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Adbhuta奇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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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Adbhuta奇04
關潮又做了那個夢。他又一次墜入那一條巖漿的河流，不知多久，終於醒了過來。
或許是這個夢太過灼熱，他醒來還覺得口幹舌燥。起來喝過水，人也清醒了，只是時間還早。劇組做六休一，今天是休息日，太早醒來總覺得頗為浪費。
這個夢做了太多次，早失去了從噩夢醒來後劫後餘生的快感，只剩心有餘悸。不想再閉眼，不想再回到夢裏，他索性拿起手機翻了翻很久不看的朋友圈。
剛剛辭職的時候，關潮屏蔽了所有同事，直到電影開拍後才將他們全部放出來。現在他已經能隔岸觀火、心平氣和地看前同事們轉發的行業信息，既不認為它們太近而使自己應激，也不認為它們太遠而顯得虛幻。
二十五歲，從頭部投行裸辭。如果不是被何文常抓來拍電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幹什麽。
他還從沒給自己放過這樣幾個月的長假，從前的生活永遠緊鑼密鼓，永遠保持在軌道上。休息也只是在進入正軌後打個盹，如果哪一刻沒有保持在主線上，他必定心生不安。
考最好的學校，去最好的公司，過別人眼裏最好的生活。關潮習慣於這樣的日子，這使他安心。事實上他也有些天馬行空的愛好與想法，但這一切必須依附在可靠的人生主幹上，否則它們將搖搖欲墜、毫無意義。
盡管所謂的主線也許並不是腳踏實地的鐵軌，而是懸在高空的鋼索，在上面不過掙紮求生。不過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無所謂，只有掛在鋼索上他才能夠喘息。關潮向來認為這沒什麽不對的，誰的生活不是搖搖欲墜？至少他看起來光鮮。
日落時分他常常站在公司的窗邊向外眺望，鋼鐵叢林裏金色的太陽緩緩西沈，河水永遠從容，泛起金色的微波。
他凝望著河水，看久了難免懷疑它是否真的在流動。落地窗視野開闊，好像世界從下面張開寬闊的胸懷擁抱他。
於是這時候難免生出一種投入其中的想法，他時常幻想著從此處一躍而下，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但並不會過於迅疾。他不是摔在地上，而是落入河裏，解除對自己的一切控制，隨著河水向東方飄蕩。
隔壁組有一位前輩常常和他一起在窗邊活動身體。同事已經有了孩子，腦袋上的白發噌噌直往外冒，不過總是很有幹勁。
那天他們也在一起看夕陽，同事端著咖啡，望著看不到盡頭的河流，語調輕快：“你看，波光粼粼的。”
關潮點點頭，說：“是啊，很好看。”
同事笑起來：“上周帶我女兒去公園，教了她一個新詞‘波光粼粼’。她學了這麽高級的一個詞可了不得了，現在看到水就是‘波光粼粼’，水杯裏的水也是波光粼粼，洗臉的水也是波光粼粼，給她擦鼻涕，她都要說鼻涕泡波光粼粼的。”
關潮樂不可支，差一點被咖啡嗆到。河流確實波光粼粼，整座城市都在夕陽的包裹裏顯得格外厚重，河水像絲綢，像蜜糖，也像大地裂縫裏的翻滾的巖漿。
第二天，他聽到同事突發心梗猝死的消息。
關潮看著屏幕呆了很久，他很難想象昨天還在一起聊天的人已經死了。死，什麽是死？
他看向窗外，腳下的世界依然隨時準備擁抱他，河水依然波光粼粼。
人真的會從高懸的鋼索上掉下去，他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看著工作文檔，很突然地決定辭職。
後來他去參加了同事的追悼會，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參加追悼會。殯儀館的位置很偏僻，流程很匆忙，一切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結束了。關潮在外面站了很久，冬天的雨很細很冷，呵出的一口氣馬上融進了雨水。
他蹲下來，蜷縮著，久久地沈寂在冬天的的冷雨裏。
事實上關潮不認為這些是他做出決定的任何動機或導火索。那些念頭從來都如幽靈一樣潛藏在他的腦海裏，在某一次呼吸之間，它悄無聲息地冒出來，恰好被他抓住。
這樣一個閃念使他順其自然地滑落到如今的境地，關潮把自己裹在被子裏，翻了個身。他喜歡現在的生活，他喜歡不被認識，從頭開始。
關潮從來認為自己善於學習，無論是學習知識還是學習生活的方法。他可以模仿他認為自己應該成為的人，在許多年裏都做得足夠成功。然後呢？這樣的軀殼給他安全感，也叫他厭倦。厭倦了模仿，也厭倦了給那個理想的模型增加籌碼。
