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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夜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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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夜無明

自從得了那套王牌小醜的服飾後,雲石便時常穿在身上,四處顯擺。

他對撲克酒吧的眾人說:“看,我是王牌小醜!”對酒客們則道:“我是超級巨星!”有時會沖到門外,驕傲地對行人們道:“無敵大王登場!”

他這樣炫顯自己的王牌小醜套裝,引來了廢料場裏的孩子們的不滿。當雲石在街裏閑走,踅到廢料場附近時,嫉妒的孩子們一擁而上,往他的白西裝上蓋黑手印,又撕又扯。

雲石大驚失色,拼命護住衣衫,因而不免被重捶幾拳。夜裏他帶著一身淤傷和破爛的衣衫回到酒吧,極力掩飾哭噎之色。辰星問他:

“怎麽了?”

雲石嘴硬:“我和廢料場的怪獸戰鬥了。”

“那很英勇了。”辰星沒什麽表情,接過斯佩德夫人手上的碟子,放在木桌上。“洗手吃飯吧。”

雲石悶悶不樂地在桌前坐下,瞧瞧白西裝上的破口,心裏刀絞似的痛。辰星見他食不下咽,說:“又怎麽了?”

“衣服……破了。”

“咱們又不是見了衣服臟就會打罵你的家長,你怕什麽。”

“才不是怕。”雲石將更多話語咽回肚裏。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回收到的生日禮物,還是他的偶像王牌小醜的服飾,他愛若珍寶。辰星說:“總而言之,先動筷吧。”

一頓飯在悶煩裏度過。雲石吃完後便上樓進了房間,脫下外套細看,裂痕像一張張醜陋的口,在無言地嘲笑他。在無人的寂靜裏,他的眼裏忽然啪嗒嗒掉下淚珠。

辰星打開房門,他當即緊張地將衣服塞進懷裏,仿佛一只藏頭露尾的鴕鳥。

“拿來吧,我給你補。”辰星說,雲石當即睜大了眼睛,也顧不上臉上的花痕,淚汪汪地轉過頭去。

“真的嗎?”他喉頭有些哽咽。

“當然是真的了,畢竟我也沒有錢給你買一套新的。”辰星在他身邊坐下,從他懷裏抽離了那套白西裝。雲石心想,如果有錢的話,辰星就會給自己發足工資了,而不是每次都用以王牌小醜包裝袋包裹的菠蘿油賄賂自己。不過比起工資,他更看重這套衣服。

人真是奇怪,會將一些微不足道的物事看作無價之寶。雲石乖乖坐在床上,看辰星從藍罐曲奇盒裏取出針線,笨手拙腳地縫起白西裝。過了好些時候,他將縫好的衣服遞還給雲石。雲石沈默了。

辰星手藝極差,早在那個彩虹手工制品中可見端倪。如他去做外科醫生,百分百會引起醫患糾紛。白西裝的破口在其縫合下變成了蜈蚣般的猙獰傷疤。

“太醜了,王牌小醜穿上它後都要成為反派了。”雲石如實說出感想。辰星嘴張成O型,作出名畫《吶喊》般的震悚神色。他很受打擊地拿過西裝,又滿頭是汗地牽針引線了一會兒,將破口處縫成了一個個菱形補丁。

雲石穿上白西裝,補丁處凹凸不平,像一個個癤子,但好歹是讓王牌小醜重返人間了。他忸怩許久,終於蚊子哼哼地道:

“謝謝。”

辰星收好針線,道:“不用謝,因為人工費會從你工資裏扣。”雲石大怒,捶他一拳。辰星哪裏按時給他發過工資!

翌日雲石氣咻咻地去廢料場尋孩子們理論,叫道:“你們為什麽扯我的衣服!”

廢料場的孩子們滿臉灰汙,以嫉恨的目光盯著雲石,小雀兒似的嘰喳叫道:

“就扯你怎麽了?‘王牌小醜’是虛構的,動畫是幼稚鬼才看的東西,看你那招搖勁兒,簡直羞死人了!”

“才不是,‘王牌小醜’是存在的!”雲石嚷道。

“哼,你這種吃穿不愁的小少爺是從上層來的吧,哪兒懂生活的辛酸?連動畫裏演的東西都信,真要笑掉人大牙了!”

