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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東玉城(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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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東玉城(十二)

◎往生醫館◎

搖晃間洛禾聽著外面諂媚恭維聲響起,隨後便沒了聲音,似乎走的是人跡罕至之路,熱鬧的人聲逐漸朦朧消散,萬物歸寂,最後砰得兩聲響,兩口黑棺落地。

“出來吧。”

夏生暮沙啞的破鑼嗓子在外嚷嚷著。

棺蓋被壯漢們擡走,洛禾趕忙從裏面跳了出來。

覆曉笙在裏面蜷著難受,站在一邊用力伸了幾下手臂,脖子甩得咕咕響,見狀連忙道:“你臉怎麽這麽紅?”

洛禾揮著手散熱,道:“太悶了,難受。”

“放屁!”夏生暮喊道:“老夫可在棺上開了眼的,真是嬌貴。”

洛禾癟了癟嘴,正要跟著眾人往前走只覺手臂間的披帛繃緊了一瞬間又松了,回頭見沈雲青還站在棺裏,手仍舊是虛握著的模樣,似乎是沒料到披帛會滑走。

四周薄霧繚繞,在燈籠下如透紗般蓋住了她的眼,她還沒往回走,沈雲青便慢慢摸索著從透紗中走出,透紗被他打攪四散而去,又輕輕勾在他面龐之上。

他伸著手往前探,打了個踉蹌,洛禾趕忙去扶。他抓到了熟悉的手腕,隨即將其緊握在手心中,嘴角彎了起來。

“找到你了。”

輕飄飄的話在洛禾耳邊撓得心癢,她忍不住縮了下脖子,發覺手腕被沈雲青抓得緊,一絲殘餘空間都不留給她。

身後夏生暮罵咧咧得催促著,洛禾只能任由沈雲青抓著,拉著他往前走。

“洛洛,我成了這樣你會厭惡我嗎?”

兩人正走著,身後沈雲青不知為何突然幽幽哀嘆,洛禾聽得心中難過,想著他聽不見便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她不討厭。

可他似乎會錯了意。

“你不想讓我牽著你嗎?”

沈雲青說著面色變得低落,牽著洛禾的手掌放松了些,只是低頭垂眉,不再言語。

這樣令人憐憫的他將洛禾看得一楞一楞的,只能輕嘆著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她不嫌棄。

見他沒有什麽舉動,便快步跟上眾人,沒註意到身後他臉上悄然爬上了愉悅的笑容。

沈雲青心中的濃濃燥意不知如何散去,只想著挨洛禾近點,想感受到她的觸碰,雖然這樣還是覺得不足夠,但是安心。

幾人跟著夏生暮走過成列黑棺的荒地,入眼一名小兒站在一扇門邊,提著足有他半個身子大的竹編白燈籠。

小兒穿得一身灰,面色白得瘆人,眼下一團烏青,嘴唇也泛著紫,渾身上下只有個錦鯉福袋綴了點明亮顏色。

他呆滯遲鈍地向著幾人彎腰,隨後領著人往裏走。

“她來了沒?”

“告師父,尋大夫還未曾來。”

往生醫館是三進三出的,朱紅色樓宇上砌著灰青瓦,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薄霧,仔細著還能聞到點刺鼻的藥臭。

這碩大的院子中竟然沒有活著的植物,一路走來兩旁荒地中有幾個樹樁,偶爾能見磚縫間爬出的幾團枯槁幹草,和墻上早已死透的爬山虎。

他們四人直接被小童帶去了後樓,停在這兩層樓外,整個院子裏只有一名渾身裹了褐布的人在灑掃,頭也不擡,一點都不關心是否有人來了。

“這些廂房只要門外沒掛牌的皆可入住,但各位需謹記,行動言談輕聲些,免得打攪了病人修養。”

隨後他拿出一個白瓷瓶,對著覆曉笙道:“這藥可解霧毒,每日一粒。”

兩人一聽心中大驚,怪不得一路走來連株活著的草都沒有。

覆曉笙心中存了些警惕,沒有伸手接藥。

小童道:“這藥珍貴,百金一粒,是尋大夫給你們準備的。”

聽此,覆曉笙狐疑地過瓷瓶倒出藥丸,發現攏共就四粒。

“這藥材料金貴,難以制成,我每日會來給客人們送,一手交錢一手給藥。”

“好了,你們先回房歇息吧。”

