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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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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四)

面對季尋月的質問,玄淮雖然痛苦,也感到釋然。

從此,他便不再有事瞞著她,無論她因此責備他怨恨他,他都心甘情願。

季尋月卻只是沈默看著他,不再言語,任由眼淚簌簌落下。

在交代完遺願的那天夜裏,岑洛溘然長逝。

而她帶著所有的真相,孑然一身,把自己關在霜月殿,不知晝夜交替,不知季節更疊。

每當她放任自己沈溺在痛苦中,母親的話又將她喚起,如此循環往覆。

直到一天,她意識到自己該清醒了,才終於走出宮殿,獨自面對未來。

至此,她不再需要誰的陪伴,也不想再傷害誰的真心,於是她向時淵提出解除婚約,斬斷和過去最後的連接。

她以和時淵的回憶為屏障,忘記所有真相,完成了對母親的承諾。

如岑洛所言,她已經在當年嘗完所有的痛苦,如今隨著記憶的恢覆,她記起那些難眠的日夜,也記起最後的醒悟。

她對玄淮笑了笑,笑意極淺,仿佛隨時都能被凜冽的秋風吹散,眼底的黯然也清晰可見。

“我不怪你。”她輕聲開口,“一切皆由我而起,我又怎麽會怪你?”

她甚至該慶幸,至少還有他在身邊。

玄淮不知她心中經歷怎樣的驚濤駭浪,只是更加握緊她的手。

季尋月嘆道:“我已經回憶起了自神魔之戰後的所有事情,可在凡界的那三年,恐怕找不回來了。”

玄淮微微搖頭,清雋的眉目落滿溫柔。

季尋月頓了頓:“我……也有靈視之力。”

面對玄淮訝然的神情,她道出從岑洛那裏得知的前因後果。

從她為何下界,到季堯分給她靈視之力,到她失控後忘記所有,再到她想起一切,又自我封印記憶。

玄淮聽得怔然,終於明白他們之間為何會有這麽多陰差陽錯。

這一切都非她所願,非她所選,她只能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向前。

他沈默良久,唯有悵然輕嘆。

季尋月道:“也許是靈視之力的緣故,我能感覺得到,我們的相遇並不在季堯的計劃之中,是我選擇了你。而我們的重逢,也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

岑洛說過,命運無法抗拒命運,但可以改變它。

無論她認識玄淮與否,她都要經歷失去妹妹和母親的結局,又在四千年後,因為晏辰的到來回憶起過去,又直面未來。

在寂寥的紅塵中,在身不由己的命運軌跡裏,他在她既定的命運之外,又與她註定相遇。

玄淮淺笑著,眸光溫柔:“被你選擇,是我最幸運的事。”

季尋月回以一笑,而後定了定神,縷清從記憶中得到的線索。

母親不想讓她被過去折磨,讓她忘記過去,但當她想起這些,也就是說,玉千嬋……

晏辰的來訪似乎是發現了玉千嬋的異樣。

按照季堯的說法,靈視之力的擁有者會天生想要爭奪對方的力量。

可季尋月印象中的玉千嬋完全與好戰沾不上邊,她的戀人死在戰爭中,她更應該厭惡戰爭才對。

但倘若她從未看清玉千嬋,就像她從未想過季堯會隱瞞了那麽多事。

一直以來,她和玉千嬋的友誼從未受神魔恩怨的影響,她們也一起解決過不少神魔之間的摩擦,努力改善兩界的關系。

玉千嬋也極其信任她,讓她留在仙界,還拜托她幫忙調查五噬陣的事。

五噬陣……

奪人仙骨的陣法,正好可以被玉千嬋用來恢覆靈視之力的力量。

季尋月心頭一緊:“玄淮,你還記得方輕塵說過的話嗎?”

