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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久別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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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久別如新

九年後,螺旋城某處。

暗巷之中橫七豎八地倒臥著數具軀體,都是著黑色戰術背心、身上有著銅壺刺青的反叛軍成員。一具巨大的重型履帶機甲癱倒在地,其上斧痕縱橫交錯。

一位灰發青年坐在機甲頂端,臉上戴著火焰紋臉譜,一柄銼手斧插在一旁,毫無波瀾的灰眸凝望著天空。

曉色初分,雲絮盡散,天穹湛藍而澄澈。青年依稀記得自己長久以來盼望著能望見這片天空,如今夢想成真,他心中卻空空落落。

“流沙首席,您辛苦了,本次任務用時1分10秒,2031年的反叛軍窩點‘銹帶’已被清掃完畢。請您盡快返回2035分部作全身檢查,更換磨損部件,以便高效開展下一次任務。”

青年耳旁傳來溫和的人工合成音。時間清道夫們腦部都植入了芯片,能通過直接讀取大腦皮層的語言神經信號與分部進行直連通話。灰發青年冰冷地應了一聲,跳下機甲,道:

“我身上沒安裝義肢,不需要更換部件。”

“了解,祝您一路順風。”

此時在2035分部中,幾位白衣研究員看著監視屏的他。有人喟嘆道:

“真是一位可怕的同僚啊,哪怕赤手空拳,也能輕易橫奪他人性命。”

其餘人紛紛點頭讚同。他們共同註目的這位時間清道夫初出茅廬不久,便已成為同輩裏的傳說。清道夫“流沙”名震螺旋城上下。他是一個雷厲風行的殺人機器,橫空出世,在極短的時間內一躍而成為首席。他不需義肢,動若雷霆,揮舞一柄銼手斧便能所向披靡,無數敵人倒在其利刃之下。

“是的,不論觀看多少次他戰鬥時的錄像,我都會心潮澎湃。聽說他曾是2040分部‘時間種植園’中的素材,是一個天然的奇跡。迄今為止,我們未能仿造出第二個他。”

清道夫流沙自然不知曉有人在監視屏後對他品頭論足。他帶著木然無變的神色走進電梯口,回到了2035分部。

在通體凝白的空廓大廳中,他孤仃仃地站著。流沙獨來獨往,猶如一條平行線,從不與旁人產生交集。招待機器人對他道:

“歡迎回來,流沙首席,請問您接下來的安排是什麽?”

“訓練。”

流沙的生活乏善可陳,除了完成分派的任務便是訓練。他來到訓練室,這是一個由菱形白鋼拼接的雪白區域,無數機械齒輪在天花板上轉動,其間有一列數半球形艙體。流沙進入一個艙體躺下,機械觸須伸出,貼在他的太陽穴上。

流沙道:“幫我模擬戰鬥場景:窄巷、廢料區,並調出A-0的戰鬥數據。”

艙中傳來電子音:“了解。”

流沙閉上眼,栩栩如生的場景在眼前構建,而他的肢體按照數據所設定好的運動、跳躍、發力。腦海中浮現出A-0的動作,更為行雲流水、氣貫長虹,而他不論如何效仿,都無法完美還原。

他聽同儕說,清道夫A-0是所有時間清道夫的原型,是上一任首席,只是已在9年前的底層大爆炸中喪生。A-0的戰鬥數據雖已輸入清道夫們的腦海,可沒人能覆現出那種精準、優雅,猶如舞蹈般的刺殺動作。流沙一得閑便在訓練艙中回味,試圖觸及這位前人的身影,而在這過程中,他漸漸覺出一種故人的味道。

流沙覺得匪夷所思,他和A-0從未碰過面,又為何會覺得對方的動作熟悉?

“流沙首席,您又在訓練嗎?”艙體外忽然傳來一道無感情的聲音。

流沙扭頭望去,只見一位身披黑鬥篷的清道夫站在艙外。那人頭戴威尼斯狂歡節的玻璃面具,是時常與他聯絡的包塔。

流沙按下按鈕,艙體打開,他從其中起身:“什麽事?”

“上層的一位大人物想見您。”

“大人物?”

“是,他說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姓名,您到了會議室自然便會知曉了。”

流沙面無表情地起身,走向會議室。他經過一條雪白的廊道,門扉在盡頭自動打開。只見一面大落地玻璃窗外雲氣繚繞,亞光白合金的四壁顯得聖潔無瑕,日光落進來,四下裏卻顯得冷冽如霜。而就在房間中央,一群鋼鐵警衛簇擁著一位身著斯圖爾特·休斯鉆石西裝的紳士。

那件西裝金絲縫線,用頂級羊絨、絲綢制成,上綴880枚鉆石,一件就值40世紀的壽命。流沙見了,不由得暗忖,這確是一位來頭極大的人物。

而在流沙的視界中,紳士的面容呈現出一片活動的馬賽克,其嗓音落進耳裏,也仿佛經過特殊處理,變作男女老少皆有的和聲。

“您好,流沙首席。”大人物向他伸手,“很高興見到您。”

流沙知曉這是螺旋城掌權者特有的偽裝,由於腦部芯片的緣故,清道夫、機械警衛無法識別他們的面容、聲音,以保護他們的隱私。流沙和他握手。大人物問:

“最近任務完成得如何?”

