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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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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朝露人生

回憶如霧氣後的風景,朦朧浮現。山羊胡老頭想起許久以前的那一日,天未斷黑,他與方片坐在破舊的診所裏,街道被匆匆行客的影子割碎得七零八落。方片的口唇一張一合,話語落在他耳裏,卻十分模糊,如在水下發聲的回響。山羊胡老頭聽見他微笑道:

“反叛軍‘刻漏’需要一位領袖,紅心大哥會比我發揮更大的作用。”

“那你呢?”

燈光被鐵柵切碎,細碎碎地透進診所。室內灰蒙蒙,光影斑駁,像一張老照片。方片後倚,眉梢浮現出釋然的神色:

“我會作為一個隨風飄蕩的肥皂泡,在破滅前度過快樂的每一天。”

那一日的一切至今仍烙印在山羊胡老頭心底。回憶如風中游絲,忽而斷了。他慢慢回神,此刻的自己正立在診床前,面對著才從鮮血格鬥場中被流沙送來、昏迷不醒的方片。用銅針刺進穴位,使用灌藥器餵下生脈飲,山羊胡老頭利落地操作著,就如以前許多次他為方片所做的診療那樣。

漸漸的,方片睫毛翕動,緩緩睜開了眼。

山羊胡老頭嘆息道:“你缺失了這麽多內臟,能活到今日,也真算一個奇跡。”

方片的唇顫抖著,良久,吐出幹啞的聲音。字句如幹裂的枯葉,仿佛遭風一吹便會支離破碎:

“還不是因為大夫你妙手回春……擅長掏下水,做風幹雞。”

山羊胡老頭為他的冷笑話幹笑兩聲:“你這副身體本就不能太勞累,我在電視裏看到了,你就是一整個兒空心人,居然還跑去和‘刻漏’一塊參加那勞什子的生死決鬥!”

方片無動於衷。

“不過嘛,以前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比幹剖心後還能許久不死呢。老夫可是行家,以前曾有過一本著作《青囊書》。你可得好好感謝老夫,要是你落在哪個庸醫手裏,想必會受更多苦。”

方片方才醒轉,眼皮像浸水棉布,沈重不堪,眼前景物陀螺似的打著旋,他忽打個激靈,意識不清地問:

“《青囊書》?大夫你是……哪個年代的人?和姓曹的有仇嗎?”

山羊胡老頭嗤笑一聲:“2世紀的人,一直活到了現在。你現下才想著要探問老夫的事麽?”

方片神色空白,慢慢將眼轉到問診臺上的黃銅名牌。那裏寫著兩個字:

“華佗。”

方片沈默了。

許久後,他道:“同名,還是本人?”

“呵呵,任君猜測。”山羊胡老頭笑吟吟地撫須,“也許是同名,也有可能是自許昌死牢裏逃亡後,尋了個僻靜地兒研制出了長生散的本人哦。”

“從公元2世紀一直活到現今?”

山羊胡老頭從滿面皺紋裏漏出一個笑:“不然老夫要如何來到這個時代?老夫可不掌握時熵集團那樣的時間跳躍技術。”

方片忽而開懷大笑,窗外的光落到他身上,一片明媚,像把他整個人都照化了。待笑夠了,他道:

“看來咱們每一位底層人都懷藏著一個秘密啊。”

暮色潛至,霓虹燈如彩雲散綺,映亮了城市如蜷伏巨蛇一般的曲折管道。方片走出“好便宜診所”,望見一位黑衣青年坐在馬紮上,身子蜷作一團,灰眸像兩汪寒潭,不含一絲感情地凝望著幽深的天穹。正是流沙。

流沙見他出來,以毫無起伏的語調問:“結賬了嗎?”

“我才剛醒轉,你就同我談錢,這太傷感情了。”

“這事關切到我倆的關系。醫藥費候了,你還是我的黑心老板。沒結賬時,咱倆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方片嘆氣,“結了。要不然你覺得我能在那老頭的監看下走出這個門?”

