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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這麽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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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這麽巧嗎?”

今天最早的一門課在中午十二點,何暮還是早早就醒了過來。在賴床的念頭出現的下一秒,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伸懶腰的動作一頓,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一骨碌翻下了床。

距離她上課的教學樓不遠的街轉角處有一個小型的咖啡亭,平常如果有早課,她通常都會去那裏買一杯咖啡。

只是今天她卻舍近求遠,徑直掠過了那個亭子,走向了下一個街口的咖啡廳。

她特意選了一個室外的座位。街對面是一幢大約四層高的白色條式樓,從她坐的位置望過去,沿街不遠就是這棟樓的入口。這棟叫做Darwin Building的建築是倫敦大學學院生物科學系的教學樓。

這裏四周都是UCL的教學樓,平時街上往來的大多是本校的學生和老師,一般10點之前除了上早課的學生很少有人在附近閑逛。

今天的人卻似乎比平日裏多一些,有來買咖啡的學生低聲談論,上t午分子生物系似乎有一場很受歡迎的講座,關於癌癥的基因治療。

何暮一邊用吸管攪動著杯中的冰塊,一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新增加的WhatsApp聯系人。

倫敦多雨,今天是難得艷陽天,清晨的陽光照下來,有一種融融的暖意。

她的手指在那個對話框上懸停片刻,不知在想什麽,但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只擡起眼望向街對面的那棟樓。她的視力不錯,進出教學樓的人能夠看得很清楚。

“Oriana”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有點不太確定的招呼。

何暮回過頭,是一位名叫Molly的華人女生,大何暮幾歲,正在讀PhD,目前也在分子生物系做助教。兩人通過昨天邀請何暮去酒會的Vivian,曾有過幾面之緣。

對方見何暮回過頭來,面上帶了些驚喜:“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了。你這麽早過來學校這邊,是有早課嗎?”

“Hi, Molly.” 何暮微笑著打了聲招呼,“起得早了,沒什麽事做,就先過來了。”

Molly 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很自然地坐在了桌子的對面,閑聊似得和何暮說道:“昨天的酒會,聽說你也去了?”

何暮點頭。

“我幫導師處理數據,去晚了,都沒看到你。”

“我昨天有點累,提前離開了。” 何暮攪了攪咖啡,冰塊化了些,杯壁凝著水珠。

Molly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哎,昨天學姐本來是要幫我介紹一位從美國過來的專家,這次過來和我們系,還有克裏克研究所進行一項非常前沿的聯合項目。本來是想請他引薦一下,看看有沒有機會可以參與……可惜,我到的時候他也已經提前離開了。”

何暮心頭一動:“美國過來的分子生物專家?”

Molly點頭:“嗯,叫Owen Jian, 我之前就聽過這個人,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但已經參與了很多前沿的科研項目。而且除了分子生物,他還有基因工程的學位。我們做理論研究的,有時候最大的問題是理論落不了地。光有筋骨,長不出血肉,那架子也只能是空架子。這個Owen Jian, 他懂基因工程,十分看重理論應用,看他的履歷,算是我們搞基礎研究領域裏難得成果轉化率很拿得出手的了。”

何暮的手指似是無意識般在咖啡杯上滑動,塑料杯壁外凝結的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木桌上,又很快洇進有些老舊的木板裏。

她用手指輕點了點桌面洇開的水漬,那木桌常年在室外風吹日曬,漆面已經斑駁,桌面粗糙的木紋讓何暮的指腹傳來細微的刺癢。

何暮搓了搓指尖,狀似不經意地問:“他們這次的項目,會持續多久?”

