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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簡和沈,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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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簡和沈,我愛你”

最早一班飛往倫敦的航班是淩晨三點半,何暮迅速訂了票,隨後先聯系了吳迪。

她確認了接下來的幾天沒有必須她線下出席的會議和邀約之後,交代了自己需要離開幾天,有事線上溝通。

接著她給任何發去消息——[暮暮接下來幾天,還是要麻煩你照看,我要去一趟倫敦。]

幾乎是立刻,她就收到了任何的回覆——[我知道,小暮姐,你放心。]

飛機開始降落時,何暮看了一眼時間——倫敦時間早上七點。

她剛一從機艙出來,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就漫進鼻腔。地鐵、機場、商店、超市......整個倫敦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這種揮之不去的味道。仿佛全倫敦人都在用同一種洗衣液,連帶著那股奇異的香味也浸透了這座城市的空氣。

何暮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心情震顫卻也平靜。

倫敦機場無論何時都泛著潮意,但好在今天是個好天氣。

像許多年前一樣,今天是倫敦難得一見的艷陽天。

她瞇起眼,看了一眼機場落地窗外清朗的晨光,嘴角不大不小的揚了揚,然後將手中旅行包的帶子又握緊了些,擡頭大步向前。

飛機開始降落前,她在有限的條件下,認真清洗、整理了自己的儀表和衣著。雖然仍舊稱不上精致,但至少沒有長途飛行之後的雜亂和狼狽。

她飛速在因為旅途勞頓而難t掩疲憊、面色倦怠的人群中穿行而過,及至海關,已經有些微微氣喘。

何暮緩了緩腳步,略微平覆了呼吸,行至還沒未來得及排起長隊的海關窗口。

海關章一落、一起,她接過護照,道了聲 "Thank You", 目光在那個墨黑色的方型印章上短暫停留了片刻,隨後再沒有任何停頓地向外走去。

行程決定得匆忙,除了幾樣洗漱用品,何暮什麽行李都沒帶。不用等托運行李,她沒有任何耽擱,迅速出機場,叫了輛Uber,徑直往那個再熟悉不過的目的地駛去。

街邊樹木隨著車輛的行駛而極速後退。明明不久前剛剛來過,她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似有不同,整座城市此時都籠罩在一層讓人熟悉的舊日晨光裏。

車停在肯辛頓門18號的門口時,時間剛好九點。

今天是周六,何暮不確定簡和沈是否會出門,她或許可以直接上前,按響門鈴,但最終還是在距離門口兩米外的臺階下停住了腳步。

她那樣沖動地飛過了八千公裏,卻又在這一刻,知道了什麽叫近鄉情怯。

她和一只不知從哪裏飛過來的鴿子並排,靠在門柱旁的鐵柵欄上,低頭看著石板路縫隙嵌著的幾顆石子。

何暮那樣熟悉這條街道,就像她那樣熟悉簡和沈。

日頭漸高,陽光緩緩越過擋在何暮面前的那排小樓,當那光終於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開門的吱呀聲。

鐵柵欄上原本立著的鴿子在門開的瞬間,帶著何暮那原本就不怎麽平靜心緒一起,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撲棱棱的拍打聲在耳邊經久不散,攪得心跳也跟著極速震動。

伴隨著有些過載的心跳頻率,她緩慢地回頭,然後對上了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

簡和沈臉上帶著罕見的怔楞,站在原地。

門因為慣性在他身後“啪——” 的聲合上,巨大的聲響讓他回過些神來,緩緩向前挪動了一步,站到了臺階的邊緣。

然後,他看到何暮朝他笑了一下。

清晨陽光和煦,並不刺眼。

他站在門庭的陰影裏,卻還是感覺眼前有一瞬間的恍惚,甚至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看到了20歲的何暮,也是這樣帶著如此蓬勃的、熱烈的朝氣闖進他的眼中。

在那棟教學樓的門口,也像現在這般,樹枝遮在簡和沈的頭頂,他站在陰影下,而何暮站在光裏。

他們之間站的很近,20歲的何暮仰起頭看著他,抿著嘴笑,眼神中帶著試圖藏起來的一點狡黠和藏不住的一絲羞怯,那樣熱烈的期待,那樣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睛。

在那一瞬間,簡和沈向來條理清晰、邏輯分明的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他奇異地、天馬行空地想到了一本很久之前被他丟在角落的小說。那是一本飽受盛譽的文學巨作,許多人用它來詠嘆一往無前的愛情。

那本書曾被他的母親連同一厚摞世界名著一起丟給他當睡前讀物,簡和沈對此興致寥寥,匆匆翻過便隨手收進了書架的最深處。

但看見何暮的那一刻,他覺得應當向莎士比亞——那個偉大的英國文豪致歉。

他想,在這片誕生了那樣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的土地上,大概總是更容易陷入一場羅曼蒂克。

否則他怎麽會在那一瞬間,湧起和那個天真的、熱烈的男主人公同樣的沖動?