流沙這才起身,撐開一柄傘,乖乖杵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而行,走向巷口,不遠處停著來時的破舊計程車。全息廣告的殘光浸透街道,酸雨打在老舊的建築物上,發出空洞的回響。這座城市也仿若一具空殼。流沙問:

“你好些了麽,先前究竟是犯了什麽病?”

方片兩手插兜,目不斜視:“感冒。”

“騙人,感冒有這麽嚴重?”

“說得輕巧,每年全球有60多萬人死於這種疾病呢。”

流沙立即走遠兩步:“那你離我遠點,別將病毒傳染給我。”

話雖如此,走了一段路後,他還是又躡手躡腳地走回來,瞧見方片走得歪歪斜斜,便上前扶了一把。方片臉上掛汗,神色像遭霜的葉子,蔫蔫的,這時往下一望,恰見他攙扶自己臂膀的手,遂揶揄道:“這叫離我遠點嗎?”

流沙說:“這是安全距離。”

兩人驅車開往撲克酒吧。一路上,狂歡的人群充塞街巷,他們雙目發紅,聲嘶力竭地高歌。反叛軍“刻漏”戰勝2030分部的消息已傳遍底層。人們將集團的監控攝像頭一個個卸下,摔在地上。有人用熒光塗料在墻上塗畫勝利的標語。孩子們將從廢料場翻出的酒瓶砸在有著“集團永久產權”的標牌上。禮炮的紙片在空中飛舞,如一場大雪。

2030分部覆滅後,曾被剝削的奴隸們終於重獲自由,底層人不再如以往一般吃重。在與集團積日累月的鬥爭之中,底層終於迎來了一線曙光。

待回到酒吧,只見其中人山人海。酒客們齊聲歡呼,推杯換盞,酒液飛濺到半空。點唱機裏傳出放克音樂,人們扭動身軀,將樓板跺得咚咚響,像在踩鼓點。黑桃夫人見著兩人,笑容和藹地招呼道:

“你們回來了?得閑便來廚房幫工吧,‘刻漏’商量著要開慶功宴呢。”

流沙繞過吧臺,進了廚房。酒客們像在熱油裏翻跳的蟬蛻,拿著酒杯撞向紅心,七嘴八舌地討論在鮮血格鬥場裏的精彩對決。紅心一眼覷見方片,撥開人群,笑著走過來:

“方片,你來了?咱倆在露臺上喝一杯吧。”

兩人上了露臺,雨已停了。全息廣告屏上閃爍成雪花點,斑斕的畫面像融化的蠟油般扭曲流淌。鋼筋鐵骨的城市被歡呼聲的浪潮淹沒,而他們仿佛遠離喧囂,與世無交。

二人在小沙發上坐下,紅心拿了一杯塞拉銀龍舌蘭酒給自己,卻放了一杯白開水在方片面前。

方片抗議:“大哥,這不公平,說好喝一杯的,只有你自個兒享受到了。”

“哈哈,這酒可有75度,現在的你受得住嗎?”

方片笑了一笑,不再發話。他們沈默地對著城市街景,排風口發出嗚嗚嘯聲,像一頭巨鯨在遠處轟鳴。許久,方片低聲道:“大哥,對不住。”

“有什麽好道歉的?”

“在生死決鬥時,我毀壞了大哥的肢體。這下你的肉身沒法覆原了。”

紅心拍拍他的肩:“這有什麽打緊的?自從安上這義體以來,鄙人早習慣了,如今用回原來的手腳,倒覺得孱弱呢。”方片知曉他是有意安慰自己,輕輕哂笑。

他們喝了一會酒,紅心忽而向空中呼出一口白霧,嘆道:

“我們勝過了2030分部,這本是一個大喜的日子,只是鄙人心中仍牽掛著一事。許久以前,曾有一位恩人將器官捐獻給鄙人,但鄙人向‘刻漏’成員、華大夫以及認識的所有人打聽,都始終未探聽到他的消息。”