Molly搖頭:“這就不清楚了,他做的是和癌癥治療相關的研究,這種項目研究周期都是數以年計的。不過像這種跨國合作的專家,應該只是在關鍵階段過來訪問交流,可能最多也就一年吧。”

何暮輕輕“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睛。手指沾著那點杯壁滴落的水漬,在桌面上持續緩緩地劃動。

Molly 有點沮喪地垂下頭:“要是昨天能見到他就好了,如果能得到他的推薦,哪怕做個研究助理,打打雜也好啊。這種頂尖的研究項目裏很難見華人面孔,好不容易有個能搭得上話的機會,還讓我錯過了。”

“總有機會的。” 何暮出於禮貌安慰。

“希望吧。” Molly提起了些精神,“系裏發郵件,邀請他進行一場講座。這不,我早點過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有機會說上一句話。”

“不過……” Molly 話鋒一轉,忽然壓低了些聲音,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八卦,“昨天我聽在場的其他人說,他是一個人去的酒會,但中途卻是和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一起離開的宴會廳,後來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何暮掩飾般喝了一口咖啡,有點不知道要怎樣接話。

Molly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再接話,只當她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便聳聳肩站起身:“好了,我也先走了,早點去,爭取能占個前排的座位。”

何暮笑著同她告別,目送她走過了前面的街口。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一瞬間,似乎感覺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眼前掠過。

她驀地擡頭,再次望向剛剛的方向。

簡和沈今天穿了一套藏藍色素面西裝,沒有花紋,卻襯得肩背更挺,手上拎著一個有些老派的皮質牛津包,還戴著昨天那副金屬邊框的眼睛。

他走路步伐適中,不快不慢,有一種平而穩的節奏感,整個人透出一種和昨天全然不同的嚴整和冷肅。

驟然間加快的心臟跳動讓何暮覺得胸口和喉嚨都有些發緊,她喉嚨不自覺地輕輕吞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握在被咖啡杯上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在極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之後,她驟然起身,擡步走了過去。

桌子上還剩下沒喝完的半杯咖啡,桌面上未幹的水漬被畫成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她走得很快,心跳得更快,那些繁雜的思慮大概都在晨光裏消融了。一分鐘之前她還在想時間、距離、年齡和身份差距,但起身的那一瞬間,何暮只想,誰要管理智和邏輯,沒有任何一種心動要經過深思熟慮。

那個街口很窄,幾步路便能跨過,可何暮走得很急。她的手抓住簡和沈衣袖的時候,還帶著不太平穩的喘息。

簡和沈順著力道有些詫異地回頭,眼睛有點錯愕般的輕微睜大,眉間皺起,卻在視線觸及身後之人的剎那,驟然和緩下來。

“何暮?” 簡和沈眼底浮現出一陣溫和的笑意,右臂因突然被抓住而繃緊的肌肉也松弛下來。

“你怎麽在這裏?” 他溫聲問道,下意識動了動被拽住的胳膊,卻並沒有要掙脫的意思,只是順著力道將身體微微前傾,似乎離何暮更近了一些。

何暮呼吸還未調整好,有些急而深,隨著簡和沈的靠近,和昨天一樣的烏木香便又重新充斥了她的鼻子與胸腔。她的情緒忽然便舒緩下來了。

簡和沈這個人實在是很襯他的名字,總能帶給人一種沈靜的心緒。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上課,路過。”

簡和沈聲音裏也帶上了笑意:“這麽巧嗎?”

何暮輕輕抿起嘴角,抓住簡和沈的手依然沒有松開。

她今天沒有穿高跟鞋,需要仰起臉才能直視簡和沈的眼睛。

陽光從簡和沈背後的方向照下來,正落在她的臉上。他們離的這樣近,從簡和沈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何暮臉上在陽光照射下而顯現的細小絨毛。

她眼神清亮,輕抿著的嘴角慢慢揚起。

然後,簡和沈聽到那道特有的,輕盈而和緩的語調在他耳畔響起: “是啊,這麽巧嗎?” 她的尾音拖得更長,平白帶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疑問。

簡和沈沒有忽略她眼睛裏似乎藏得很好的忐忑,也有些無可抑制地震動於她身上迎面而來的蓬勃和勇敢—— 和這清晨的陽光一樣,讓他不可自控地想要走近。

一直以來,他的人生都如同一臺運轉精確的科研儀器。精密也飽和,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運轉得宜。任何外來部件都可能對這個高效運轉的體系產生侵擾,而避免不確定性大概是每一個科研工作者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所以,對於大多數人汲汲而求的愛情,他向來不置可否。

