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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簡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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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簡和沈”

“和沈,看什麽呢?” 一旁的周如風拍了拍簡和沈的手臂。電梯門已經打開了,簡和沈卻還站在原地。

“沒什麽。”簡和沈回過頭,略帶歉意地朝電梯內扶住門等待他們的一位年輕人頷首道了聲多謝,才擡步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他忍不住再次轉頭看向了何暮離開的方向。

在何暮走後的許多年,簡和沈曾無數次的問自己,如果當初說一句留下,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可他始終無法說服自己,用愛情當繩索,牽絆何暮的人生。

彼時何暮只有20歲,等在她的前方的,是還未真正拉開序幕的燦爛人生。這舞臺將要在何處開啟,那幕布後面將會上演怎樣的劇情,都應當要何暮自己選擇。

他年長何暮許多歲,年齡、閱歷、學識,這應該意味著責任和尊重,而不是爭奪對這段感情控制權的砝碼。

何暮是那樣熱烈而蓬勃的出現在他眼前,那她就應當一直自由、勇敢的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像那天穿過樹蔭的晨光和吹落樹葉的風。

電梯並沒有上行很久,便在四層停下了。剛剛幫忙攔門的年輕人也和他們一起下了電梯。

出了電梯周如風便指著那個年輕人,向簡和沈介紹道:“和沈,剛好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唐駿。之前跟你提到過,我的學生,現在在醫院做規培。他來醫院之前就在研究所給我做助手,對醫院、學校和研究所的情況都熟悉,人也穩重。你如果覺得合適,這段時間就讓他給你做個助手,有什麽事情讓他幫你辦,也方便些。”

周如風是醫院腫瘤中心的主任,又是腫瘤研究所的核心學術組長,身上還擔著醫學院的教職。他一個人身兼數職,已經很久不帶研究生。但唐駿天賦極高,算是被他破格收入門下。只是按照周如風的觀察,相比起做臨床,唐駿似乎更適合、也更喜歡做研究。

周如風是有自知之明的,若說做研究,他自認天賦、努力、思維能力都比不過簡和沈,便事先跟簡和沈通了氣,有意借這個機會讓唐駿跟在簡和沈身邊學習。

簡和沈點頭:“你考慮得周到,多謝了。”

周如風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後轉而朝唐駿道:“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簡教授,好好給簡教授幫忙,也跟著簡教授好好學習。”

唐駿是個長相很清秀的年輕人,比一般這個年紀的男生要更清瘦一些,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倒是很符合高材生的形象。

大概是第一次見到簡和沈這樣只在專利著作權和參考文獻署名後面見過名字的專家,他看上去難免有些緊張。聽了周如風的話,他趕忙上前一步,同簡和沈握手:“簡教授您好,請多關照。” 話不多,但是很禮貌。

簡和沈也很溫和地朝他點點頭:“你好,唐醫生,今後辛苦你了。”

周如風看似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太內向了。”

簡和沈倒並不是很介意:“你挑的學生,不會錯的。”

周如風聞言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他讓唐駿先去忙,接著便和簡和沈一道繼續向院長辦公室走去。

二人又換乘行政樓內部的電梯,上了頂層,沒走幾步路,就到了院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從內部被打開,開門的是醫務處的齊主任,周如風和他打了個招呼。隨後看向屋內茶幾前坐著的兩個人,頷首笑道:“付院長、劉副院長,不好意思,久等了。”

他邊說著,邊側身讓了一步,擡手將簡和沈引進了辦公室。

看到周如風身後的人,原本坐在茶幾前的正副二位院長也站起身來。

“不要緊,這位就是簡教授吧?” 開口之人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扣子扣得嚴絲合縫,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是。”周如風擡手向簡和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給大家介紹,這位就是歐洲最大的生物醫學研究中心,英國克裏克研究所的科學家,也是帝國理工大學分子生物學教授,簡和沈。”

“簡教授能來仁江交流,是我們的榮幸。” 付院長上前一步,同簡和沈握手之後,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腫瘤治療一直是世界性的難題,我們的腫瘤治療中心和仁江大學的腫瘤研究所在臨床治療上一直是強項。但基礎科研,尤其是前沿的基因研究,確實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相信簡教授這次過來,一定能給我們帶來十分大的收獲。”

簡和沈欠了欠身:“您言重了,我們互相學習。”

“簡教授在基因治療領域的建樹,我們是早有耳聞的。國內近些年也一直將基因療法列為腫瘤治療研究的重中之重。簡教授這次回國,也算是為祖國的科學事業做貢獻了。”

付院長邊說著,邊隨手端起茶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似有深意地笑了笑:“醫院的腫瘤中心也在籌備專業的生物治療中心,如果簡教授願意的話,倒是可以在我們這裏擔任一個特聘顧問,也能給我們提供一些指導。”

