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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塵光遇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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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塵光遇故

即便身處回憶所編織的幻境中,流沙依然頭痛欲裂。

無數念頭如網交織,某一時他想:我是流沙,是時熵集團的首席清道夫,目標是除掉底層的欺詐師方片。某一時又記起來:我是雲石,是曾在撲克酒吧裏度過一段難忘時日的孩子,是對2026年魂牽夢縈之人。

他心底的孩子在哭泣、怒吼、詰問:“你是為什麽而磨礪自身?”

“為什麽做夢也想要來到底層?”

他忽然想起,他與自己拼力想要觸及的背影間有著生與死的界限。他回到2026年是為了扭轉一切,拯救他未曾能拯救的人——辰星,亦或是撲克酒吧的方片。

突然間,流沙猛然睜眼。

白光如潮水盈滿眼簾,記憶的回放結束了,他望見巨大的蕨類葉子在玻璃穹頂下伸展,蒼翠欲滴。人造太陽的光芒柔和地放射著。他想起自己正置身於時間種植園。

先前他正在觀看雪豹給自己播放的記憶,而此時乍一映入他眼簾的卻不是雪豹,而是一具已然報廢,在角落裏發出滋滋電流聲的“幻影之友”機器人。

雪豹被毀壞了?流沙下意識地想道。

正在此時,在“幻影之友”身邊陡然閃出一個身影,雙目圓睜,臉上罩著可怖的陰影,正是辰星。他揮舞著銼手斧,向流沙襲來!

流沙一個激靈,慌忙自椅子上跳起,閃過刃鋒。他退後幾步,冰冷地註視著“辰星”,問:

“你做什麽?我可沒有訂閱過你的溫柔喚醒服務。”

“辰星”只是虛情假意地微笑。

流沙漸漸想起,他和方片在“紅眼輪盤”裏遇到一位神秘人,這位神秘人要求他們玩一場“俄羅斯輪盤賭”的游戲,以此為契機,方片的過去被揭露,而當神秘人摘下兜帽時,他發現那下面是一張屬於“辰星”的臉。

但方才在回憶裏,他已經想起了關於辰星的一切往事。他和辰星在漆暗無光的夜晚相遇,在撲克酒吧裏度過一段暖意融融的時光,在化作血海的底層中離別。

這些回憶本應刻骨銘心,卻被他陰差陽錯地遺忘。如今回想起來,後來來到撲克酒吧的這位“辰星”處處透著不對勁,不如回憶裏的活泛生動。

“狐貍尾巴終於漏出來了嗎?”流沙又道,“你趁我觀賞自己的回憶時拿了我的斧子,還給我。”

“不,你也許知曉,這柄斧子的主人是辰星。”

“是這樣不錯。”流沙與他四目相交,“可你真是‘辰星’嗎?”

事到如今,流沙已心亂如麻,一個疑問長久在心頭盤旋:記憶裏的辰星和清道夫A-0,現實裏的方片和“辰星”,他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這時只見眼前的“辰星”輕輕一笑,道:“當然了,流沙首席,我確實是反叛軍‘刻漏’的首領辰星。方才我看見您額上正貼著這臺被病毒感染的‘幻影之友’的機械觸手,擔心它對您灌輸了什麽有害的內容,便想上前制止。一時情急,動作不免得粗暴了些。我的初衷並非想傷害您。”

突然間,一陣勁風襲向“辰星”胸腹,“辰星”措手不及,被流沙踢了個踉蹌。流沙眼簾半垂,說:“你叫我什麽,‘流沙’?”

下一刻,他忽而快步近前,揚起掌根,猛擊“辰星”下巴:

“你以前根本不這樣叫我,只會恭敬地叫我‘無敵大王’!”

“辰星”被他打倒,愕然地向後跌去,乘此間隙,流沙猶如雨燕掠水,迅猛抓住其手裏的銼手斧並抽回。他餘光瞥見“幻影之友”機器人的殘骸,心中陡然一痛。縱然曾欺騙自己,但雪豹的意識確曾留在其中。他更願意相信雪豹剛才回放的記憶,而非“辰星”先前為自己編織的謊言。

突然間,眼前的景象變化。“辰星”的面龐扭曲、閃爍出雪花點。流沙此時終於看出端倪,那既是辰星,又不是辰星,一直以來,他的意識都受到了時熵集團2040分部“幻影之友”機器人的幹涉!