在他已經計劃好目標的人生中,婚姻、愛情、或者說額外組建一個家庭,對他來講都並不值得耗費心力去刻意追尋。

可大抵每一顆精心修剪的樹木,都難以避免會長出規劃之外的枝椏,流動的生命總是充滿偶然。

簡和沈研究科學,也研究生命,所以他尊重計劃,也接受偶然。

更何況,沒有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

簡和沈想,理智的人應該懂得如何在無可反抗的處境裏繳械投降。

頭頂的樹葉搖搖地飄落,落在何暮的發間。

簡和沈擡起沒有被握住的手,輕輕摘去了那片樹葉,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沈:“幾點的課?” 他擡腕看了眼手表,倫敦時間,九點半。

“十二點。”何暮坦然地回答。

簡和沈低聲笑了一下:“那確實很巧。”

他再次擡手,將何暮被落葉撩起的幾根發絲輕輕別至的耳後。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一些,也更加溫和:“既然這麽巧,不如一起走一程?”

計劃也罷、偶然也好,人永遠處在不同的 “處境” 之中。有心之人預設機宜,循意合者從善如流。有人處心積慮,有人願者上鉤,那些看似順勢而為的回應,不過是蓄謀已久的心動。

簡和沈別過頭發的手輕輕的蹭過何暮的耳廓。t

何暮只覺得接觸到簡和沈手指的那塊肌膚不受控地開始發熱,臉頰也蒸騰起清淺的紅色。

沖動帶來的勇氣逐漸消退,她的眼睛裏後知後覺地泛上一點不好意思的羞赧。

何暮沒有說話,像是要刻意掩飾什麽一樣眨了眨眼,嘴角卻不可抑制地揚起更大的弧度。

簡和沈始終含笑看她,身上那股板正的冷肅感被笑意沖散。他沒有讓安靜持續太久,再次開口道:“我十點有一場講座,一個半小時,剛好能在你上課之前結束。如果你這期間沒有別的安排……”

簡和沈話音未落,何暮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接道:“沒有!”

簡和沈被她的樣子逗笑:“都是一些理論分享,你聽起來大概會有些枯燥。”

何暮歪了歪頭:“那可不見得。生命科學也是值得欣賞的藝術。”

簡和沈輕笑:“那希望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我可以把生命科學講解得和藝術一樣妙趣橫生。”

何暮笑著點頭:“我相信你,畢竟自古以來研究生命和研究藝術的都是同一批人”,她掰著手指頭舉例, “歷史學家、社會學家、心理學家、哲學家”,何暮頓了頓,她微微垂下的頭並沒有仰起,只慢悠悠地擡起眼,將手指轉向簡和沈的方向,輕輕點了點,“科學家。”

簡和沈擺出一副看似被說服的姿態點頭:“似乎有道理,愛因斯坦說,真正的科學和真正的音樂需要同樣的思維過程,對吧?”

“對。”何暮點頭,“愛因斯坦說的話總沒有問題。”

“愛因斯坦確實足夠偉大。不過,親愛的小哲學家,我們最好還是保持思辨。”

何暮唇角揚起的弧度更大了些,她挑了挑眉:“所以?”

簡和沈道:“所以,如果等一下事實證明,愛因斯坦是錯誤的,也希望你不要為此感到失望。”

“我相信不會。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是藝術家。”

簡和沈笑出聲,似乎對這個說法感到十分的新奇。但他沒有反駁,仍舊帶著笑意註視著何暮,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基因解構生命,符號重塑意義。如果生命是一件藝術品,基因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藝術符號,不是嗎?科學與藝術,都是重構現實的理解框架,拓寬世界的認知邊界。”

何暮擡擡下巴,帶著笑意又難掩認真地看著簡和沈:“偉大的藝術和偉大的科學。”

藝術洞察人性,科學洞察世界,那如何才可稱偉大呢?

如果偉大意味突破常識與範式,激發創造和意義;

如果偉大能夠對抗虛無和庸滯,迸發希望和勇氣;

如果偉大根植於生命和基因的秩序——那麽我和你,擁有一場偉大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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