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預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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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三)

季尋月端著藥站在晴霽宮外,夕陽的餘輝灑在湯碗裏,粼粼的水紋亦如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她擡起頭,見門口的守衛擔憂地看著她,於是嘗試綻出一個微弱的笑,而後定了定神,穩步走了進去。

揮退宮內的侍女,季尋月走至內室的一張床榻前,將藥碗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她註視了一會床榻上沈睡的女子,才輕聲喚她。

“母親,藥熬好了。”

女子姿容清秀,面色卻極為蒼白,她緩緩睜開眼,失焦地盯著帳頂,而後才回過神般看向季尋月。

季尋月小心翼翼地扶岑洛坐起身,剛要轉身拿起藥碗,就聽岑洛開口。

“先不喝,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季尋月執拗地搖頭:“不管要跟我說什麽,你都得先喝藥。”

岑洛牽起毫無血色的唇笑了笑:“你這性子倒是越來越像我了。”

季尋月微怔,下意識道:“像母親才好。”

話音剛落,她自覺失言,連忙躲著岑洛的目光,側身去端藥碗。

再望向岑洛時,她已經微垂下眼睛,喝著碗中的藥,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緒。

片刻後,岑洛道:“好了,現在可以聽我說了?”

季尋月接過空碗放在一旁,這才放心,笑問:“母親想說什麽?”

岑洛沒有緊接著回答,只是默默註視著她,她的目光溫暖柔和,卻看得季尋月心頭發緊。

岑洛問:“你和時淵最近如何?”

季尋月想不出回覆,只道:“挺好的。”

“那就好。”岑洛沈默了一會,輕嘆一聲,道,“尋月,你是知道的,我的狀況已經不容樂觀了。”

“母親——”

“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再說些安慰的話了。”

季尋月咬著唇,忍住心中的痛苦,輕輕點了點頭。

岑洛伸手覆住她攥緊的拳:“陪我出去走走吧。”

像是知道她會拒絕,岑洛又補充了一句:“就當是滿足我的心願。”

兩人出了晴霽宮,岑洛似乎早已想好目的地,步伐雖緩,但方向十分明確。

季尋月望著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宮殿,心情卻越來越沈。

終於,在離那處宮殿還有數米遠時,她停下腳步,忍不住問:“母親為什麽想來這裏?”

岑洛微仰著頭,視線一一掠過宮殿周圍的景色:“我想跟你說的事,與季堯有關。”

雖然已經幾百年不曾聽人提起季堯的名字,可實際上,每次去看望岑洛時,季尋月都會在心裏將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剜上幾刀。

看到岑洛眼中流露出的情感與仇恨毫無關聯,而是類似於一種懷念時,她忽然抑制不住內心的悲苦,連語氣都夾雜了些質問。

“如果母親想追憶和他的過往,那我的回答是,我不想聽。”

岑洛搖了搖頭,看向她的視線帶著安撫的意味:“我無意與你說這些,先陪我進去吧。”

季尋月總算卸下渾身的防備,默不作聲地跟在岑洛後面進了庭院。

裏面的一花一樹她都曾極為熟悉,而今她一處也不想看,只是盯著岑洛的背影。

岑洛卻自始至終都神色平靜,拉著她在池畔的亭中坐下。

在晚霞的映照下,岑洛臉上總算多了幾分血色,少了幾分病氣。

初春時節,蕭瑟與新生並存,院中既有枯枝,也有嫩芽。

岑洛靜靜看著院中之景,似乎也在揣摩說辭,過了一會才道:“尋月,在我告訴你這些事前,我得跟你說一聲抱歉。”

季尋月茫然重覆:“抱歉?”

岑洛沒有解釋:“還有,你要記住,過去的事已經是過去,我希望你不要被過去困住。”

季尋月蹙著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為什麽要和我說——”

“季堯他沒有死。”

岑洛與她同時開口。

季尋月一陣恍惚,等她反應過來,頓時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盯著岑洛。

她心如擂鼓,呼吸已經亂了節奏:“他沒有死?!”