簡和沈神情未變,周如風卻當下便皺了皺眉。他們都聽得出來,付院長這是想用簡和沈的名頭,給生物治療中心的籌建造勢。

所謂的特聘顧問只是一個虛銜,實際上也並不用簡和沈做什麽。說起來倒更像是聘請了一位業內頗具影響力的代言人,並借著這個代言人的名望吸納資金,招攬人才。

付院長一心為醫院著想,這並沒有沒錯。但就像是邀請別人參加會談之前要先說清緣由,若雙方有意,再約定詳談一樣,像今天這種情況,付院長若有意邀請簡和沈擔任這個職位,至少該先通過周如風私下詢問對方意向。

況且,醫院腫瘤中心下屬科室的特聘顧問,這種頭銜對於如今簡和沈的身份來說,本就不合時宜。這樣不打招呼,貿然當面提出邀請,無論如何也有顯得有些失禮了。

既不夠禮貌,也不夠尊重。

這位付院長大約是在高位待久了,走到哪裏都有人前倨後恭,阿t諛奉承,對自己的身份和所掌握的權力都太過自信,只覺得如此甚至算得上是對簡和沈的一種認可,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輕敲扶手,眼神裏帶著篤定,用一副上位者慣有的姿態,胸有成竹地看著簡和沈,似乎認為他一定會答應。

簡和沈卻並未接話,臉上仍舊帶著範式一般的微笑,眼尾下落和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和剛才並沒有什麽不同,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可卻輕而易舉地就能讓人感覺出來那笑裏並沒有溫度。

他從始至終未發一言,神情也絲毫未變,十分得體地維持著教養,卻又十分坦蕩地表達了拒絕。

一時氣氛有些安靜,主管行政的劉副院長是位女士。她心思細膩,敏感地察覺到了簡和沈的不悅,朝付院長使了個眼色。

付院長皺了皺眉,似是有些不滿,可大概到底還有幾分顧忌簡和沈的身份,最終只是再次端起桌上的茶杯,送至嘴邊,算是默認將主導權交到了劉娜的手裏。

劉副院長得到暗示,連忙轉移話題:“簡教授的優秀,我們如雷貫耳。聽說簡教授這次來,也要和咱們仁江醫院的腫瘤中心進行臨床試驗的合作是嗎?”

簡和沈這才擡眼,點了點頭。

這也算是簡和沈這次回來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和團隊正在進行一項針對多發性骨髓瘤雙靶點基因治療項目的臨床試驗,已經進行到三期臨床的階段。但英國那邊篩選出來符合條件的亞洲受試者數量十分有限。考慮到亞洲和歐洲不同種群的患者在基因組學上的單體差異有可能導致治療表現的不同,他們覺得十分有必要在亞洲地區同步開展一輪臨床試驗。

項目組尋找亞洲地區臨床試驗合作方的消息一經傳出,就有多家頂尖的醫療機構拋出了橄欖枝,周如風也正是得到了這個消息,才借機邀請簡和沈回國。

幾人借著這個話題又寒暄幾句,周如風便以趁時間尚早,要帶簡和沈轉一轉腫瘤中心為名,借口告辭。

待二人走出一段距離,隨後出來的劉副院長才忍不住向齊主任抱怨道:“剛剛你也不知道出來幫我一起打打圓場,叫你來是喝茶的嗎?”

齊主任只好賠笑:“我實在是沒有您那個功力啊劉院。那位簡教授年紀輕輕,人也客客氣氣的,但總覺得讓人有點犯怵。付院長又在那兒,哪兒輪得到我說話。”

劉副院長瞪了他一眼,卻也沒再說什麽。

確實,簡和沈面上總帶著笑,講話的語氣和態度也禮貌又謙和,並沒有那些海歸精英常見的傲氣,可就是讓人覺得整個人冷淡的很,不好接近。

周如風考慮到時差的問題,有心讓簡和沈早些回去休息。因此,二人只很快速的在腫瘤中心轉了一圈,便一同去了附近一家餐廳吃飯。

中途周如風接到周言的電話,說是在下班的路上和別的車發生了剮蹭。

簡和沈長途飛行之後本就沒什麽胃口,便示意周如風先去處理事故。

周如風再三表示歉意之後,結完賬匆匆離去。

簡和沈從餐廳向外走時,時間還不到七點,正走到門口處,剛好碰上一對年輕情侶正手牽手向內走。

他側身欲讓過,那兩人中的男生卻忽然停下腳步,十分驚喜道:“先生,是您!您還記得我嗎?今天我們在機場見過!”