玄淮微微頷首,神情頓時凝重起來:“他說一切都是玉千嬋的計劃,就連長老也是她的棋子。”

“當時我們都覺得他的話十分荒謬,可如果季堯說的都是真的,那麽五噬陣的事玉千嬋確實有可能牽涉其中。”季尋月略一思索,“我想,或許有一個人可以告訴我們答案。”

玄淮道:“桑沃?”

季尋月點了點頭。

當時桑沃告訴她,是長老在靈犀仙木內布下五噬陣,還希望她向神界隱瞞陣法的存在,現在想來,也可能是他無法說出幕後的指使者。

剛準備動身,忽然收到傳訊,季尋月看完,面色一凝。

“晏辰約我在澗溪林見面,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過去。”

現在,她的確沒有時間再為過去悲痛。

她能預感到,季堯的預言讓過去和未來在此刻交匯,一切線索都已擺在面前,只等她抽絲剝繭,找到正確的方向。

縱使命運無法更改,這次,該由她自己選擇。

——————————

再次回到澗溪林,整片樹林青黃交錯,不覆初夏時的蔥蘢。

林中也一片靜謐,仿佛與世隔絕,久未有人涉足。

離靈犀仙木還有段距離時,季尋月遠遠望見一人背對她站在樹幹前。

她和玄淮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響驚動了那人,他轉身望來,見到她時,緊繃的神情稍有松懈。

季尋月走上前,先打了聲招呼:“不知晏辰神君約我在此處見面,所為何事?”

晏辰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午時的陽光被靈犀仙木層層疊疊的枝葉遮擋,晏辰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幽暗的樹蔭下,清秀的容貌顯得尤為落寞。

似乎內心掙紮一番,晏辰重新看向她,眉間仍凝著憂色:“請魔尊忘了我說過的話吧。”

說罷,他便要離開。

兩人即將擦肩而過,季尋月攔住他:“你覺得白瑾的死有蹊蹺?”

晏辰頓住腳步,緊蹙著眉警惕地盯著她,沒有回答。

季尋月接著道:“你懷疑他的死和玉千嬋有關。”

晏辰微微瞪大眼睛,又很快恢覆平靜:“千嬋是你的朋友,你怎會有如此無端的猜想?”

“那神君為何要約我在此處見面?莫非這裏有你想要的答案?”季尋月擡眼望向靈犀仙木,“不知神君可知靈犀仙木的秘密,它內部的幻境並非天生,而是由一只妖獸操控,也許他能解答你的疑惑。”

晏辰又陷入沈默,似乎在考慮她的提議。

“你不妨跟我一起進去,因為我要調查的事,也與玉千嬋有關。”

此刻,季尋月心裏有種預感,告訴她一定要說服晏辰留下來。

這並非發自內心,而是某種存在於她體內的東西在影響她。

恐怕這就是靈視之力的力量,隨著記憶的解封,它似乎也一並覺醒了。

察覺她細微的表情變化,玄淮向她投來擔憂的目光。

季尋月牽起嘴角對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擔心。

而晏辰猶豫半晌,才輕輕點頭。

將手按在樹幹上,轉瞬間,三人進入靈犀仙木的內部空間,依舊是那個廣袤無垠、地表宛若水面的場景。

晏辰打量著空無一物的四周:“你所說的妖獸在何處?”

季尋月擡手掐了個訣:“既然他不主動出來迎接,那只能我親自請了。”

話音剛落,她周身現出數道冰棱。

“桑沃,不想死的話就出來見我。”

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

季尋月不慌不忙,手一揮,冰棱便四散開來,向地面砸去。

就在冰棱即將落地時,地面浮起一張巨大的網,擋下所有的進攻。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也隨之響起,語氣驚慌:“尊、尊上!您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傷害我嗎?”

