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Raudra怒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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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Raudra怒02
關潮忽然很想笑。
他在幹什麽啊，他在和李青元握手？
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接受重新認識的事實——擁抱和親吻早都是過去式了，雖然那些原本也是虛幻的東西。
李青元松開了手，對他說：“實在不好意思。”
“不不。”關潮搖搖頭，“這又不是你的問題。”
他頓了頓，問：“你身體還好嗎？”
“好多了。”李青元對他笑一笑，“謝謝。”
黃熠澤把頭偏向杜雙，很小聲地問：“姐，他們倆是有過什麽矛盾嗎？”
杜雙不動聲色，用一根手指輕輕把他的頭撥開：“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亂問。”
何文常又開始不厭其煩地為每一個人做正式的介紹，等介紹到李青元的時候，他終於又有了光明正大註視對方的機會。
李青元的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以前更加開朗。也許是常常去海邊的緣故，膚色也比原來更深了。李青元站起來，向大家鞠躬，關潮混在人群裏為他鼓掌。
初見李青元的一剎那，關潮確實失神了。可等到回過神來，他又歸於自己意想不到的平靜中。他想起那個寓言故事，脆弱的王子聽到悲慘消息便覺得無法承受，可當他真正落難時，才發現沒什麽是不能承受的。
大概是人總會在想象中將未發生的情緒高估，而又將自己的承受能力低估。在那兩年裏，他有很多時間在痛苦，也偶爾設想過如果再見到會是怎樣的場景。如今它真的發生了，可它只像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兩年前那一聲驚雷的餘韻不再嗡嗡作響，愛戀，存在，遺忘，這些形而上的東西曾經幽靈一樣縈繞著他，讓他不得安眠。但當他真正見到李青元時，他發現它們如今其實不值一提，他現在更多地在想，李青元的傷還會有別的什麽後遺癥嗎，昨天下雨了，他的傷還會痛嗎？
但他還是忍不住要一直去看李青元。實在是因為這一切太過不可思議，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失憶的人。明明那麽熟悉，明明曾經朝夕相處，明明他看起來一切正常，可偏偏不記得自己。實在太不真實。
何文常介紹過演員，介紹過他心愛的小劇場，對自己的戲卻沒有說幾句。杜雙舉起手：“導演，就算沒有完整的劇本，至少先告訴我們演什麽角色吧？”
何文常抱著手臂摸下巴：“好問題，問到點子上了。我還沒有想好每個演員要演什麽角色，每個人都有扮演每個角色的可能。也許在排練的時候覺得你更適合演另一個角色，那就換你來演另一個角色；也許這一幕你演的是女主角，下一幕演的就是男主角。所以——”
何文常故意拉長了調子：“為了能幫助大家在每個角色之間穿梭，我想先請大家做一個練習。”
關潮昨晚來過這裏，他當然知道何文常的葫蘆裏要賣什麽藥。他們從會議室來到小劇場，何文常昨天寫好的那張巨大的白紙還鋪在地上。
“在角色之間轉換之前，首先需要能在各種情感之間靈活轉換。”何文常端坐在那張紙的中央，上面寫著一個“空”字。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每一個小格子之間穿梭。”他接著說，“不需要思考，你的腳踩到哪一種情緒，就做出對應的表演。刻板，誇張，不夠美觀，都沒關系。重要的是不要留戀，在走入下一個情緒時，立刻改變你的表演。”
“所以……是不要走入角色嗎？”關潮問。