雲石腹誹,他雖然衣食無憂,可以前過的是優質家畜似的日子,隨時籠罩在待宰的陰影下。他叫道:“你們要是不服王牌小醜,你們有他的本事麽?可以一拳將怪獸打翻嗎?”

孩子們面面相覷,知曉這是不可能的事,因而眼露兇光,朝他撲來:

“至少咱們能一拳將你打翻!”

轉瞬間,廢料場裏上演起一出混戰。孩子們對雲石拳打腳踢,而雲石艱難抵擋。他想起斯佩德夫人對他三令五申:“雲石,你力勁太大,不能太過使力,以免傷及他人,知道了麽?”

而他也知曉自己雖能輕易捏碎玻璃杯,玻璃碎片也會劃傷自己。傷害是相互的。因此雲石不敢還手,被迫吃了幾招。眼看著衣服又要被扯破,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呼聲:

“都住手,怪獸來了!”

孩子們怔怔地停下拳腳,只見一個巨大的玩偶狐貍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垃圾山後。那玩偶渾身絨毛被油汙纏成灰黑色的毛塊,右眼掉了,極陰森恐怖。

玩偶走到孩子們面前,粗聲粗氣地道:“你們不是合成食品救濟工廠裏的孩子嗎?為什麽在這裏動手動腳?”

玩偶的陰影山一樣蓋在孩子們臉上,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孩子們幾乎被嚇得屁滾尿流,有人壯著膽子道:“我們在玩游戲罷了。”

“你們不待在工廠裏,跑出來玩幹什麽?那裏也不用你們做苦工。”

“天天要在廠裏從澱粉中挑揀雜質,這種游戲一點也不好玩,咱們早膩味啦!”

玩偶冷笑:“好心讓你們在溫室裏生長,你們卻不願意,非要出來吹風淋雨。好吧,我成全你們,我現在要吃一個又肥又嫩的小孩兒,你們誰願意給我吃?”

孩子們面面相看,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恐懼。玩偶一伸手,拎起一個孩子,將他高高拋起,孩子發出尖叫聲,其餘人驚叫著要作鳥獸狀散。這時玩偶叫道:

“都不許動!誰再敢邁一步,我就把我手上這小孩兒當包子吃了,吃完後再一個個把你們捉住,如法炮制。我追得上你們!”

於是孩子們戰戰兢兢地住了腳,個個臉上涕淚交加。玩偶忽然指向一旁的雲石,叫道:

“王牌小醜!”

雲石楞呆呆地站著,頭上戴著歪掉的白禮帽。玩偶擺出恚恨的模樣,說:“你是我的天敵,正好今天在這裏遇見你,我們來一場決鬥吧!”

雲石忽然想起,這是《王牌小醜》第64集裏出現的臺詞,而那一集裏出現的反派正是從游樂園裏逃出的瘋狂狐貍玩偶。

在孩子們驚恐的目光中,雲石兩腳分開,斜向對手,舉起拳頭,擺開迎擊的架勢。玩偶則丟開手上那孩子,忠實地念出動畫中的臺詞:“看招!”

玩偶揮出一拳,雲石忽然伸手一捉,攀住它臂膀,靈巧地跳躍到它身上。一瞬間,辰星那如蛺蝶穿花般的輕盈動作闖入他腦海,他不由自主地效仿,扭住玩偶的頭顱,重重揮下幾拳!

玩偶失去平衡,笨拙地倒地,發出巨大聲響。煙塵四起,而它也再未起身。孩子們大張著口看著這一切,許久,才心有餘悸地對望。

“你……你打倒了他?”有人小聲地囁嚅道。

雲石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玩偶,從它身上爬下來,點了點頭。他扶正禮帽,做一個威風的叉腰姿勢:“這種孬貨,我一捶就沒聲兒了。”

孩子們面面相顧,眼中染上驚奇而崇拜的神色。雲石打倒一個高大他們二三倍的玩偶,有四兩撥千斤之能,總算讓他們心生佩服。雲石滿意地環顧他們,問:“這下你們知道了吧?王牌小醜是最厲害的,我的招式都是從它那兒學的。”孩子們圍著他,有人說:“好厲害。”有人道:“你來當我們的頭頭吧。”最後所有人叫道:“王牌小醜萬歲!萬歲!”

