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Adbhuta奇03

關燈
第4章 Adbhuta奇03

[白天 畫室]

戴橋:你和別人接過吻嗎?

張朔:你猜呢?

戴橋:都要死了,坦誠一點行不行?

張朔:你就當有吧。

戴橋:男人呢?

張朔:沒有。

戴橋:那和我接吻感覺怎麽樣?

張朔:還不錯。(停頓)你的嘴唇很軟。

戴橋:(笑)還有別的感覺嗎?

張朔:你的鼻尖有點冷,有點像小狗的鼻子。呼吸很輕,氣流是一團,像一朵雲。你的頭發有點長了,發質很硬,戳在我臉上有點癢。還有……不記得了。

(戴橋回到畫板前坐下,看著畫思考了一會,拿起畫筆,看向張朔。)

戴橋:你知道人最難畫的地方是哪裏嗎?

張朔:哪裏?

戴橋:是嘴唇。

張朔:為什麽?

戴橋:因為它最會說謊。

張朔:這算什麽理由啊,我以為你要說肌肉構造的問題呢。

戴橋:我看你是被我說中了。你沒感覺到嗎?你嘴唇的形狀。

張朔:什麽?

戴橋:我剛剛可是很認真地在描畫你嘴唇的形狀啊。

張朔:什麽啊……(笑)我以為你想吃了我呢。

(張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戴橋:你現在能想到自己嘴唇的形狀嗎?

張朔:這種東西誰會記得清楚啊。

戴橋:可是你的嘴唇很漂亮啊,你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好看嗎?

張朔:真的假的。

戴橋:當然是真的,你等等來自己看好了。我很喜歡你嘴唇的形狀。

張朔:那要謝謝你了?

戴橋:以後你和別人接吻,都要想想,你是用你很漂亮的嘴唇在親他,這是很珍貴的,他占了大便宜呢。

張朔:拜托,我也要有那個以後吧。

(戴橋笑,低頭畫畫。)

戴橋:那它能算得上讓你記一輩子的吻嗎?

張朔:嗯?

戴橋:雖然也沒什麽特別的,不過畢竟是第一次和男人接吻,總算有一點特別吧。

張朔:那就算吧。

何文常終於松口,前面拍了一周的戲合格了,開拍有臺詞的戲。

關潮繼續扮演赤裸的模特,小韓將一切收拾停當,攝像機架在了恰當的位置。

李青元站在他身前,低垂著眼睛看他,問:“需要接一下昨天的戲嗎?”

不同於戴橋的活潑隨性,李青元本人看起來冷而柔軟。關潮說好,於是李青元又握著他的手,俯下身來輕輕地吻他。

先是鎖骨,李青元的鼻尖碰到了他脖子的皮膚。

鼻尖有點冷,像是小狗的鼻子。

關潮在心中默念著臺詞。

劇組的工作時間是每天下午開始拍攝,上午劇本圍讀,現讀現背臺詞,陳靈山現場改。這些感受都是他昨天收工後告訴陳靈山的,他又喝了酒,完全地回到當時的場景下,將那個片刻反覆回憶後寫給陳靈山。

李青元呼出的氣流到了他的頸窩裏,像一朵雲,直而硬的發梢又戳在脖子敏感的皮膚上。

最後對方的嘴唇吻到自己的嘴唇,他昨晚想了很久這時的感受,說,不記得了。

關潮正想仔細捕捉,李青元卻已經直起身。他看著他的眼睛,有一點輕松的笑意,問:“你接過吻嗎?”

