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Raudra怒07

關燈
第36章 Raudra怒07

去李青元的老家單程六百公裏,一方面因為奶奶葬在鄉下,另一方面也因為沒法放Luna自己在家,所以要開車前往。

關潮是出發前才知道這個消息,他很久沒坐李青元的車,正在與安全帶鬥爭:“難怪要叫我一起,原來是在找備用司機!”

李青元看著導航還要分神為自己辯解:“太冤枉了,我可沒有這個意思。我自己開就好,你可以休息一會。”

“來都來了——”關潮笑,拖長了調子,“當司機也很好啊。”

一來一回一個周末都要用在路上,不過因為同行的人使他愉悅,關潮有種出游的輕松。

出發時晴朗,陽光正好。但墳地在農村,關潮擔心下雨路不好走,翻看著目的地的天氣預報。

“說是明天下午可能會下小雨……我們明天可以早點去。”

“我討厭下雨。”李青元說。

“還好啦,那時候大概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關潮說,“到時候可以換我來開,你睡覺。”

“也沒有那麽討厭,只是覺得有點麻煩。”

“是這樣,早上看到下雨,想到上班要堵車就很煩。”關潮說,“不過如果不考慮這些,我其實很喜歡下雨天。據說是狩獵采集時代留下來的記憶,雨天野獸活動少,人也不用外出打獵,可以一家人安心在山洞裏烤火,很有安全感。”

關潮還有半句話沒說,是因為他總在下雨時遇到李青元,所以覺得雨天也很不錯。

第一天晚上住在縣城的酒店裏,關潮原本想讓李青元帶他看看他小時候生活的地方,可李青元說他小時候住在市區,對這裏也不熟悉,只好作罷。

想到李青元可能會被認出來,關潮自己帶著Luna出門去逛。這裏的方言他聽著有點吃力,如果李青元在,還能給他當翻譯。不過李青元只能聽懂,並不會說,與他一樣像個外鄉人。據他說很小的時候是會講的,但上小學後忽然不再說,最終徹底遺忘了。

他在夜市上看到小吃,拍照發給李青元問是否正宗好吃。李青元說明天返程時可以帶他去曾經常吃的小攤,如今仍開在他讀過的中學門口。

關潮於是心情很好,還是決定先買一份和Luna嘗個鮮。Luna端坐在地上,露出期待的笑容,不管什麽都吃得很開心。又很有分寸,人類的食物她“應得”的只有一口,吃過之後就不再乞求,只是眼巴巴地看著人,試圖等人心軟。

Luna與關潮逛過一圈,革命友誼更加深厚。等關潮把她交還給李青元時,Luna戀戀不舍地看看他,又轉頭看看李青元,再看看他。

關潮彎下腰對她說:“我就住在隔壁,我們明早再見。晚安,Luna。”

Luna記住了明早再見的邀約,關潮一大早打開房門,就看到Luna從隔壁探出腦袋看他。

買好祭拜用的鮮花和供品,立刻啟程往墓地去。也就是在這時,關潮才知道李青元也是第一次來,他們有的信息只是李青元母親曾發過的幾張照片和簡短的描述。

關潮根本數不清他們在鄉間的小路上走錯幾次,這時候他才明白昨晚李青元說的“路不好走早點出發”是什麽意思。在他完全失去方向感的時候,車終於停在一塊李青元說很像的田地旁,剩下的路只能步行走過去。

新種的玉米綠瑩瑩一片,原野盡頭一望無際。關潮傻眼了,因為這片地到處都和看起來照片上看起來一模一樣,就連照片裏的柳樹都如出一轍地生長著許多,完全無法辨識。

“要不你還是再問問阿姨吧。”關潮說。

“我能找到。”李青元很堅持,“小時候給爺爺上墳來過。”

關潮很懷疑他兒時的記憶是否還能映射到這片土地,但一番摸索之後,李青元竟然真的找到了地方。

是一座新墳,墳前栽了一棵新柳。他們墊了幾張舊報紙,就在墳前隨意坐下。

李青元在對著墓碑說:“奶奶,不好意思,現在才來看你。”

他介紹道:“這是我養的狗,這一位是我的朋友。”

Luna歪著腦袋盯著供品,滴下一滴晶瑩的口水。李青元拿她沒辦法,解開繩子放她自己去田裏玩。

關潮想了想,感覺自己也該說點什麽:“奶奶您好,我是李青元的朋友,我叫關潮。李青元過得很好,是大明星,您放心吧。”

“奶奶知道我是大明星。”李青元笑起來,“她是去年去世的。”

“你和奶奶關系很好吧?”