她又想起確認季堯死訊的那天,陡然提高聲音:“是你跟我說他死了,你騙了我,你騙了所有人!”

此時此刻,她竟不知該用何種情緒面對岑洛。

明明她也被季堯背叛,為什麽她看上去一點也不恨他?

看著母親瘦削的面頰,季尋月不忍再說重話,又放低聲音:“……為什麽?

岑洛道:“其實季堯和玉千嬋一樣,都有靈視之力。”

季尋月楞在原地,一時間,她沒有為這些隱秘的消息感到驚訝或憤怒,而是陷入一種惶然。

她意識到,岑洛自知不久於人世,打算今天將一切都告訴她。

早在一個月前,岑洛的病情就在不斷惡化,她每天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身體也越來越虛弱。

這六百年來,季尋月一直處在擔憂母親身體的焦慮中,她想過最壞的結果,卻不敢面對,只想逃避。

可此刻,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即將與至親分離的痛苦壓過一切情緒,熟悉的頭疼如潮水般襲來。

季尋月捂著頭,渾身顫抖,腿一軟,向前栽去。

幸好及時用手撐住桌面,才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岑洛扶著她坐回位上,輕柔地捧著她的臉,抹去她不知何時落下的淚。

而她用眼神哀求岑洛,希望她止住話題。

岑洛悲憐地望著她:“尋月,你知道為什麽你會頭疼嗎?因為季堯把他的靈視之力分給了你,可你承受不了這份力量。”

“我知道,你不記得你魂魄離體去凡界游歷的事情,我也禁止知情人再提此事。當年是季堯告訴你,以魂魄鑄凡身,你就能像個凡人一樣去體驗凡界的生活,你覺得新奇,便如他所言照做了。”

季尋月搖了搖頭,本能抗拒這些她毫無印象的過去,嗓子卻被堵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淚水徹底模糊了視線,她分不清是因為疼痛流淚,還是為這些驟然而至的真相。

“你在凡界遇到了淮凜,可你也忘記了他。”岑洛嘆道,“戰爭爆發後,我便派人去接回你,卻沒想到季堯先一步找到你,在你回返原身時把他的一部分能力留在了你的魂魄中,你因此記憶受損,忘記了凡界種種。”

捕捉到陌生的名字,季尋月莫名覺得要想起什麽,可大腦始終一片空白。

“我知道真相會讓你痛苦,所以我封印了你的部分記憶,欺騙了你。可季堯的預言告訴我,你總會知道真相,那我想,你早點知道也好。”

岑洛神情依舊溫柔而堅定。

“這份力量在你體內十分不穩定,也在不斷影響你的心神,讓你越來越渴望殺戮,直到完全迷失。”她頓了頓,“尋月,是你殺了阿茵,是淮凜壓制了你暴走的靈力。”

季尋月始終麻木而被動地聽著。

直到岑洛說完最後一句,她忽覺腦中繃緊的一根弦斷了,與此同時耳內爆發出尖銳的耳鳴,震得她頭痛欲裂。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和季泠茵的回憶,卻怎麽也記不清妹妹的臉,亦如眼前母親模糊的面容。

岑洛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冰冷的指尖令她顫抖不已。

“記起來吧,這是你必須要面對的事。”

——————————

季尋月醒來後,已是深夜。

她茫然地坐起身,環顧四周,認出這是她的寢殿,恍惚覺得做了一場噩夢。

可那場夢境太過真實,一切都歷歷在目,她仍能回憶起夢裏岑洛的每一句話。

母親說她去過凡界,還認識了一個名叫淮凜的人。

不知為何,此刻她竟能在腦海中勾勒出淮凜的樣貌,也記得和他的幾次見面。

那個狐妖總是追在她身後,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著她。

終於,他滿懷期待地問出口,在得到她否定的答案後,神色黯然地離開。

季尋月渾身一僵,她突然間多了很多毫無印象的記憶。

她下意識想起季泠茵,果真如岑洛所言,她想起了季泠茵是如何離世的。

是她走火入魔後,不分敵我,見人就殺,季泠茵拼命阻止她,打傷了她,卻又不忍對她用殺招,被她一劍刺穿心臟。

而淮凜也恰在這時過來,見狀用他的靈力為她壓制體內的暴動。

等她恢覆神智時,淮凜已不見蹤影,而季泠茵氣若游絲。

她抱起妹妹,她的聲音已幾不可聞。

“姐姐,這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如果可以,你把這一切都忘了吧……”