關潮的心就驟然跳起來,他慶幸這時候他們沒有離得太近,否則也許會被對方察覺。

大致排練了一次,何文常很滿意,要求正式開拍。這時關潮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他早已對攝像機和拍攝脫敏,他只是沒有想到凝視著彼此眼睛說出的話有這樣強的力量。

劇本圍讀時,何文常讓他們背臺詞的方法是重覆,機械地重覆,無感情地重覆,直到臺詞成為一種肌肉記憶。非專業演員沒有掌控臺詞的技巧,於是只有讓他忘記自己在說臺詞,才能有最好的表現。

關潮以為自己早已磨去了對這些文字的感受,包括它們從李青元口中說出的感受。然而李青元看著他說出口時,他的心還是難免一顫——盡管明知這是假的。

關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它果然說了太多謊言。

今天的拍攝也異常順利,何文常頗有幾分得意:“怎麽樣?狀態來了就會順利的,不要焦慮。焦慮是導演該做的事。”

杜雙湊近了李青元的畫板,問:“戴老師,畫得如何了?”

畫板上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李青元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答非所問:“慢工出細活,不要太著急。”

“拍手部特寫夠用就行了。”何文常說,“成品可以另畫一幅。”

關潮把衣服套上,狀似不經意地走過來看了一眼。只能大概看出是他,沒有眉目,卻能看出是他。

看到李青元在畫畫的感覺很奇妙。李青元其實不是學表演出身,而是美術學院畢業。雖然片場的墻上掛了許多李青元的畫,但這一幅畢竟不同,這是在畫他自己。

開機之後那雙深黑的眼睛對自己的凝視不是假的——它們確實要仔細觀察、記憶,再把所得畫在畫布上。而這一切都又被攝像機記錄下來,被觀眾反覆欣賞。這被所有人凝視的感受使關潮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關潮忽然無可抑制地想到,昨天李青元也將他的感受告訴陳靈山了嗎?所以“我很喜歡你嘴唇的形狀”是李青元真正的想法嗎,他真的會記得自己的嘴唇嗎?

“張醫生還滿意嗎?”杜雙瞇著笑眼問他。

“我是外行,看不懂。”關潮說,“等完工了我再來驗收。”

“張醫生要死了,還談什麽滿意不滿意?”何文常插話,“要讓張醫生當甲方,當然不滿意。至少要把衣服穿上吧?你就是看人家不能拿你怎麽樣了才這麽畫的,是不是,戴老師?”

李青元依然笑而不語。

其實戲外他與李青元不算相熟,話也不多,只像普通同事。杜雙又把話接過來:“什麽穿不穿衣服,導演好庸俗。這是探討生命和死亡的藝術,是一幅偉大的作品——”

這話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逗樂了。“一幅偉大的作品”是電影裏的臺詞,戴橋就是這樣給張朔畫大餅哄他來做模特的。

與戴橋分別後,張朔猶豫再三,還是去戴橋的畫室找他了。戴橋驚喜不已,立刻將對方奉為座上賓,開始介紹自己的宏偉構想。

“這會是一幅偉大的作品。”戴橋說,“這幅畫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將死之人》。”

將自己的死亡毫不客氣地作為創作素材,張朔難免感到頗為冒犯。但更冒犯的還在後面,戴橋說:“我希望這是一幅裸體畫——當然,如果你很介意的話,可以靠動作擋一擋,不必全裸。”

張朔瞪大眼睛:“我們還算是陌生人吧,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很過分嗎?”

戴橋一臉認真:“人就是赤條條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所以‘將死之人’當然不能有任何矯飾和遮掩。我就是要畫你的身體,你這麽年輕、健康,沒有經歷疾病,沒有遭遇意外,當觀眾看到這幅畫,誰會想到你已經死了呢?可你就是死了。死亡近在咫尺,你說,是不是偉大的作品?”

“你在消費我?”張朔指指自己,“用我的死來給你創作?”

戴橋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這很難得。我們遇到了,這就是緣分,藝術是最講緣分的。”

“你真是一點不掩飾。”張朔反被他氣笑了,“難道我要死了,就會什麽都聽你的?”

“我是聽說你要死了才邀請你的,你明知道這就會是我創作的素材。”戴橋無辜道,“如果你不同意,就不會來找我了。”

張朔被他的理直氣壯氣得不輕,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轉念想到,自己都要死了,怎麽還是這套瞻前顧後的老想法?於是索性把外套拉鏈一拉:“好啊,那就脫吧。什麽時候開始?我的時間還是挺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