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相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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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相遇(2)

那一晚,何暮替簡和沈擋下了所有敬過來的酒,說是要報答他的解圍之恩。

小姑娘指指他的胃,頗為豪邁地放話:“從現在開始,你一滴酒都不用沾。”

簡和沈自然說不必,何暮卻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面前的酒杯,狡黠地眨了眨眼:“這位簡博士,不愛喝酒,不代表不能喝酒。”

中國人喝酒講究幹杯,哪怕到了洋人的地盤,辦著西式的酒會,喝著洋酒,也要守中國的規矩。“我幹了,你隨意”是中國人敬酒的最高禮遇。

這話看似禮讓,實則最是考驗人情分寸。敬酒的人說著隨意,但被敬的人卻不一定能真的隨意,至少不能對每一個說這句話的人都隨意。

簡和沈奇異地發現何暮雖然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藏不住的孩子氣,但實在聰慧靈巧,待人周到,感知極其敏銳—— 她能精準地從來人自報的身份當中快速判斷,哪些人需要真的幹杯,哪些人可以真的隨意。

即便簡和沈幾番輕聲勸她:“真的抿一口就好”,何暮還是極為妥帖地恪守了這個有些迂腐的中式敬酒禮儀。

她既然說了要幫簡和沈,就要周周到到,不讓簡和沈落人口實地幫好。

當何暮和第10個來找簡和沈寒暄的人碰了杯,喝下第8杯香檳之後還是面不改色、眼神清亮的時候,簡和沈終於相信了剛才那個用不走心的借口忽悠別人的小姑娘,這次是真的所言非虛。

何暮看著簡和沈有些不可思議的眼神,笑著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爸爸酒量就很好,大概是遺傳,天生的。”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彎起的眼睛卻透出一點掩飾不住的嬌俏和得意。

於是簡和沈也輕輕地笑起來。

她的眼睛不會撒謊,簡和沈想。

既如此,簡和沈便真的沒再阻止她。

既然小姑娘有興致做一個救英雄的美人,他自然不能做一個掃興的俗人,那未免也太不識趣。

於是,在觥籌交錯、冠蓋如雲的酒會現場,簡和沈就真的拿著一瓶蘇打水坐到了最後。

有人來找他就寒暄幾句,對方要敬酒,旁邊的小姑娘便先一步伸出手來,先是姿態十足地輕輕按住他的手腕,似是在阻止他伸手去拿桌面上的酒杯,然後再禮貌萬分地舉起自己手中的香檳:“簡博士胃不舒服,他的酒我替他喝了。”

簡和沈就在一旁含笑看她,不反駁也不阻攔,默認被她代表。然後看著她擡腕、碰杯、一飲而盡,像一幕精心排演的電影鏡頭,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美感。

應酬的間隙,簡和沈問何暮:“我只替你擋了一杯,你卻替我喝了這許多,不覺得吃虧嗎?”

何暮伸出一根手指,俏皮地搖了搖:“咱們江湖人辦事,講的就是個義氣。”

直到酒會過半,所有來找簡和沈的人都知道,簡博士身邊有個對他管束極嚴,又酒量甚佳的“女朋友”。

以至於到最後,作為主辦方的謝青按耐不住好奇心,在一眾賓客中艱難脫身,親自過來問簡和沈:“Dr. Jian,聽說你女朋友把你護得滴酒不沾,我怎麽不知道你帶了女朋友來?”

簡和沈挑眉:“還不是女朋友。” 他的目光投向趁著暫時沒人過來,去拿點心吃的何暮,勾了勾嘴角,“一個樂於助人的小俠女。”

謝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有些驚訝地轉回頭:“不是吧?是她?Vivian 那個小學妹?你剛剛不是說你們不認識嗎?”