“一切順利。”

“我聽2035分部長匯報,時間線似乎有了些差池。2026年以前的時間線出現了詭異的變動,這似是以前的底層大爆炸引起的。在許久以前我們就已察覺到了這一異狀,然而在耗費大量人力後,時間線不但沒被我們修覆,反而加速崩坍,如今以2026年的底層大爆炸為起點,在那之前的時間線已混亂交織,化作一個時間迷宮。”

流沙背著手,靜靜地聽著這位大人物的話。清道夫只是殺人機器,向來不關心集團事務,然而在聽到“2026年”這個字眼時,他的神經如被牽動了一下。

大人物微笑了一下:“也許是因為時間線錯亂的緣故,原本應於2026年毀滅的反叛軍如今又開始活動。準確而言,是毀滅以前的他們在時間迷宮中蠢蠢欲動,似想探尋別的出路。”

“您是想要我去消滅他們嗎?”

“呵呵,請別心急,先聽完我的話。我們無法取得與2026年以前的分部的聯絡,又因混亂的時間線沒法進行準確的時間跳躍,許多清道夫迷失於時間中,被反叛軍各個擊破,這件事真是讓人頗為痛心啊。”

流沙道:“那是因為他們技不如人。”

大人物笑而不語。片晌後,他招手道:“前些時日,我們收集到了一批底層反叛軍的物品。流沙首席,您與反叛軍交手過多回,我想請您查看一下,也許其中有一些能為您所用的線索。”

一位機械招待推著小車走過來,上面放著許多七零八落的雜物。流沙戴上手套,在其中翻看:武器、義肢的零部件,還有一些生活用品。

大人物問:“您看出什麽來了嗎?”

流沙說:“反叛軍使用的多是改造動能武器,因技術限制,都是2026年所能達到的水平。”

接下來,流沙又查看了一下義肢,道:“他們大多使用廢料改造義肢,部分人在全身安裝不同來源的義體。”

在翻到雜物時,流沙的動作忽而停滯了一下。他翻到一份帶著灰塵的信件,信封上寫著:“雲石親啟”。

突然間,他渾身一震。這幾個字清勁而谙熟,仿佛一種自遠古而來的召喚,讓他的靈魂動蕩不安。

他的手指在不自察地顫抖,抽出信紙攤開來看。信上寫著寥寥幾行字:

“雲石: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不知我是否還在你身邊。也許屆時我已作出了抉擇,但我相信不論在何種情境下,我都會不遺餘力,想要挽救你的性命。”

“如果你活了下來,而我已離你而去。我想讓你知曉,你是我們所有人拼力所要保存的希望的火種,而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總有一日,你會明白我的選擇的意義。”

“也許我們已經失去了未來,但你還可以走向明天。”

信到此處停筆,落款處留著一個用紅墨水塗的菱形圖案。

流沙讀罷,悵然若失,拈著那信,不知應作何表情。大人物走到他身邊,道:“我們不知這封信件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道這其中藏有什麽密碼、暗號,目前2040分部已在破譯了。流沙首席,依您來看,這個落款究竟代表著什麽,紅色的菱形?”

流沙的手一個勁地打顫,良久後,他嘶啞地道:

“方片……”

“噢,是的,您說得不錯,這倒像是撲克牌花色裏的方片。”

大人物說,馬賽克後仿佛射來一道銳利的目光,“流沙首席,您似乎對2026年很感興趣,是麽?”

流沙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發白:“……是。”

不知怎麽回事,這個年份如一塊磁石,牽引著他的心不斷向其靠近。

“您對探尋2026年底層大爆炸的真相感興趣麽?”

“是的。”

“我們目前探查到,由於大爆炸擾動時間線的緣故,各個時間碎片交錯,反叛軍死灰覆燃,仍有餘黨。他們竊取了部分集團時間跳躍技術的資料,察覺到別的時間線上的變動,在2026年建立了基地。我們猜想,他們在收留從時間迷宮裏逃出的囚徒。”

“竟然有人能逃出時間迷宮嗎?”

“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便如在整個宇宙中尋找一枚塵埃,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2026年以前的時間線混亂,這給他們帶來了可能性,反叛軍正意圖從過去對集團造成破壞。”

大人物接著道,“如此說來,在錯亂的時間線上以及2026年這個時間節點裏,也有一位號稱‘方片’的欺詐師在游走,他竊走了集團的巨額時間,是我們的頭號通緝要犯。我此次前來,就是想托首席出面,看看能不能尋到他的蹤跡。”

流沙勉強從震動中回過神來。“他和反叛軍有關嗎?”

