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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Its been a long day, My Ori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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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It's been a long day, My Oriana

展館面積有限,除了正中的「晨昏」和完整覆刻的「肯辛頓門18號」之外,每個空間都是小巧而精致的,因此觀覽的時間並不長。

何暮將三人送到展館出口,笑著朝他們揮揮手:“我就不多送你們了,你們回去的路上慢點開。”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們。” 周言擺擺手,拉著周如風和任何向臺階下走。

走出沒幾步,任何卻忽然停下:“小暮姐。” 他轉頭回身,表情比平時收斂許多,“我今晚有點事,你住得近,今晚能去一趟沈哥家,幫我照看一下暮暮嗎?”

何暮微怔。

任何少見得安靜,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臺階下,等著她回答。

何暮倒也沒有讓他等待太久,片刻之後就笑著點點頭:“沒問題。”

任何見她答應,臉上立刻恢覆了慣有沒心沒肺的笑容:“成,也不用太麻煩,她有自動餵食器和餵水器,貓砂盆也是自動清理的。你就去看她一眼,確認一切正常,然後餵她點零食就行。”

他頓了頓:“零食我放在……玄關右手邊的櫃子上。”

“好啊,你放心。”何暮笑著應道。

“你晚上又要去哪兒鬼混啊?” 周言在一邊嘟囔著問。

任何噎了一下,眼珠一轉:“我……晚上去找唐駿吃飯!” 然後轉移話題般朝何暮道:“唐駿今天上班,過不來。明天我再帶他過來。”

“好啊,替我謝謝唐醫生捧場。” 何暮帶著笑道:“唐醫生的邀請函,我之前托小言轉交給他了。你們的邀請函只要在展覽期間都有效,沒有次數和時間限制,隨時都可以來。”

“不用不用,我明天自己買票。” 任何咧著嘴擺擺手,“你這兒也不收花籃,總得讓我花點錢支持支持你吧。”

他為人熱情大方,若因為幾十塊的門票拒絕了他的好意,反而顯得生分。

何暮被他逗得一笑,也不再同他客氣:“行,那就多謝你了。”

任何果然笑容更大,同何暮揮手道別,轉身朝停車場走了。

何暮又朝周如風笑笑:“如風哥,路上小心。”  繼而朝周言擡擡下巴示意,待目送三人走遠之後,才轉身回了展館。

處理完當天的事情,何暮晚上先回了一趟自己家,換了身輕松舒適的衣服,同任何微信打了聲招呼,便準備去探望暮暮。

[170602]

何暮低頭看著任何發過來的簡和沈家的密碼——17年6月2號,那天她在倫敦市中心的瑰麗酒店參加了一場華人酒會,點心甜得難以入口,香檳是毫無新意的巴黎之花,每個人都在優雅又忙碌的舉杯。

那是無聊至極的一場酒會,但何暮曾在往後無數個午夜慶幸自己當時從Vivian 手裏接過了那張邀請函。

那夜晚風清涼,月亮也真的很美。

何暮擡起頭。

可惜,今晚沒有那樣動人心神的月亮。

打開門的一瞬間,就有一個球一樣圓滾滾的黑灰色影子朝她沖了過來。

暮暮和她媽媽一樣,也是一只短腿的小貓,但看起來比她愛散步的媽媽整整胖上好幾圈。

她跑過來時,何暮甚至都能聽到爪子和地板撞擊而發出的咚咚聲,全然沒有一只小貓該有的敏捷和輕盈,但倒是和她媽媽一樣親人。

何暮看著圍在她腳邊不停蹭來蹭去,喵喵叫的小貓,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她的鼻子:“我身上有點臟,先脫掉外套,洗洗手再抱你,好不好呀?”

