,衣飾不再華美,神色也不再從容。然而他依然執拗道:”

“‘山洪將至’。”

“他離去之後。一日,兩日。一年,兩年。直至過了十年,山洪始終沒有到來,而舊友亦然。從此無人知道他的蹤跡,包括曾為他最親密的朋友的主人。”

故事講完,孩子們仰頭望著雪豹。沈默半晌,有人問:

“沒了?”

“是的,沒了。”雪豹大怒,“我的數據庫裏只有這點資料,而且說到底,講故事並不是我應該提供的服務功能!”

“傻貓,連個故事都講不好!咱們才不要聽沒頭沒尾的故事,告訴我們,那個舊友怎麽樣了?”穿著舊麻袋的孩子們起哄,顯出一副在廢料場中磨礪出的粗野之氣。

雪豹叫道:“我不是貓,是雪豹!你們這群小赤佬,別揪我的毛!要想知道結局,你們無獎競猜自個兒編去!”

孩子們一擁而上,摸耳朵、爬背、給尾巴打結,將雪豹玩成了貓爬架,而他們才是頑劣的野貓。一片混亂間,一個聲音自一旁悠悠地傳來:

“我猜,那位舊友就是個騙子。”

孩子們扭過頭去,只見一旁停著一架輪椅,方片坐在其上,翹著二郎腿。白金色的發絲沐浴著陽光,猶如霜雪。

“小方,你來啦!”孩子們歡呼著湊前,轉瞬將雪豹冷落在一旁,轉而開始摸方片的衣袋,可惜只從裏頭摸出幾支黑桃夫人給的難喝藥劑,以及一張皺巴巴的“幻影之友”1折購物券。有孩子問:

“為什麽你說那位‘舊友’是一位騙子?”

“咱們是同行,騙子自然最懂騙子的心思。”方片誇誇其談,“我看他就是寂寞難耐了,才想尋主人家敘敘舊,然而對方不睬他,於是他傷心落淚,換個地兒去騙。”

“騙人家來洪水了能討到什麽好處?”

“攬財的方法可多了。比如說安排同夥,冒充救援人員要求先交救援費才派船;或者借恐慌散布虛假避難所地址,將主人引到那裏實施搶劫。”

孩子們驚呼。有人說:“小方,你的思想太陰暗了,咱們以後不和你玩了。”

“就是,看你成天想著誆人錢財,腿都被打斷了。現在坐輪椅了,知道錯了吧?”

方片說:“這不是輪椅,這是我尊貴的代步車。”說話間,一道聲音冷冷地自他頭頂傳來:

“不許在這裏非法泊車。我要把你拖走了。”

方片楞神,擡頭一望,正和一位灰發青年對上了眼。流沙目光冰冷,如執法者看到作奸犯科之人,握住輪椅推柄,扭了個方向。

“大王,你來啦,你要帶小方去哪兒?”廢料場的孩子們楞在原地,有人問道。

“帶回去養傷。”流沙說,“前些日子,我討薪時把他的腿打斷了。”

眾目睽睽之下,方片被流沙推回了辰星的房間。

原來此時兩人棲身在反叛軍“刻漏”的基地舊教堂中。“幻影之友”造成的事件已告一段落,撲克酒吧裏已恢覆一片喧聲,但黑桃夫人耽心那裏太過吵鬧,且之前發生過裝作辰星的“幻影之友”尋上酒吧之事,因此她建議兩人暫且將舊教堂當作留駐點。

方片前些時日還神采奕奕,甚而還在酒吧裏接手了一段時日的流沙的工作,當了一會兒侍應生。流沙以為他傷勢已愈,沒想到過了幾日,又見他臉色不暢、行動不便,才知前段時日的審訊確是給他留下了後遺癥。於是辰星的房間便被重新利用起來,變作他倆的小基地。

將方片推進門後,流沙關門,冷著臉道:“怎麽又跑出去了?”

“老在這兒太悶,我待不慣,得透透氣。”

“怎麽就待不慣了?這明明是你的房間。”流沙說,心想,莫非方片不是辰星本尊,才對這裏無所適從?

“待久了哪兒不都一樣?都像牢籠。”方片聳肩。流沙觀察他神色,卻沒覺出破綻。雪豹曾給自己一枚測謊鏡片,而通過鏡片,流沙知曉了一個可怖事實,方片並非他記憶裏的辰星,而是一個無限與之近似的人。

那麽,方片究竟是誰?