語畢,他給每人發了個木牌便離開了。

在洛禾與覆曉笙想著藥丸是否有問題時,藥兒突然伸手拿了一顆,非常幹脆地入喉下肚。

隨後將木牌掛在最近的廂房門外,徑直走了進去,看起來十分熟悉這裏。

見他這樣,兩人便也不再猶疑,洛禾撚著一顆放到沈雲青手心,握住他的手腕一齊送到他嘴邊,看著他吞下藥丸。

兩人發現一樓就一間空屋子,還被藥兒給住下了,只好拾階而上,在二樓挨著樓梯的地方住下。

將沈雲青拉到覆曉笙的屋子裏後,洛禾便走向一邊掛上自己的木牌,餘光中走廊最遠處的門似乎開了一下,她轉頭望去卻沒看見有什麽。

想著應是有病人居住在裏面,便不做另想,推門而入,入眼便是極為樸素的屋子。

與其他屋子陳列相同,屋內家具皆是普通的木頭打磨,薄藍素沙掛於床上,屋中唯有兩扇小窗,整個屋子雖小卻一塵不染。

洛禾推開挨著外面的小窗,發現外面是十二仙的圍墻。

她正探頭出去,屋頂瓦礫當當響了下,她擡起頭時渾身一顫。

一個小腦袋站在屋檐邊低頭望著她,看著像是人形,其實整個臉都是畫出來的五官,看著五顏六色,但比例極其不協調。

那個東西看了眼洛禾,一躍而下,跳上了前方圍墻,啪嗒啪嗒地在圍墻上緩慢走了起來,腦袋卻一直對準洛禾,姿勢極其僵硬。

它甩著手臂,雖然穿著勁裝,但是露出來的手是木頭的模樣。

“老東西!又把這個破爛玩意兒丟老夫街裏!!”

夏生暮突然出現在圍墻下,怒氣沖沖指著木頭傀儡哇哇大叫。

“居然做出了這麽小一個?!讓你嘚瑟!這個狗東西!”

他驚詫後一邊罵臟話一邊彎腰撿起石頭用力丟砸,本來行動緩慢的傀儡突然變得無比敏捷,躲過幾個石頭後一下子跳沒了影。

夏生暮將手中的磚頭用力砸到地上,吼道:“老夫的人儡可比你這些破銅爛鐵好得多!你給老夫等著吧!”

“老夫已經找到了最適合的人選,馬上就能...”

他嘟嘟囔囔著,覺得有人一直盯著他,擡頭便看見洛禾睜著雙大眼睛,一眨不眨。

他瞬間收聲,神情恍惚了下,又蠕動了下嘴,最後只是低下頭一邊咒罵著什麽一邊疾步離去。

過了一會兒小童敲響門,領著幾人去了大堂,還沒走進去便聽見裏面傳來爭吵聲。

“你的病人又如何?你個毒婦!設計殺我人儡,還跑來弄死我一只蠱,你知道我養大一只要花多少心力嗎?!你和他必須賠給我!”

“老東西!我看你不只臉被毒醜了,腦子也毒傻了吧!誰設計殺你人儡了?你給我說清楚!”

“娘,咱們別理他!”

“誒!你這個白眼狼!我是你爹!”

“我是娘的女兒,不是你的!你答應幫他們煉妖後就和我們沒有關系了!藥兒哥也是被你害的!”

四人一進去便看見大山帶著阿狗唯唯諾諾站在一邊,正中尋家母女和夏生暮紅著臉爭吵。

洛禾走動間悄悄挪眼看向梗著脖子互相瞪眼的三人,心裏嘀咕起來:感情這三人是一家子呢...

好在三人見外人越來越多,便紛紛閉了嘴,只是甩著白眼,相隔甚遠地坐下。

小童見夏生暮氣得不想說話,便低著頭拿過桌上的木箱,打開將裏面的身份牌挨著遞給眾人。

在詭異的沈默中,覆曉笙笑著接過身份牌與夏生暮道謝。

“不必謝老夫,這都是要收錢的,還有。”他轉頭瞪向尋心蓮,道:“館裏規矩你是知道的,在這兒衣食住行皆是要花錢的,到時候可別賴賬!”

尋心蓮冷哼道:“老娘的幹凈錢可比你賺的這些虧心錢多得去了,也不知在瞧不起誰!”

