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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孰為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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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孰為因(六)

◎金線鎖鏈◎

走道中空蕩蕩,薄霧在洛禾腳下游蕩,她許久都不曾見過這霧了。

越往下走霧越濃,洛禾警惕地往霧中探去,耳中忽然聽見前方有人說話,聲音清冷無情。

“滾出去。”

洛禾的腳步一頓,後貼著墻繞開聲音的來源,一點一點挪步往門口靠近。

身後一個硬物抵在她背心,她頭皮瞬間發麻,轉頭望去見是一片烏黑粗糲的樹皮,因為驚嚇而提起的心緩緩落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熟悉的聲音在洛禾面前響起。

覆曉笙!

他怎麽會來這裏!

“我知道你是為了她,但這是邪術!妖血會將你吞噬,她也只能活到你被吞噬那一日!”

“與你無關。”

“沈雲青,她已經死了!”

噌得一聲響,洛禾眼前的霧中炸放出青白朦朧的光,而後便是兩刃相交的刺耳嘯聲。

洛禾本想上前阻止,但現在的沈雲青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如今整座鎖妖塔已經成為了他的陣,他以為在這裏洛禾可以永遠活著,所以她只盼著從這裏離開讓沈雲青知道她不需要那些東西。

一咬牙,她扭過頭繼續往門口摸去,忽然眼前濃霧中勾勒出個人影,她腳步一頓,連忙後退著想避開。

可那人影步履急速,直接沖破了濃霧。

“洛洛?”

葛玲瓏身披黑鬥篷,頭被蓋在了鬥篷之上,就算她說話沈雲青也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洛禾看著她正要驚喜地回應時,葛玲瓏忽然捂住了她的唇,伸手在嘴巴上比了個“噓”的動作。

洛禾連忙點頭,唇上緊壓的手緩緩松開,而後便被投入一片溫熱的擁抱中。

耳邊穿來啜泣嗡聲,她擡手輕拍葛玲瓏的背,眼中盡是想念。

就算是在現實中,因為年少時期她總是輾轉在不同的家中,有時剛交上朋友就被帶去了別家,久而久之,她便不再與人交往,性格也變得冷漠古怪,所以也沒有人願意與她多說點話。

葛玲瓏是她從小到大第一個親密的朋友,她很想她。

片刻後,葛玲瓏擡起哭得紅腫的眼,看著洛禾眼神覆雜。而後她似下定了決心,緊緊拉住她的手對她道:“走,我們離開這裏。”

洛禾點頭。

她伸手將黑鬥篷撩開攬住洛禾的肩膀,因為身形本來就瘦且洛禾更是清瘦,所以寬大的黑袍正好將兩人完全裹住。

沈雲青和覆曉笙的打鬥還在繼續,只是兩人都不曾下殺手,所以只是一來一回的幫葛玲瓏拖延時間。

因為葛玲瓏是從捉妖塔外進來的,所以對出去的路很熟悉,兩三下便帶著洛禾到了第一層。

這裏沒有了血霧繚繞,四周七彩琉璃窗囪灑在地上映出五光十色的光影,洛禾仰頭被光刺得閉上了眼,透過窗囪她能看見外面被染色的雲彩。

“快來,我們走暗道出去就不會被發現了。”

葛玲瓏推開隱蔽的小門,對洛禾招了招手,等洛禾矮身鉆進去後她才跟隨在其身後,順便還關上了門。

洛禾手中捧著葛玲瓏遞來的夜明珠,薄薄的白光只能照亮面前兩尺的距離,隧道空曠狹窄遠處的風聲呼呼得傳入她耳中。

“洛洛。”

葛玲瓏的聲音在隧道中撞出回響,低落的情緒在回音中漸漸飄散。

“你別怪我,若我不將你帶走,雲青他...會死的...”

洛禾頓了頓,輕聲道:“我不怪你。”

葛玲瓏看著她後頸上的符文,痛苦地啜泣出聲,這兩人無論是誰她都不願讓其離開,可如今事已成了定局,她不能讓沈雲青繼續錯下去了。

她嗓子因為哭泣而擠壓得不成調,但她還是想告訴洛禾,告訴她沈雲青做了些什麽。

“那日他殺了城主,重傷天師,被外通緝後他帶著你四處求醫,最後被骨宗主帶了回來。回來後他一直將自己關在鎖妖塔,每日殺妖飲血再取心血維持陣法,若再不停下來,他就會被妖氣吞噬最終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若他成了那樣,你的生命也無法維持了,他也只能一直被鎖在塔內,不然外面的人會殺了他。”

洛禾捧著夜明珠的手輕顫,沈重地向前踏了一步。

“若你不在了,他便不會再繼續這個陣法,不會再這般不要命。”

洛禾轉頭輕笑道:“我知道,你也別內疚了。”

葛玲瓏看著那曾經面如死灰的人如今眼中散發的瑩白清涼的光,嗚得一聲大哭著抱緊了洛禾,撲在她頸上痛哭流涕。

她不知哭了多久,漸漸地將洛禾的衣襟都打濕了。

等她收拾好情緒後,洛禾推開那道暗門,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勾起來身後便傳來簌簌的聲響。

“洛洛快跑!”

身後被人猛推一把,她仰面跌出了暗道,回身只看見葛玲瓏起陣關門的身影,鎖妖塔內的妖其實玲瓏一人能抗衡的,她驚懼地大叫。

“玲瓏!

一滴水珠在關門之際沖出落在她的眉心,而後她頓覺眉心尖銳刺痛,疼得她倒地不停翻滾。

天空刺眼的白讓她睜不開眼,她趴在地上因為疼痛而哭泣出聲,耳邊傳來簌簌的聲響,渾身上下似火烤一般灼燒。

她伸手不停抓撓那些滾燙的符文,漸漸地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血紅的印子。

“簌簌...簌...宿!”

