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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時間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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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時間迷宮

2025年,時間種植園。

這是一間似以白瓷構築起來的孤兒院,走廊、四壁、門扉都呈一塵不染的潔白。庭院被一派莽莽碧色裹得密不透風,數圍古藤攀援著巨木,氣根垂落,如碧綢流蘇,其間時見穿白衫的孩子們嬉戲游鬧。

在種植園裏,所有的孩子都穿一樣的衣衫,吃同樣的餐食,卻有著千奇百怪的外貌。有的沒了手臂,殘肢細如枯枝,五指粘連如鴨蹼;有的腿腳腫如氣球,脊背折成弓形。當孩子們拌嘴吵嚷時,便會指著對方罵:

“凹背鬼!青眼!死拐子!”

雲石是這群孩子中的一員。他倒四體周正,只是一頭灰發,一對灰眼常射出如箭般的冰冷目光。孩子們挑不出他身上毛病,便叫他道:

“孬子!腦殘!”

雲石把他們帶到樹叢裏,在那裏把人揍了個狗啃泥。雲石叉腰:“你們又沒開過我腦殼,看過我腦子,怎麽知道我殘沒殘?”

一個孩子叫道:“反正你有手有腳,外皮是好的,裏頭肯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你肯定是腦子缺了一瓣!”另一人則淚汪汪地尖叫:“死孬子,你打我,我要向園長告狀!”

雲石又分別賞他們一拳,打到他們只能發出固定的音節:紛紛對他交口稱讚,稱他作“無敵大王”。

不打不相識,那兩個孩子折服於他比醋缽略小的拳頭,自此便變成了他的跟屁蟲。雲石時年15歲,身形瘦弱卻拳腳兇狠,被其餘人視作一眾孩子裏的領頭羊、黑馬和惡狼。

這兩個小跟班——一人面皮青白,可見血管,叫薄荷;一人身上紅斑遍布,名叫三角梅。種植園裏的孩子都有一個名字,大多與植物相關:譬如石柑、香草、銀杏和丈菊,而雲石的名字可謂毫不相幹。午休時三人聚在樹蔭下閑談,雲石自言自語:

“我不明白,為什麽獨我的名字不是植物,是一種石頭。”

薄荷嘀咕:“因為你是做墊腳石的料。”雲石揍他一拳,他就諂媚地發笑:“大王,我說笑呢!您的拳頭和石頭一樣,一拳能打死一個我!”

種植園的園長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名叫金硯,慈眉笑眼,像瘦長版的彌勒佛。雲石見了園長,便問:“園長,為什麽這裏的大家的名字都是些花花草草?”

金硯園長慈愛地摸他的頭:“因為咱們福利院的名字叫‘種植園’,這裏的大夥兒都是一株幼苗,將來會各自開花結果。”

雲石問:“那為什麽我和他們不一樣?”

金園長說:“帕特農神廟、萬神殿、金字塔,都是由雲石所構造的。你是特別的孩子,不必開花結果,就已具備美的價值。”

雲石似懂非懂,但也體悟出幾分他與別人有別的特殊性。種植園常常有運動會,庭院中會以機器投射出虛擬戰鬥、極限逃生等場景,孩子們和虛擬的怪物抗爭。而在這種嬉鬧之中,雲石總能奪魁。當金園長微笑著在他的衣衫上貼上小紅花時,孩子們總會抒發他們的不滿:

“園長,不公平,雲石他哪兒都沒缺,跑得比咱們快!”

金園長笑著搖頭:“人各有所長。你們也有勝過他的地方啊。”雲石暗裏不服,他覺得他不僅得當上孩子們間的大王,還得是個八面無敵的大王。

穿白衣的實驗員對雲石的表現嘖嘖稱奇:“他這個年紀,就已有了120kg的靜態握力,縱跳高度3米,以後他還會成長呢,有些可惜了。”

旁聽的雲石有些納悶:“為什麽說可惜?”

研究員自知失言,張口結舌:“沒……沒什麽。”遂訕訕地閉了口。

雲石並非沒有弱項,他有著強烈的機械排異癥,簡而言之,就是無法和孩子一樣戴上布滿管線的神經頭盔,進行“學習”,無法安裝義肢,也沒法完成日常的檢查。小時候,金園長給他找來字典、地圖,慈愛地說:“雲石,雖然你不能像其餘人一樣,直接把知識灌輸入腦內,但依靠眼睛去看、大腦去思考所得到的知識,有時則更有意義。”

雲石說:“園長,這些字個個都長得不一樣,組合起來的詞又有個個不同,我是孬子、腦殘,既不想學,也學不會。”

金園長板起面孔:“那麽,別的孩子都要迎頭趕上你了,要反過來欺負你,你樂意嗎?”

雲石自然不樂意,比起文盲,他更願意當惡霸。於是他只得打開書本。他第一個認識的字詞是“時間”,中國甲骨文裏,“日”與“之”構成了“時”的最初形態,“之”有行走之意,古人計算時間,便是靠觀測太陽來進行的。但種植園裏只有人造的太陽,不會行走,這是否意味著,時間在這裏是不存在的?

