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粉墨登場

關燈
第12章 粉墨登場

自反叛軍“刻漏”突襲後過了兩日,鉻合金外殼的維修機器人在鮮血格鬥場中爬上爬下,以機械觸角焊接鋼柱、搬運碎石,不過一天功夫就已將格鬥場修整得煥然一新。

猴臉透過休息室的玻璃,註視著八爪魚一般爬動的機器人,手捧一杯蘇格蘭威士忌,酒液的煙熏味在口中漫散開來。

明日,將有一場生死決鬥於此地開展。

攝影機器人已準備就緒,昆蟲覆眼一般密密麻麻的鏡頭對準了擂臺。在螺旋城上層的網絡論壇中,流言囂起,無數雙眼睛註視著鮮血格鬥場的動靜。如若取得決鬥勝利,自己無疑會坐擁莫大聲譽,說不準能爬升到2035分部,猴臉美孜孜地盤算著。

決鬥采取三盤兩勝制,除卻猴臉本人之外,他還準備了兩位在格鬥場中身歷百戰的老手,穩操勝券。反叛軍中並無比“拳皇”更強勁之人,而紅心絕不可能取得勝利。

回憶像小舟,飄蕩向往昔。猴臉想起多年前他們二人的對決。那時他與紅心狹路相逢,在戰火中展開一場死鬥。而他以那削減了自己30年壽命的拳頭打碎了紅心的身軀。

紅心再度出現時,已成了由各式各樣的義體拼接而存活的人。他的肉體化為機械、獸類的聚合體,內心仿佛也變得冰冷,縱然裝作溫和有禮的紳士,眼中卻始終滿溢著仇恨。

四肢尚易拼裝,但內臟卻不同,在黑市中流通的器官大多是天價,且有著時熵集團的編號,流向被一五一十地記錄。猴臉欲借此尋到紅心的藏身處,順帶給反叛軍致命一擊。但奇特的是,他始終未能查到器官的流向——支撐紅心存活的內臟究竟緣何而來?這是一個至今猴臉也尚未解明的問題。

這時,休息室的門忽然被叩響,是集團工作人員前來匯報工作進度。在戰戰兢兢地講明格鬥場的修繕情況後,工作人員問:

“部長,您為何要舉辦這次生死決鬥?”

猴臉斜睨向他,工作人員抖若篩糠,如被巨岳壓倒,但仍壯著膽兒道:

“給他們的獎勵太豐厚了。放走所有奴隸,豈不是會動搖了咱們分部的根本?”

許久,猴臉悠悠地道:“誘餌越大,引來的關註便越大,如今整個螺旋城的目光都聚焦在咱們身上。2030分部做的素來是最貼近底層的一線活計,在集團之中,我們也常被人瞧看不起。”

“但只要咱們在這舉世矚目的決鬥中取得勝利,想必爬到2035分部的頭上也不再是癡心妄想!”猴臉聲調高昂,猛地放下酒杯,對那工作人員道,“工號1458,你來分部也有很久了吧?難道你不想出人頭地,再提幾級工資嗎?”

工作人員滿面大汗:“部長,我不敢胡思亂想。”

“這不是胡思亂想!放心吧,咱們選出的另兩名對手也是格鬥場中千錘百煉的菁英。”猴臉一拍橡木桌,一陣低沈的笑聲從鼻腔裏升騰上來,反倒像一種斷續的抽噎。“反叛軍一群歪瓜劣棗,絕不可能獲勝,正如他們以前無數次潰敗在我們手下一般。”

“如若他們屆時不赴約前來呢?”

“那他們就做一輩子龜縮在黑暗裏的溝鼠吧!他們不現身,反倒穩固了咱們2030分部在底層的聲望。”

“這是一場要拼上性命的決鬥,部長您親自上陣,是不是有些不夠穩妥?”

“親自上場,就是一個最好的廣告。”猴臉說。他未告訴員工的是,為了自2030分部躍升,他需要沐浴在聚光燈之下。在此之前,他尚需分部員工的助力。為此他溫和可親地道,“工號1458,你工作能力出眾,等決鬥勝利,辦完本月賽事後,你就去帶薪休假一段時日吧,我會增加你的績效獎勵和節日福利。”

員工感激涕零,然而卻支吾道:

“部、部長,我還有一事想和您匯報。”

“是什麽?”猴臉蹙眉,自方才起,他隱隱覺得這位員工有些多話。好心情煙消雲散,他盤算著是否要取消員工的獎勵。

“其實我……不是工號1458。”

員工謹小慎微地搓著手道。“是4158。”

