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肯辛頓門18號

關燈
46. 肯辛頓門18號

“在看什麽?”

何暮走進吳迪的房間時,攝影師和品牌部的兩個同事還在探著頭向窗外張望。

“沒!沒什麽。” 幾人聞聲像被嚇了一跳,迅速收回目光。

吳迪掩飾性地嘿嘿一笑,打開了電腦:“暮總,我們先來對一下這兩天的素材吧。”

“好。”  何暮疑惑地皺了皺眉,但也沒再多問。

實景拍攝果然比棚拍的質感和氛圍好多,KV和TVC最後的呈現的效果都很讓人驚艷。

何暮請了溫理來做Deep Gloam展覽的策展人。那支在倫敦微涼的小雨中拍出來的TVC被溫理投在了展廳入口處的巨型紗幕上。

展廳的頂部和側面的墻壁上都設置了特殊的出風孔,紗布隨風微拂,那畫面當中的城市、行人和落下的雨就都仿佛活了過來。

“我真應該也去一趟倫敦。” 溫理看著眼前的紗幕頗為遺憾地感慨。

何暮笑著看她一眼:“我可是邀請過你和我一起去拍攝的,是你自己拒絕了。多看看我們的攝影藝術作品吧,就當去過了。”

溫理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那可不一樣。” 她朝紗幕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這裏你心裏的倫敦,可不是我的,我的倫敦或許是另一種樣子呢。”

她側過頭不無調侃地朝何暮挑了挑眉:“至少不會這麽......纏綿悱惻。”

何暮哼笑一聲:“那希望你能好好體會一下甲方的‘纏綿悱惻’,否則甲方是要扣錢的。”

Deep Gloam和藝術館以及策展藝術家合作舉辦的「Deep Gloom-Memory」展覽如期舉辦。可惜第一個收到邀請函的人,卻仍然滯留在英國。

一位曾經參與簡和沈項目臨床試驗的受試者突發心梗死亡,簡和沈只能暫留英國進行死因篩查,並配合倫理委員會的審查。

何暮得知消息之後說不失落是假的,但總歸生命高於一切。

展覽開幕當天,她緩步登上了那個位於展廳穹頂正下方的圓臺,深吸了一口氣。

她將作為主辦方和聯合策展人為這場展覽進行開幕致辭,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好在空氣裏漂浮著屬於晨昏的暖香,這讓她心神安定。

展廳主區被分為十個空間,分別展出十支Deep Gloam 最具代表性的香水,除了「晨昏」和As Life系列的三款香水以及備受矚目的「肯辛頓門18號」之外,另外五支分別是講述心動的「晚風」,講述情思的「1222」,講述回憶的「倫敦來信」,講述時間與永恒的「泰晤士」以及講述理想與生命的「荒野」。

除此之外,延續溫理一貫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展覽還設置了一個不在地圖上也不在介紹手冊上的隱藏空間。這個隱藏空間唯一對外公布的只有一個名字,叫做「隱秘游戲」。

主區的每個空間之間通過一條長而幽暗的連廊相接,從而確保各個空間內彌散的香氣不會相互影響。

而 「晨昏」是這其中唯一個非封閉式的開放空間。

這裏,是整個展覽的心臟。

展廳的玻璃穹頂之下懸浮著上千顆水滴形的鏡片,晨光與暮色通過鏡片的折射在紗幔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中央環形水池蒸騰起香霧,幹燥、溫暖的藥感玫瑰,帶著一絲薄荷的清涼由此蔓延至展廳的各個角落。

地面的感應裝置隨步伐漾開漣漪狀的霧氣,一切在此由變得朦朧而夢幻,由穹頂正中垂落的一道紗幔上,用光影落下一行清晰流動的文字,那是整場展覽的序言——「我們會從離別的時刻開始重逢」。

何暮一襲白裙,在重重紗幔的掩映下,整個人的身影顯得如隔雲霧。

她舒緩、溫和的聲音也在霧氣中更顯飄渺——

“歡迎來到 [Deep Gloam-Memory] 沈浸式香氛展覽,這裏是,「晨昏」。各位作為第一批觀展者,將由此開始這趟屬於氣味與記憶的旅程。”