紅心說,他曾在許久前和方片邂逅,而不知其來歷,黑桃夫人也只知曉方片是一位來自未來的友人,而酒客們更是不曉得方片根由。說到底,方片的身份仍雲遮霧障,是被本人藏得最深的一個秘辛。

“其實我也沒傷得多重,當初去救你時,紅心大哥幫我將關節接上了。發熱也靠華大夫的藥治好了。”方片說著便要起身,“這尊貴代步車還是礙事,要不我站著吧。”

“不,你給我坐下。”流沙將他強按回去,又扒他衣服,“在傷好前,你一動也不許動。我給你上一下藥。”

方片以輕快的口氣道:“好吧,我不動。我是木頭人。”

流沙解下他襯衫,看見一具蒼白而疤痕遍布的胴體,一道巨大而猙獰的疤痕從胸口連到腹部,像有人曾將他剖開。雖不是初見,流沙仍沈默片刻,問,“你這是怎麽了?”

“被和你一樣的討薪員工打過,做了手術。”

“騙人。”流沙卷起他褲腿,看他關節,依然有青紫的痕跡,便抹了些藥膏,又問,“你現在還會吐血麽?”

“不會了。”方片說著,又輕咳起來。流沙瞥見他指縫間露出一點紅色,便說:

“又騙人。”

“我在想,我就像《狼來了》故事裏的牧童,不管我說什麽,你都不信。”方片說,“事實上,梅花貓剛才講的故事,就是這故事的一個變體。”

“你是說故事中那位‘舊友’,其實就是一直在喊‘狼來了’的牧童?”

“是的。事情如果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樣發生,那麽即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會相信他。可在他的視點裏,也許曾經有過一場山洪,的確了結了他的密友的性命。”

“我聽不懂,也不明白,那個故事裏的‘舊友’最後究竟去哪兒了?”流沙說。

方片攤手:“誰知道?興許是自己去迎接山洪了,已經不幸暴斃在路上了吧。”

給方片套好衣服、按回輪椅上後,方片得寸進尺,說:“我要吃飯。”

流沙斜睨他一眼,給他旋開一管營養劑,放他手裏。方片說:“有你這麽給人養傷的嗎?我如今像個木乃伊似的,一動不動,還不是拜你所賜?打都打了,睡也睡了,你等著吧,我會計算出一個巨額賠償金額,讓你這輩子都給我打工。”

流沙面無表情道:“想不到老板也有些斯德哥爾摩癥,還想被我睡一輩子。”他又說,“這兒沒爐竈,我去買點貓飼料餵你。”說著,便走出了房間。

一面走,流沙一面想,辰星的房間需要經過虹膜認證才能開啟,可開啟的人一是辰星本人,二是曾與他度過一段長久時日的雲石。流沙就是雲石,因此能開啟房間的門扉。辰星以前一定是悄沒聲地取得了自己的資料,輸入進門禁系統裏。

可令流沙不解的是,方片也能開啟這扇門。於是他不禁納罕,莫非方片也和辰星有某種幹系,是對辰星的一個完美覆制品?

想到此處,他不禁膽寒。

流沙鉆進計程車,開往時間種植園的廢墟。

在烈火的灼燒下,種植園已看不出原來的形貌,鋼筋扭得如同麻花,裂片滿地,像一堆被啃碎的骨頭。反叛軍成員戴頭盔、護目鏡,在其中一陣翻找。

“大王,您吩咐咱們要找的東西已找到了。因先前您不在,咱們一搜出來,就交給梅花貓了。它也當場做了檢驗。”一位反叛軍成員小跑過來,報告流沙道。

“它說了什麽?”流沙問。

“它說……結果和您給的樣本是相同的。”

流沙沈默不語,在一個ABS塑料箱前蹲下,那裏頭有著燒灼後殘缺不全的骨肉,依稀可見人形。

“幻影之友”殘留於他腦海中的幻影說,自己的身軀是由辰星的屍體組成的,2026年的辰星已經在俄羅斯輪盤賭中死亡。而反叛軍成員果真從廢墟中搜羅出了一具骸骨,其DNA與吊墜裏的牙齒相同。

也就是說,“幻影之友”所言不虛,2026年的辰星已經死亡。

流沙站起身,忽然覺得頭暈目眩,猶如貧血後的知覺。他忽而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如今自己究竟位於什麽時間點?

在自己身為雲石的記憶中,2026年12月31日,底層將會在時間清道夫的襲擊下淪陷,辰星在與他的俄羅斯輪盤賭游戲中喪命,他熟識的親朋無人生還。

那麽,為什麽在辰星的屍首陳列於自己眼前時,其餘底層人……黑桃夫人、紅心,他們依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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