流沙瞠目結舌,一切疑問仿佛瞬間迎刃而解。為何他在面對“辰星”時心中總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無法準確描述對方五官。原來是“幻影之友”幹擾了自己的認知,讓他將對方強制認定成“辰星”。

“你騙我。”流沙喃喃道,“你不是辰星,你究竟是什麽?”

那人勉力起身,渾身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機械地道:“不、不,我是辰星。”

下一個瞬間,流沙眼前再次閃爍出雪花點,扭曲臉孔變回了辰星的面龐。

自己的認知再度被幹擾了。流沙迅速意識到這一點。他問:“你是‘幻影之友’的最新型號?至少我家養過的大貓沒有這功能。”

“您是說一旁的那臺過時老機械麽?”“辰星”微笑著瞥了一眼被攔腰截斷、曾為雪豹的“幻影之友”,“是的,但我可不是機器人。我是人類的身軀和‘幻影之友’的思考核心所組合的產物,比人類或‘幻影之友’兩方都更先進,不論是在認知幹擾上,還是在戰鬥方面。”

“看來你也不想偽裝了,你用這功能讓撲克酒吧的眾人認為你就是‘辰星’。”

“辰星”說:“這個身份真好用呀,我還想著在他們毫無防備時割斷他們的喉嚨,上演一出好戲呢——被眾人所愛戴的人,也即將成為手刃眾人的劊子手。”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原本是鳩占鵲巢。”“辰星”擡眼,臉上綻開一個詭譎的笑,“如今是,讓不安分的您和底層人同歸於盡。”

突然間,流沙忽覺心口一陣緊疼,旋即迸發出一股血流!他猛然後退,捂住創口,冷視著“辰星”:

“你幹擾了我的視覺和聽覺。”

“辰星”說:“是的,這也是‘幻影之友’的功能,在您眼中,我一定還站在原處吧?但實際上我已站在您面前,用刀刺破了您的心口。”流沙用力一斧向前劈去,然而卻揮了個空,與此同時,背上傳來刺痛,血流如註。辰星的身影在眼前消失,轉瞬間移動至他身後,笑容可掬道:

“您居然會相信我的話!真是可惜,在方才和您說話時,我早就到您身後了。”

眼與耳都不可信,如今的流沙就像在與一個幽靈對戰。他打起十二分的警戒,然而身上卻仍在漸漸添創。忽然有一瞬,“辰星”哈哈大笑:“流沙首席,我是站在您這邊的呀,可您為何要背叛集團呢?原本我根本不想傷害您,可您逼得我改變了計劃。”

“集團收留我是別有所圖,我受夠了,該跳槽了。”流沙說。

“辰星”咧嘴一笑:“流沙首席,您被反叛軍荼毒得太深了,和我一起回分部,讓我們為您再做多幾場開顱手術吧!”

流沙忽然心口一窒,感到一柄無聲無色的利刃仿若自頭頂刺下。他的視覺被幹擾,恐怕“辰星”已挪騰到他面前,行將取他性命,而他已無法阻攔!

正在此時,一旁癱軟在地的“幻影之友”機器人突然動了起來,猛地向他飛撲!一陣巨響後,兩具“幻影之友”機器人倒落在地,糾纏在一起。

雪豹的聲音自破損的機械中傳來:“你這傻蛋,還自稱‘無敵大王’呢,連一個機器人都能折騰得你汗流浹背!”

流沙驚叫道:“梅花貓!”

“本小姐才不是貓,而是雪豹!快跑吧,時間種植園是集團的巢穴,他們早在這裏布下伏兵!”

“我不怕,我可是集團的首席清道夫。”

“那你能對付核彈麽?你也知曉的,他們有比這可怖得多的武器!”

