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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Sringara愛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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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Sringara愛01

電影的時間線一共七天,前三天畫室的戲份幾乎已經拍完。

第四天沒有畫室的戲,白天戴橋帶著張朔去他舊的住處,晚上跟著張朔去接豆豆。張朔的姐姐由制片人羅可慧客串,考慮到她的時間安排,這些戲都放在後面拍。

只是一直在畫室拍內景也很無趣,何文常安排先拍一場外景。時間在第四天下午,戴橋從舊家取了東西回去,騎摩托載著張朔駛過一座大橋。

這天的天氣預報是陰天,不過到現場時是多雲天氣,太陽正在雲層的簇擁之中,將金燦燦的光輝灑向平靜寬廣的河流。

關潮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景象,記憶中熟悉的畫面一瞬間在他的腦海裏閃現,連同與之相關的記憶,不可捉摸的情緒同時掠過心頭。恍神的剎那間,心臟也停止跳動,等到他確認什麽是眼前的真實,它才又開始猛烈地撞擊胸口。

何文常臨時決定,晴天陰天都各拍一版備選。

戴橋的摩托停在一邊,兩個人胸口靠著橋上的欄桿,手伸在欄桿外面。

排練時,他們把身體這樣架在椅背上講話。此時要開機了,關潮卻忽然開始走神,排練的場景鬼魅般在他腦海閃過。

排練室是一間空曠而安靜的屋子,墻壁是暖白色,一處安全熟悉的人造空間。在那裏,電影從無到有地誕生,修改劇本,練習臺詞,最後所有的準備造就了成片。

他和李青元都是創作者,他們穿著自己的衣服,學習扮演劇本裏被創作出的人,他們與角色涇渭分明。通常拍攝時,只不過從此地轉移到另一個為電影而搭建的屋子裏。

而現在,他們站在這座橋上,真的有政府與企業修建了這座橋,這裏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來往,這是他們真實生活的一部分。橋下的河,流淌了成千上萬年,豐水,枯水,灌溉,洪災。

真實的世界真的存在,宏偉又細微,運行嚴密,不是為了電影編織的仿真泡泡。關潮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荒謬可笑,竟然將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視為陌生的奇跡,實在本末倒置。

——一旦置身此地,他再也無法認為這些角色完全是虛無。為什麽不能有兩個人,走上這座橋,看著這條河,說出這樣的話?

“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是哪一刻嗎?”張朔問。

“你已經評選好這個時刻了?”

張朔笑起來:“是當它過去許多年才評選好的。那時候我上小學一年級,學校剛剛發了成績單,是寒假第一天。那天下了鵝毛大雪,我們一家在姥姥家吃飯。我和姐姐在捏很醜的餃子皮,我爸爸回來了,他用手冰我們的脖子,在我們吱哇亂叫的時候從大衣的內口袋裏掏出兩本我們最喜歡的漫畫書。

爸爸的大衣冰涼冰涼,你知道嗎,北方家裏暖烘烘的,從外面帶回來的冷氣有雪的味道,濕漉漉亮晶晶的。我們倆驚喜得不敢相信,扔下餃子皮去看那本冷冰冰的書。吃完午飯,我們睡了一個很長的午覺,雪一直在下,沒有停過。

等到晚上回家的時候,路上已經積了很厚的雪,沒法騎摩托,只好步行回家。雪沒有那麽大了,但還在下,在路燈下亮閃閃的。路上很安靜,沒有車,只有行人。我們一家人手牽手並排走,媽媽牽著姐姐,姐姐牽著我,我牽著爸爸。雪又厚又松軟,踩上去有輕輕的的嘎吱聲。路燈的光很暖,光暈有淡淡的彩色,積雪映得到處都很明亮,雪的最上層有特別細碎的閃光,像銀河,像年畫上撲簌簌落下來的閃粉。

這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張朔停頓了一會,很留戀地在回憶裏漫步:“那時候很快樂,但並不知道那會是最幸福的時刻。後來經歷過一些起起落落,可說到底,那樣幸福的時刻再也不會重現了。

“經歷過最好的東西,可又知道它不會再回來,然後還要看著生活越來越壞。我小時候可沒人告訴我這些,那時候我聽到的許諾不是這樣的。世界在耍無賴,對不對?”張朔又笑起來。

戴橋將手肘支在欄桿上,也大笑起來:“對,太對了。”

“你們搞藝術的,也會有巔峰不再來的痛苦嗎?”

“藝術家對這個問題是最有話語權的吧?最痛苦的是,靈感女神喝醉了偶然光顧,你卻誤以為是自己的本事。如果這樣想,一輩子的痛苦就沒有止境了。”

“你有過這樣的感受嗎?”張朔問。

戴橋嘻嘻笑著:“還好吧,我覺得我正在畫的作品就是被上帝眷顧的啊,否則怎麽會安排你來到我身邊呢?”

“我這個素材用完了,你怎麽辦?”

“要是我也覺得只能畫得更壞,就學你去死咯。”

“好脆弱的畫家。”

“那怎樣?藝術家做這種事情才正常吧。”戴橋說,“上車吧,懦弱的醫生,馬上要去接小孩了。”

關潮註視著流水的波紋,眼睛欺騙了大腦,他並沒有真正隨著河水向東流。他在這蕩漾中感到一陣眩暈,想要擡起頭,卻在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中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關潮下意識抓住李青元的手臂,向對方傾倒的片刻時間被拉得很長,他好像感覺到迎面而來的風。他是張朔,坐在戴橋的摩托後座上,抱著戴橋的腰靠在對方背上。摩托駛過大橋,他感受到的就是那時候呼嘯的風。

他緊緊握著李青元的手腕,眼前被黑暗籠罩的片刻,他的指尖觸摸到李青元脈搏的跳動。風聲也消失了,僅剩的感覺只有溫熱的鮮紅的跳動。他是醫生,果然很會摸脈搏。

李青元連忙慌亂地來扶他,導演立刻喊了卡。其實這一切只發生在很短的瞬息,關潮回神時,他最先擡頭看到李青元驚慌的眼。

“怎麽了?”導演問,“是低血糖嗎?今天的天氣不至於中暑吧。”

“沒事,沒事。”關潮抱歉地擺擺手,笑著說,“我可能是有點暈水,也可能是剛剛起猛了,真不好意思。我們再來一條吧。”

“真的沒事?”李青元問他,差不多是他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休息一下吧。”

“不用。”關潮說,“時間不等人,不要錯過天光啊。”

貨船在河上緩緩前行,河水依然很溫柔地蕩漾。關潮看著河流,其實覺得安心。河水永遠包容,如果張朔實在因為孤獨而痛苦,至少河流不孤獨,任何一滴水都可以融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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