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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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願者上鉤
簡和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何暮正在給窗臺上的那束鮮花換水。
他並非本院醫生，因此並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裏面是一件同色系但顏色稍淺的襯衫。
何暮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領帶上停滯了一瞬。
那條領帶海軍藍色打底，上面整齊的排布著一排排橘色和米白色相間的小型幾何圖案，規整中透出幾分不乏味的雅致。
正是她前些天送他的那條。
簡和沈微笑著走進來，溫和有禮地向劉靜和劉永平問候：“外公、伯母，這兩天感覺怎麽樣？”
“挺好，都挺好的。”劉永平笑呵呵地應道。
“辛苦簡教授了，一趟一趟的親自過來。” 劉靜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應該的。” 簡和沈笑著頷首。
“簡教授您坐下說，坐下說吧。” 一旁的劉萍熱情地伸出手，作勢就要去拉簡和沈的胳膊。
簡和沈卻一改剛剛的溫和，側身一避，嘴角的笑意隱去，語氣淡淡地說了一聲：“不必。”
他的疏離之意太明顯，以至於劉萍的面上立刻露出了幾份尷尬的神色來。
何暮看著這一幕眉心微動。
她幼時曾和劉萍的兒子齊明有過很深的齟齬。
那時因為父母工作繁忙，無暇照看，她便寄居在外公外婆家。劉萍一家買不起房子，也在那裏同住。
外公家那會兒還住在帶院子的老房子裏，兩位老人住主屋，劉萍夫妻帶著齊明住在側面的廂房。
兩位老人晚上睡覺輕，有一點兒動靜就要驚醒，再難入睡。劉萍也算孝順，主動提出讓何暮晚上同她一起睡在廂房，由她照看。
她本人對何暮不好不壞，雖然說不上體貼，倒也沒有苛待，甚至也會叮囑齊明要“好好照顧妹妹”。
齊明不厭惡何暮，但卻下意識覺得這個寄居在“自己家裏”的小孩子天生低他一等。
她手無縛雞之力，瘦小可憐且沒有倚仗，所以天然應該被支配、被控制。她應當聽話，應當小心翼翼、亦步亦趨，若不然，就需要被鎮壓、恐嚇，直到她重新聽話為止。
他會在零下十度的天氣，半夜叫醒何暮，支使她從被窩爬出來，只穿著單薄的睡衣，穿過露天的院子去廚房給他拿宵夜。
第二天何暮被凍的高燒，大人們斥責她不懂事，添麻煩，半夜不穿外套到處跑，而齊明就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勸幾句，卻絕口不提她是受自己的支使。
他人前一副好哥哥的作派，甚至還會在何暮被罵時給她一支棒棒糖作安慰，最後得到大人們一句“還是哥哥疼妹妹”的誇讚，心滿意足的離開。
而這全程，何暮都不敢反抗也不敢反駁。因為如果反駁，齊明之後就會變本加厲。
劉靜每個月都會給劉萍一筆錢當作何暮的生活費，其中一部分是劉靜留給何暮的零花錢和應對學校時不時要收的雜費。
劉萍說她年紀太小，身上放太多錢不安全，齊明就自告奮勇要替妹妹保管。外公外婆誇他有擔當，齊明便順理成章拿到了這筆錢的保管和支配權。
所以何暮那時甚至每花一分錢，都要向齊明申請。
她“表現”的不好，齊明就不給錢，包括學校要交的書本費。她曾因為交不上書本費，在班級裏被老師當眾點名，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些事劉萍不是不清楚，只是到底偏心自己的兒子，知道了也只是淡淡說一句，”把書錢給妹妹”，就扭頭再也不聞不問。
外婆心臟不好，曾經因為何暮的舅舅舅媽在她面前吵架，當場被氣暈了過去。何暮親眼所見，被嚇的不行，留下了心理陰影。因此她和齊明之間這些事，她從來不敢跟外婆說，也不敢當著外婆的面和齊明爭執。
至於她的父母，一個月只露面一次，大多數時候是放下錢就匆匆的走，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又能幫她什麽呢？