另外兩人都是第一次聽見桑沃的聲音,晏辰環顧左右,面露驚疑,玄淮則平靜得多,目光始終落在季尋月身上。

“既然你騙了我,那我們的約定只能作廢。”季尋月冷聲道。

桑沃悻悻地為自己辯解:“……可老朽說的也都是實話。”

季尋月打斷他:“少廢話,我要見你本體。”

桑沃沒有回答,但片刻後,三人面前出現一條通道。

季尋月對著一頭霧水的晏辰比了個邀請的手勢:“晏辰神君,請。”

晏辰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進去。

踏進幽暗的空間,看到空中那張白色網狀物時,他頗為驚異:“這是……”

“這就是靈犀仙木的真實面目。”季尋月跟在他身後,解釋著,“此妖獸名為桑沃,已經和仙木融為一體,借此制造幻境,也由此窺探入內者的記憶。”

晏辰神色一凜:“他能看見我的記憶?”

“沒錯,不過沒什麽好擔心的,如神君所見,他被固定在樹裏,跑都跑不掉,只要他敢做出對你不利的事。”季尋月頓了頓,“殺了他便是。”

網狀物劇烈顫抖著,叫苦不疊:“使不得、使不得!有話好好說,神君放心,老朽知道分寸,必不會洩露您的任何記憶!”

季尋月擡頭盯著桑沃,臉上的笑意卻讓人不寒而栗:“那如果我非要你說出玉千嬋的事呢?”

桑沃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再言。

季尋月冷嗤一聲:“上一次你告訴我,是長老在仙木內部布下五噬陣,而你害怕神界察覺陣法的存在後會除掉你,要我替你保守秘密。但從我目前得到的消息來看,長老並不是真正的幕後推手,你不該給我個交代嗎?”

晏辰面色一沈,幾乎快從她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他在找尋的答案。

桑沃認命般地嘆了一聲,嘆息聲含糊嘶啞,在空間裏久久回蕩:“事到如今,無論我怎麽選,恐怕都難逃一死了。”

“只要你告訴我真相,我會履行我的承諾。”季尋月看出他心生動搖,循循善誘,“我還可以替你設下保命的陣法。”

桑沃沈默了一會,澀然開口:“此話當真?”

“得讓我先看看你的誠意。”

“其實,真相和尊上的猜測相差無幾。還有晏辰神君,您不必再抱有最後一絲僥幸,一切也是您想的那樣,白瑾他不是自盡。”

不僅是晏辰,季尋月和玄淮也十分意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穩下起伏的心緒。

季尋月深吸一口氣,艱難問出口:“是玉千嬋做的?”

最不願面對的現實被季尋月問了出來,晏辰面如死灰,最先冒出的念頭是如果他不知道這件事就好了。

如果他相信玉千嬋的說辭,沒有對白瑾的死起疑,沒有折返回去想問些細節,他就不會聽到玉千嬋和蘭夕的交談,不會知道白瑾真正的死因,也不會知道玉千嬋的下一步計劃是在澗溪林殺了燕歸鴻。

桑沃不置可否,又是一陣唉聲嘆氣:“我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此處的五噬陣不只是用來奪取他人仙骨那麽簡單,東西北三境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陣法,這四境的陣法相連,便能覆蓋整片仙界,玉千嬋稱呼它為萬噬陣,需要靈力強大的人祭陣才能啟動。”

季尋月一陣愕然:“玉千嬋想奪取整個仙界的靈力?”

“沒錯,這幾千年來,她命四名長老替她暗中試驗改善後的五噬陣,又借幻境試煉進一步確認,萬噬陣完成後,四位長老就是她祭陣的餌料,然後她將獻祭仙界,來恢覆她的靈視之力。”

桑沃看過玉千嬋的記憶,知道她溫婉端莊的外表下,是何等狂妄自負的本性。

他仍記得兩千年前的那一天,玉千嬋出現在他面前,含笑說著令他惡寒的話,而他的力量實在微弱,只能任由她擺布。

玉千嬋不僅沒有隱瞞他的存在,甚至明目張膽地向季尋月展示,欣賞著所有人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好戲。

她喜歡折磨獵物,看他們疲於奔命,直至筋疲力竭。

晏辰聽得冷汗涔涔,他本以為玉千嬋是見不慣長老作為,動用私刑懲處。

畢竟長老後輩甚廣,此舉多有不妥,但他也不便告知旁人,想著可以讓季尋月勸阻一二,沒想到被迫知曉如此真相。

他認識的玉千嬋,玉潔冰清,不染纖塵,怎會是如此心思狠毒之人?