“現在認識了。 ”簡和沈的指腹在那瓶蘇打水凹凸不平的瓶蓋上劃過。

謝青不可思議地打量了他一眼,顯然十分意外他的反應。

謝青的母親與簡和沈的母親曾短暫共事過一段時間,兩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自幼相識。

在謝青的印象裏,簡和沈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因為目標明確,所以極其專註,對目標之外的其他事物向來興趣寥寥,以至於整個人顯得有些冷淡。

雖然一直以來的教養讓他對待所有人都溫和有禮,但難免讓人覺得有頗有距離感,這種距離感並不來自於刻意的疏離,而是因為並不在乎——無論你做了什麽,或者沒做什麽,他都並不在乎。

認識十數年,謝青第一次見簡和沈對除了學術之外事情,產生如此真實而生動的情緒和表達。

他語氣頗有些誇張地問:“簡和沈,你真的是簡和沈吧?我怎麽好像不認識你了。”

簡和沈手下微微用力,擰開瓶蓋,像品一杯紅酒一樣,輕抿了一口手中的蘇打水,然後輕聲道:“現在認識了?”

另一邊何暮的學姐Vivian終於在茶歇區看到了消失大半程酒會的何暮,連忙走上前問道:“你去哪兒了?酒會開始之後就不見了,剛剛想給你引薦一個你們專業的教授,怎麽也找不到你。”

何暮笑著擺擺手:“學姐,你忙你的吧,不用擔心我。”

Vivian有些恨鐵不成鋼:“我叫你來是幹什麽的?吃小餅幹喝果汁嗎?明年就畢業了,自己要有個打算,要留下來,就要抓緊物色工作。要申研,也要開始聯系推薦信的導師了,該抓住機會要抓住啊!”

何暮很是認可地點了點頭,似是無意地瞟了一眼宴會廳的一個角落。她咬著餅幹,意有所指地慢悠悠道:“我也覺得該抓住的機會要抓住。”

Vivian以為她真的聽進去了,終於欣慰了一些,拉住何暮的手就要往宴會廳中間走:“走,我帶你去找那位教授。”

“誒,等等學姐!” 何暮拽住Vivian, “學姐,我等會兒再去找你,我要先去找一個朋友。”

“朋友?你在這裏還認識別的朋友?“

“剛認識的。”

“什麽樣的朋友啊,比你的推薦信還重要?”

何暮的視線向她剛剛過來的那個角落望去,卻並沒有看簡和沈,而是看向他的對面,自己剛剛坐的那個位置—— 那裏是兩個背靠背的高背沙發椅,人若坐在上面,看不到背後的人,聲音卻能聽得一清二楚。

何暮剛剛就坐在那裏其中一張椅子上,而簡和沈,最初坐的是另外一張。

“什麽樣的朋友啊......我猜……” 何暮看著那兩張椅子,開口時尾音拖得更長了些,顯得有些意味深長,她說,“他是一個不會見死不救的,Gentleman.”

簡和沈似有所感,在何暮眼神移到他身上的一瞬間,輕輕側頭,對上何暮看過來的視線。

他們中間隔了許多人,受過專業訓練的侍應生動作輕快地托著酒杯穿梭往來,衣著華麗的客人們談笑風生,在認識和不認識的人中間輾轉社交,每一個人都優雅而忙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然後微笑著,舉止得體地掩蓋著自己的急切。

隔著人群,簡和沈其實並不確定何暮是不是在看他,但還是朝何暮的方向微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蘇打水瓶。

下一秒,他就看到何暮歪歪頭,也笑了,然後擡步朝他走來。

何暮走得不算慢,步調緊湊但並不急躁,中間還禮貌地讓過了一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眼睛卻始終看著簡和沈的方向。

周圍自詡高雅的精英們不會聲音洪亮地高談闊論,大家秉持著上t流人士的社交禮儀,現場並不喧鬧,簡和沈卻忽然覺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實在擾人清凈。