過了一會,雲石終於向他們吹噓完王牌小醜以及自己,對孩子們道:“這個玩偶很危險,我要將它拖到反叛軍的基地處理。這是一項要緊的秘密行動,你們回避一下。”

孩子們仿佛領到一項重大任務,懷著興奮的心情四下跑開。當廢料場空地上只餘雲石和玩偶兩人時,雲石踢踢玩偶的腦袋,說:

“起來。”

玩偶以毫無起伏的聲音道:“我是一具屍體,起不來。”

“快起來,不然我就要向斯佩德夫人告狀,說你曠工了。”

玩偶這才不情願地支起身子,挪騰到四下無人的角落,摘下頭套,露出了辰星汗濕的臉。

辰星說:“你小子下手真狠,我的頸椎快被捶斷了。”雲石說:“騙人,如果這幾拳能將你打倒,那反叛軍真是無可救藥了。”

他伸手將辰星從地上拉起來,問:“為什麽來幫我?”

“如果你今天又被扯壞衣服的話,我又得大費周章地幫你補。結果不挺好的嗎?王牌小醜多了幾個粉絲,而你也是。”

雲石被他幫助,理應道謝,但心裏有些不服,氣悶悶地撅宇未巖著嘴:“我不用你幫。”

辰星將玩偶裝脫掉,微微一笑:“你當然不用我幫,因為你已經是一位超越我的贏家了。”

兩人走向撲克酒吧,回到二樓房間,將身上塵灰洗凈後,他們爬上床,偎在被窩裏。雲石問:“最近‘刻漏’有什麽任務嗎?”

“我們在試圖解析從2040分部裏帶出的藥劑和資料,偶爾應付一下集團的安全部隊。最近集團有些太安靜了,我疑心他們將來會有大動作。”辰星一挨枕頭,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也許是他們被我這新星嚇怕了呢。”雲石誇口道。這段時日,他也蒙住臉面,悄悄將在底層逡巡的安全部隊士兵教訓了一頓。已成為反叛軍裏的新銳。

辰星只是笑,不置可否。雲石說:“我睡不著。”

“現在還早,允許你看一會兒電視。”

也許是今天看到自己被圍毆,辰星對他的態度溫和了些。雲石興沖沖地打開電視,王牌小醜正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裏,和反派對峙,一人拿起槍,對自己的腦袋按下扳機,槍管並未射出子彈,而後開槍者將手槍交給對方,循環往覆,兩人臉上都帶著緊張神色。雲石問:“這是什麽?”

“這是俄羅斯輪盤賭,一個殘忍的游戲。六發彈巢裏放著一枚子彈,兩人輪流對頭部開槍,直到一人倒下為止。”

隨著一聲槍響,反派倒下。雲石開心起來,他知道王牌小醜永遠會是贏家。

這一夜他和辰星一起將王牌小醜的動畫翻來覆去地看。霓虹燈在窗上洇開模糊的色彩,在他們身上投下萬花筒似的光影。雲石向辰星眉飛色舞地描述其中的情節、角色,而辰星安靜地聆聽。當辰星打呵欠,要他睡覺時,雲石說:“再看一集。”

長夜仿佛沒有盡頭,而快樂也綿綿不絕。雲石品嘗著蜜似的歡樂,希望這一夜能無限拉長,永恒如時間迷宮裏的曲徑。

不知何時,辰星睡著了。雲石端詳他的睡顏,看到一張不再鋒芒畢現的柔和臉龐。雲石將紅色菱形貼紙貼在他眼下,於是這一刻,辰星變成了王牌小醜。

雲石想,王牌小醜是他憧憬的英雄,那麽辰星也是嗎?

