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Karuna悲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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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Karuna悲01
畫室的窗戶開著，一陣風把沒被壓著的速寫稿吹了滿地。
小韓把淩亂的畫稿撿起來攏好，有一張飛到關潮身邊，正飄進凳子腿下面。關潮想要去撿，彎腰的動作壓緊了凳子腿，用力一抽，發出紙張被扯破的脆響。
“哎呀，潮哥我來。”小韓抱著收好的畫稿走來，關潮從凳子上站起來，撿起被撕壞的紙。
這一張是才開拍時畫的，何文常和李青元在研究怎麽擺姿勢最好看，他擺過很多姿勢，李青元就隨手在紙上畫給何文常看。
畫紙就一直在那裏放著，於是這張紙背面多了很多炭筆描繪的小狗。睡覺的，奔跑的，吃飯的，摔跤的。筆跡在地板和凳子腿的摩擦下模糊了，黑眼睛和黑鼻子把臉蹭得灰撲撲。
這些速寫稿還有一場戲要用到，關潮問：“這張還能用嗎？”
“沒事沒事，不差這一張。”小韓忙說。
“好，那我拿著吧。”關潮把這張撕裂的紙小心地疊起來。
小韓很熱心地接過來：“我幫你放吧哥，放你的包那邊。”
“謝謝。”
拍攝快要收尾，最近關潮的工作真的是專心當模特。之前畫的東西在一次一次的拍攝中反覆塗畫，需要重新畫一幅成品。
身上的瘀痕已經快要褪盡，按上去也不覺得疼。只有腿上被椅子砸到的痕跡還在，一條凹進去的小坑。關潮撫摸著這一點凹陷，他幾乎在這間屋子裏度過了春天，人和小狗來了又去，只有它好像留下了時間的刻度。
這幅畫畫好的時候，時間就走到了電影裏的第七天。畫作要完成了，於是他們要告別。
戴橋對於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對於按時完成也很得意。
“畫讓我有靈感的東西時，就會很順利。”他不忘讚美模特。
“這真能是好作品嗎？”張朔仍然對於他沒有信任。
“你看著不好嗎？”
“我不懂藝術。”
戴橋停下筆，用筆的末端低著下巴想了想，問：“你有沒有看過我的一幅畫？叫《沈睡的貓》。”
“貓？是不是有一幅紅色背景的黑貓，還是別的？”
“對，就是那幅。”戴橋笑，“那是我十三歲時候畫的。那只黑貓是我養的貓，我爸不喜歡我，所以也不喜歡它，把它從三樓窗戶扔下去。那時候它還活著，但是嚇呆了，在路上不知道跑，就被車撞死了。
“然後我畫了那只死去的貓，我爸看了很滿意，畫也拿獎了。他說我還是有天賦的，像是他的孩子。”
“我扮演的是貓的角色嗎？”張朔問。
“當然不是。”戴橋說，“我又不用再去討好他。”
戴橋端詳了一會自己的畫，開口道：“明天你可以不用來了，一些細節的完善工作我自己可以。我們的合作到此結束，很愉快，謝謝你。”
“我沒機會懂藝術了。”張朔活動了一下身體，“不過我希望這幅畫讓你成名，讓你變成大師。”
戴橋大笑：“借你吉言，一定會的。它會是傑作，大師之作，masterpiece，我是master。張醫生，我很喜歡你，你是我的貴人。雖然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但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我也會支持你。”張朔說。
戴橋忽然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
“可以把手給我嗎？”
“幹什麽？”張朔疑惑地伸出手，“你要看手相？”
“不。”戴橋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手腕拉到面前。
“我只是……需要觀察一下，你的血管。”