魁梧的男人垂下頭,道:“興許他已不在人世了吧,但至少鄙人想向他表示感謝。”

方片沈默地聽著,輕搖著杯中水液,過了片晌後道:“何必要去尋他蹤跡呢?只要大哥把‘刻漏’的事業進行下去,他若活著,也會很欣慰的。”

紅心也笑:“你又不是他,怎麽能替別人拒絕了受到感謝的權利。”

方片但笑不語。

圓桌上放著一只水箱,多多的頭顱在幽藍的營養液中沈睡,被香花環繞。只是這回,有一只白皙的手臂放在水箱底部。紅心註視著她,目光飽含深情,這是他的珍寶。他喃喃道:“等世界恢覆常態後,我想帶多多……還有你向那位恩人登門拜謝。”

方片叼著杯子:“帶多多也就罷了,帶我算什麽?我的定位是什麽,是你們家的寵物小狗嗎?”

“你淘氣又愛鬧騰,就像不成器的兒子一樣吧。”

“紅心大哥,你放過我吧。我當你是哥,你怎麽當我是兒子。”

兩人開懷大笑,舉杯相碰。無數燈光在遠方交織,如琉璃世界。虛擬的煙火在燈牌上接連綻放,這是一個不眠之夜。

木梯上傳來喧囂聲,手提酒瓶的酒客們哄笑著湧了上來,一張張笑臉仿佛在暮色發光。有人叫道:“紅心老大,你怎麽不賞臉同咱們喝一杯?”“咱們今夜不醉不歸!”

穿著粉紅圍裙的流沙也上露臺來了,端一只托盤,其上放著刻花水晶古典杯,裝著曼哈頓、波本與查特酒。他手腳利落,面無表情地在客人間穿梭。黑桃夫人也款款走上露臺,語氣柔和,招呼酒客們品酒,她說:“今夜所有的酒都免單。”

酒客們高呼萬歲,聲音此起彼伏,像鋒利的針劃破空氣。身著亮片裙的女客們起舞,像抖落滿地繁星。黑桃夫人走到方片身邊,將一個舊寶麗來拍立得交到他手裏。方片訝異。

“咱們許久沒留過影了,不是麽?今夜是個值得慶賀的時刻,給大夥兒拍下來吧。”

紅心見狀,連忙招呼眾人集中。黑桃夫人被簇在中央,流沙被按著腦袋加入人列。閃光燈一閃,眾人的笑靨被取景框截取,那一瞬的光陰被永遠保存下來。滿世界的燈火是他們的依襯,他們像在銀河裏遨游。

照片從出片口彈出,方片將其拿在手裏,目光柔和地端詳。

煙火在露臺上空綻裂,天穹的晦暗仿佛被千萬點流光擊穿。露臺上的人們如高速運轉的機器,歡歌、笑鬧,仿佛永不疲倦。方片走進陰影裏,下了木梯,將喧闐聲拋在身後,沒有人發現他的離開。

方片走進房間,一片寂靜中,他將床頭櫃上的相框拿起,把新照片插了進去。照片中沒有他,可不會影響氣氛的完滿。他的性命短暫,譬若朝露。但露水雖逝,明日覆還,即便他不在此地,一切也不會移轉,撲克酒吧會照常迎來送往,“刻漏”依然為未來而奮戰,這一刻的歡樂也會烙印在眾人的記憶深處,永遠不變。

窗外又亮起一朵焰火,絢麗的彩光將相框裏的笑臉映亮。方片拿起藥瓶,再往嘴裏倒了幾顆,倒在床上,望著時鐘。指針在表面上周而覆始,如在彭羅斯階梯上奔走。他知道有些病是深刻在骨子裏的,譬若對永恒無朽的渴求,比如對自己轉瞬即逝的恐懼。

而如今他無藥可醫,只是閉上眼,等待著明日的陽光降臨,將他如露水一樣蒸幹,自此無蹤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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