耳中妖鳴還在繼續,她不停拍打腦袋希望它停下。

忽然一股清泉般的氣流從她頭頂緩緩註入,撫平了渾身的灼燒。

她顫抖著擡起頭,不遠處是染紅的白靴以及滴血的青衫。

眼前天旋地轉,她軟軟得靠在了熟悉的懷抱裏,孱弱地掀起眼簾看向朦朧的臉龐。

“快救...玲瓏...”

再次醒來時她又躺在了棺材中,眼前的明珠將藻井上的神話色彩照得更是奪目。

她緩緩撐起身子,腳踝上的銀鈴發出顫巍巍的脆響,她口中又是一片苦澀腥味,衣襟前有些幹硬得不舒服,低頭看去月色小衣上浸染了一片血紅,雪白皮膚上的符文變得更加明顯了。

她居然只穿了小衣和褻褲!

她連忙爬起身,急匆匆地抓起搭在一旁的月白外衣,腳下鈴響在屋中不斷回響。

玲瓏...

想到玲瓏與妖還在地道中對峙,她急切地推開銅門,忽然發現往下的地方居然變成了墻壁,她趴在墻壁上摸索半晌,耳中傳來極為輕淺的哼聲。

她渾身一僵擡頭看去,那是沈雲青的聲音。

她擡步便往上尋去,停留在浴堂門外遲疑片刻,痛吟再次從四處傳來。

她心中一緊用力推開銅門,頓時被屋內擠出來的血腥戾氣熏得連連後退。

屋中的溫度比外面高了許多,空氣中凝結著粉色水珠,水珠一觸碰到洛禾的衣裳便瞬間被吸了進去,漸漸的月色長袍上開出朵朵嬌艷粉紅的斑花。

洛禾轉頭便見那緊閉的偏門此刻正開著,無數窸窸窣窣的話語隨著黑煙從門中向外溢出。

她忍著心中的煩躁和不適用力將門闔上,門縫裏傳出厭妖尖聲大笑。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哈哈哈哈哈!”

鈴聲在浴堂中晃得急切,洛禾四處尋找著沈雲青的身影,想到方才黑煙游走的方向,她轉身往上走去。

空中的血腥氣越來越重,遠遠地便看見一席青衣倒在血泊之中。

“沈雲青!”

他胸口的傷痕已經結痂,地上的血泊變得黏連,身旁躺著個還在抽搐的血色身影。

周圍的陣法因為洛禾的闖入突然綻放出刺眼紅光,地面湧動著伸出無數只手,爭先恐後地去抓洛禾的腳踝,銀鈴突然瘋狂搖晃起來,那些烏青的手觸碰到洛禾時便發出滋滋的響聲,挨得近的烏手竟然化為了灰燼,但那些手沒有意識,仍舊前仆後繼地去拉扯她。

刺耳的鈴鐺聲音密密麻麻敲進沈雲青耳中,他身邊的手抓著他不停撕扯,但他身上散發的琉璃光彩讓它們無法傷它分毫,而他身旁的另一個血色身影已經被撕扯成了碎片融入地底。

洛禾見那些手將沈雲青從頭到腳全部覆蓋住了,心跳瞬間到了嗓子眼,咬牙飛身一撲整個人趴在了沈雲青的身上。

她不停驅趕襲擊沈雲青的烏手,焦急拍打他慘白的臉龐:“快醒醒!沈雲青!醒醒!”

沈雲青蹙眉緩緩睜開眼,一雙朦朧泛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他嘴角牽起一抹笑而後費力伸手環扣她的腰,稍微用力將臉埋入她的小腹,隔著薄薄的外衣,溫暖從毛孔侵襲入他的身體,將他冰涼麻木的臉變得柔和。

太好了...她還在...

殘留的妖氣化為黑煙圍繞在洛禾周身,她跪坐在黏膩血池之間垂眸輕撫沈雲青的頭,任由他蜷縮著身體埋首在懷,數不盡的烏青手前仆後繼地湧動,被灼燒的灰燼緩緩而上。

她的頭發披散垂落蓋住了沈雲青的上半身,因為沾住了血跡與沈雲青的墨發緊緊相粘,如結發禮中的合髻那般混為一體。

“不要離開我。”

沈雲青半夢半醒地喃喃自語,雙手死死抱著她不放,她卻許久都不曾說話,纖長的睫毛遮蓋了眼中的光芒,沈默許久不知在想什麽。

得不到回答的沈雲青不停呢喃著這句話。

“不要離開我。”

“嗯。”

洛禾輕聲回答後,他終於滿足地停下了。

不知何時她淺淺睡去,再次睜眼時已經回到了屋中。

身邊沒有沈雲青的身影,她心中慌亂連忙下床向門外奔去。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腳踝上的銀鈴發出脆響,忽然她感覺那串銀鈴被什麽拉扯住了,猝不及防的拉扯讓她失了力向前撲倒在地。

她回頭看向那串響個不停的鈴鐺,瘦弱雪白的腳踝上銀鈴還在微微顫動,每一顆鈴鐺都散發著微弱金光,金光聚集成一條極細的金線,金線繃得筆直向後延伸,她用力收腿扯線,床尾木柱上出現了金線的盡頭。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金線,坐起身去尋銀鈴的鎖扣,但她將每一個空隙都掰開看了,這條銀鈴竟然毫無斷口,並且銀鈴比之前小了不少,肌膚與鈴鐺間只能塞進一根指頭便繃緊了,讓她想脫下來都沒辦法。

這是怎麽回事?她明明看見過沈雲青把它扣上。

腳踝的鈴鐺被她弄得不停晃動,鈴鐺聲響個不停,她沒有註意到身後的門正在緩緩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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