不,辰星是拖欠工資的黑心老板,是撲克酒吧裏實力最次的一位。雲石忿忿地想,於是他撕下菱形貼紙,拿起一旁的馬克筆,轉而開始給辰星臉上畫大烏龜。

翌日清早,撲克酒吧裏人影稀疏。時值冬日,正是年末,木門推開時冷風呼嘯而入,吹得墻上的黑底威士忌舊海報顫了顫,零星幾位酒客趴在臺上打盹。酒吧裏裝點滿了氣球、彩燈,即將迎接新年。

辰星在一旁和雪豹玩耍。他對雪豹說:“過來。”雪豹橫沖直撞,一腦袋撞飛了他。

辰星不死心,從地上爬起,又道:“坐下。”雪豹如泰山壓頂,一屁墩坐在他身上。

辰星沒轍了,叫道:“你這廢物機器人,除了把人撞成大花臉還能有什麽用?”

“不滿意的話就退貨!成日在本小姐面前唧唧歪歪的有什麽用?”雪豹趾高氣揚地道。辰星說:“好吧,大小姐,我聽說您是‘幻影之友’系列的新型機器人。您能介紹一下您有什麽功能嗎?”

“掃地、洗衣、烹飪、講甜言蜜語和攬客,以上的功能都沒有。”

辰星恨得牙癢癢,這時雪豹又說,“本小姐經過改裝,雖還保留部分服務功能,但在分析功能上進行了增強。”辰星猶豫片刻,問:“可以做到基因檢測嗎?”

雪豹將尾巴如旗桿一般高高豎起:“那是自然!”

辰星從懷裏摸出一張染血的手帕,以及一疊資料,道:“幫我檢測一下這上面的血跡,作個比對,看看和資料中的信息是否吻和。”雪豹叼過手帕和資料,驕傲地道:“小菜一碟!”

這時木門被推開,幾位穿著舊夾克的青年的青年急匆匆地跑進來進來,見了辰星後恭敬地叫道:

“老大!”

兩人都是“刻漏”的成員,此時氣喘籲籲,面無人色。辰星感到不妙,問:“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其中一人顫聲道:“鼠穴邊發生了屠殺,集團的安全部隊像在無差別殺人!”

辰星兀然起身,瞥一眼時鐘,此時是2026年12月31日下午4時8分,時針在不安地走動。他低聲問:“‘刻漏’的大夥兒呢?”

“鐵砧大哥早些時候已帶著一眾人去阻攔安全部隊,本來差不多擊潰他們了,但戰場上出現了一種集團新研發的殺人機械……”

“殺人機械?”

“是的,它使咱們傷亡慘重。”“刻漏”成員急促地道,“有小道消息說,集團士兵稱之為‘時間清道夫’。”

辰星喃喃道:“時間清道夫?”

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匯。此前集團僅有安全部隊,但殺傷力並非太強,“刻漏”足以應付。這時雲石從樓上蹦蹦跳跳地下來,手裏舉著一只王牌小醜玩偶,興奮地叫道:“黑心老板,你瞧,我在娃娃機裏抓到了這個!”

就在那一瞬,辰星本能地寒毛倒豎,他目光明銳,餘光瞥見一個孩子從街角向著撲克酒吧跑來。那孩子身穿白衣,衣服上有著彭羅斯階梯的標牌,目光呆滯。突然間,辰星大吼道:“都趴下!”

雲石楞住了,而下一刻,世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然撕裂。爆炸發生了,一道刺目的亮光如利劍劈開陰影,剎那間照徹天地。巨響和震動裏,他感到劇痛,爾後意識彌散而去。

不知過了許久,他艱難地自黑暗中醒來,感到渾身碎裂了似的痛。

意識悠悠回籠,良久雲石才知覺自己遭遇了一場爆炸。緩了一會兒,他起身扒開周圍石塊,每挪動一點距離,尖石殘木就會紮進手掌、膝蓋,可他已感不到痛,只是拼力想逃離這地獄般的地方。

待氣喘籲籲地爬出廢墟,他驚呆了,四處已化作一片斷壁殘垣,而不知怎的,他似乎離撲克酒吧已有了一段距離,像有人在他昏迷後將他搬離。廢墟裏有著零碎的血肉,他一只手脫臼,身上有幾處燒傷、擦傷,已算得十分幸運。

雲石不知曉,牙齒打戰。為何爆炸會於剛才發生?他想起剛才向撲克酒吧奔來的孩子,在2040中轉站裏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三角梅的斷肢殘片,又想起在種植園中時,園長讓孩子們所學的知識:集團之外游蕩著需他們消滅的怪物,他們需熟記底層的地圖……

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怖的設想:莫非種植園裏的孩子們,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人體炸彈?