於是,在何暮行至他身前,再次端起酒杯,準備幫他應付正在走過來的某位賓客時,簡和沈伸手,輕輕地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他將酒杯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聲音溫和:“我的胃還是有些不舒服,介意陪我出去透透氣嗎?” 他嘴上這樣說著,面上卻神色輕松,並未顯得很難受樣子。

何暮一瞬間緊張起來的神色,在看到簡和沈臉上的笑意時微微一怔,隨即緩緩松弛下來。她極輕地笑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

那位想和簡和沈寒暄的賓客走到近前,剛好趕上簡和沈與何暮轉身欲走。

來人正要開口,簡和沈卻先道了聲抱歉,只說有些事情,要先離開了。

對方目光在何暮身上一轉,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緊接著用一副頗有深意地語氣道:“明白明白,不耽誤簡博士。”

簡和沈並不想讓對方充滿惡意又失禮的揣測冒犯何暮,正要開口解釋,何暮卻擡手虛挽上了他的手臂,沒有說什麽,只是擡頭對他笑了笑。

對面的人帶著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說了句:“那簡博士自便,自便。” 便堆笑離去。

何暮並沒有松開挽住簡和沈的手,只挑了挑眉:“他都替我們找好脫身理由了,不用白不用嘛。”

“可是……”

“沒事。”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我又不認識他,隨他怎麽想。”

從Ballroom 到露臺要經過一段樓梯,然後穿過酒店的大堂。

何暮和簡和沈走到樓梯處,恰遇謝青迎面而下。

何暮看到謝青,下意識地便想要抽回挽住簡和沈的手。

剛才那人與他們都不熟識,誤會了沒什麽,但謝青畢竟是簡和沈的朋友,何暮不想因此給簡和沈帶來什麽困擾。

簡和沈察覺到何暮的動作,卻在她抽出手臂之前,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擡了擡下巴,聲音低而輕:“小心臺階。”

謝青走到近前,驚訝又遲疑地看著簡和沈,張了張嘴,試探著問:“你……這是?”

簡和沈神色如常:“胃不舒服,出去吹吹風。”

謝青目光在兩人相挽的手臂上轉了一圈,挑眉看向簡和沈,似乎在說 “你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簡和沈卻並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朝他略微頷首,便領著何暮繼續向上走了。

謝青忍不住回頭看著兩人的背影——簡和沈一只手臂被何暮挽著,另一只空出的手替何暮提著裙擺,還不時低聲提醒她小心。

謝青有些驚異地看著這一幕,然後玩味地笑起來。他忽然想起方才提起何暮,簡和沈說的是“還不是女朋友”—— 好一個“還不是”。

謝青看著簡和沈與何暮的背影,自言自語地小聲感嘆:“鐵樹開花,長勢驚人啊。”

他搖了搖頭,便也轉身向宴會廳裏面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像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轉過身,提高了些聲音朝簡和沈道:“對了,你等下還回來嗎,剛剛有好幾波人過來找我,說想和你打個招呼。”

簡和沈回過身搖頭:“不了,我明天上午在UCL還有講座,你知道的。今天就不留到太晚了,辛苦你替我應對一下。”

謝青聞言便也沒有強留,擺擺手,只說了一句下次再約,便轉身回去了。

倫敦傍晚時才下了小雨,空氣中的涼意在簡和沈與何暮剛靠近露臺時便已經順著玻璃門的縫隙飄進來。何暮沒有穿外套,感受到涼意,肩膀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簡和沈輕輕拍了拍何暮仍然挽住他的手,然後抽出手臂,脫下西裝外套,披在了何暮的肩上。

外套還帶著簡和沈身上溫熱的暖意,鼻尖那股幹燥又清涼的烏木香氣在夜風的吹拂下再次濃郁起來,何暮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有些分不清那是來自身旁的簡和沈,還是身上的外套,只覺得周身都被那股香氣包裹著,陷入一片深沈的溫暖裏。