“信或不信,神君自行定奪。”桑沃忽然道,“我有些話想和魔尊單獨聊聊。”

季尋月看了看身旁兩人,微微頷首,隨後一道霧氣隔開了她和他們。

桑沃沒有說話,而是給她播放了一段畫面。

畫面中一男一女正在交談,女子正是玉千嬋,而男子——

“季堯?!”季尋月脫口而出。

“不錯,他沒有死,而是被玉千嬋囚禁了。”桑沃道,“玉千嬋打算等萬噬陣完成後,奪取季堯的靈視之力,然後獻祭整個仙界來滋養她的力量。”

畫面中的玉千嬋笑得恣意張揚,眼含譏諷之色,似乎在嘲笑季堯的落魄。

季尋月從未見過玉千嬋如此,她果真從未認清玉千嬋。

季尋月又回憶了一遍仙界的經歷,找尋被她忽視的蛛絲馬跡。

拜玄淮為師是她自己的選擇,但調查五噬陣是玉千嬋主動提出來的。其實不管她去不去仙界,玉千嬋都想好了如何解決長老,利用她不過是順手的事。

而她按照玉千嬋的設想,在比試上嶄露頭角,加入衍明宗,發現方輕塵的計劃。一切看似順理成章,現在回想,才發現她一直走在玉千嬋劃定的路線上,只能旁觀他人的命運,身不由己,無能為力。

她沒能察覺真正的敵人,沒能救下沈知遙。

她自嘲道:“想不到,我還沒從季堯的算計中走出來,就已經落入玉千嬋的圈套了。”

桑沃道:“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告訴尊上了,還望尊上信守承諾,無論發生什麽,都會留我一命。如果尊上答應我,我就告訴您季堯被囚禁的地方。”

季尋月眉梢微挑:“如果我執意要殺你,你也不肯說?”

桑沃大聲笑起來:“那可就會驚動玉千嬋了,接下來她會怎麽做?我猜,她會先殺了季堯,然後就輪到時淵、鐘靈、虞在野……”

他故意停頓,盯著季尋月逐漸凝重的神情。

即使玉千嬋所有的計劃都鋪展在面前,季尋月仍一籌莫展。

是先毀壞陣法,還是直接阻止玉千嬋?

又或者,先救出季堯?

片刻後,霧氣消散,季尋月對上兩人投來的視線,眸色沈了沈,已經有了決定。

離開幻境後,季尋月問:“神君有何打算?”

晏辰遲疑道:“不論如何,我會留意千嬋的動向,若她真對下一位長老出手,我會……攔住她。”

季尋月思忖著點了點頭:“也好,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就在晏辰轉身離開的一剎那,季尋月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不再是澗溪林之景,而是某處宮殿,她看見晏辰倒在地上,面無血色,似乎已經身亡。

她下意識抓住玄淮的手臂,以此來穩住心中的波瀾。

她看見了……晏辰的未來?

玄淮一直沒有出聲,待晏辰走後,他才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我想去一趟神界。”季尋月看出他眼裏的詫異,“不用擔心,我不會貿然行動。”

她有玉千嬋給的令牌,可以自由通過神界的結界,可她這次並非為拜訪玉千嬋,而是找人,自然要規劃好一切再動身。

她眉峰微蹙:“我還是更擔心晏辰。”

玄淮似乎猜到什麽:“方才你……”

季尋月深吸口氣,點了點頭:“我好像看到了他的未來。”

“那個畫面一閃而過,只在一瞬之間。”她有些憂煩,“難道這就是靈視之力?”

玄淮見她不安,安慰道:“也許現在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

季尋月微微笑了笑:“你說得對,我們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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