鏡頭聚焦在關潮的手腕上，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他的手腕。這裏的皮膚很薄，燈光又把這一處打得很白，透出交織的血管，錯綜，細密。青色的暗流，紫色的枝杈，在皮膚下蜿蜒。
李青元就這樣牽著他的手凝視了很久。他用拇指撫摸過叢生的血管，游走的指紋使這裏敏感的皮膚發癢。
它們將出現在這幅畫上，成為畫裏的人還活著的證明。
李青元將他的手舉到唇邊，吻他的手腕。用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彎下腰來吻他，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這一次關潮去回應他，用手摟著他的脖子，手指伸進他的頭發。每一處都是溫熱的，臉頰，嘴唇，呼出的氣息，每一處都有溫熱的血液皮膚下流淌。
關潮的腦海裏沒由來閃過冰激淩被埋葬前的樣子。他總對此沒有實感，彼時痛苦沒有立刻席卷他，但那時候的場景卻總如幽靈一般在他的腦海浮現。在他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在他鋪開被子的時候，就在抖動被子的“刷拉”聲裏忽然閃現。
他更加貪戀地抱緊李青元，柔軟的皮膚，溫暖的呼吸，顫動的睫毛和胸腔下跳動的心臟。他汲取這一切，一切活著的證明。
他捧著李青元的臉端詳，直直地望進李青元的眼睛。戴橋這時候應該是怎樣的感情？關潮忽然很疑惑地想。他應該決定好了一切，並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而得意。所以他應該堅定，愉快，坦蕩，胸有成竹。
李青元的目光不能說不快樂，只是有些迷茫。像春天剛剛融化的雪水，不知道要流向哪個方向。
太柔軟的目光。關潮看著他的眼睛，下意識地心跳加速。可很快他又想到，他現在不是自己，而是張朔。張朔有什麽可緊張的呢？
他又吻對方的唇，到下巴，到鎖骨。頸動脈噗通噗通地跳動，他把頭埋在李青元的頸窩裏，用力抱著他。
藍色的襯布又從凳子上脫落下來，露出原木色的凳子。這一次不是拉扯中的意外，他主動脫下藍色的面具，暴露出他原木色的心。
關潮忽然意識到快要到了離別的時候。拍電影的日子實在很像一場夢，他明明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在經歷，可總覺得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在觀察。
好在有這樣一場離別的戲，於是他能夠這樣抱著李青元，這樣吻他。
他總會提前計劃未來，可喜歡上李青元在他的計劃之外。他開始不太熟練地享受當下，對未來抱有模糊的期待。
眼下總有細碎的事情需要考慮，所以他很久沒有想過遙遠的分別。他要準備拍攝，應付失眠，照顧小狗，擔心小狗的病。
冰激淩還在的時候，李青元說之後要來看小狗。關潮對此很滿足，他認為這就是他們最好的聯系。
他和劇組的所有人都關系不錯，可總是算不上朋友，大約是項目上的同事。等到項目結束，大概偶爾會一起吃個飯，但畢竟是不同的職業，不同的生活節奏，再難有太多交集。
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同吃同住，像大學同學一樣帶著狗一起去看醫生，都不會再有。這樣的吻，更不會再有。
當然他也從沒想擁有更多，這些已經足夠，他們都要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去。只是難免傷感，尤其連冰激淩這個小小的紐帶也拋棄了他們，好夢一場，終究要醒來。
關潮想，這一刻他該是很入戲的。張朔懷著退場的心態，而他也懷著退場的心態。
後面其實是一場激情戲，只是何文常總是在這裏拍得很克制。他只拍一個很深的吻，以此表示之後發生了什麽。
一共拍了三條，導演最後喊了卡，說可以收工。杜雙在一邊微笑著鼓掌：“辛苦了，辛苦了。”
“還沒到殺青的時候呢，搞得好像大結局了一樣。”何文常懶懶地隨口懟她。
“鼓勵演員是一個導演該做的，我在幫你做事，怎麽聽不到你一點好話？”