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向父母尋求幫助，可是毫無作用，他們或許不是不想管，只是不敢管。
管了就難免爭執，兩家鬧僵了，何暮在外公外婆家就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就要另找地方安置她。
可劉靜和何重山工作太忙，事業剛起步，請不起保姆，自己又沒精力管，也沒有其他的地方能安置她，就只能眼不見為凈，任她一個人囫圇著過。
次數多了，她也被迫生出寄人籬下的自覺，無論受了什麽委屈都只是忍氣吞聲。
可她越忍，齊明就越變本加厲。
直到一個大人們都不在的下午，齊明竟然要對她做一些實在上不了臺面的齷齪事。
那時齊明已經上高中，她只有六年級，根本無力反抗，只能拼盡全力扯著嗓子大叫。齊明心虛，怕喊叫聲招來隔壁的鄰居，伸出手去捂她的嘴，她就趁這個空檔，瘋狂掙紮著從他手下脫身，拼命向外跑。跑出胡同，用身上僅剩的兩塊錢坐公交車回了家。
她沒有家門的鑰匙，就蹲在門口，從下午四點等到晚上十點，才終於等到了應酬回來的何重山和劉靜。
她抽抽噎噎說了回家的原因，何重山當即摔了杯子，一把抄起桌面上的剪刀，起身就要往外沖，被劉靜死死攔在門口，說老太太的身體受不住家裏人這樣大鬧，所幸沒真的出事，以後再不把孩子往那裏送了就是。
何重山向來聽妻子的話，只能咬牙忍了。
劉靜私下找劉萍理論，劉萍卻倒打一耙，說小孩子的話不能全信，保不齊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況且又沒出什麽事兒，都是孩子，別不依不饒的。
劉靜被氣得回家大哭一場，此後好多年兩家人都相處的不鹹不淡，只在兩位老人面前維持表面平靜。t
至於何暮本人，小學畢業之後就上了寄宿中學，高中時何重山和劉靜事業頗有起色，賺了些錢，高二那年直接把她送到了國外，直到碩士畢業才回國，這麽多年和劉萍一家幾乎毫無往來。
後來劉永平生病之後更貪戀親情，喜歡熱鬧，時不時就要叫幾個兒女回家吃飯，加上劉靜年紀漸長，之前的氣也淡了一些，姐妹二人見面多了，關系緩和不少。
但何暮始終過不去那道坎兒，若不是顧忌著生病的外公，她是絕對不肯多看他們一眼的。
這些事她也曾經同簡和沈提起過，他清楚事情的始末，也清楚何暮同劉萍和齊明之間的齟齬，自然對他們母子二人沒什麽好態度。
何暮冷眼看著劉萍的神色，對上她四處掃視，尋求安慰的眼神，漠然地垂下眼，理了理自己的裙擺。
簡和沈也仿佛沒有註意到劉萍尷尬，徑直走到劉永平床邊，語氣恢覆了溫和，略微俯下身道：“外公，唐醫生已經將您近期的各項身體指標同步給我了。您的狀態維持得很平穩，周五我們就可以進行白細胞單采了。”
“好好，聽您的安排。”劉永平連連點頭。
簡和沈朝劉永平笑了笑，剛直起身來，身後就傳來一道十分突兀的聲音：“那是不是要抽血啊，抽多少？我外公的身體可經受不住大抽血，這會不會影響我外公的身體啊？”
他聲音大，語氣急，甚至帶著幾分質問，聽起來實在算不上客氣。病房裏的空氣因為他的話凝滯了一瞬。
簡和沈安靜地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投向出聲的齊明。那眼神並不銳利，卻莫名讓齊明心頭一緊，升起一股怯意與不適。
簡和沈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片刻後，才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回道：“我的助手會在兩天後抵達。屆時，如果有任何基礎性或常識性的疑問，可以向他咨詢。”
齊明在眾人面前一下被噎了回來，頓感丟人，忍不住拔高聲音，反駁道：“你既然知道，直接告訴我們不就行了。”
簡和沈眉宇間神色更冷，他甚至不再看齊明，垂下眼去，將手中的文件夾合上，淡聲道：“你如果需要向我提問，也要提前同我的助手預約時間。”
他說完覆又轉頭看向劉永平和劉靜：“外公，伯母，二位還有什麽問題嗎？”
劉永平覺查出氣氛不對，趕忙搖搖頭：“沒有沒有，我們一切服從安排。”
齊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剛想接著說什麽，被身邊的劉萍伸手捅了一下，只能訕訕閉嘴。