除了像他這樣尚能提供肢體、器官的素材外,集團將認定無價值的孩子改造成炸彈,用以襲擊底層。雲石冷汗直流,在廢墟裏翻找,叫道:

“辰星!”

“你在哪兒……辰星?”

突然間,他聽見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從不遠處響起,擡眼一望,只見一個弓背的老婦在地上不住爬動。老人腿已受了傷,在地上曳出一道血痕。正是天文館裏的14歲的老婆子。而在她跟前,一個披黑鬥篷的身影按動劍柄,等離子束形成劍刃,高高舉起,轉眼就要劈下。

雲石動作比頭腦更快,箭一般撲上前去,將老婆子撞開。等離子劍下劈,灼焦了地面。黑鬥篷人忽然掀起驟雨般的碎石,砸向雲石!

雲石用脊背全部擋下,感到痛楚無比,卻仍咬牙堅持。他放開老婆子,叫道:“跑!”

老婆子驚恐地邁開步子逃竄。雲石艱難爬起,審慎地與黑鬥篷人拉開距離。他看到鬥篷上繡著彭羅斯階梯徽標,顫聲問道:

“你是……誰?是集團的安全部隊的士兵嗎?”

話雖如此,那人給雲石的感覺比以往見過的士兵都不同,帽檐下的陰影暗而空,像一片深淵,帶著極具壓迫感的殺氣,宛若死神現世。他握緊等離子劍,冰冷地道:

“我無需回答你的問題。”

雲石說:“告訴我吧,我是個對你沒什麽威脅的小孩子,我想死個明白。”

黑鬥篷忽然動了,劍光像寒冬窗欞上的冰芒,刺進雲石雙眼。雲石腿腳發力,猛然閃過這一劍。黑鬥篷驟然劈向路面,雲石感到一陣灼熱,像剛從竈膛裏夾出來的炭湊近,讓人皮膚發緊。

路面的裂縫炸開,細沙從縫裏噴出來,迷得雲石睜不開眼,石子“嗖嗖”地飛,烙得肌膚發麻。就在他動作阻滯的一剎,黑鬥篷已森然閃到他身側,陰惻惻地道:

“你可以叫我——‘時間清道夫’。”

突然間,等離子束四分五裂,變作無數灼熱的碎片襲向雲石!

時間清道夫,是除去一切在時間線上會阻礙集團發展利益的人,幾乎僅用了一瞬,雲石就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他的臂膀不慎被等離子碎片擦中,劇痛中發出焦糊味。

而雲石強忍痛楚,就在時間清道夫向他再次揮劍時,他依仿辰星的動作,兔起鶻落一般閃至清道夫身後,抄起一塊碩大的碎石,砸向清道夫頭顱。

雲石使出渾身力勁,手骨像斷裂一般疼痛,清道夫亦未料到一個孩子能作出這樣迅捷強勁的動作,頭部狠吃一擊,摔倒在地。雲石不給他反抗機會,用石塊用力砸了他頭部數次,直到其腦部零件飛濺。當這具殺人機械再無動靜時,雲石終於癱軟在地。

歇了片刻,雲石爬起身來,他意識到他要去找辰星。

他醒來時就處在離撲克酒吧有一段距離的天文館邊,大抵是爆炸發生後有人將他從廢墟裏掘出,帶到了此處。而在此地又發生了第二次爆炸,那人也許是為了去引開敵人而離開了。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也許只有辰星。

想到此處,雲石如百爪撓心,撒腿向撲克酒吧處奔去。

沿街的墻壁燒得黢黑,歪歪扭扭支著,石塊塌在地上,玻璃碎得滿地都是,斷墻根邊倒著幾具屍首,喉嚨被割開,血痂在昏光裏發暗。因爆炸而死的人,被清道夫殺害的人,他們的殘軀組成一幅可怖圖景。雲石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處廢墟前,一塊斷裂的招牌吸引了他的目光:“撲克酒吧”。

雲石渾身發僵,像被扔進了冰窖,從腳尖一直涼到後腦勺。這時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

“雲石,你怎麽在這兒?”