“哼!”夏生暮眼神掃了下眾人,最後停在沈雲青身上,聲音中暗含興奮著道:“你們僅此一晚,他,留下。”

他不等尋心蓮發作,便幽幽道:“你們可別忘了,老夫可以隨時將你們進來的消息放出去。”

“到時候,你們可是會死得連骨頭都不剩。”

尋心蓮見他這番狼心狗肺的模樣,氣得低頭悄悄捶胸,緩了會兒道:“城主是個好客之人,一個時辰後只要是來十二仙中的異客,無論是誰都能入春雨樓。”

她說著看向洛禾,“洛姑娘,你們見到了好友後,便趕快離開那處,那處實在太過危險。”

她話音剛落,夏生暮便冷冷道:“出了事可別往我這兒跑,否則,格殺勿論,屆時可別怨我翻臉不認人!”

洛禾見尋心蓮的臉色越來越差,便趕忙道:“不會的,夏大夫宅心仁厚,幫了我們的大忙,若鬧起來遇到了我們,您不必手下留情。”

聽到她的一番話,夏生暮的臉色緩和了不少,揚起下巴滿意地看了眼洛禾,揮揮衣袖翩然離去。

洛禾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中幽幽,她迫切地想知道母蠱在哪兒。

若是在夏生暮身上,那他死了,母蠱也會死。

尋心蓮探頭發現人已走遠,連忙對著幾人道:“大山你和他們去,阿狗你偷東西厲害,留下幫我找母蠱。藥兒留下,我讓他給你看看這鐵棍子怎麽弄出來,正好也能讓他別盯著我們。”

“好。”

她看著四人走出醫館的背影,低嘆道:“哎,但願今夜一切平安...”

昏暗的巷子裏隔一段便是白燈籠懸在破爛的屋檐,一模一樣的燈籠上寫了不同的數字。

坐在街邊的人皆渾身裹滿褐布,徒留一雙眼緊緊盯著路過的人,嘴中悄悄說著什麽街主的客人,沒一人敢上前搭話。

“小姑娘,買藥嗎?”

洛禾路過個棚子時,突然一名老叟叫住了她。

老叟看了眼牽著她披帛的沈雲青,道:“他的眼睛中毒了,我有藥治。”

洛禾遲疑著停下腳步,看著那只露出一雙眼的老叟,問道:“您可知他中的什麽毒?”

“呵呵呵...不過是毒醫的小玩意兒罷了。”

他似乎不太喜歡夏生暮,別人都喊的街主,只有他喊毒醫。

洛禾想了想,略帶敬畏著道:“那往生醫館的館主可真厲害,隨便一個小玩意兒都能將人廢了。”

老叟頗不讚同,輕輕晃著腦袋道:“都是攀著前街主的臉上去的,整個往生醫館都是前街主的,他雀占鳩巢占了前街主的所有東西。”

“前街主?”

他沒有回答洛禾的話,只是杵著拐杖,顫著走進屋中,洛禾這才發現,隨意搭建的棚子竟然是一個藥鋪。

老叟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

抖著手將木盒子遞給洛禾,道:“他身上那個東西,我救不了,但是這毒可解。”

洛禾打開一看,裏面躺了半粒金色藥丸。

“我曾經險些喪命於毒醫之手,是前街主給了我這粒百毒消解丸,這藥千金難買,我不舍得吃完便剩了半粒,您別嫌棄。”

洛禾拿著小盒子,轉頭看了眼遠處等候她的兩人,道:“老人家,您需要我做什麽?”

老叟聽後明顯松了口氣,聲音有些激動,又連忙壓了下去。

“我年輕時在外闖過,知道你們定然不是一般人,你們定是去春雨樓的吧?”

“是的。”

“我的女兒在春雨樓,我已經五年沒見著她了,我們這些人都染了毒,不能出街,您可不可以幫我帶句話?”

“您說。”

“就說...就說...天氣涼了,多穿點衣裳...平日多吃點飯,身子才是最要緊的。還有,爹爹很好,街主對我們也好,有吃有穿,讓她放心...”

洛禾看著老叟支支吾吾組織語言,身後破爛的棚子裏散發著腐朽的臭味,被腐蝕的木桌上放了個缺口的土碗,碗裏裝著喝了一半的渾濁米湯。

她靜靜等對方說完後便道:“好。”

僅僅一個字,竟梗在喉間,只能像嘆氣般吐了出來。

老叟欣喜地送了段路,邊說邊重覆著希望傳送出去的叮囑。

洛禾安靜地聽他講著,最後快分別時,她輕聲問道:“這裏以前是這樣的嗎?”

老叟沒想到洛禾會這樣問,“我們都是跟隨前街主來的,今日不同往日了...”

“你們會這樣,全因為夏生暮嗎?”

“......”老叟絮絮叨叨嘴停下來了,隨後幽幽嘆氣道:“姑娘,有些事不要摻和進去為好。”

“現在的人和妖啊,我已經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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