簡和沈初進病房時對著劉靜和劉永平，態度十分溫和有禮，以至於齊明認為他是個好說話的，言語間就沒怎麽註意。然而剛才那一瞬，簡和沈看過來的眼神，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上位者姿態。
劉萍看了一眼桌子上何暮帶過來的咖啡，用眼神示意齊明趕緊拿杯咖啡送給簡和沈，緩和一下氣氛，彌補剛才的失禮。
齊明心裏憋著一股氣，只覺得簡和沈小題大做。
一句話沒說對而已，何至於當眾給他如此難堪？
他頗不情願地硬著頭皮，隨手從袋子裏胡亂摸出一杯咖啡，快步走到簡和沈面前，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憋著氣，盡量禮貌地說：“簡教授，剛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質疑您的意思，您喝杯咖啡吧。”
簡和沈眼神掠過齊明手上的杯子，神色仍舊淡漠：“謝謝，不必。”
說完，他不待齊明再次開口，直接朝劉永平和劉靜一欠身，道：“我會和醫生再探討一下接下來幾天的治療方案。外公，您先休息。”
“好好，簡教授您忙。” 劉永平連忙應聲。
簡和沈朝劉永平微微頷首，然後轉身看向何暮，語氣倏然柔和起來，輕聲道：“放心。”
何暮不明顯地點了下頭。
待簡和沈走出病房之後，齊明忍不住低聲抱怨：“果然是國外回來的大教授，又冷又傲。多大點兒事啊，至於嗎？”
何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拿出手機，輕點了幾下，冷冷說了句：“我出去接個電話。” 就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茶幾時，似是順手，從袋子裏拿走了一杯剛好溫熱的美式。
今天的太陽難得並不毒辣，但午後仍舊暑意難消。偶有微風吹過，帶來幾分轉瞬即逝的清爽，讓人在呼吸的瞬間，在悶熱中得到一點短暫的舒緩。
花園裏人影寥寥，但樹葉的摩擦聲混著聒噪的蟬鳴，讓周遭仍顯得有幾分吵鬧。
何暮沿著連廊走了幾步，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在廊柱旁的身影。
簡和沈一半站在廊下的陰影裏，一半站在陽光下，一手插兜，一手挽著脫下的西裝外套。
他的目光平而靜地落在遠處一片搖曳的樹影上，暑意和蟬鳴，燥熱與喧囂，就這樣在他的周圍沈寂下來，時間也在這一刻變得緩慢。他在光影中，整個人透出一種沈靜的疏離。
何暮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安靜地看著他半明半暗的側臉。
直到簡和沈似有所感地轉過頭。在那一瞬間，何暮覺得自己似乎也成為了剛剛落在他眼中的那棵樹，就應該站在這裏，就應該在他眼中，就應該隨著他的呼吸只剩枝葉搖動。
那搖動也應該是規律而輕緩的，讓人平靜也讓人沈溺。
然後就在這陣被放的極輕緩的呼吸中，她看到簡和沈擡步向她走來。
他伸手，握住何暮手中溫熱的杯子，掌心極輕地蹭過她的指尖。
陽光穿過連廊纏繞的藤蔓枝葉，落在簡和沈的身上，何暮微微仰著臉，在斑駁的光裏望進他的眼睛。
“熱嗎？” 簡和沈低聲問。
何暮搖搖頭。
她看看簡和沈系得整齊的領帶和仍舊緊扣的袖口，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都不熱，我也不熱。”
簡和沈似乎被她孩子氣的比試心理逗笑，低低地發出幾聲輕笑：“好，心靜自然涼，我說的對嗎？”
“對～”何暮尾音拉長，聲音也染上了一點笑意：“你的中文最好了。”
簡和沈又笑了一聲，挑眉接受了她有些敷衍的誇獎。
何暮轉身隨意地在連廊的石頭欄桿上坐下，雙手撐在身側，略微垂下頭，看著廊外隨風輕晃的青草。
空氣似乎比剛剛更清緩了一些，鼻尖沁入了一點帶著涼意的草木香。
她擡腿朝欄桿外探了探，腳尖無意識地在草葉上撥弄。
簡和沈就靠在她旁邊的廊柱上，目光隨著她搖擺的鞋尖晃動，然後緩緩上移，落在她纖細的脖頸。
她肩背挺直而不緊繃，低著頭仍然顯得姿態舒展。
簡和沈就這樣安靜地看了她許久，直到看到她白皙的後頸，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擡手輕輕在她脖頸處拭過。
“回去吧。” 簡和沈溫聲說道。
何暮擡起頭看向他。