而他的朱麗葉此時就站在一片光裏。

簡和沈覺得他真應當發出一聲和羅密歐一樣的驚嘆: “She doth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火炬不及她絢爛)”。

可那樣沖動的驚嘆一定會驚擾了她。

於是,在良久的對視之後,簡和沈最終只是擡起手,摘掉了一片吹落在她頭上的樹葉,然後說:“既然這麽巧,不如一起走一程?”

簡和沈輕輕眨了眨有點酸痛的眼睛,大概是陽光的緣故,他幾乎有一種要落淚的沖動。

當眼中模糊的濕意漸漸散去,27歲的何暮還是那樣,站在原地。似乎有點緊張,但仍舊固執地仰著臉,笑著望向他。

那樣忐忑,又那樣堅定。

那樣熱烈的期待,那樣帶著淚意的、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睛。

簡和沈就這樣看了她半晌,才聲音顫抖地輕問:“你怎麽在這裏?”

“路過。” 何暮笑著說,聲音裏也有壓抑不住的顫意。

簡和沈努力咽下喉頭的哽咽,嗓音低啞:“這麽巧嗎?”

何暮輕笑一下,更用力地仰了仰頭。最終還是有淚水沿著臉頰落下來,她說:“對啊,這麽巧嗎?”

簡和沈終於忍不住,大步邁下臺階,一把將何暮抱在懷裏。

微冷的空氣被隔絕在體溫之外,熟悉的氣息卻和晨光一起被攏在懷裏。

冬天的清晨,清涼又幹燥的烏木香,還有緊貼著肌膚的襯衫上,被暖意蒸騰而起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是簡和沈的味道和倫敦的味道。

氣味就是記憶。

無論再過多久,無論再過多少次,當畫面、聲音、甚至觸感都隨著時間的流逝,在腦海裏逐漸暗淡。只要鼻尖再次盈滿熟悉的氣味,就仍然會湧上第一次聞到它的時候的記憶。

那些分子會穿過鼻腔,躍入大腦中的杏仁核和海馬體,刺穿儲藏著情感與記憶的倉庫,氣味便如此避開理性的審查,徑直與過往的碎片纏繞在一起。

何暮就這樣被這股熟悉的氣味拖拽著,從一個艷陽高照的冬天,跌落回另一個艷陽高照的盛夏。

倫敦沒有酷暑,但有一個無法被時間戰勝的、永恒的夏天。

而落入夏天的太陽,我永志不忘。

何暮擡起手,緊緊攥住簡和沈兩側敞開的衣襟:“簡和沈,我今天也等了你好久。”

她的臉埋在簡和沈的肩側,聲音發悶,幾乎顯出幾絲委屈,讓簡和沈聽的心裏發酸。

他將手臂又收緊了些,更用力的將何暮壓進自己的懷裏。

“不會了。” 有溫熱的氣息撒在何暮的頸側。

在熟悉的氣味裏,何暮聽到熟悉的聲音說:“暮暮,再也不會了。”

你再也不用等我了,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走了。

“我們回家。”

簡和沈自何暮的後背至腰際哄慰般輕撫,然後握住她緊攥著自己衣襟的雙手。

溫熱的觸感自掌心傳遞到手背,讓何暮的神經和肌肉同時舒緩下來。

簡和沈牽住她逐漸放松的手,轉身走上了那幾階何暮多年未踏上的臺階。

房子的門鎖應當是換過,何暮看著眼生。但簡和沈掏出的鑰匙,她卻莫名覺得眼熟。

直到進門,換上簡和沈拿給她的拖鞋,盯著他放在玄關置物盤裏的鑰匙好半晌,她才恍然想起這股莫名的熟悉感來自哪兒。

“你之前給我的那把鑰匙是?......”

簡和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置物盤裏的鑰匙:“家裏的門鎖前些年壞過一次,索性就直接換了一個。”

他說著拉開櫃子右上側的抽屜,又拿出一把一摸一樣的鑰匙:“之前給你的那把,就是家裏的新鑰匙。如果沒帶回來的話,先用這把備用的。”

“你怎麽......” 她想問你怎麽當時沒有告訴我。話到嘴邊卻又咽下去,最終只是接過鑰匙,輕聲說了句:“好。”

簡和沈笑著揉了揉她的頭:“走吧,先換身舒服點的衣服,我去給你做早餐。”

何暮腳步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聲:“我過來得太著急,什麽換洗衣服也沒帶......”