————

咯嚓,咯嚓。發條緩慢松弛,四組齒輪帶動指針在黃銅表殼下旋轉。一位渾身肌膚泛著紅斑的男人低頭望著手中的獵式懷表。

男人名叫薩利,外號“銹骨”,在鮮血格鬥場中小有名氣。他曾是被集團制造出來的軍用科技士兵,批號靠前,曾鎮壓過多次底層的混亂。

薩利喜愛用長劍將反抗的底層人釘在石柱上,制造出一幅摹仿聖子受難的宗教圖。當底層人因此掙紮、哀哭時,他心裏會升起一種觀賞蝴蝶標本的喜悅。

直到他成為舊型號而退役,先進的義肢被換下,收入銳減時,他才發現自己對於集團而言也不過是過期貨品。薩利換上了回收雜鋁義肢,這種義肢容易斷裂、生銹,金屬離子在汗液中易加速溶解。最終,他患上了一種骨骼銹蝕癥,需忍耐無時不刻不在發作的疼痛,肌膚青紫凹陷。

而為了治療這病癥,又需要他支付一筆天文數字般的壽命。如今的薩利,正如被圖針刺穿的蝴蝶,不得不在格鬥場中靠出賣生命生活,以垂死掙紮的模樣取悅上層觀眾們。

休息室中的廣播響起,無機質的電子音幽鬼一般回蕩著。“鮮血格鬥場杏月決鬥賽即將開場,請各位選手就位。”

薩利挺直了脊背,通往格鬥場的鐵柵門徐徐升起。他走出休息室,以銹鋼板拼接的長通道上有著三重防彈玻璃,其外仍有一層通電鐵柵,為的是防止奴隸們出逃,透過此出口能望見格鬥場中的景象。

薩利是第二場比賽的選手,並不急著上臺。他的戰績看似比不過另一位選手“血肉引擎”馬裏恩,實則在殺人上更得心應手,集團已多次委派他在擂臺上處決反叛軍的俘虜。至今為止,他已品味過上百位俘虜臨死前的哭叫。

而這次也將不例外。薩利以粗糙的舌面摩挲著牙齒。反叛軍如若赴約前來,便如投身甕中,任人拿捏。然而他們不得不來,因為這裏有著對他們而言極有吸引力的誘餌。

也許反叛軍只會派出幾位小蝦米作為犧牲。想到此處,薩利望向擂臺。

燈光已暗下,唯有黃紫相間的地燈亮起,如猛獸在暗處凝眸註視著獵物。蛇吐信一般的“嘶嘶”聲響起,在大團幹冰煙霧中,“血肉引擎”馬裏恩登場了。

馬裏恩筋肉虬結,儼然一座移動的肉山。血管凸起,爬在身上,像樹墩上的年輪。他走上擂臺,一步一震,足音令人心驚肉跳。他以一日消耗48小時壽命的代價換來了極強的肌肉力量,曾用牙齒緊咬繩索,牽動了重達5噸的卡車。而他也確然是格鬥場中選手們的一個夢魘。

而在他的對面,幹冰煙霧噴灑了兩三輪,始終不見對手蹤影。坐席上戴面具的上層觀眾怨誹嘩然:

“反叛軍今日還來麽?”

“要來才怪!他們如此奸狡,怎會自投羅網?”

漸漸的,語聲變為噓聲。而就在這噓聲之中,煙霧裏有了動靜。一陣震天撼地的腳步聲傳來,不一時,竟有一只雪豹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那雪豹毛光如緞,肩胛聳動,行走如風。當它靈巧地躍上擂臺時,觀眾席上發出一陣驚呼。馬裏恩的身軀在她面前顯得相形見絀。

“你……你是……‘刻漏’的選手?”素來橫暴的馬裏恩也有些口齒不清了。

雪豹開口,竟然吐出人言,是一個神氣活現的少女的聲音:“是啊,怎麽了?”又道,“說實話,本小姐本不想來這骯臟的地方的,一股機油和血味,臭死啦!”

“哈哈,我只是沒想到,鮮血格鬥場今日竟變成了鬥獸場啊。”

雪豹卷曲起尾巴:“不錯,今天咱們將在此上演一場經典劇目《美女與野獸》。”

馬裏恩笑了:“老子可不是美女。”

陡然間,一陣烈風刮過他的臉面。馬裏恩被一爪打得頭顱旋動,抹布一般向後飛出,砸進了坐席中!煙塵四起,在觀眾們的驚呼聲中,雪豹優雅地舔了舔爪尖:

“瞎胡扯!我是美女,你才是野獸。”

眾人嘩然。反叛軍“刻漏”雖然依約前來,也未在入口處布設其餘兵力,可卻派出了如此令人意想不到的選手。雪豹咕噥道:“本小姐本來是技術人員,做後勤工作的,要不是方片那小子攛掇,我才不來呢!”

話音未落,但聽一聲巨響,馬裏恩如同一道驚雷從坐席上高高躍起,降落到擂臺上。一拳轟出,猶如一記重炮。

雪豹靈巧躍起,一爪撓去,牢牢扣住他手腕,尾巴如波浪一般擺動。“半吊人兒,憑你這軟綿綿的一拳,怎能和基因改造後的本小姐抗衡?”