“其實不是這樣。”何文常說，“當然要走入角色，但只在你扮演他的時候走入。何況意志和身體的關系並不是單向操控，哪怕你主觀上不想進入，當你做出角色的舉動時，你就已經是他了。你可以嘗試，當你刻意去笑的時候，也會覺得愉快；當你刻意去哭，也會覺得傷心；你表演怒發沖冠，也會逐漸氣血上湧。我們要做的，只是在需要離開的時候馬上離開，不讓它延續到你的下一段表演。”
“有時候離開比進入還要難。”關潮說。
“沒錯。”何文常讚同，“但在這裏並沒有這麽難，因為離開的方式就是下一次進入。”
何文常從紙上站起來，給每個人發了一支筆。
“進入也是一件難事，情緒不是無緣無故就能產生的。”他說，“所以在表演之前，我需要大家回憶。回憶每一種情感是怎樣產生的，那時是怎樣的感受，又做出了怎樣的表現。現在可以將回憶的內容在對應的格子裏寫下來，如果不想展示給別人看，就用紙條把它們貼起來，只要自己記得就好。”
有些格子裏已經貼著紙條，下面是關潮昨晚寫下的字。
他看到杜雙在“英勇”的格子前思考，陳靈山在“厭惡”的格子裏奮筆疾書。李青元站在“憤怒”之前，問何文常：“一定要是自己的體驗嗎？見到或者感受過的經歷可以嗎？”
“沒問題。”何文常說，“只要你能感受到那種情緒。”
關潮在“恐懼”的格子裏寫下，害怕親人生病。害怕失敗。恐懼是擔心小狗會離去。
恐懼是擔心被拋棄。
關潮有一瞬間楞神，然後把這句話劃去。不，不對，這不是他的恐懼，這是張朔的恐懼。《群青》已經過去那麽久，它竟然還沒有從自己的腦海裏離去。
他當然也在“愛戀”的格子裏寫下，李青元拉著他的手，說要私奔的時刻。這句話被掩蓋在彩色的紙條之下，關潮不知道它們最終會不會都被揭開，但被揭開也沒關系，他已經對此不甚在意。
之後他們進行了嘗試，在悲傷的格子裏痛哭，在滑稽的格子裏大笑。何文常站在憤怒的格子裏對他怒目而視，好像他們真的有什麽血海深仇。黃熠澤蜷縮在恐懼的格子裏，像受驚的動物一樣擡頭張望，關潮才發現他也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何文常沒有提前告訴他們這是個體力活，杜雙沒吃晚飯，差點暈倒。他們手忙腳亂扶著杜雙坐在一邊休息，何文常連說抱歉，杜雙靠著墻，氣若游絲：“你少說兩句話吧，吵得我頭疼，一會真的要暈過去了。”
吃過東西，休息了一陣子後，杜雙終於恢覆精神。關潮說他比較順路，正好把杜雙送回去。
杜雙和他也沒什麽可客氣的，說聲謝謝就坐上副駕駛。今天天氣很好，他們打開車窗吹著春夜的晚風。
雖然杜雙剛剛還半死不活，但緩過勁後如獲新生，心情也好了很多。關潮問她，何文常是什麽時候提出來要排話劇的？
杜雙笑著說：“誰知道他呢！”
“何導最近不忙嗎？不耽誤他平時的工作嗎？”關潮問。
“當然不會耽誤……他下一部戲想要用到舞臺劇的元素，所以先排一個戲，也是在找素材找靈感。”
關潮很感興趣：“下一部戲已經有想法了嗎？還是李青元演嗎？啊……所以李青元回國了？”
車剛好停在紅燈前，杜雙也隨之沈默了一下。關潮偏過頭去看她，等待她的回答，杜雙卻遲遲沒有說話。
關潮幾乎要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杜雙才開口：“下一部的主角是任其芳。”
“任其芳？”驚訝讓關潮下意識覆述這個名字。任其芳自然是一位好演員，年近五十歲，諸多獎項加身。只是他從沒把這個名字和何文常聯系在一起。
“她好像……很久沒怎麽拍戲了。”關潮想了想。
“對，所以導演聊到她也不容易，說一定要給她一個好劇本。”
“那太好了。”關潮說，“何導這兩年真是在悶聲做大事。”
“也不是這兩年才談的。”杜雙笑了笑，“大概三年前就有計劃了，不過因為各種原因，合作一直沒能實現。”
漫長的紅燈終於結束，關潮將視線轉回路上，只能分出一小部分精神來聊天：“這麽早啊，那都是在拍《群青》之前了？”
“對啊。”
清爽的夜風穿過兩邊敞開的車窗，這一段路車流稀少，行道樹郁郁蔥蔥，風裏都是草木的清香。
“那李青元呢？”關潮問，“他之後有計劃拍什麽嗎？”
杜雙又沈默了兩秒，但這次她很快就給出了答覆：“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麽和你說，這畢竟不是我的事情，和拍戲又無關……不過以朋友的角度，我大概可以和你說。”