北歐神話裏,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支撐天地,其根部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在那裏,時間並非以線性流逝,而是循環往覆的——“諸神的黃昏”降臨,世界毀滅後,又會從世界樹的廢墟中新生。

時熵集團就能操縱這種輪回。從書本裏,雲石學到時熵集團是世界的管理者,是偉大的、需要他們敬愛的,它管理著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有求必應的神靈。種植園是集團的資產,孩子們在此長大、受教育,最終以服務回饋此地。種植園之外的世界充斥著汙穢和不凈,孩子們也許要與外面的未受集團開化的蒙昧之人戰鬥,這就是他們時常進行模擬訓練的原因。

雲石讀這些書冊,讀得昏昏欲睡,這些話本就是老生常談。自他們出生的那一刻起,種植園中的廣播、熒屏上就一直在播放著集團拯救孤兒於廢墟的善舉與發家史。用餐前如能答上與集團相關的小問題,就能獲得一小瓶營養劑。

雲石不喜歡看這些,只喜歡看動畫片。一到自由活動時間,他便把其餘想靠近熒屏的孩子揍趴下,獨霸遙控器。電視上偶爾有些集團售賣義肢、機器人的動畫廣告,或是吉祥物的短篇動畫,他照單全收,貪婪地看完。其中他最喜歡的是《王牌小醜》。

這是一個深受孩子們喜愛的動畫,主角是一位廢棄馬戲團的小醜,身穿白西裝、臉上綴著菱形鉆釘,厭惡虛偽的正義,常用看似滑稽的道具完成以惡制惡的行動,是底層民眾的救星。

園長與研究員們不歡喜孩子們看《王牌小醜》,雲石曾聽見他們在一旁嘀咕:

“集團的輿情緩沖部投資的動畫……說是要用以撫綏底層民眾……真是荒謬絕倫。”

雲石聽不懂,只是心醉神馳於熒幕後的各色冒險故事。王牌小醜時常落入危險的陷阱,其中一個便是時間迷宮。那是一個扭曲的、猶如彭羅斯階梯一般的異空間,就連王牌小醜也花了十集的功夫才逃出來。

孩子們的寢室也是一片素白,沒半點雜色的,四壁密合無縫,材質像某種泛著冷光的異質金屬。夜裏就寢時,燈光熄了,小跟班薄荷和三角梅便會掀起床榻間的素帷,和雲石講話。

這一夜,薄荷將頭探過帷子,忽然說:“大王,你聽說過‘彭羅斯階梯’嗎?”

雲石不學無術,卻也曾從動畫裏見過這種悖理圖形,遂點點頭。

“你有沒有發覺,咱們種植園裏經常會少一些人?”

三角梅打了個寒噤,“是呀,上上周是大血藤、杜松和水仙,這周是豬籠草和生石花……大夥兒都說,他們被帶走了。”

房間裏靜幽幽的,有一種幹冷的空寂。雲石問:“他們為什麽會被帶走?”

“聽說做了錯事的、在‘運動會’裏表現不好的,就會被帶走。他們會去到一個叫‘彭羅斯階梯’的囚牢,那裏是一個由無數時間線組成的迷宮,喏,就像大王你在動畫裏看到的那樣。”

“你怎麽知道這些事的?”

“有傳言是這麽說的。”薄荷嘿嘿笑道,“不過嘛,我覺得那大抵是大夥兒瞎猜的。”

小孩子就是喜歡把動畫裏的事當成現實。三角梅壓低嗓音,營造出一種神秘的恐怖感:“如果真像動畫裏那樣的話,那該是一個由時間線組成的漩渦,掉進去的人會迷失其中,感覺不到過去,也沒法到達未來,沒法體會到真正意義上的時間。”

雲石說:“我想抱著電視機掉進去,這樣就能看一輩子的動畫。”

三角梅見嚇不著他,脹紅了臉,極力誇大其辭:“大王,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兒!聽說掉進去後,別說度秒如年了,那裏簡直只有無邊的黑暗!大王也去過禁閉室的,那滋味就好比在禁閉室裏待到地球爆炸!”

雲石那時只覺得好笑,孩子們接二連三不見,指不定只是被別處領養,什麽時間迷宮,便似大人給孩子們哄睡時編出的諸如狼來了的謊話,那也許是小孩兒們對禁閉室的一種恐怖的臆想。時間迷宮無邊無際,在其中,精神與肉體都會受到永恒的折磨,消失殆盡,但它只是一個傳說,正如彭羅斯階梯並不存在於現實。

“睡了,別胡思亂想的。”雲石躺下,“你夜裏同我這樣咬耳朵,小心被園長抓進時間迷宮裏。”

三角梅顯然不服氣,但也只得訕訕地閉了口。睡意像柔軟的被褥,漸而將雲石包裹。他做了一個長夢,夢裏在階梯上奔跑,永無止境。

噩夢後的翌日,他發現薄荷的床是空的。三角梅說笑道:“昨兒半夜他去解手,可能是掉坑裏了!”

然而接下來的一日,他們都沒見到從坑裏爬出來的薄荷。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雲石去問研究員,一人說:“我以為他和你們待在一塊兒呢!”另一人說:“可能是被領養了。”人人都說不出他的去處。園長不見蹤影,孩子們裏傳出一個謠言:“薄荷被困在時間迷宮裏了。”

雲石不信,依然堅持不懈地在種植園的各個角落裏找薄荷。跟班裏少了一位,便似哼哈二將少了個哼。然而終究是沒找到的,薄荷像晨露一樣消失了。

直到第五日,當雲石回到寢室時,發現薄荷的床榻已被拆走,玩具、用品等一應物什俱被清理,幹幹凈凈。一種惡寒緊貼住雲石脊背。

在那以後,他沒再見到過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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