突然間,雪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金屬頭顱被“辰星”扯裂,滾落在流沙腳底,發出清脆一響。“辰星”手持利刃,帶著獰笑向他步步緊逼。與此同時,流沙瞥見一群孩子自廊道上蜂擁而來,目光空洞,面無表情。

“快……跑。”腳邊的機械頭顱發出刺耳的雜音,勉強能聽出是雪豹的聲嗓。“是炸……彈。”

流沙一顫,伸手撈起雪豹的頭顱就跑。一個穿白衣的孩子奔到他附近,頭頸忽然一折!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山崩地坼一般,整座種植園的建築都在震顫,玻璃綻裂,瀑布一般傾瀉於地。滾滾濃煙中,奔跑出更多孩子。他們都帶著木然神色,直撞向流沙。

這是被2040分部改造成人體炸彈的孩子們!流沙一顆心怦怦直跳。爆炸的氣浪讓他翻跌,落入雜物間旁的階梯。

碎石如雨,地面強震、碎裂,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懷裏的機械頭顱仍在斷斷續續地說話:“快……逃。”

流沙垂頭。從那破損的鐵塊上已看不出雪豹的形貌,然而昔日夥伴的靈魂曾駐留其中。他輕聲問:“你剛才為何要救我?”

“幻影之友”屬於集團2040分部,本沒有幫自己脫離集團的緣由。舊機械的眼閃爍一下,斷續地道:

“因為……我是你們願望的集合體。”

“撲克酒吧的眾人……曾向我描繪過……他們夢想中的,我的模樣。黑桃夫人……希望我是雪豹。紅心……希望我有著少女的性格。作為黑客……以及解析的能力來自你,你盼望著我如同王牌小醜的強大夥伴零號喵一般……雲石。”

往日種種忽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輪轉。聽雪豹親口吐露自己的名字,流沙胸膛驟然一縮,抱著它的手臂收緊。在這冰冷的機械頭顱下,藏著一個溫暖的靈魂。

“而辰星希望的是……我不會背叛你們。”

雪豹的殘骸說,“所以我會信守諾言……永遠做你們的夥伴。”

流沙沈默不語。搖撼的建築中,塵沙如瀑傾瀉。他抱緊機械頭顱,那裏有著他過往的記憶、情感。時光流逝,他已從雲石變成了手染鮮血的清道夫,而雪豹則依舊如初。

他聽見孩子們游蕩的腳步聲,像寂寥的雨聲,漸漸遠去。

“集團向來……用我們完成一些特殊任務,讓我們進行時空跳躍……在暗中收集特定人物的記憶與時間。我們會通過神經氣溶膠……抑制人們前額葉判斷力,植入記憶,讓人在幼年期就在夢境中反覆經歷家族欠債場景……從而擴充集團財富。”

機械頭顱道,眼中的光芒漸趨黯淡。

“但在與你們相處的時日裏……我不必去做這樣的事,而是作為‘幻影之友’……實現了本應為人類服務的目的……為你們制造充滿歡笑的回憶。”

流沙凝眸望著它,透過殘破的金屬外殼,他仿佛望見雪豹那帶著勃勃生機的臉龐。

“再見了,雲石。”

雪豹的殘骸最後說。

“你是我們的驕傲。”

流沙在黑暗裏坐了片刻,將機械頭顱鄭重地放在角落。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他的雙手在顫抖,如在親手將一位摯友的屍首放入棺槨。

然後他聽見一個帶著笑意聲音在外頭飄蕩:

“流沙首席,雲石,無敵大王,您在哪裏呢?”