簡和沈又擡手，用手帕在她的額角輕柔地按了按。
何暮望著他點點頭：“好。”
連廊側面有一條小路，能夠直通到腫瘤中心所在的北住院樓，何暮卻鬼使神差地多繞了大半圈，走過了整個連廊。
簡和沈也安靜地陪著她舍近求遠。
在病房門口分別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看著何暮：“有問題隨時找我。”
停頓片刻，又叮囑般低聲重覆：“隨時找我。”
何暮點頭。
簡和沈朝她笑笑，才繼續擡步向前，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錯身而過的瞬間，何暮似乎看見他不經意地擡手在胃上按了按。
一進病房，何暮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劉靜欲言又止的看著她，劉萍和齊明的眼神也有些古怪。
何暮疑惑，問劉靜：“媽，怎麽了？”
劉靜正思忖著要怎麽開口，齊明已經搶先一步，陰陽怪氣地開口：“你和那個簡教授挺熟啊？”
何暮不想浪費時間和他多費口舌，扭過頭不欲接話。
齊明卻不依不饒：“你不知道吧，從咱們這個房間的窗戶往外看，下邊有什麽都能看清。”
齊明見她還是不說話，又接著道：“他對著我們拿腔拿調地裝上等人，對你倒是親切啊，又摸脖子又摸臉的。”
何暮狠狠擰起眉頭：“我只是去給簡教授送咖啡” ，頓了一下，她同樣語帶譏諷道，“你不是沒送出去？”
齊明只覺得剛才那股難堪又回來了，緊跟著嗆道：“對，我送的不要，你送的倒要啊。我看他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何暮面色絲毫未動，目光平靜無波又冷淡地看著齊明。
齊明恍然間竟覺得此時何暮的眼神跟剛剛的簡和沈簡直如出一轍，一樣的冷淡又毫不在乎，讓人莫名其妙產生一股自卑的怯意與怒意。
“哎呀，小暮。” 在氣氛變得更緊張之前，劉靜趕忙上前拉住何暮，“你不是還沒吃飯呢嗎？快抓緊時間去吃飯吧！”
何暮收回視線，看了一眼劉t靜，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滿臉擔憂的劉永平，垂下眼，淡淡道：“那我就先走了。外公，您好好休息。”
“誒誒，好好吃飯啊，路上小心。” 劉永平一疊聲囑咐。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何暮靠在帶著涼意的墻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站在走廊裏，猶豫片刻後，拿起手機——
[是不是胃不舒服？]
[還好。]
何暮皺起眉。
簡和沈這個人，不知怎麽回事，雖然從出生開始到現在，只有五歲到十歲之間在中國生活了五年，卻把中國人含蓄內斂的“優點”學了個十成十，說話總是藏一半兒，留一半兒。
好事向好，他說還好，壞事變壞，他也說還好。
像今天這種情況，他說還好，那八成就是不太好了。
何暮蹙眉繼續打字——
[你中午是不是也沒有吃飯？我去給你買點粥好不好？]
[也？]
沒學過幾天語文，倒是會抓字眼。
何暮的眉心尚未完全松開，卻在收到簡和沈的信息時短促地笑了一下。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躍進屏幕——
[聽如風講，附近新開了一家還不錯的南京菜館，若下午不忙，我們一起去吃，好不好？]
等坐在餐廳裏，看著簡和沈神色自若地合上菜單，再姿態優雅、舒展地遞還給服務員時，何暮忽然後知後覺出一點微妙的恍然。
她盯著正在倒茶的簡和沈，挑眉問道：“你是真的胃疼嗎？”
簡和沈動作一頓，隨即穩穩放下茶壺。
他將那杯斟好的茶推至她面前，臉上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他說：“不重要。”
何暮和他對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拿起手邊的茶杯。
熱茶透過瓷制的杯壁將溫度傳至掌心，何暮輕抿一口，低聲應道：“對，不重要。”
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