“怎麽說呢……還不錯。”李青元說,“說來話長了。”

“可以講嗎?那就慢慢講嘛。”

李青元將目光從關潮身上移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很無聊的。如果你不介意,倒是也可以當故事聽一聽。”

“講吧,我洗耳恭聽。”關潮說。

“嗯……那要從我爸媽年輕時說起了。”李青元換了個坐姿,“我媽和我爸是高中同學,畢業沒多久就懷孕,然後很快結婚了。他們其實不合適,又太年輕莽撞,完全是糊裏糊塗在一起。從我記事起,家裏每天戰火紛飛,不是吵架就是打架。到我七歲的時候,他們終於離婚了。”

這就是他對於憤怒最初的認知,是他在“憤怒”的格子裏寫下的內容。

李青元停了一下,才接著說:“那時候他們還很年輕,差不多就是我現在的年紀,所以都不想要我,想再婚生個自己的孩子。法院把我判給我爸,我爸不肯來接我,我媽又不願意讓我留著。有一天晚上,我媽給我爸下了最後通牒,把我丟在單元樓外面要他來接。那天下特別大的雨,我爸不肯來,我媽也不肯帶我回家。因為下大雨,外面沒有人,天空一片漆黑,下雨的天像張大嘴的怪物。那一點屋檐根本遮不住風雨,我淋得濕透了,一直哇哇大哭,眼淚鼻涕雨水抹了一臉。但是雷聲雨聲太大,鄰居都聽不到我的哭聲。

“哭了很久以後,一樓的鄰居爺爺把我帶回家,給我喝熱姜茶,幫我烤幹衣服。他是個退伍軍人,一向嫉惡如仇,打電話把我爸我媽都痛罵一頓。我爸沒辦法,只好把我帶回家。”

Luna還在遠處撒歡,李青元看著墓碑,聲音輕松平淡。

“我爸當然不會帶我,又把我丟給奶奶。奶奶其實對我不錯,可她本身不喜歡帶孩子,一個人帶小孩又很辛苦。我爸天天在外面混,從來不著家。他每次去奶奶家,奶奶都唉聲嘆氣,問他什麽時候把我帶走。他們沒當著我的面說,不過房子就那麽大,在哪裏都能聽到。所以那時候天天幻想,想什麽時候媽媽能把我接回家。

“過了兩年,我爸再婚了,他也實在沒理由把我扔在奶奶家,所以我去了我爸家。後媽討厭我,我爸也不喜歡我,他們對我……很不好。當時我已經明白媽媽不可能來接我,又開始盼望著能回到奶奶家。

“就這樣在我爸家和奶奶家輾轉幾年,到了十五歲。這時候我爸和我媽在新家庭都沒有生出小孩,於是他們想起還有我。我媽先下手為強,把我從奶奶家接走了。這次終於到了媽媽家,我們不像小時候那麽親近,但她和後爸對我都很客氣。我那時候急於證明自己真的被需要,想來想去,想出一個辦法:我從小喜歡畫畫,所以提出要去學美術。這是我能想到花最多錢的事情。”

李青元講到這裏,露出一點微笑:“我媽竟然真的同意了。奶奶聽說後,問我學費要多少錢,又悄悄塞給我一萬塊。我們一家人都過得一團亂,是不是?我就因為這樣賭氣的原因上了美術學院。”

“有時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關潮說,“因為這個選擇,你才有了現在的一切。”

“對,所以我也沒什麽抱怨,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李青元終於又把目光轉向關潮,“只不過沒有精力再和家人相處了。尤其是我做演員之後……這些事情變得更覆雜。後來我差不多一年會和我媽見一面,至於我爸,十五歲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他對我示好,可我不想再見他了。”

李青元想了想,又糾正道:“不對,出車禍後大概見過一次,剛出事時他們以為我要死了,趕過去給我的手術簽字。不過那時候大腦還沒恢覆,也沒留下什麽印象。”

“嗯,杜雙和我說過,”關潮說,“連你是誰這件事都是她講了十幾次你才記住。”

李青元用手扶著額頭:“她記了我太多丟臉的事!她說我在病房裏看到我爸媽,大聲喊著讓他們滾出去,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像我會做出的事,可我實在不記得,也沒法驗證了。”

“這很正常,大腦受傷是會影響性格。”關潮話音還沒落,Luna從遠處飛奔過來,撲在他身上,兩只前爪把泥土蹭在他的衣服上。

“Luna!”李青元大聲喊她,“不許撲人。”

關潮拍拍身上的泥土:“沒關系的。”

“又玩瘋了……”李青元把Luna圈在懷裏,讓她坐下,“剛剛講到哪裏了?去年奶奶去世了,我沒有回來。回來就意味著要面對我爸,面對更多親戚,我做不到。奶奶雖然是不情不願養我的,但她對我的好都不求回報。我給她的卻很少,連她的葬禮都沒能參加。”

“她理解你,只要你來看她,她一定會高興。”

Luna仍然在樂呵呵地呼哧呼哧喘氣,李青元抱緊了她:“其實回來後,一直計劃要來,又總是退縮。所以剛好有機會,就想你陪我來,能多給我一點勇氣。”

關潮看著他的眼睛:“如果真的能幫到你,我很開心。”

李青元笑,低下頭摸狗:“何導他們太了解我,有些話我沒法說出口。能和你聊一聊這些,我覺得很幸運。”

風吹過廣闊的平原,柳樹的枝條在風裏搖蕩。李青元說:“天要陰了,也許會下雨。我們出發回家吧。”

回程的路上,關潮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天色黯黯,下一點牛毛細雨。

他坐起來,看到後座上的Luna枕著自己的前爪,睡得正香。

“到哪裏了?”關潮隨口問。

李青元說:“前面路口下就高速。”

“啊?”關潮懷疑自己睡暈了,看了看時間,“這才到哪,怎麽下高速了?”

“昨天說了,帶你去吃東西啊。”李青元笑眼彎彎。

雨刮器輕輕一擺,將玻璃上細密的水滴都抹去。

關潮想,他們現在真的是朋友了。就算走了一些彎路,故事最終迎來一個溫暖圓融的結局,也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