流沙爬上階梯,卻見在空廓而遍布著綠蕨的大廳中,“辰星”正背手等候著自己,在他身後,火苗已舔上了巨大的海芋,無數葉片在火裏卷曲、發出尖叫般的破裂聲。數不清的白衣孩子圍著“辰星”,神色空洞,猶如一支由玩具士兵組成的儀仗隊。

“你這冒牌貨。”流沙一見他便漠然地道,“不來補發以前欠下的薪水便罷了,還破壞了我家的保姆機器人。”

“辰星”宛然一笑,“流沙首席,看來您還在沈溺於那個機器人叛徒給您灌輸的錯誤記憶。這樣吧,我來幫您理清如今的狀況:您是2035分部的時間清道夫,時間跳躍回了2026年,見到了在反叛軍‘刻漏’中舉足輕重的幾位人物,也是我們的敵人,並受他們蒙騙。”

“不是敵人,是故人。”流沙糾正道。

“辰星”說:“好吧,假設真是如此吧,您覺得黑桃、紅心和那個叛徒機器人都是您的故人,那麽‘辰星’呢,2026年的辰星又在何處?”

流沙道,“這不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麽?撲克酒吧裏就剩一個水平最次、心眼最黑的人。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討完薪就走人。”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與回憶裏一模一樣的臉龐,總帶著神秘莫測的狡黠笑容,如今他終於略微讀懂了那笑容的意涵。

方片就是他記憶中的“辰星”。他們兩人明明有著如出一轍的容貌和笑靨,同樣不羈的行事風格、利落的身手,可他一直以來卻對其視而不見。

流沙尚不知曉方片為何瞞著自己這件事,且先前在自己多番逼問下依然不吐一言。但他如今知曉了,辰星不曾離開,一直駐守在撲克酒吧,只不過換了一個新名字,展露出了一副新面貌。

“是麽?我這就來給你開一份離職證明,黑心員工。”

突然間,一個浮佻的聲音傳來。如有一陣寒風拂過脊背,所有人打著顫,回過頭去。

他們看到一個本不應出現在此處的人影。

有人出現在火焰的盡頭,身影被拉長,投在地上,帶來一片巨大的陰霾。

他穿一件發縐紅襯衫,身披白西裝外套,身姿挺拔,一頭白金色的發絲,眼下紅鉆釘閃閃發亮,笑意若有若無。

這人不是別人,卻是數小時前還昏迷在撲克酒吧床上的方片。

非但是“辰星”,流沙也呆若木雞。雖仿若久別,但上次分別時,方片分明還不省人事,關節被卸下,理應動彈不得,如今卻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

“辰星”的大腦仿佛對這一狀況始料未及,開始過載發熱,良久,“辰星”喃喃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

方片輕笑一聲:“我怎麽不能在這裏?你也太小看‘刻漏’的人了,我們都是帶著工傷也要上班的。”

他邁開步伐,走近流沙。流沙一時語塞,不知眼神應當放在何處,近前了才發覺,方片的臉仍蒼白著,頸項上有未消的紅痕。流沙想起先前待他種種,殘忍的、旖旎的,所有場景集郵似的貼印在腦海裏,臉上表情也不禁松動。

忽然間,流沙感到手腕一松,不知何時,腕表已被方片摸在手裏,這是一個方片時常使用的偷雞摸狗的小把戲。方片按了側邊按鈕兩下,打開通訊功能,清了清嗓子,道:

“對面的人聽好,接下來的話是紅心大哥的命令——包圍時間種植園。”

流沙想起那是黑桃夫人給自己的腕表,分別時她說過,這只表有著告警功能,如見情勢不對,隨時可以按下通知他們。此時只聽腕表中傳來“刻漏”成員不耐煩的聲音:

“咱們早就在附近待命了,但紅心老大沒下這指令,你又是誰?”

方片道:“我是紅心。”

“瞎胡扯,紅心老大在咱們旁邊呢!”“刻漏”成員惱怒地抗議,“你到底是誰?”

方片的目光掠過仿佛已無法思考的“辰星”,掠過一眾帶著麻木之色的孩童,最後落到流沙身上。他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個帶著黠意的笑容,與記憶裏的毫無二致,是譬如狐貍一般、譬如危急關頭總會出現的王牌小醜一般、譬如流沙所谙熟的那人一般的微笑。

“好吧,你們這群懶鬼,怎樣都不肯挪窩。告訴你們好了。”

有著白金色頭發的青年莞爾一笑,眼下的紅鉆釘璀璨如星辰。

“我是你們的前任首領,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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