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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西西弗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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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西西弗神話

劉建華走了,劉永平卻仍怔怔地望著窗外,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劉靜端了杯水走近,輕聲道:“爸,喝點水吧。”

劉永平遲緩地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才似驚醒般輕輕一顫。

他搖頭嘆息,即悵然又感概:“我聽護士說,隔壁病房那個無兒無女的王老太太,特別配合治療。先前醫院還給她申請了救助金。還有常來陪我和老劉聊天的那個小孫,雖說腦子不太好,可胰腺癌那麽苦的病,他咬著牙也在堅持……”

他話音漸低,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可老劉他怎麽就……非要去……”

他沒有說下去,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一聲長嘆:“哎,或許他,其實是太想得開了。”

別人眼裏的想不開和想得開又有什麽分別?何暮倚在門框邊,望著劉永平微佝的背影。

人生或許就是這樣,只要在自己的邏輯下能夠自洽,那麽或許每一種選擇,每一種人生都有它的意義。

就像巧巧和吳巖,在絕處逢生的時候,放棄千辛萬苦才得到的生的希望,去救一只貓和一個瀕死的女孩。

或許,那也不能叫放棄。

何暮想,他們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沒有人能評判他們的死亡是否有意義,他們只需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道理誠然如此,可劉建華的離開,還是給腫瘤中心的人帶來了難以平息的震動。

他面帶微笑地向所有人告別,帶著久違的輕松和坦然,似乎並不是走向死亡,而是新生。

患胃癌的王老太太在病榻上掙紮,她從未說過一句放棄,可日漸嶙峋的身軀像被病痛抽幹了血肉,只剩一副倔強支撐的骨架。

患胰腺癌的孫寧鬥志昂揚,也只能在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面前蜷縮哀嚎。

而劉建華,他解脫般揮揮手,瀟灑地說自己出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吃一頓火鍋。

似乎每一個人都開始思考,對於得了絕癥的人來說,勇敢的活著和勇敢的死到底應該怎樣選擇。

“唐哥,婷婷姐,你們兩個那麽優秀,去哪裏都有人搶著要,為什麽會選擇留在腫瘤中心呢?” 剛剛進入到腫瘤中心輪轉的住院醫王冕一臉茫然地看著唐駿和戚婷婷。

“婷婷姐,你常說當醫生就要治病救人,可是我們真的救得了他們嗎?” 他在問戚婷婷,可聲音卻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劉建華走的時候那麽釋然、那麽輕松。可是留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天都過的那麽痛苦、那麽掙紮。我真的不知道活著和死了,哪個對他們來說更好。”

戚婷婷合上手上的病歷夾,望向走廊盡頭——那裏曾是劉建華的病房。

她無法說服自己認同劉建華的選擇,但面對王冕的問題,她仍舊感到遲疑。

她無法放棄生命,也無法無視痛苦。所以她不能回答,只能提問:“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放棄他們嗎?每一個走進醫院,被確診為癌癥的人,我們都該勸他們放棄治療嗎?”

“我不知道……” 王冕茫然搖頭。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光潔卻冰冷的地面:“我只是……忽然不知道我們每天這樣周而覆始的工作有什麽意義。別的科室的醫生是為了治病救人,為了讓病人康覆出院。可是在這裏……”

他擡起眼看向正對護士站的那間病房。房門緊閉,可似乎仍然能聽到裏面的病人因為痛苦而發出的壓抑的呻吟。

“對於很多人,甚至大多數人來說,無無論他們多麽努力,無論我們多麽盡力,結局好像都是一樣的。”

王冕低著頭,迷茫地喃喃:“每一天都有人搶救、病危、再搶救、再病危。他們承受痛苦的化療、放療和難以忍受的藥物副作用……可最終,還是離開了。有的人雖然暫時痊愈,可說不準哪天又會覆發,最終的結果還是一樣的,這種努力真的有意義嗎?”

監護儀器尖銳的爆鳴聲每天都會在這幢建築裏響起。每一天,每一天都會有人在這裏發出哀慟的哭泣。

痛苦的病人、絕望的家屬和低下頭只能無力地說著“盡力了”的醫生——這一切像一部設定好結局、永無止境的循環劇。

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因為王冕的話陷入了沈默。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而有力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如果僅僅因為死亡是註定的結局,就判定一切為求生所做的努力都毫無意義,那麽此時此刻,在這個腫瘤中心接受治療的每一個人,最好的選擇是立刻自殺。”

簡和沈緩步走來,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眼含迷茫的臉:“誠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都有自己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我們不能質疑劉先生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可是除他之外,全球無數正在和疾病抗爭的腫瘤患者,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在艱難地、也執著地與看似不可戰勝的疾病和夜以繼日的痛苦作鬥爭。為了哪怕一絲希望,他們堅強地向死而生。”

簡和沈語調是他一貫的平穩:“而包括我在內,全世界數以萬計的醫學科研者,與包括你們在內,數以百萬,千萬計的一線醫療從業者,在面對疾病的時候也從未退卻。”

“我們把這稱之為責任,也稱之為使命。我所看到的你們,對待每一進入到這裏的患者,都在拼盡所有的努力,爭取給他們哪怕多一天,多一個小時的生存希望。”