關潮放松下來，心卻始終兀自跳個不停。他換好衣服，一邊聽著他們插科打諢，一邊戴上自己的智能手表。心率居高不下，手表盡職盡責地發出警報，可關潮也不知道該怎樣平靜。
喝水，深呼吸，都沒能把數字降回正常值。緊張——關潮其實知道癥結所在。他的大腦覺得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因此始終在為他繃緊了神經。
不對，不對，不是現在。關潮試圖安撫自己的身體。
他很難向自己的身體解釋，為什麽親吻了喜歡的人卻要分開，為什麽不能就這樣告訴對方他的喜歡，為什麽不能得到安撫的擁抱。
如果那樣，他的心就能夠平靜下來。
可那些不是真實的，只是表演。他是一個成熟的人，至少在工作方面是一個成熟的人。他能分得清真實和虛幻，他的大腦有自己的尊嚴，不允許自己因為虛幻的東西在別人面前失態。
關潮不知怎麽又想起劇組第一次開會的那個雨夜。那一聲驚雷之後他的心跳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居高不下，他以為自己是被嚇到了。回去的路上雨還是很大，他的心跳像砸在車玻璃上的雨水，快得讓他心慌。
回家，洗澡，關燈，依然沒能完全平覆。雨聲明明是助眠的白噪音，此時卻讓他坐立不安。他吃了安眠藥，靠著靠枕坐在床上，關燈聽雨。安眠藥沒能把他立刻帶入夢鄉，反而帶來了很多幻覺。
一道閃電在他眼前劈開，雨聲變得巨大得不合常理，像無數顆碎石沖擊著窗。公司樓下的那條金色長河就在他的窗外流淌，河水從遠方穿進他的窗戶，蜿蜒地流向天花板，變成雨水。雨滴像珠簾一樣墜落，帶著光。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河心，水面冰冷，腳下是淤泥和卷入的被褥，沙發、地板和書都在漂浮，緩緩向深處下沈。他舉手去觸天花板上河裏的金光，一觸即碎，如煙如霧，飄散在雨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因此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幻覺，哪一部分是夢境。但它依然像一個預言，預示著他將經歷一段奇幻而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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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的窗戶開著，一陣風把沒被壓著的速寫稿吹了滿地。
小韓把淩亂的畫稿撿起來攏好，有一張飛到關潮身邊，正飄進凳子腿下面。關潮想要去撿，彎腰的動作壓緊了凳子腿，用力一抽，發出紙張被扯破的脆響。
“哎呀，潮哥我來。”小韓抱著收好的畫稿走來，關潮從凳子上站起來，撿起被撕壞的紙。
這一張是才開拍時畫的，何文常和李青元在研究怎麽擺姿勢最好看，他擺過很多姿勢，李青元就隨手在紙上畫給何文常看。
畫紙就一直在那裏放著，於是這張紙背面多了很多炭筆描繪的小狗。睡覺的，奔跑的，吃飯的，摔跤的。筆跡在地板和凳子腿的摩擦下模糊了，黑眼睛和黑鼻子把臉蹭得灰撲撲。
這些速寫稿還有一場戲要用到，關潮問：“這張還能用嗎？”
“沒事沒事，不差這一張。”小韓忙說。
“好，那我拿著吧。”關潮把這張撕裂的紙小心地疊起來。
小韓很熱心地接過來：“我幫你放吧哥，放你的包那邊。”
“謝謝。”
拍攝快要收尾，最近關潮的工作真的是專心當模特。之前畫的東西在一次一次的拍攝中反覆塗畫，需要重新畫一幅成品。
身上的瘀痕已經快要褪盡，按上去也不覺得疼。只有腿上被椅子砸到的痕跡還在，一條凹進去的小坑。關潮撫摸著這一點凹陷，他幾乎在這間屋子裏度過了春天，人和小狗來了又去，只有它好像留下了時間的刻度。
這幅畫畫好的時候，時間就走到了電影裏的第七天。畫作要完成了，於是他們要告別。
戴橋對於自己的作品很滿意，對於按時完成也很得意。