記憶的最後一幕,是她與聞訊趕來的岑洛對視,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季尋月漠然盯著前方,她失去那些記憶太久,此刻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沈默觀看著自己的過往。

可實際上,她無法置身事外,方才的平靜不過是情緒回歸得太晚。

等痛苦將她淹沒時,她已經泣不成聲。

原來這一切不是夢。

她失魂落魄地出了寢殿,又跌跌撞撞地往晴霽宮奔去。

岑洛正坐在床榻上休息,像是早就知道季尋月會過來,宮殿內外除了她再無旁人。

對上母親關切的視線,季尋月怔在原地,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流出。

她語不成調,哽咽著問:“為什麽會這樣?”

岑洛註視著她,卻搖了搖頭:“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她根本做不到坦然接受這些過去。

可岑洛越來越差的身體狀況,讓她不得不把更多心思花在照顧母親上,偶爾得閑才能回想那些過往。

在現實與記憶的夾擊中,季尋月已分辨不出她的痛苦因何而生,這讓她茫然自失,也讓她得到喘息的機會。

——————————

十日後。

岑洛推開季尋月遞來的藥碗:“已經沒有必要了。”

季尋月嘴唇翕張,安慰的話想過千萬句,最後也只是應了一聲“好”。

岑洛倚著床靠,閉上眼,聲音低微:“原諒我吧,尋月,我用這種辦法來逼你接受現實,可我給不了你太多時間了。”

季尋月深吸一口氣,穩住顫抖的聲線:“我做好準備了,母親請講。”

岑洛安靜地看著她,像是為了積攢氣力,許久才開口。

“在我受傷後,季堯約我見過一次面。”

季尋月按下心中的驚詫,沒有打斷她。

岑洛道:“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有靈視之力,能偶爾看到一些未來,那次見面他告訴了我更多有關靈視之力的信息。現在我把這些都告訴你,至於他話中真假,你我都無法分辨。相信與否,全都在你。

“其實神魔分家,以及神魔歷來的紛爭,皆由靈視之力而起。遠在上古時期,一位神族窺破天道,掌握看透過去和未來的力量,以此隨意操縱他人的生死,從此成為神族的王、世界的主宰。

“他喜歡殺戮,挑起無數戰爭,可也逐漸感到無趣,後來他終於厭倦,主動把力量分成兩份,讓當時最強的兩脈家主各自繼承一半並為此爭奪,神魔二界也由此分化。

“同時,他對神族的血脈設下詛咒,凡是繼承他力量的人,都會受到他思想的侵蝕,變得嗜血好戰,潛意識裏渴望獲得完整的靈視之力。靈視之力隨血脈傳承,當一個人覺醒靈視之力,另一半力量就會隨之現世。

“可從古到今,無論怎麽爭奪,最後都只會兩敗俱傷,靈視之力隨著擁有者的隕落而消逝,又在下一次的覺醒中引發新一輪的戰爭。之前魔界內亂也是因為靈視之力的爭奪,兩個擁有者死後,季堯和玉千嬋被挑選為下一任擁有者。

“這份詛咒更殘忍的地方在於,每次更疊,下一任擁有者的能力都會減弱,如今他們只能看到短暫而渺茫的未來。想要恢覆力量,就必須吸納大量的靈力來催化覆蘇,也就是用他人的生命作為祭品,將他們的靈力占為己有。”

一下子說了太多話,岑洛疲憊地闔上眼,面色蒼白如紙。

季尋月心緒久久不能平靜:“所以季堯制造戰爭就是為了覺醒他的力量?他和你見面,就是想給他的行為作一個合理的解釋,說他只是身不由己?”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提高聲音:“他把力量留給我,是想讓我成為下一個人選?”