她說：“《群青》也許是何導和李青元合作的最後一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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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潮忽然很想笑。
他在幹什麽啊，他在和李青元握手？
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接受重新認識的事實——擁抱和親吻早都是過去式了，雖然那些原本也是虛幻的東西。
李青元松開了手，對他說：“實在不好意思。”
“不不。”關潮搖搖頭，“這又不是你的問題。”
他頓了頓，問：“你身體還好嗎？”
“好多了。”李青元對他笑一笑，“謝謝。”
黃熠澤把頭偏向杜雙，很小聲地問：“姐，他們倆是有過什麽矛盾嗎？”
杜雙不動聲色，用一根手指輕輕把他的頭撥開：“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亂問。”
何文常又開始不厭其煩地為每一個人做正式的介紹，等介紹到李青元的時候，他終於又有了光明正大註視對方的機會。
李青元的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以前更加開朗。也許是常常去海邊的緣故，膚色也比原來更深了。李青元站起來，向大家鞠躬，關潮混在人群裏為他鼓掌。
初見李青元的一剎那，關潮確實失神了。可等到回過神來，他又歸於自己意想不到的平靜中。他想起那個寓言故事，脆弱的王子聽到悲慘消息便覺得無法承受，可當他真正落難時，才發現沒什麽是不能承受的。
大概是人總會在想象中將未發生的情緒高估，而又將自己的承受能力低估。在那兩年裏，他有很多時間在痛苦，也偶爾設想過如果再見到會是怎樣的場景。如今它真的發生了，可它只像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兩年前那一聲驚雷的餘韻不再嗡嗡作響，愛戀，存在，遺忘，這些形而上的東西曾經幽靈一樣縈繞著他，讓他不得安眠。但當他真正見到李青元時，他發現它們如今其實不值一提，他現在更多地在想，李青元的傷還會有別的什麽後遺癥嗎，昨天下雨了，他的傷還會痛嗎？
但他還是忍不住要一直去看李青元。實在是因為這一切太過不可思議，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失憶的人。明明那麽熟悉，明明曾經朝夕相處，明明他看起來一切正常，可偏偏不記得自己。實在太不真實。
何文常介紹過演員，介紹過他心愛的小劇場，對自己的戲卻沒有說幾句。杜雙舉起手：“導演，就算沒有完整的劇本，至少先告訴我們演什麽角色吧？”
何文常抱著手臂摸下巴：“好問題，問到點子上了。我還沒有想好每個演員要演什麽角色，每個人都有扮演每個角色的可能。也許在排練的時候覺得你更適合演另一個角色，那就換你來演另一個角色；也許這一幕你演的是女主角，下一幕演的就是男主角。所以——”
何文常故意拉長了調子：“為了能幫助大家在每個角色之間穿梭，我想先請大家做一個練習。”
關潮昨晚來過這裏，他當然知道何文常的葫蘆裏要賣什麽藥。他們從會議室來到小劇場，何文常昨天寫好的那張巨大的白紙還鋪在地上。
“在角色之間轉換之前，首先需要能在各種情感之間靈活轉換。”何文常端坐在那張紙的中央，上面寫著一個“空”字。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每一個小格子之間穿梭。”他接著說，“不需要思考，你的腳踩到哪一種情緒，就做出對應的表演。刻板，誇張，不夠美觀，都沒關系。重要的是不要留戀，在走入下一個情緒時，立刻改變你的表演。”
“所以……是不要走入角色嗎？”關潮問。
“其實不是這樣。”何文常說，“當然要走入角色，但只在你扮演他的時候走入。何況意志和身體的關系並不是單向操控，哪怕你主觀上不想進入，當你做出角色的舉動時，你就已經是他了。你可以嘗試，當你刻意去笑的時候，也會覺得愉快；當你刻意去哭，也會覺得傷心；你表演怒發沖冠，也會逐漸氣血上湧。我們要做的，只是在需要離開的時候馬上離開，不讓它延續到你的下一段表演。”