“畫讓我有靈感的東西時，就會很順利。”他不忘讚美模特。
“這真能是好作品嗎？”張朔仍然對於他沒有信任。
“你看著不好嗎？”
“我不懂藝術。”
戴橋停下筆，用筆的末端低著下巴想了想，問：“你有沒有看過我的一幅畫？叫《沈睡的貓》。”
“貓？是不是有一幅紅色背景的黑貓，還是別的？”
“對，就是那幅。”戴橋笑，“那是我十三歲時候畫的。那只黑貓是我養的貓，我爸不喜歡我，所以也不喜歡它，把它從三樓窗戶扔下去。那時候它還活著，但是嚇呆了，在路上不知道跑，就被車撞死了。
“然後我畫了那只死去的貓，我爸看了很滿意，畫也拿獎了。他說我還是有天賦的，像是他的孩子。”
“我扮演的是貓的角色嗎？”張朔問。
“當然不是。”戴橋說，“我又不用再去討好他。”
戴橋端詳了一會自己的畫，開口道：“明天你可以不用來了，一些細節的完善工作我自己可以。我們的合作到此結束，很愉快，謝謝你。”
“我沒機會懂藝術了。”張朔活動了一下身體，“不過我希望這幅畫讓你成名，讓你變成大師。”
戴橋大笑：“借你吉言，一定會的。它會是傑作，大師之作，masterpiece，我是master。張醫生，我很喜歡你，你是我的貴人。雖然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但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我也會支持你。”張朔說。
戴橋忽然站起來，走到他的面前。
“可以把手給我嗎？”
“幹什麽？”張朔疑惑地伸出手，“你要看手相？”
“不。”戴橋握著他的手，將他的手腕拉到面前。
“我只是……需要觀察一下，你的血管。”
鏡頭聚焦在關潮的手腕上，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只有他的手腕。這裏的皮膚很薄，燈光又把這一處打得很白，透出交織的血管，錯綜，細密。青色的暗流，紫色的枝杈，在皮膚下蜿蜒。
李青元就這樣牽著他的手凝視了很久。他用拇指撫摸過叢生的血管，游走的指紋使這裏敏感的皮膚發癢。
它們將出現在這幅畫上，成為畫裏的人還活著的證明。
李青元將他的手舉到唇邊，吻他的手腕。用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彎下腰來吻他，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這一次關潮去回應他，用手摟著他的脖子，手指伸進他的頭發。每一處都是溫熱的，臉頰，嘴唇，呼出的氣息，每一處都有溫熱的血液皮膚下流淌。
關潮的腦海裏沒由來閃過冰激淩被埋葬前的樣子。他總對此沒有實感，彼時痛苦沒有立刻席卷他，但那時候的場景卻總如幽靈一般在他的腦海浮現。在他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在他鋪開被子的時候，就在抖動被子的“刷拉”聲裏忽然閃現。
他更加貪戀地抱緊李青元，柔軟的皮膚，溫暖的呼吸，顫動的睫毛和胸腔下跳動的心臟。他汲取這一切，一切活著的證明。
他捧著李青元的臉端詳，直直地望進李青元的眼睛。戴橋這時候應該是怎樣的感情？關潮忽然很疑惑地想。他應該決定好了一切，並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而得意。所以他應該堅定，愉快，坦蕩，胸有成竹。
李青元的目光不能說不快樂，只是有些迷茫。像春天剛剛融化的雪水，不知道要流向哪個方向。
太柔軟的目光。關潮看著他的眼睛，下意識地心跳加速。可很快他又想到，他現在不是自己，而是張朔。張朔有什麽可緊張的呢？
他又吻對方的唇，到下巴，到鎖骨。頸動脈噗通噗通地跳動，他把頭埋在李青元的頸窩裏，用力抱著他。
藍色的襯布又從凳子上脫落下來，露出原木色的凳子。這一次不是拉扯中的意外，他主動脫下藍色的面具，暴露出他原木色的心。