雲石轉過頭去,卻見斯佩德夫人一身沙土地站在一旁,披頭散發,渾身擦傷。

“夫人,您沒事呀!”雲石跑過去,和斯佩德夫人抱了個滿懷。斯佩德夫人松了口氣,慈愛地笑:“我外出一趟去采購些威士忌,沒想到回來時看到這裏被夷為平地!路上一片混亂,安全部隊在到處殺人,所幸你沒事,雲石。”

“可、可是……酒吧毀了……集團用炸彈炸了它……”

“有什麽緊要的呢?只要人還在,撲克酒吧不論何時都能重建起來。對了,鐵砧、梅花貓和辰星呢?”

“鐵砧大哥聽說是和‘刻漏’一起與集團安全部隊戰鬥,梅花貓和辰星還不見蹤影,他們會不會被壓在廢墟裏……”說到此處,雲石又不由得憂心。

斯佩德夫人嘆一口氣,“剛才我和幾個‘刻漏’成員搜尋過廢墟了,他們不在那裏頭,也許這是一件好消息。也許他們是去與安全部隊戰鬥,暫且離開此地了。總而言之,我們先找個避難處藏起來吧,在此期間想辦法聯絡他們。”

雲石想說,他也能戰鬥。經過眾人訓練的他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的戰士了,剛才還單槍匹馬打爆了一位清道夫的頭顱。

可就在下一刻,他忽然瞪大了眼。

一個鬼魅的身影出現在了斯佩德夫人的身後。緊接著是裂帛似的一響,染血的銀劍刺穿了她的胸膛,再抽出時血花飛濺。斯佩德夫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墜落在地。

“夫人!”雲石撕心裂肺地叫喊。他看清了殺手的形容,那是和剛才襲擊他一模一樣的黑鬥篷清道夫,衣服上有彭羅斯階梯的徽標。

斯佩德夫人倒地,沒了聲息。清道夫手執銀劍,向他緩步走來。雲石想沖上前去,但清道夫的劍很快,猶如寒星乍出。劍刃仿佛冒出一股冷霧,將所經之處的時間減緩、凝固。雲石的手臂一瞬間迸出幾道血痕,險些被切斷。

雲石想躲過劍鋒,然而清道夫仿佛讀懂了他的動作軌跡,好像雲石的過去、將來盡皆被其掌握於心一般,又是一劍刺出,貫通雲石臂膀。

劇痛險些切斷雲石的意識,他意識到這是自己無法匹敵的對手,而劍刃上好像帶有麻醉的藥劑,漸漸從傷口滲入全身,他漸而動彈不得。

黑鬥篷高舉劍刃,眼看著就要貫通他時,忽然從近處傳來一聲暴喝:

“慢著!”

剎那間,一副凜凜之軀沖破黑暗,鐵砧矯健猶如出山虎豹,猛然將清道夫撞開。劍刃落了個空,雲石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顫聲叫道:“鐵砧大哥……”

鐵砧勉強壓制住清道夫,叫道:“雲石,你快些離開這裏。到處都是這種叫‘時間清道夫’的殺手,光憑現在‘刻漏’的人手應付不來!”雲石道:“可是夫人……”

“鄙人之後帶她離開,你先走就是!”

雲石渾身悚栗,他知道斯佩德夫人早已喪命於清道夫方才的一劍之下,鐵砧的話不過是托詞。此時只見黑鬥篷舉起銀劍,忽然低聲吟哦道:“過去5秒的所有結果。”

這時雲石方才發現那柄銀劍有著手杖似的把柄,其上嵌著一只懷表。在清道夫的言語下,表面的指針忽然在飛速後退,於是過去5秒內銀劍所處的位置竟然同時顯現了出來。劍刃在半空中組成一道發亮的銀河,然後猛然貫穿了鐵砧的身軀。