“有時候離開比進入還要難。”關潮說。
“沒錯。”何文常讚同，“但在這裏並沒有這麽難，因為離開的方式就是下一次進入。”
何文常從紙上站起來，給每個人發了一支筆。
“進入也是一件難事，情緒不是無緣無故就能產生的。”他說，“所以在表演之前，我需要大家回憶。回憶每一種情感是怎樣產生的，那時是怎樣的感受，又做出了怎樣的表現。現在可以將回憶的內容在對應的格子裏寫下來，如果不想展示給別人看，就用紙條把它們貼起來，只要自己記得就好。”
有些格子裏已經貼著紙條，下面是關潮昨晚寫下的字。
他看到杜雙在“英勇”的格子前思考，陳靈山在“厭惡”的格子裏奮筆疾書。李青元站在“憤怒”之前，問何文常：“一定要是自己的體驗嗎？見到或者感受過的經歷可以嗎？”
“沒問題。”何文常說，“只要你能感受到那種情緒。”
關潮在“恐懼”的格子裏寫下，害怕親人生病。害怕失敗。恐懼是擔心小狗會離去。
恐懼是擔心被拋棄。
關潮有一瞬間楞神，然後把這句話劃去。不，不對，這不是他的恐懼，這是張朔的恐懼。《群青》已經過去那麽久，它竟然還沒有從自己的腦海裏離去。
他當然也在“愛戀”的格子裏寫下，李青元拉著他的手，說要私奔的時刻。這句話被掩蓋在彩色的紙條之下，關潮不知道它們最終會不會都被揭開，但被揭開也沒關系，他已經對此不甚在意。
之後他們進行了嘗試，在悲傷的格子裏痛哭，在滑稽的格子裏大笑。何文常站在憤怒的格子裏對他怒目而視，好像他們真的有什麽血海深仇。黃熠澤蜷縮在恐懼的格子裏，像受驚的動物一樣擡頭張望，關潮才發現他也有一雙美麗的眼睛。
何文常沒有提前告訴他們這是個體力活，杜雙沒吃晚飯，差點暈倒。他們手忙腳亂扶著杜雙坐在一邊休息，何文常連說抱歉，杜雙靠著墻，氣若游絲：“你少說兩句話吧，吵得我頭疼，一會真的要暈過去了。”
吃過東西，休息了一陣子後，杜雙終於恢覆精神。關潮說他比較順路，正好把杜雙送回去。
杜雙和他也沒什麽可客氣的，說聲謝謝就坐上副駕駛。今天天氣很好，他們打開車窗吹著春夜的晚風。
雖然杜雙剛剛還半死不活，但緩過勁後如獲新生，心情也好了很多。關潮問她，何文常是什麽時候提出來要排話劇的？
杜雙笑著說：“誰知道他呢！”
“何導最近不忙嗎？不耽誤他平時的工作嗎？”關潮問。
“當然不會耽誤……他下一部戲想要用到舞臺劇的元素，所以先排一個戲，也是在找素材找靈感。”
關潮很感興趣：“下一部戲已經有想法了嗎？還是李青元演嗎？啊……所以李青元回國了？”
車剛好停在紅燈前，杜雙也隨之沈默了一下。關潮偏過頭去看她，等待她的回答，杜雙卻遲遲沒有說話。
關潮幾乎要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杜雙才開口：“下一部的主角是任其芳。”
“任其芳？”驚訝讓關潮下意識覆述這個名字。任其芳自然是一位好演員，年近五十歲，諸多獎項加身。只是他從沒把這個名字和何文常聯系在一起。
“她好像……很久沒怎麽拍戲了。”關潮想了想。
“對，所以導演聊到她也不容易，說一定要給她一個好劇本。”
“那太好了。”關潮說，“何導這兩年真是在悶聲做大事。”
“也不是這兩年才談的。”杜雙笑了笑，“大概三年前就有計劃了，不過因為各種原因，合作一直沒能實現。”
漫長的紅燈終於結束，關潮將視線轉回路上，只能分出一小部分精神來聊天：“這麽早啊，那都是在拍《群青》之前了？”
“對啊。”
清爽的夜風穿過兩邊敞開的車窗，這一段路車流稀少，行道樹郁郁蔥蔥，風裏都是草木的清香。
“那李青元呢？”關潮問，“他之後有計劃拍什麽嗎？”
杜雙又沈默了兩秒，但這次她很快就給出了答覆：“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麽和你說，這畢竟不是我的事情，和拍戲又無關……不過以朋友的角度，我大概可以和你說。”
她說：“《群青》也許是何導和李青元合作的最後一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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