關潮忽然意識到快要到了離別的時候。拍電影的日子實在很像一場夢，他明明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在經歷，可總覺得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在觀察。
好在有這樣一場離別的戲，於是他能夠這樣抱著李青元，這樣吻他。
他總會提前計劃未來，可喜歡上李青元在他的計劃之外。他開始不太熟練地享受當下，對未來抱有模糊的期待。
眼下總有細碎的事情需要考慮，所以他很久沒有想過遙遠的分別。他要準備拍攝，應付失眠，照顧小狗，擔心小狗的病。
冰激淩還在的時候，李青元說之後要來看小狗。關潮對此很滿足，他認為這就是他們最好的聯系。
他和劇組的所有人都關系不錯，可總是算不上朋友，大約是項目上的同事。等到項目結束，大概偶爾會一起吃個飯，但畢竟是不同的職業，不同的生活節奏，再難有太多交集。
這幾個月的朝夕相處，同吃同住，像大學同學一樣帶著狗一起去看醫生，都不會再有。這樣的吻，更不會再有。
當然他也從沒想擁有更多，這些已經足夠，他們都要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去。只是難免傷感，尤其連冰激淩這個小小的紐帶也拋棄了他們，好夢一場，終究要醒來。
關潮想，這一刻他該是很入戲的。張朔懷著退場的心態，而他也懷著退場的心態。
後面其實是一場激情戲，只是何文常總是在這裏拍得很克制。他只拍一個很深的吻，以此表示之後發生了什麽。
一共拍了三條，導演最後喊了卡，說可以收工。杜雙在一邊微笑著鼓掌：“辛苦了，辛苦了。”
“還沒到殺青的時候呢，搞得好像大結局了一樣。”何文常懶懶地隨口懟她。
“鼓勵演員是一個導演該做的，我在幫你做事，怎麽聽不到你一點好話？”
關潮放松下來，心卻始終兀自跳個不停。他換好衣服，一邊聽著他們插科打諢，一邊戴上自己的智能手表。心率居高不下，手表盡職盡責地發出警報，可關潮也不知道該怎樣平靜。
喝水，深呼吸，都沒能把數字降回正常值。緊張——關潮其實知道癥結所在。他的大腦覺得還有重要的事情沒做，因此始終在為他繃緊了神經。
不對，不對，不是現在。關潮試圖安撫自己的身體。
他很難向自己的身體解釋，為什麽親吻了喜歡的人卻要分開，為什麽不能就這樣告訴對方他的喜歡，為什麽不能得到安撫的擁抱。
如果那樣，他的心就能夠平靜下來。
可那些不是真實的，只是表演。他是一個成熟的人，至少在工作方面是一個成熟的人。他能分得清真實和虛幻，他的大腦有自己的尊嚴，不允許自己因為虛幻的東西在別人面前失態。
關潮不知怎麽又想起劇組第一次開會的那個雨夜。那一聲驚雷之後他的心跳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居高不下，他以為自己是被嚇到了。回去的路上雨還是很大，他的心跳像砸在車玻璃上的雨水，快得讓他心慌。
回家，洗澡，關燈，依然沒能完全平覆。雨聲明明是助眠的白噪音，此時卻讓他坐立不安。他吃了安眠藥，靠著靠枕坐在床上，關燈聽雨。安眠藥沒能把他立刻帶入夢鄉，反而帶來了很多幻覺。
一道閃電在他眼前劈開，雨聲變得巨大得不合常理，像無數顆碎石沖擊著窗。公司樓下的那條金色長河就在他的窗外流淌，河水從遠方穿進他的窗戶，蜿蜒地流向天花板，變成雨水。雨滴像珠簾一樣墜落，帶著光。他發現自己正坐在河心，水面冰冷，腳下是淤泥和卷入的被褥，沙發、地板和書都在漂浮，緩緩向深處下沈。他舉手去觸天花板上河裏的金光，一觸即碎，如煙如霧，飄散在雨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因此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幻覺，哪一部分是夢境。但它依然像一個預言，預示著他將經歷一段奇幻而易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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