“沒事,這裏有。” 簡和沈說著再次牽起她的手。

何暮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但還是順從地跟在簡和沈的身後朝二樓的衣帽間走去。

直到簡和沈打開衣帽間的櫃子,何暮才明白剛剛他說的 “這裏有” 是什麽意思。

春夏秋冬,上衣、外套、裙子,衣帽間的小半面衣櫃,竟然掛滿了適合她尺碼的衣服。衣櫃下層的角落裏,甚至還有七八個沒有拆封的鞋盒。

簡和沈彎腰從下層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真空收納袋,打開之後從裏面拿出一套家居服遞給何暮:“先換上吧。等會兒吃完飯,先去躺下休息一會兒。”

那家居服甚至是洗過的,觸感柔軟,帶著和簡和沈身上襯衫一樣的洗衣液的清香。

見她神色呆楞,簡和沈笑著解釋:“任何偶爾會拉我去陪他逛街。我自己沒什麽好買,看到有適合你的,就會隨手買幾件。你先湊合著穿,如果不喜歡,等休息好了,明天我們再出門去買。”

“喜歡的。” 何暮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扯了扯嘴角,“可是我最近胖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穿得下。”

“沒有胖。” 簡和沈微蹙了一下眉頭,“不許節食減肥。穿不下再買就是了。”

“你這麽說,那就還是胖了。 ” 何暮仰起頭,看著簡和沈。

她的眼眶微濕,為了掩蓋那一瞬間沖上鼻腔的t酸脹感,嘴角帶著點掩飾般的弧度。

“暮暮......” 簡和沈無奈地喚了她一聲。

熟悉的無奈神色和語氣讓何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笑著道:“好啦,我知道了,會好好吃飯的。”

簡和沈笑著擡手,蹭了一下她的臉頰:“先換衣服吧,我去做早餐。”

何暮下意識歪頭,在他的手指上輕輕一貼:“好。”

何暮換好衣服下樓時,簡和沈正在煎最後一片面包。

他們兩個胃都不太好,早晨吃不了太油膩的東西,但何暮嘴饞,所以簡和沈慣常會在煎面包片或者炒蛋時,在鍋內放少量的黃油和鵝油,讓早餐吃起來不那麽寡淡。

黃油和鵝油混合的香氣幾乎從地下一層的廚房飄到了一層的客廳。

她循著食物的香氣一路小跑下樓梯,又在廚房的門口驀地停住。

抽油煙機轟鳴,簡和沈似乎沒有註意到她下樓的聲音。

他正將炒好的雞蛋放在面包片上,盤子的側面是幾片鮮綠的生菜——何暮其實吃飯很挑嘴,比如生吃的蔬菜只吃生菜,沙拉的醬汁只吃凱撒;黃瓜只吃絲不吃片,土豆只吃條不吃塊;只吃炒蛋不吃煮蛋,只吃圓茄子不吃長茄子;能吃蔥蒜但不能吃姜,能吃青椒但不能吃彩椒。

但這些“怪癖”她自己是從來不說的,問就是“吃什麽都行”。如果做出來的飯菜不合她的口味,她也不會指摘,只是默默地不去碰那道菜或者那樣食材。

這些刁鉆古怪的挑嘴毛病都是簡和沈慢慢摸索出來,偏他還樂得順著她。

何暮看著簡和沈熟練地在炒得嫩熟的雞蛋上撒上歐芹碎和洋蔥粉,又在生菜上淋上凱撒醬汁。

這一瞬間,她忽然想就這樣吧。

簡和沈,就這樣吧。

我們不要再相互試探,不要再找一個完美的答案。上一次我先自投羅網,這一次就也由我先繳械投降。

於是在抽油煙機停止嗡鳴的剎那,何暮在他身後輕聲說:“簡和沈,我愛你。”

端起盤子,正欲轉身的簡和沈忽然就僵住了。

他像是克制著什麽,把手裏的盤子覆又輕輕放下,然後緩緩轉過身來看著何暮。

他的下顎角因為用力咬緊牙關而細微地顫動,喉嚨緩慢地滾動,緊攥著拳頭,像在拼命壓抑著什麽。

何暮看著簡和沈的眼睛,那裏失去了他往日慣有的淡然。漆黑的眼睛裏有訝異,又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然後從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竟緩緩落下一滴淚來。

何暮驟然覺得震動,她從未見過簡和沈流淚。

她向前幾步,用手掌拖住簡和沈的臉,然後用拇指輕輕地擦去了簡和沈落下的眼淚。

溫熱的,留在指尖有淡淡的澀意。

那一刻何暮想,不對,不是投降。我好像從一開始,就贏了。

簡和沈握住她覆在自己頰側的那只手,何暮甚至能感覺到他下頜處因為過度用力而緊繃的肌肉。

他眼眶通紅,註視著何暮。良久,才終於松開緊咬的牙關,嗓音幹澀地開口:“怎麽又是讓你先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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