不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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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和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何暮正在給窗臺上的那束鮮花換水。
他並非本院醫生，因此並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裏面是一件同色系但顏色稍淺的襯衫。
何暮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領帶上停滯了一瞬。
那條領帶海軍藍色打底，上面整齊的排布著一排排橘色和米白色相間的小型幾何圖案，規整中透出幾分不乏味的雅致。
正是她前些天送他的那條。
簡和沈微笑著走進來，溫和有禮地向劉靜和劉永平問候：“外公、伯母，這兩天感覺怎麽樣？”
“挺好，都挺好的。”劉永平笑呵呵地應道。
“辛苦簡教授了，一趟一趟的親自過來。” 劉靜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應該的。” 簡和沈笑著頷首。
“簡教授您坐下說，坐下說吧。” 一旁的劉萍熱情地伸出手，作勢就要去拉簡和沈的胳膊。
簡和沈卻一改剛剛的溫和，側身一避，嘴角的笑意隱去，語氣淡淡地說了一聲：“不必。”
他的疏離之意太明顯，以至於劉萍的面上立刻露出了幾份尷尬的神色來。
何暮看著這一幕眉心微動。
她幼時曾和劉萍的兒子齊明有過很深的齟齬。
那時因為父母工作繁忙，無暇照看，她便寄居在外公外婆家。劉萍一家買不起房子，也在那裏同住。
外公家那會兒還住在帶院子的老房子裏，兩位老人住主屋，劉萍夫妻帶著齊明住在側面的廂房。
兩位老人晚上睡覺輕，有一點兒動靜就要驚醒，再難入睡。劉萍也算孝順，主動提出讓何暮晚上同她一起睡在廂房，由她照看。
她本人對何暮不好不壞，雖然說不上體貼，倒也沒有苛待，甚至也會叮囑齊明要“好好照顧妹妹”。
齊明不厭惡何暮，但卻下意識覺得這個寄居在“自己家裏”的小孩子天生低他一等。
她手無縛雞之力，瘦小可憐且沒有倚仗，所以天然應該被支配、被控制。她應當聽話，應當小心翼翼、亦步亦趨，若不然，就需要被鎮壓、恐嚇，直到她重新聽話為止。
他會在零下十度的天氣，半夜叫醒何暮，支使她從被窩爬出來，只穿著單薄的睡衣，穿過露天的院子去廚房給他拿宵夜。
第二天何暮被凍的高燒，大人們斥責她不懂事，添麻煩，半夜不穿外套到處跑，而齊明就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勸幾句，卻絕口不提她是受自己的支使。
他人前一副好哥哥的作派，甚至還會在何暮被罵時給她一支棒棒糖作安慰，最後得到大人們一句“還是哥哥疼妹妹”的誇讚，心滿意足的離開。
而這全程，何暮都不敢反抗也不敢反駁。因為如果反駁，齊明之後就會變本加厲。
劉靜每個月都會給劉萍一筆錢當作何暮的生活費，其中一部分是劉靜留給何暮的零花錢和應對學校時不時要收的雜費。
劉萍說她年紀太小，身上放太多錢不安全，齊明就自告奮勇要替妹妹保管。外公外婆誇他有擔當，齊明便順理成章拿到了這筆錢的保管和支配權。
所以何暮那時甚至每花一分錢，都要向齊明申請。
她“表現”的不好，齊明就不給錢，包括學校要交的書本費。她曾因為交不上書本費，在班級裏被老師當眾點名，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些事劉萍不是不清楚，只是到底偏心自己的兒子，知道了也只是淡淡說一句，”把書錢給妹妹”，就扭頭再也不聞不問。
外婆心臟不好，曾經因為何暮的舅舅舅媽在她面前吵架，當場被氣暈了過去。何暮親眼所見，被嚇的不行，留下了心理陰影。因此她和齊明之間這些事，她從來不敢跟外婆說，也不敢當著外婆的面和齊明爭執。
至於她的父母，一個月只露面一次，大多數時候是放下錢就匆匆的走，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又能幫她什麽呢？
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向父母尋求幫助，可是毫無作用，他們或許不是不想管，只是不敢管。