簡和沈擡眼看去,是在機場攔住他問航班的那位男生。站在他旁邊的女生手裏正捧著那束嬌艷欲滴的玫瑰。

那男生見簡和沈看著那束玫瑰,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指了指身旁的女生:“她很喜歡,說什麽都要帶著出來吃飯。”

那女生聞言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神色中卻看不出絲毫責怪。

簡和沈眼睛看著花,又像透過花在看這些什麽別的,開口時語氣低沈,卻有些輕,帶著些氣音,仍舊是一貫的溫和:“這麽漂亮的花到你身邊,是要好好珍惜的。”

那對小情侶就站在入口處等位,簡和沈邊向外走還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聲。

女生在好奇地追問:“那個人是誰呀?”

“中午在機場接你時碰到的人。我看你很久都沒出來,有些著急,就攔住他問了一下。他剛巧和你一樣,也是從倫敦回來的。”

“那真是好巧,在這裏又碰到了。”

“是啊。”那男生似乎又回頭看了一眼簡和沈,語氣輕快,“他臨走時還祝我們很快能見面。果然,他走之後沒幾分鐘你就出來了。”

“他人真好,希望他這次回來也能見到他想見到的人。” 女孩一頓,繼而帶著點嬌怯,小聲道,“像我一樣。”

簡和沈的腳步在那一刻猛的地住。

夏天日頭長,餐廳外天光還未散盡。遠處一線泛著紅色的餘暉被逐漸蔓延的夜幕壓下,像是早該沈沒,卻又固執不肯熄滅的焰火。

暮色中的風沒有帶來絲毫涼意,反而裹挾著一股沈悶的熱氣撲入鼻腔,把將吐未吐的呼吸重新壓回心臟。遠處熱浪和日暮的餘燼一起翻湧,空氣在高溫的蒸騰下在胸腔裏膨脹,一切都要找一個出口——要麽放棄理智,要麽放棄呼吸。

簡和沈緩緩吐出胸口積湧的一口濁氣,擡步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餐廳和醫院就在同一條街上,一路走過去不需要轉彎。簡和沈徑直向前,追著那點未滅的天光,在餘暉將近之前走進了那棟大樓。

在數字跳躍到2時,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大抵是為了節省能源,走廊上的燈沒有全開,顯得有些昏暗。值班護士接到不知哪個病房的呼喚鈴,匆匆起身,從護士臺離開。

簡和沈的腳步放得有些緩,一路向裏走,最終停在了走廊盡頭一間單人病房的門口。門口旁的門牌上寫著 “201V”。

為了方便醫生和護士隨時觀察病人的情況,病房的門上有一扇玻璃窗。只是簡和沈無意窺探病人的隱私,視線有意避開了病床的方向。

從他站的角度向內看,只能看到病床尾部至墻壁之間的一片空間,那裏背對著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醫院的病區禁止喧嘩,整個樓層都很安靜。房門隔音並不好,簡和沈能清楚聽到病房裏的談話聲。

片刻之後,他聽到一道平緩的聲音:“我來吧,李醫生。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說話之人語調有一種很獨特的節奏,和緩但不拖沓。她嗓音平和,每個字的末尾會有極細微的氣音,讓聽的人有一種微妙的舒緩感。

話音落下從病床的一側走出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何暮手裏拿著一個水杯,越過那個背對著門口的年輕男人,去取茶幾上的燒水壺。

那人見狀,便也伸手要去幫忙,另一只手順勢扶住了她的後背,從後面看何暮像是被他抱在了懷裏,那是一個很親密的姿態。

但下一秒,何暮就側身躲開了,隨即擡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簡和沈已經很久沒能這樣好好看過何暮了。

她很愛笑,有時明明不開心也會笑。但簡和沈總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她是不是真的開心。

何暮開心的時候眼睛會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而如果像現在嘴角擡起來,眼睛卻向下瞟,就一定是在敷衍什麽。

簡和沈拿不準這個人是誰。

聽何暮剛剛對他的稱呼,似乎是這裏的一位醫生,但他此時卻穿著便裝出現在何暮外婆的病房裏。他與何暮年紀相仿,不像家人,卻同何暮的母親相談甚歡。何暮躲避他的觸碰,卻並未拒絕他的幫助。

窗外最後一絲夕陽也落下了,天色變得黑沈,走廊裏也更加昏暗。

簡和沈的身後傳來一聲門響,值班的護士似乎從另一件病房出來了。

他垂下眼睛,最終還是轉身向外走去。

京市的天氣和倫敦實在大不相同,幹燥而悶熱。簡和沈不太會抽煙,可此刻卻不可抑制想要點一支煙來緩解陌生焦躁。

他走出醫院,在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盒萬寶路。

煙霧在指尖升騰而且的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一貫的柔和,和一點細微的喘息與輕顫:“簡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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