“我們會從生命與價值的議題的開始,逐一感受「拉帕利斯的詠嘆」、「堂吉柯德的幻想」「西西弗斯的神話」,在這裏,無論何種選擇都被接受,人類的自由意志會引領我們走向前方。”

“而在找尋意義與價值的盡頭,你會找到對抗一切虛無與荒誕的武器——愛。我們會在「晚風」中體會難以克制的心動,然後沈入一個名為「1222」的懷抱。”

“而當無可避免的離別驟然發生,有人會把情意與思念,寫入一封「倫敦來信」。” 何暮的聲音低下去一些,卻仍然帶著追懷的溫情。

“時間永不停歇,就像永恒流淌的 「泰晤士」,但愛會穿越一切。以此為刃,也以此為盾,你會登上生命與理想的山巔與「荒野」。”

“最終一切將回歸最初,我們將回到故事開始的那個房間,那裏是,「肯辛頓門18號」——時間在這裏靜止,愛在這裏延續,這裏有一切永恒不滅的記憶。”

“而當你告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你會再次走向重逢的每一個「晨昏」。”

何暮的聲音短暫中斷了一下,她再次深吸一口氣,感受空氣中屬於晨昏的香氣,然後繼續說道:“很遺憾,今天晨昏的創作人沒有來到現場。但是,我相信每一個來到這裏的人,都會感知到他的存在。”

何暮說:“因為他,就是Deep Gloam的記憶與靈魂。”

她在紗幔後笑了笑:“現在,大家可以開始這段旅程。我會在這裏,等待與大家的再次見面。”

“一切由此而始,也由此而止,在此相遇,在此暫別,也將在此再度相逢。我們會從離別的時刻,開始重逢。”

臺下的任何在何暮提起晨昏的創作人時表情有就有些奇怪。

簡和沈其實並沒有特意跟他提及過自己和何暮的往事。但他和簡和沈相識許久,關系甚好,自然能感覺出簡和沈對何暮微妙的不同。

至少,如果換做別人,簡和沈絕不會多管閑事,為她調香。

至於何暮,其實任何與她來往其實並不算多。

任何這個人雖然愛玩愛鬧,卻十分知分寸,他知何暮事忙,因此並不經常打擾她,倒是和周言聯系的還更多些。因此,他自然也從未聽何暮提起過什麽。

但何暮講的話……措辭似乎並無不妥,但聽起來又實在暧昧。

任何有些心不在焉地跟在周如風和周言身後,踢踏著腳步隨著觀展提示向前走。

直至走完第九個展區,穿過最後一條長廊,進入最後一個空間,在看清那個空間的布置之後,任何的眼睛驟然睜大。

這裏其實並不像一個藝術空間,反而像是某棟房子裏的一間客廳。

房間內莊重典雅的英式家具和頗具現代主義設計感的擺件看似風格沖突,卻又構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個低矮但寬闊的皮質沙發,靠枕是柔和的淺棕色。

沙發邊立著一盞造型極具設計感落地燈,淺黃色的燈光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照出一圈圓形光斑,邊緣暈染出柔和的陰影。