管了就難免爭執，兩家鬧僵了，何暮在外公外婆家就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就要另找地方安置她。
可劉靜和何重山工作太忙，事業剛起步，請不起保姆，自己又沒精力管，也沒有其他的地方能安置她，就只能眼不見為凈，任她一個人囫圇著過。
次數多了，她也被迫生出寄人籬下的自覺，無論受了什麽委屈都只是忍氣吞聲。
可她越忍，齊明就越變本加厲。
直到一個大人們都不在的下午，齊明竟然要對她做一些實在上不了臺面的齷齪事。
那時齊明已經上高中，她只有六年級，根本無力反抗，只能拼盡全力扯著嗓子大叫。齊明心虛，怕喊叫聲招來隔壁的鄰居，伸出手去捂她的嘴，她就趁這個空檔，瘋狂掙紮著從他手下脫身，拼命向外跑。跑出胡同，用身上僅剩的兩塊錢坐公交車回了家。
她沒有家門的鑰匙，就蹲在門口，從下午四點等到晚上十點，才終於等到了應酬回來的何重山和劉靜。
她抽抽噎噎說了回家的原因，何重山當即摔了杯子，一把抄起桌面上的剪刀，起身就要往外沖，被劉靜死死攔在門口，說老太太的身體受不住家裏人這樣大鬧，所幸沒真的出事，以後再不把孩子往那裏送了就是。
何重山向來聽妻子的話，只能咬牙忍了。
劉靜私下找劉萍理論，劉萍卻倒打一耙，說小孩子的話不能全信，保不齊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在，況且又沒出什麽事兒，都是孩子，別不依不饒的。
劉靜被氣得回家大哭一場，此後好多年兩家人都相處的不鹹不淡，只在兩位老人面前維持表面平靜。t
至於何暮本人，小學畢業之後就上了寄宿中學，高中時何重山和劉靜事業頗有起色，賺了些錢，高二那年直接把她送到了國外，直到碩士畢業才回國，這麽多年和劉萍一家幾乎毫無往來。
後來劉永平生病之後更貪戀親情，喜歡熱鬧，時不時就要叫幾個兒女回家吃飯，加上劉靜年紀漸長，之前的氣也淡了一些，姐妹二人見面多了，關系緩和不少。
但何暮始終過不去那道坎兒，若不是顧忌著生病的外公，她是絕對不肯多看他們一眼的。
這些事她也曾經同簡和沈提起過，他清楚事情的始末，也清楚何暮同劉萍和齊明之間的齟齬，自然對他們母子二人沒什麽好態度。
何暮冷眼看著劉萍的神色，對上她四處掃視，尋求安慰的眼神，漠然地垂下眼，理了理自己的裙擺。
簡和沈也仿佛沒有註意到劉萍尷尬，徑直走到劉永平床邊，語氣恢覆了溫和，略微俯下身道：“外公，唐醫生已經將您近期的各項身體指標同步給我了。您的狀態維持得很平穩，周五我們就可以進行白細胞單采了。”
“好好，聽您的安排。”劉永平連連點頭。
簡和沈朝劉永平笑了笑，剛直起身來，身後就傳來一道十分突兀的聲音：“那是不是要抽血啊，抽多少？我外公的身體可經受不住大抽血，這會不會影響我外公的身體啊？”
他聲音大，語氣急，甚至帶著幾分質問，聽起來實在算不上客氣。病房裏的空氣因為他的話凝滯了一瞬。
簡和沈安靜地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投向出聲的齊明。那眼神並不銳利，卻莫名讓齊明心頭一緊，升起一股怯意與不適。
簡和沈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片刻後，才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回道：“我的助手會在兩天後抵達。屆時，如果有任何基礎性或常識性的疑問，可以向他咨詢。”
齊明在眾人面前一下被噎了回來，頓感丟人，忍不住拔高聲音，反駁道：“你既然知道，直接告訴我們不就行了。”
簡和沈眉宇間神色更冷，他甚至不再看齊明，垂下眼去，將手中的文件夾合上，淡聲道：“你如果需要向我提問，也要提前同我的助手預約時間。”
他說完覆又轉頭看向劉永平和劉靜：“外公，伯母，二位還有什麽問題嗎？”
劉永平覺查出氣氛不對，趕忙搖搖頭：“沒有沒有，我們一切服從安排。”
齊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剛想接著說什麽，被身邊的劉萍伸手捅了一下，只能訕訕閉嘴。