她把外套暫時先掛在玄關的衣架,俯下身子打開鞋櫃,準備看看有沒有一次性拖鞋或者鞋套,眼睛卻在打開櫃門的時候頓住。

櫃子右側竟然有一雙同何暮家裏一摸一樣的女士拖鞋。嶄新的,沒有任何穿著過的痕跡,為誰準備的不言而喻。

何暮抿了抿唇,只是還未來得及多想什麽,便覺得腿邊被肉乎乎的小家夥撞了一下。

她被逗得發笑,顧不上再多想什麽,迅速換好鞋之後向屋內走去。

她到洗手間之後先更換了自動貓砂盆的廢物收集袋,隨後洗過手,才把一直跟在她腳邊滴溜溜打轉的小家夥抱了起來。

暮暮看著活潑,在人懷裏倒是安靜的很,小貓動了動腦袋,打了個哈欠,就瞇著眼打起了小呼嚕。

何暮一邊在她脖頸附近輕撓,一邊踱步到廚t房檢查她的餵食器和餵水器,確認沒問題之後,她回到客廳,隨意地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懷裏的小貓也打量著這間公寓。

房子的格局和她那間差不多,只是臨時租的公寓,沒什麽什麽生活氣息。除了陽臺上的貓爬架和沙發上散落的幾個小玩具,這間簡和沈住了半年的房子,幹凈整齊的像一間樣板房。

懷裏的小貓待得久了大概有些不耐煩,掙動著從她的懷裏爬出來,卻又蹲在她腿邊,仰著頭喵喵叫。

何暮伸手,她卻向後縮了縮頭,不肯讓人碰。

一人一貓歪著頭大眼瞪小眼,半晌之後,何暮猛然想起,任何說要餵她零食。想來是前前後後撒嬌了半晌,卻還是沒等來零食,終於不耐煩了。

何暮失笑,伸出手在體型差距懸殊的對手反抗之前,快速揉搓了一下對方圓滾滾的腦袋:“好吧好吧,我的錯。走,去拿你的零食。”

零食就擺放在玄關櫃子中間靠左一點的位置。

何暮探手去拿,卻不小心碰到了旁邊一個什麽東西,那東西被一塊黑色的絨布蓋住,卻仍隱約可見方方正正的輪廓。

何暮順手將它扶正,手下的觸感卻不如看起來那樣平整,隔著一層布,只感覺那東西的側面似乎有許多凹凸不平的棱角。

她皺皺眉,只覺得這觸感有些似曾相識。

暮暮還在她腳邊打轉,她只能先蹲下身去餵它。

這小貓大概是被簡和沈寵壞了,不肯自己吃,一定要人把方塊狀的小凍幹一個一個餵到嘴裏,何暮耐心好,自然隨它。

一人一貓就這樣一個餵,一個吃,足足十來分鐘,暮暮才算是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晃晃腦袋,身子一歪,臥在了何暮腳邊。

何暮將那袋零食放回原位,鬼使神差的,她空閑下來的那只手向右移了寸許,遲疑一瞬,還是掀起了那塊黑布。

那黑布下是一個由黑色瓶蓋拼成的方形物,九個瓶蓋拼一層,一共九層。瓶蓋側面是一圈有於拼接的卡扣,所以摸起來手感凹凸不平。

何暮怔怔看著眼前的東西。隨後,她伸出一只手穩住那個方形的拼接物,另一手捏住外側最上層的一個蓋子,手下微微用力,那蓋子便被取了下來,而隨之掉落的還有一個即使被折起來,也能看出已經微微泛黃的紙條。

她緩緩地打開那張字條——[新買的牛奶不太好喝,我出門前只喝了半杯…]

她是在什麽時候寫下的這張紙條?其實已經有些記不太清了。

她那時經常會在這些拼起來的瓶蓋裏藏下一些紙條。那些紙條裏其實大多是一些七七八八的瑣事,甚至過了這一刻,下一刻就會忘到腦後那種瑣事。

真有要緊事,她自然會打電話或是發短信給他,但這種可有可無的雜事,她圖個樂子,有時會隨手寫個小紙條藏在瓶蓋裏,看簡和沈會不會發現。

簡和沈性子好,願意陪她玩兒這些小把戲。最後甚至給她在玄關的櫃子上專門準備了紙和筆,他自己則每天下班回家都會打開那些蓋子翻一翻。

看到牛奶不好喝,第二天冰箱裏的牛奶就會換掉。看到“今天的炒蛋好吃!”,第二天早餐何暮的三明治就會擁有多一倍的炒蛋。

何暮有次叼著面包片感嘆,這真像小時候去寺廟裏的池子拋硬幣。

簡和沈拿著手機鼓搗半晌,最後神色覆雜地擡起頭:“你是說我是烏龜嗎?”