策展人似乎有意在這裏營造出一種晨光熹微之感。

原本應該是窗戶的地方,安裝著幾扇巨大的玻璃,玻璃外用日照燈模擬出了清晨的陽光,玻璃的內部則掛著兩片窗簾,晨光穿過玻璃,在窗簾的縫隙中透過來。

整個空間便靠窗簾中透過的光、落地燈以及嵌在屋頂和墻角處的幾個並不顯眼的小燈照明。

房間內部顯得有些昏暗,但並不壓抑,有一種奇特的舒適感。

靠墻的一面書櫃整齊地碼放著琳瑯滿目的書籍,唯獨正中央的一個格子裏,突兀地擺放著一個玻璃制成的小貓擺件,讓嚴肅變得活潑,冷硬變得溫馨。

比起其他空間裏藝術感十足,甚至有些抽象的空間設計,這裏實在太像是一個真實的房間了—— 每一本書都可以翻動,每一個抽屜都可t以打開,每一個物品都真實而溫存。

讓人感覺在踏進這裏的一瞬間,就會不由自主地跌入屬於這個房間主人的記憶。

在其他空間裏眾星捧月一般存在的香氛,在這裏似乎只是回憶的配角。

策展人用昏黃但溫暖的燈光讓它變得朦朧。若參觀者仔細尋找,會在沙發邊幾的中央,發現那個散發著香氣的玻璃瓶子。

而在它的旁邊,擺放著一本因為經常被翻看,而顯得有些陳舊的硬皮書。

那是一本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翻開那本書的扉頁,有一排娟秀但有些潦草的字跡。

這本書的主人在寫下這行字時,大概心緒也如這字跡一樣,悵惘卻坦然,帶著無可抑制的追憶和平靜而永恒的思念。

她寫道:我將一直向前走,也將一直在原地。

周言在翻開這本書時,輕而易舉地就認出了這行字跡的主人。

她站在那張低矮的邊幾前,看著這行字,良久都沒有挪動腳步。

直到周如風過來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麽了?站在這兒發什麽呆呢?”

“啊,沒,沒什麽。”

周言回過神,卻見任何仍然停在入口處。

入口處被打造成了一個玄關一樣的空間,右側是一個原木色的覆古五鬥櫃,櫃子上面擺放著一個黑色的,由一些圓形帶卡扣的蓋子拼接起來的立體擺件。

周言走過去拍拍任何:“你怎麽站在這兒不進去,看什麽呢?”

任何神色覆雜地搖搖頭:“沒什麽,就是看著有點眼熟。”

周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以為他是在說玄關上的那個拼接擺件:“哦,這個不是小暮經常喝的那種水的瓶蓋拼的嗎?你可能見她拿過吧。”

“是嗎?” 任何環視四周,問道:“這個空間,是叫「肯辛頓門18號」是吧?”

周言點頭:“對,這是Deep Gloam的第一款香水。”

她看向周如風:“說起來,這瓶香水還是哥你當初請人幫忙調的,對吧?”

“啊,對……” 周如風略顯心虛地笑了笑。

任何在得到周言肯定的答覆之後就低下頭在手機上快速輸入了什麽,片刻後神色更覆雜地擡起頭,再次看向周言:“你說「肯辛頓門18號」是Deep Gloam 的第一款香水,所以Deep Gloam是哪年成立的?”

周言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21年吧……怎麽了?”

“沒,沒怎麽,我就是好奇,隨便問問。”

在英國,相比起地點的名稱或者門牌號,人們在給某一個地點進行定位時更習慣使用郵編。

這是因為由於街道命名習慣的原因,有時同一個城市會出現兩條甚至幾條,名稱相同的街道。

例如維多利亞街,就在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區和金融城各有一條,而國王街,則在Hammersmith和卡姆登區均有。

因此無論是開車導航還是郵寄物品,人們都必須用郵編進行準確的定位,而不是門牌號。

任何在英國時,偶爾也會開車去簡和沈家找他,但每次都是直接輸入郵編,對他家所在街道的名稱並不十分敏感。

況且他在英國住得久了,早已沒有把地址翻譯成中文的習慣,以至於方才無論是聽何暮在致辭中提及,還是剛剛在展區入口看到名稱,他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早就似有所感,此時乍然發現真相,他竟然沒有感到十分震驚,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再次看了一眼google map 上顯示地名,擡頭與周如風和周言交換眼神。

三個各自以為掌握著驚天秘密的人神色各異,各懷鬼胎地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地保持沈默,轉身向出口走去。

經過那本被周言翻開的書時,任何腳步一頓:“追憶似水年華……” 他小聲嘟囔一句。

隨即在看清扉頁上的手寫字跡的內容後,他劃開手機屏幕,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迅速擡步跟上了周言二人的步伐。

他邊走邊在低著頭在屏幕上點按,似乎是將那照片發送給了什麽人。

現在是倫敦時間早上六點,但他仍然幾乎是立刻就收到了簡和沈的回覆,好像對面的人一直在等待著什麽——

[你在哪裏看到的這本書?]

[小暮姐的展覽。]

任何稍作停頓,又問了一句:

[你什麽時候回來?]

[預計下周,資料已經遞交,在等倫理委員會覆審。]

[好吧,真可惜。我覺得你應該過來看看這個展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