簡和沈初進病房時對著劉靜和劉永平，態度十分溫和有禮，以至於齊明認為他是個好說話的，言語間就沒怎麽註意。然而剛才那一瞬，簡和沈看過來的眼神，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上位者姿態。
劉萍看了一眼桌子上何暮帶過來的咖啡，用眼神示意齊明趕緊拿杯咖啡送給簡和沈，緩和一下氣氛，彌補剛才的失禮。
齊明心裏憋著一股氣，只覺得簡和沈小題大做。
一句話沒說對而已，何至於當眾給他如此難堪？
他頗不情願地硬著頭皮，隨手從袋子裏胡亂摸出一杯咖啡，快步走到簡和沈面前，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憋著氣，盡量禮貌地說：“簡教授，剛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質疑您的意思，您喝杯咖啡吧。”
簡和沈眼神掠過齊明手上的杯子，神色仍舊淡漠：“謝謝，不必。”
說完，他不待齊明再次開口，直接朝劉永平和劉靜一欠身，道：“我會和醫生再探討一下接下來幾天的治療方案。外公，您先休息。”
“好好，簡教授您忙。” 劉永平連忙應聲。
簡和沈朝劉永平微微頷首，然後轉身看向何暮，語氣倏然柔和起來，輕聲道：“放心。”
何暮不明顯地點了下頭。
待簡和沈走出病房之後，齊明忍不住低聲抱怨：“果然是國外回來的大教授，又冷又傲。多大點兒事啊，至於嗎？”
何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拿出手機，輕點了幾下，冷冷說了句：“我出去接個電話。” 就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茶幾時，似是順手，從袋子裏拿走了一杯剛好溫熱的美式。
今天的太陽難得並不毒辣，但午後仍舊暑意難消。偶有微風吹過，帶來幾分轉瞬即逝的清爽，讓人在呼吸的瞬間，在悶熱中得到一點短暫的舒緩。
花園裏人影寥寥，但樹葉的摩擦聲混著聒噪的蟬鳴，讓周遭仍顯得有幾分吵鬧。
何暮沿著連廊走了幾步，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在廊柱旁的身影。
簡和沈一半站在廊下的陰影裏，一半站在陽光下，一手插兜，一手挽著脫下的西裝外套。
他的目光平而靜地落在遠處一片搖曳的樹影上，暑意和蟬鳴，燥熱與喧囂，就這樣在他的周圍沈寂下來，時間也在這一刻變得緩慢。他在光影中，整個人透出一種沈靜的疏離。
何暮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安靜地看著他半明半暗的側臉。
直到簡和沈似有所感地轉過頭。在那一瞬間，何暮覺得自己似乎也成為了剛剛落在他眼中的那棵樹，就應該站在這裏，就應該在他眼中，就應該隨著他的呼吸只剩枝葉搖動。
那搖動也應該是規律而輕緩的，讓人平靜也讓人沈溺。
然後就在這陣被放的極輕緩的呼吸中，她看到簡和沈擡步向她走來。
他伸手，握住何暮手中溫熱的杯子，掌心極輕地蹭過她的指尖。
陽光穿過連廊纏繞的藤蔓枝葉，落在簡和沈的身上，何暮微微仰著臉，在斑駁的光裏望進他的眼睛。
“熱嗎？” 簡和沈低聲問。
何暮搖搖頭。
她看看簡和沈系得整齊的領帶和仍舊緊扣的袖口，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都不熱，我也不熱。”
簡和沈似乎被她孩子氣的比試心理逗笑，低低地發出幾聲輕笑：“好，心靜自然涼，我說的對嗎？”
“對～”何暮尾音拉長，聲音也染上了一點笑意：“你的中文最好了。”
簡和沈又笑了一聲，挑眉接受了她有些敷衍的誇獎。
何暮轉身隨意地在連廊的石頭欄桿上坐下，雙手撐在身側，略微垂下頭，看著廊外隨風輕晃的青草。
空氣似乎比剛剛更清緩了一些，鼻尖沁入了一點帶著涼意的草木香。
她擡腿朝欄桿外探了探，腳尖無意識地在草葉上撥弄。
簡和沈就靠在她旁邊的廊柱上，目光隨著她搖擺的鞋尖晃動，然後緩緩上移，落在她纖細的脖頸。
她肩背挺直而不緊繃，低著頭仍然顯得姿態舒展。
簡和沈就這樣安靜地看了她許久，直到看到她白皙的後頸，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擡手輕輕在她脖頸處拭過。
“回去吧。” 簡和沈溫聲說道。
何暮擡起頭看向他。
簡和沈又擡手，用手帕在她的額角輕柔地按了按。
何暮望著他點點頭：“好。”