鐵砧胸口被刺出一個大洞,血流不止,雲石發出驚叫。然而鐵砧卻未倒下,面對可以操縱時間的怪物,他咬緊牙關,僅憑意志極力起身,向清道夫揮出一拳。

而就在那一瞬,銀劍上的懷表指針又在飛速旋轉,清道夫的身影變得虛幻,瞬間移動到了鐵砧身側。準確說來,他像是讓自己所處的位置返回到了過去的某一刻。清道夫出劍,每一劍都帶著狠厲和詭譎,直至將鐵砧刺成一個鐵刺猬。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盡管雲石已邁開腳步,閉上眼,拼盡全力奔跑,卻仍聽見身後鐵砧的嘶吼聲、繁密的劍刃破空聲。他聽見一聲鈍擊,像有人的頭骨被蠻野地打破,聽見男人臨終前淒慘的悲鳴,最後他聽見從容不迫的一道腳步聲,宛若死神逼近。

而他只能跑、跑、狂奔,逃離這夢魘一般的世界。

短短半日時光,他的烏托邦已然崩坍,撲克酒吧被毀,斯佩德夫人、鐵砧被時間清道夫殺害,街道上的熟客化作冰冷的屍首。雲石戰栗著,直到逃到廣場上。

“陰溝廣場”是底層最大的廣場,頭頂是交錯如巨蟒的電纜與廢棄通風管道,管道外壁結著墨綠銅銹,汙水在地面肆意流淌。平日裏,這裏會擺起鐵皮車的長龍,賣咖喱鯪魚丸、辣椒油燒賣和布拉腸,充滿煙火氣,如今卻化作一片血海。

雲石在屍堆間踉蹌前行,他辨認出不少熟識的面孔:山羊胡老頭、劉記冰淇淋火鍋中的店夥、萬福食館的老板娘……而就在不遠處,幾位著黑鬥篷的清道夫正在圍攻著一人。

雲石驚駭——被圍攻的那人是辰星!

清道夫們手執各色武器。一位清道夫以釘槍發射釘子彈,辰星閃過,擡腿踹向那人膝蓋,迫其摔倒。另一人拉開保險栓,向辰星投擲手雷,卻被辰星一斧劈回,手雷在他胸口爆炸。第三人驅動鋸齒刀,辰星用銼手斧格擋,刀兵相交,鋸齒刀頃刻間化為齏粉。

不過電光石火間,辰星迅疾淩厲,已接連挫敗三人,時間清道夫全然不是他對手。雲石看得滿心振奮,只見辰星揮舞銼手斧,再度劈向倒在地上的清道夫,直到他們了無聲息,才喘息著擡頭,叫道:

“雲石。”

雲石奔過去,見他一身塵泥血跡,心裏一痛。辰星帶著疲憊神色問:“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但是夫人……還有鐵砧大哥他們……”

從雲石的神色裏,辰星似乎讀出了一種不必言說的悲痛。他嘆息著閉目,片刻後道:“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吧,畢竟此刻底層處處都十分兇險。”

雲石點頭,攙扶起辰星。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在血水裏走,知覺仿佛已經麻木。

辰星問:“你受傷了嗎?”

“只有一些擦傷,不算嚴重。”雲石忐忑,“這些‘時間清道夫’……究竟是什麽?”

“先前我以為是集團研發出的新型殺人機械,但剛才交手後才發現,那似是經改造後的人類。”

雲石抿唇,有很多疑問在他心中打轉:底層今後會變成什麽模樣?少了兩人的撲克酒吧還是原來的那個酒吧嗎?

他緊握著辰星的手,在這劇變的時刻裏,只有辰星仍是他的錨點,還在他身邊。雲石仰頭,剛要開口問他問題,突然間感到辰星身體一震。

他看到辰星捂著胸口,指縫間忽然冒出大股血流。

雲石心神巨震,扭過頭去,只見不知何時,一個身著黑鬥篷的人已然出現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那是一位比先前他們所見的更具壓迫感的清道夫,身上帶著墳塋般的死寂與冰冷。

清道夫手中提著一柄與辰星所差無幾的長斧,當辰星倒下時,雲石瞥見他背部裂開一道猙獰的傷口。

黑鬥篷發話了,聲音冰冷而沈靜:

“時熵集團時間清道夫A-0,前來取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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