而她始終沒有成為下一個擁有者,也就是說,季堯確實還活著。

岑洛沒有正面回應:“那次見面,他還告訴我,他早在三千多年前就看到過我的未來,他看到了我的死亡。”

季尋月難以置信:“什麽?”

“所以從那之後,他想改變我的未來。”岑洛撫摸著手腕上的印記,落寞地笑了笑,“但到頭來,我的命運得到了應驗。”

季尋月楞了半晌,顫抖著聲:“他為了救你,反而害了你?還有阿茵、淮凜,那麽多無辜的人……”

與她情緒激憤不同,岑洛臉上沒什麽波瀾,似乎早已接受這樣的命運。

等季尋月稍微平覆,岑洛才繼續道:“其實內亂結束後,反叛勢力沒有消失,他覺得可以借此為我掃清阻礙。可他失算了,手下勢力擅自進攻仙界,最終讓這場戰爭難以收尾。”

此刻,季尋月已經無暇辨認真假,只剩茫然。

一時間她不知該恨季堯,還是該恨無情的命運。

“怎麽會這樣……”她喃喃自語。

“靈視之力的擁有者看不見彼此的未來,也看不見與他們結下神洄印者的未來。”岑洛垂下視線,“如果我們再早點結契,他就看不見我的未來,也許……”

“他現在在哪兒,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有現身?”季尋月問。

既然他那麽愛母親,甘願為救她背負罵名,舍棄千萬人的性命,為什麽母親受了這麽多年苦,他卻一直躲起來不聞不問?

岑洛搖了搖頭:“尋月,自我受傷那刻起,一切就無法挽回了。”

季尋月握住她的手,說不出一句話。

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岑洛承受的痛苦遠甚他人。

她厭惡戰爭,戰爭卻因她而起,無數子民家破人亡,而她的家庭也同樣支離破碎。

這些年,魔族對季堯恨之入骨,對她敬愛有加,母親心裏又在想什麽呢?

岑洛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安撫地輕拍著她的手:“事到如今,愛也好,恨也罷,於我而言,都不再重要,我最擔心的只有你。”

“我會照顧好自己。”季尋月忍著眼眶中的淚。

“季堯留給你的靈視之力已經融入你的魂魄,或許不會再令你失控。”岑洛看著她,低低嘆了一聲,“尋月,季堯也看到過你的命運。”

“我的未來?”

“你並非主動覺醒靈視之力,也許讓你繼承力量,可以結束這個詛咒。”

季尋月卻覺得荒謬:“我憑什麽要走他替我選擇的路?”

岑洛定定看著她:“所以,我希望你忘了我對你說的這一切,去過正常的生活。”

季尋月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著問:“什麽?”

岑洛道:“季堯曾告訴過我,就算他看到了命運,嘗試著避免,也還是會做出符合命運軌跡的選擇,可他也相信命運並非無法改變。也許讓你繼承他的力量,便是扭轉宿命的開始。”

“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再次想起過去的記憶和今天的對話,這是季堯看到的。”岑洛眸色溫柔,“等到那時,恐怕不會再有時間讓你自怨自艾,你必須立刻振作起來,所以我需要你利用現在消化這些情緒,然後再忘了它們。我希望在那天到來前,你都能恣意隨心,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季尋月不解:“如果我照做,豈不是又印證了預言?”

“尋月,不要抗拒命運,但你一定能改變它。”岑洛露出極淺的笑意,聲音也同樣微弱,“我知道,如今的局面非你所願,我和你說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原諒季堯,只是過去已無法改變,我們只能做好自己能決定的事,這樣就夠了,不要太責備自己。”

季尋月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應下。

岑洛欣慰地笑了笑,囑托道:“你要留意另一個擁有靈視之力的人。”

季尋月明白了她口中的那一天:“……玉千嬋?她不是那樣的人。”

岑洛微笑著:“那你就永遠不會想起這些過去,對我來說,這最好不過。”

季尋月眼中含淚,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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