連廊側面有一條小路，能夠直通到腫瘤中心所在的北住院樓，何暮卻鬼使神差地多繞了大半圈，走過了整個連廊。
簡和沈也安靜地陪著她舍近求遠。
在病房門口分別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看著何暮：“有問題隨時找我。”
停頓片刻，又叮囑般低聲重覆：“隨時找我。”
何暮點頭。
簡和沈朝她笑笑，才繼續擡步向前，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錯身而過的瞬間，何暮似乎看見他不經意地擡手在胃上按了按。
一進病房，何暮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劉靜欲言又止的看著她，劉萍和齊明的眼神也有些古怪。
何暮疑惑，問劉靜：“媽，怎麽了？”
劉靜正思忖著要怎麽開口，齊明已經搶先一步，陰陽怪氣地開口：“你和那個簡教授挺熟啊？”
何暮不想浪費時間和他多費口舌，扭過頭不欲接話。
齊明卻不依不饒：“你不知道吧，從咱們這個房間的窗戶往外看，下邊有什麽都能看清。”
齊明見她還是不說話，又接著道：“他對著我們拿腔拿調地裝上等人，對你倒是親切啊，又摸脖子又摸臉的。”
何暮狠狠擰起眉頭：“我只是去給簡教授送咖啡” ，頓了一下，她同樣語帶譏諷道，“你不是沒送出去？”
齊明只覺得剛才那股難堪又回來了，緊跟著嗆道：“對，我送的不要，你送的倒要啊。我看他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何暮面色絲毫未動，目光平靜無波又冷淡地看著齊明。
齊明恍然間竟覺得此時何暮的眼神跟剛剛的簡和沈簡直如出一轍，一樣的冷淡又毫不在乎，讓人莫名其妙產生一股自卑的怯意與怒意。
“哎呀，小暮。” 在氣氛變得更緊張之前，劉靜趕忙上前拉住何暮，“你不是還沒吃飯呢嗎？快抓緊時間去吃飯吧！”
何暮收回視線，看了一眼劉t靜，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滿臉擔憂的劉永平，垂下眼，淡淡道：“那我就先走了。外公，您好好休息。”
“誒誒，好好吃飯啊，路上小心。” 劉永平一疊聲囑咐。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何暮靠在帶著涼意的墻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站在走廊裏，猶豫片刻後，拿起手機——
[是不是胃不舒服？]
[還好。]
何暮皺起眉。
簡和沈這個人，不知怎麽回事，雖然從出生開始到現在，只有五歲到十歲之間在中國生活了五年，卻把中國人含蓄內斂的“優點”學了個十成十，說話總是藏一半兒，留一半兒。
好事向好，他說還好，壞事變壞，他也說還好。
像今天這種情況，他說還好，那八成就是不太好了。
何暮蹙眉繼續打字——
[你中午是不是也沒有吃飯？我去給你買點粥好不好？]
[也？]
沒學過幾天語文，倒是會抓字眼。
何暮的眉心尚未完全松開，卻在收到簡和沈的信息時短促地笑了一下。
緊接著，下一條信息躍進屏幕——
[聽如風講，附近新開了一家還不錯的南京菜館，若下午不忙，我們一起去吃，好不好？]
等坐在餐廳裏，看著簡和沈神色自若地合上菜單，再姿態優雅、舒展地遞還給服務員時，何暮忽然後知後覺出一點微妙的恍然。
她盯著正在倒茶的簡和沈，挑眉問道：“你是真的胃疼嗎？”
簡和沈動作一頓，隨即穩穩放下茶壺。
他將那杯斟好的茶推至她面前，臉上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他說：“不重要。”
何暮和他對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拿起手邊的茶杯。
熱茶透過瓷制的杯壁將溫度傳至掌心，何暮輕抿一口，低聲應道：“對，不重要。”
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
不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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