馬裏恩自恃氣力絕佳,此時受挫,悲憤地大吼一聲,鼓動筋肉,狂風驟雨似的向雪豹打出。雪豹飛騰到空中,矯捷地落於他身後,叼起拳擊短褲,將他拋起又摔下。

馬裏恩摔得眼冒金花。猴臉曾在賽前告訴他,“反叛軍獲勝後就能放走所有奴隸”這個許諾不過是推托之詞。作為選手的他一旦落敗,非但自己,連家人也會被關進鐵處女,落得被萬釘穿身的痛苦下場,因此他不得不戰。

這時雪豹又撲到他身上來,一陣狂撕亂咬。馬裏恩身上爪痕遍布,血花飛濺。他出拳亂打,可雪豹總能敏捷閃開。

坐席上傳來噓聲,馬裏恩心裏焦急,卻更顯破綻。正當此時,突然從格鬥場上方射來一支麻醉飛鏢,刺入了雪豹的股四頭肌中。

雪豹叫道:“哪只蚊子在咬我!”然而身體漸漸發軟,最後倒了下去。

原來那飛鏢是在格鬥場內壁上的孔洞裏發出的,用以阻止失控的選手。集團機器人匆匆上臺,將雪豹搬走,並向觀眾們解釋道:

“反叛軍‘刻漏’違規,派出非人類選手參賽,此局判2030分部勝利。”

觀眾們又發出一陣噓聲。雪豹被機器人搬走,仍軟綿綿地叫道:“不公平!你們的選手哪位不是人機雜交的?本小姐好歹有一個人腦,含人量高達4%呢!”

猴臉離開了桌前,剛才是他按動了桌上的按鈕,啟動了麻醉飛鏢的機關。他在分部長休息室中俯瞰著這一切,嘴角上揚,自言自語:

“呵呵,‘刻漏’ 也真是有趣,也不知他們是來胡鬧,還是真想拿下獎勵的了。”

他向臺上的對講機道:“開始下一場比賽吧。”

格鬥場入口徐徐關閉,警衛機器人在門邊列成一道高墻,將反叛軍成員徹底關在格鬥場內。燈光暗了下來,忽然間,激光燈在穹頂射下,無數鮮紅、碧藍的光線交織搖動,伴隨著一陣幾乎能撕裂觀眾耳膜的強勁金屬樂,主持機器人熱情洋溢地道:

“杏月賽事生死決鬥第二場即將開始!獲勝者將獲一個世紀的壽命及對應的神秘獎勵,落敗者則在稍後被當眾處刑!各位觀眾朋友們,把時間終端輕觸座椅右側扶手頂端,支付壽命即可預訂落敗者處刑部位!要用長釘刺穿眼球、嘴巴還是心臟,任您選擇!”

“下面,請雙方選手上臺!‘銹骨’薩利,前軍用科技士兵,為治療植入劣質義體導致的骨骼銹蝕借貸2777小時,戰績26勝!”

輪到自己上場了,薩利走出緩緩上升的鐵柵門。黑暗裏現出一條由地燈鋪設的走道,雷鳴般的吼聲自四方響起,如山谷的回聲。

他打過的比賽不多,然而每一場中的冷厲做派令人印象深刻,故而許多人為他搖旗吶喊。輪到介紹“刻漏”一方的選手了,但主持機器人此時卻如出了故障,磕磕絆絆道:

“反叛軍‘刻漏’……出戰的選手是:紅……紅心!”

剎那間,格鬥場中鴉雀無聲。

一瞬之後,場中爆發出蜂鳴似的交議聲,嘁嘁喳喳。就連休息室中的猴臉也猛然起身,雙掌拍在橡木桌上,臉色煞白。

“紅……心?”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反叛軍“刻漏”的首領紅心被打散身體,傷重難支,大概是不會出現在此處的。如果他修好了軀體,大抵也會壓軸登場。薩利也沒想到自己會對上反叛軍中的最強者,頓時楞在了原處。

鮮紅的頂光灑落下來,像一片血。在激烈的樂聲中,對方登場了。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在擂臺一端出現的是一位青年,身上套一件畫著愛心的寬大白T恤、一條粉紅圍裙,其上還有“拳皇”鐵砧的簽名。那青年高挑身形,戴著口罩,赤手空拳,有著一雙冰冷的灰色瞳眸。

薩利楞住了。

許久,他問道:“你……是誰?”

非但是他,在場所有人都有這個疑問。那青年冷淡地道:

“你沒長眼嗎?我是紅心。”

“不可能,紅心不長你這樣!”薩利分明記得紅心是一位身長2米、健壯魁梧的男子,身體以各色義肢拼接,與眼前這人相去甚遠。

青年說:“我整形失敗,就變成這樣了。”

“瞎說八道,什麽整形能把人整個兒都換了?”

“所以說我整失敗了。”青年冷冽地盯著他,“你廢話真多,打還是不打?”

“你這是冒名頂替——”

話音未落,薩利忽覺天旋地轉。

他的身體騰空而起,旋即重重摔落在地。滿口牙齒突然破碎,血流不已。剛才那灰眸青年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拳砸出,給他的下巴來了一記上勾拳。

薩利口中流血,一瞬間變成漏風嘴巴,口齒不清。

“我就是紅心,如假包換。”

青年說,傲然睥睨著他,眼神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你剛才說了什麽?有種再說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