他看向王冕:“王醫生,上次我來腫瘤中心的時候,看到你在給一個患者進行心肺覆蘇,整整四十五分鐘,你節奏準確,力度得當,沒有哪怕一秒的松懈。雖然我聽說她最終還是離開了,可是我想至少在那一刻,你沒有遺憾。”

他沈靜而平和地看著王冕:“你說的對,至少在目前的科學環境下,我們即便努力,也暫時無法得到最終想要的結果,可是為了生命一往無前、永不放棄的精神,沒什麽可值得質疑的。”

“這裏躺著的每一個人都在頑強的抗爭,而哪怕知道他們終會離開,但是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任何一個醫護人員會放棄對他們的治療。”

王冕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簡和沈擡起嘴角,朝他笑了笑:“人生總是充滿了困難和挑戰,有時候甚至是苦難。或許我們可能再怎麽努力也達不到想要的結果,可是我們向前邁出的每一步,都有意義。”

長久的安靜之後,簡和沈聽見一道柔和、溫緩但清晰的聲音:“因為推石上山這場搏鬥本身,就足矣充斥一顆人心。”

簡和沈轉頭,看向站在病房門口的何暮。

何暮朝他微微一笑:“但你們不是西西弗斯。”

她走到簡和沈面前,擡起頭,目光清亮地看進他的眼底:“我不信命運不可戰勝,我相信你們會成功。”

簡和沈註視著何暮,大概過了幾秒種,也大概過了許久,他開口:“對,我們會成功。”

他看著何暮,聲音溫和,眼神卻異常堅定:“總有一天,我們會像人類戰勝天花、鼠疫、麻疹一樣戰勝癌癥。”

他轉頭看向周圍的醫護人員:“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我相信,這也是你們的理想。t大家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我們會成功的。”

人群中,有人悄悄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啜泣聲細微地響起。

王冕深吸了一口氣,壓回眼眶裏瞬間湧上的酸意,低聲道:“簡教授,我明白了。”

簡和沈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將手中的幾份病歷分別遞給唐駿和Steven.

他轉身與何暮對視一眼,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才舉步返回辦公室。

何暮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良久,她上前幾步,在護士臺和護士借了紙和筆,擡手寫下了三個名字。

放下筆,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吳迪的號碼:“我有香水的概念了,幫我和研發組約個會吧。”

自臨床試驗正式開始之後,簡和沈固定每天下午2-3點會來醫院檢視受試者的各項數據,之後再回研究所。

今天一名患者的數據出現了輕微的異常波動,導致耽誤了一些時間,但好在問題並不嚴重。他看了眼時間,加快了手上整理文件的速度。

“叩——叩——”

門口處傳來兩聲敲門聲。

“請進。”

簡和沈轉身看向門口:“唐醫生,有什麽事嗎?”

唐駿站在門口,腳步帶著幾分踟躕。

他一眼瞥見簡和沈手中拿起的公文包,臉上立刻浮起一層顯而易見的局促:“啊,簡教授,您……您這就要走了嗎?”

“正準備回研究所。”

唐駿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白大褂的衣角,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最終還是說:“那您先忙吧,我不打擾您了。” 說完迅速鞠了一躬,幾乎逃也似的匆匆離去。

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實在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繞是簡和沈,也疑惑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微怔了兩秒。

但他倒也沒有再多想,研究所還有好幾組待處理的數據,他需要盡快趕回去。

他邊向外走,邊取出手機給何暮發了一條短信。

[數據冗雜,我先回研究所了。]

幾乎是立刻,他收到回覆:

[好,路上小心。]

簡和沈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收起手機,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數據確實冗雜,簡和沈幾乎處理到將近九點才堪堪完成。他剛推開實驗室的門,竟又看到唐駿站在門口。

“唐醫生?” 簡和沈著實有些意外,停下腳步,“這麽晚了,來實驗室有什麽事嗎?”

唐駿臉上依舊是白天那副混合著緊張、猶豫和掙紮的神情,甚至更甚。

簡和沈看了他半晌,略一沈吟,放緩了語氣:“唐醫生,你有事找我對不對?任何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講,沒關系的。”

他的態度似乎給了唐駿莫大的鼓勵。

唐駿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開口:“簡老師,我……我能做你的學生嗎?”

簡和沈先是一怔,繼而笑了。

他看著唐駿,目光溫和包容:“你不是已經叫我老師了嗎?”

唐駿的臉色泛紅。剛剛那句話似乎已經耗盡了他所有勇氣,他微微低著頭,兩只手習慣性地不停搓著衣角,不知道說什麽好。

簡和沈見他實在緊張,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有做研究的天賦。如果真的對基礎科研感興趣,時機合適的話,可以考慮和我一起回英國。”

唐駿猛地擡起頭,他的臉色漲的更紅了,激動得連講話都有一些結巴:“真……真的嗎?我……我當然是願意的!”

簡和沈含笑點頭:“你可以回去再好好考慮一下,不必急於一時。如果考慮好了,隨時告訴我。” 他頓了頓,“我會和如風提前打招呼,但願他不要抱怨我拐走了他的得意門生。”

唐駿又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道:“謝謝簡教授!啊不……簡老師!”

簡和沈輕笑了聲:“今天太晚了,先回去吧。走吧,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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