何暮笑得前仰後合,於是簡和沈也只好跟著無奈地笑,再繼續任勞任怨地做那個實現願望的 ‘許願池烏龜’。

何暮看著手中那張紙條,扯扯嘴角,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去。

接著打開了下一個蓋子,同樣掉出一張卷好的紙條 —— [木木,下班晚了,家附近的M&S沒有你喜歡的牛奶了。]

何暮疑惑地皺皺眉,她不記得簡和沈有回覆過這些小紙條。

她繼續打開下一個瓶蓋,這次是她自己的字跡—— [想吃可樂雞翅。]

再下一個,又是簡和沈的回覆——[好,今晚做可樂雞翅。]

何暮又連續打開另外兩個相鄰的瓶蓋——[論文好難!今天又要晚回家了。]  [木木,自己一個人不要太晚回家。]

她在腦海中想了又想,確認六年前確實從未見過這些回覆。

那麽這些是……

怎麽會呢?

何暮像是要確認什麽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始逐一打開了那些扣住的蓋子——

[我聽說唐人街的中超到了一款薯片,是國內的新口味!]  [前些天又看到一款你沒有買過的薯片,不知是不是新口味?有點甜,你大概會喜歡。]

[你出差可以早點回來嗎?]  [我知道了,以後會早回家。]

[和同學去了一趟Hasting,被淋成落湯雞了,還好你不在。]  [木木,下雨天要記得帶傘。]

[簡和沈,出差怎麽還不回來!] [回來了,你在哪兒?]

[今天的太陽好曬啊……] [今天的太陽也很曬,悉尼的太陽也像這裏一樣嗎?]

[好累啊……] [木木,要照顧好自己。]

…….

或許是因為頻繁的用力,開到最後幾個蓋子,何暮的手指已經開始有些顫抖。

然後,她看到了臨走前留給簡和沈的最後那張字條——[While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 只要我一息猶存。

她死死地抿住嘴唇,試圖穩住心神,穩住手,也穩住眼裏搖搖欲墜的淚水,打開最後一個蓋子—— [It's been a long day, My Oriana]

她顫抖地捏著那張紙條,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暮暮吃飽之後懶洋洋地側臥著不動,也不再叫,瞇著眼似睡非睡的打盹兒,整個房間空曠而安靜。

她咽下沖到喉頭的哽咽,輕喚了一聲: “暮暮。”

小貓瞇著眼動了動尾巴,大約是示意自己聽到了。

“暮暮。” 何暮又喚。

小貓這次翻了個肚皮,發出一聲細長的“喵——”,隨後維持著仰躺的姿勢,又瞇起眼不再動作。

一個人,一只貓,一個空蕩蕩的房子。

這是簡和沈的六年。

她那樣沒頭沒腦地闖到簡和沈面前,蠻不講理地攪亂他池水一樣平靜的生活。最後卻只給他留下一句沒頭沒尾、語焉不詳的話和那樣漫長又寂寥的六年。

她從前自詡理智、頭腦清醒,也自認知道什麽對簡和沈來講是最重要的。

他有最遠大的、最崇高的理想與事業,並願意為此奮鬥終生。感情也好,婚姻也罷,於他都不是必須。

甚至自他母親和外公、外婆都逐一辭世,餘下那些並不親厚的血親,也沒有給他帶來多麽深刻的羈絆。

所以她知道簡和沈或許會因為她的離開而一時傷懷,但一定不會影響到他的正常生活。

再次見面之後,她自詡成熟、通透明理。她想,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或父母家人,或事業理想,就算人生被大半占據,但只要擁有你能給出的全部的愛,我就知足。

可原來,所有的一切,連同那顆安靜又劇烈跳動的真心一起,早已被捧著擺在了她面前。

何暮似乎終於在此刻,才真正窺見了簡和沈對她深沈的愛意。

她將那些紙條,逐一仔細地放回原處。

然後蹲下身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小貓的腦袋:“暮暮,我得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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