“聽說和反叛軍走得極近,這也是方才我向您展示方才這些遺留物的原因。如有可能,請您將他抓住,帶回集團。”

大人物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流沙點頭:“謹遵您的指示。”

“流沙首席,您是集團非常看重的人才,希望您在任務中多多保重。”

“客套話就不必了,清道夫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我們不在乎生死。”

大人物緩緩搖了搖頭,“不,您未能明白我話裏的意思。您對於我們獨一無二,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他打了個響指,於是機械警衛們一齊轉過身去。大人物輕聲道:“解除視覺幹擾。”

突然間,視野裏的馬賽克解除了,流沙望見了一張臉。那一瞬間,流沙楞怔地看著那張面龐,天光將其照耀得清晰明白。

大人物有著一頭灰色而柔順的發絲,同樣灰色的剔透瞳仁,是一位嘴角噙笑的俊挺青年——那張臉,與流沙的一模一樣。

————

自會議室出來後,流沙感到頭昏目眩。

他不知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時熵集團的高層人物委托自己跳躍到2026年解決與反叛軍勾連甚密的一個人物——欺詐師“方片”。而這位委托自己的上層大人物竟有著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相貌。

他更不知自己這困惑要向何處抒發,因為他長久以來都是獨來獨往。在訓練室遇見包塔時,包塔神色冷淡,問:“流沙首席,聽說您要動身前往2026年的底層了?”

“是。”流沙點頭。

“祝您一切順利,我會時常與您聯絡。話說回來,您是否需要做一些臨行前的準備?需要我協助麽?”

“是的,但不需要你幫手。再見。”

兩人如同機械一般結束了對話。流沙回到了分部的休息室中,為銼手斧上好防銹油、用布細細抹凈。爾後他站在窗前,遠眺夜空。他看到夜空中星辰閃爍,忽然頭痛欲裂。在記憶深處的角落,他仿佛曾與一人一同註視過星空。天狼星的光芒要在宇宙中穿梭8.6年才能到達地球,映入他的眼簾。而當他望見星辰的光輝時,有可能那枚星星已然隕落,一如有人已在九年前逝去。

他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酸澀,是連腦部芯片都無法抑制的沖動。仿佛有一個孩子潛藏在心底,朝他聲嘶力竭地吶喊。他一定忘卻了十分重要的事。忘記了自己是為何而成為清道夫,為何對2026年抱有強烈的沖動。在離開故園的那一刻起,他的靈魂無時不在思念著那處。他歷經千辛萬難,就是為了磨礪自己,讓自己變得強大,有能力改變過去,然後某一日他會回到最初與那人相逢的地點,但這一回並非作為故人,而是作為敵人。

腦海中雜念如萬花筒般旋轉,突然間,流沙兩眼一黑,向後倒下,再次醒來時,他的腦海中變得空白一片。一個溫和的電子音在耳旁響起:“流沙首席,您剛才的心率、血壓和呼吸頻率異常升高,為校正您的精神,特清除您的應激記憶。”流沙呆呆地坐著,半晌後說,“謝謝。”

他仰起頭,天空依然高遠。哪怕如今能望見天穹與閃爍的群星,他依然覺得它們遙不可及。光能跨越生死傳遞到人們眼中,而他是否也能跨越時間找回自己失落的記憶?

他閉上眼,想象自己跨入時間跳躍裝置,被以太的煙氣環繞,前往多年以前。

記憶的碎片如流星雨般刮過腦海。一瞬間,他像是想起了何事。於是他開始做一個潛藏在記憶深處的美夢:他會在暗巷裏和某人再度相遇,那人也許有著他最向往的英雄一般的樣貌,白西裝、臉上有著紅色菱形的貼紙,譬如王牌小醜。他們會再度回到銹鐵巷,推開撲克酒吧的大門。在那裏,有著戴黑紗、穿純黑巴斯爾裙的老婦人,渾身由各色義體組成的魁偉男人和雪豹,有著總以笑靨迎接他們的酒客。他會再度體驗一段自己曾擁有而失落的時光,溫柔、幸福,讓人心醉神馳。

那人也許會與他說:“初次見面,從未來而來的陌生人。”而他會知曉他們在初見之前已熟稔彼此的靈魂,未來的雲石與過去的辰星相遇,譬若彭羅斯階梯的最高點和最低點相接,首尾相銜。

頭痛再度襲來,他知曉殘存的記憶將在腦部芯片的作用下如泡影般消失不見。然後流沙閉上眼,在夢中享受這轉瞬即逝的、昏沌又清醒的時間,在劇烈難耐的痛楚下低聲呢喃:

“我回來了,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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