大堂的燈光從身後的落地玻璃裏透出來,在簡和沈身上投下影影綽綽的光。

他像教科書裏走出來的,作風講究的高級知識分子,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襯衫熨燙的筆挺,離得近了還能看到佩戴妥帖的領撐,領帶結也打地細致而板正,銀色的金屬領針款式簡約但做工精致。

剪裁考究的西裝馬甲在腰身處收攏出極妥帖的線條,和西裝外套一樣的威爾士親王格紋帶出一種頗具韻律的規則感,背部黑灰色的綢緞面料在玻璃窗裏透出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似有若無的光澤。

簡和沈身上有一種十分獨特的氣質,一副英國紳士作派,長相卻十分有東方男士的美感。

他身姿挺拔,面目輪廓分明,卻並不十分淩厲和骨感。鼻梁挺而闊,並不似西方人一樣窄直,不說話時嘴唇會習慣性地微抿。眼神總是平而穩,看讓去並無攻擊性,卻透著一種溫和的威嚴。

他其實並沒有許多精英階層難以掩飾的倨傲,或者說下意識的優越感,而是有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禮貌與教養,會在對話時鄭重地註視著講話人的眼睛,給予每一個人最得體的尊重。

可與其說他溫和,不如說他平靜,這種平靜有時會讓站在他對面的人產生一種不被在意的疏離感,從而覺得他實在不近人情。

連Vivian 都說他看起來不好接近,但何暮卻從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他很溫柔—— 在簡和沈推開大堂那扇沈重的玻璃門之前,何暮就感受到了身後急速湊近的腳步聲和頭頂一閃而過的遮擋,也沒有錯過那只幫她推開門的手背上,滑落的水珠。

似乎是察覺到何暮在看他,簡和沈微微側頭,也看過來。

他睫毛很長,眼尾處有一點並不十分明顯的上揚,垂下眼睛看過來時,睫毛與眼尾連成一條線,透過鏡片,帶著幾分詢問的笑意,和著周身縈繞的烏木香氣,整個人顯出一種沈靜的風情來。

微涼的風吹散了何暮身上的酒氣,卻帶來一種後知後覺的醉意。

頭腦蒸騰起微醺的朦朧,她下意識想靠近溫暖與香氣的來源,不自覺地向簡和沈的方向湊近了一步,鼻尖幾乎要貼上簡和沈的肩頭。

“真好聞。” 何暮有些迷蒙地呢喃。

“嗯?” 簡和沈似乎沒有聽清,嗓音低沈地發出了一聲詢問。

何暮聽到他的聲音,似是回過神一樣,眼神清明了一些,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

簡和沈也沒再追問。他仍舊看著何暮的眼睛,擡起手來,輕笑著晃了晃手中的水瓶:“今天謝謝你了。”

何暮指了指簡和沈手中的瓶子:“那把瓶蓋送給我做謝禮,怎麽樣?”

簡和沈有些好笑地將瓶蓋擰下來,放在手裏,遞給何暮:“這本就是你送我的,不是嗎?”

何暮看著簡和沈掌心的瓶蓋,歪了歪頭,片刻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另一個一摸一樣的瓶蓋。

這個瓶蓋仔細看其實設計得很獨特,四周有卡槽,頂部有凸起,如果兩個一摸一樣的瓶蓋放在一起,無論左右還是上下,都能順著卡槽和凸起拼接起來。

她輕輕地拿起簡和沈手裏的那個瓶蓋,黑色的瓶蓋襯得她的手指愈發白皙。她將那個瓶蓋和自己手裏的那個上下一扣。

一聲輕響,兩個瓶蓋便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何暮看著扣在一起的兩個瓶蓋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她的眼睛彎起,臉頰兩側也隨之呈現出一個圓融、柔和的弧度。

她揚起頭,看著簡和沈,玻璃門裏透出的並不明朗的燈光掩蓋不住月色,皎皎清暉映出一雙極清亮動人的眼睛。

她把兩個扣在一起的瓶蓋又放回簡和沈的手裏,笑意盈盈:“今天你幫我兩次,那再送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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