他像一個潛伏在自己生活裏的間諜，扮演一個被身邊的世界認可的角色。十數載的潛伏生涯最後讓自己迷茫恍惚：他到底是誰？
所以他享受這一切，享受以赤裸的姿態被審視，以將死者的身份被剝削。如同間諜在暴露時的隱秘快樂，他終於能以犧牲的方式證明自己是誰。
白的墻，灰的墻，藍色的絲絨布在流淌。畫家的眼睛審視他，骨骼，肌肉，攝像師的眼睛審視他，神態，動作。一切若即若離，像一個吻一樣冰冷。
快到中午的時候，賀鳴之發來消息，問他要不要出去玩。
關潮問，去哪裏？
賀鳴之說，去爬山。
關潮無情地拒絕了，說他太累。賀鳴之又說，那去喝酒。關潮更加幹脆地拒絕了，說明天還要拍戲。賀鳴之說，那先賞臉吃個午飯吧，行不行，關少爺？
賀鳴之此人，大富大貴沒有，但也算得上是個小富二代。讀大學時是中文系的一名文學青年，心懷做編劇的夢想，與關潮相識在電影社團的放映會上。畢業後跑去美國讀編劇，上了一年多課又覺得不是那麽回事，於是還是跑回來自己接著追夢。
如今雖然有個編劇的名頭，在家人眼裏不過就是打零工。因此父母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只盼著他早點混不下去，迷途知返，回家做些正經事。
為表誠意，賀鳴之親自開車來接。片場和酒店都地處偏遠，關潮餓著肚子等了半天，終於才把賀鳴之盼來。
由於賀鳴之正處於自力更生的狀態，除了開輛像樣的車能撐撐門面，事實上不過也是一個勉強糊口的小編劇。嘴上說著想玩要玩，其實吃過午飯，就與關潮面面相覷。
“幹點什麽呢？”賀鳴之靠在椅背上翻手機，“你以前周末都幹嗎？”
“睡覺吧。”關潮說。
“光睡覺啊？”
“看電影？”關潮說，“要不看看有什麽電影能看。”
“不要！”賀鳴之大叫，“我現在不想進行任何文化活動，尤其看到別人的成功我更想死了。”
關潮想想，又說：“我還玩游戲，要不你來我家玩會？”
“不玩，我腰疼。”賀鳴之哼哼唧唧，“哎，我們去按摩吧。”
於是賀鳴之載著關潮，開向盲人按摩店，結結實實按了一番。出來的賀鳴之神清氣爽了許多，不過身體上的疲憊雖然減輕了，眉目間的憂慮卻沒有消散。
“回家嗎？”關潮問他。
賀鳴之只是憂愁地搖搖頭：“不想回。”
“你沒稿子要寫嗎？”
“不僅是有，而且是死到臨頭了，所以才不想回。”賀鳴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想爬山，那我們去逛公園吧。”
關潮一向好脾氣，賀鳴之這一點小小的要求他自然樂意奉陪。他也很久沒來公園走過，現在正是踏青的時節，雖然這天的天氣陰沈，也無損春日的柔美。
只是走著走著，天空又下起蒙蒙細雨。關潮問：“還逛嗎？”
賀鳴之很堅定：“逛，當然逛。”
兩個人從車裏拿了一把傘，撐著傘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雨。公園裏人很少，只有鳥叫聲在樹林雨霧之間回蕩，細密的雨滴融入青色的湖水裏，微小的漣漪彼此碰撞。
關潮坐在這裏想了很多。他如今沒有什麽生存壓力，也很少有用以解壓的死亡幻想。湖面上的水黽靜靜潛伏，四條細長的腿支撐著它在雨滴的捶打下靜默。他忽然生出一種頑童的想法，想要將這蟲子按進水裏，使它在湖中淹死。它日日生存的平和的湖面，其實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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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潮又做了那個夢。他又一次墜入那一條巖漿的河流，不知多久，終於醒了過來。
或許是這個夢太過灼熱，他醒來還覺得口幹舌燥。起來喝過水，人也清醒了，只是時間還早。劇組做六休一，今天是休息日，太早醒來總覺得頗為浪費。
這個夢做了太多次，早失去了從噩夢醒來後劫後餘生的快感，只剩心有餘悸。不想再閉眼，不想再回到夢裏，他索性拿起手機翻了翻很久不看的朋友圈。
剛剛辭職的時候，關潮屏蔽了所有同事，直到電影開拍後才將他們全部放出來。現在他已經能隔岸觀火、心平氣和地看前同事們轉發的行業信息，既不認為它們太近而使自己應激，也不認為它們太遠而顯得虛幻。
二十五歲，從頭部投行裸辭。如果不是被何文常抓來拍電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幹什麽。
他還從沒給自己放過這樣幾個月的長假，從前的生活永遠緊鑼密鼓，永遠保持在軌道上。休息也只是在進入正軌後打個盹，如果哪一刻沒有保持在主線上，他必定心生不安。
考最好的學校，去最好的公司，過別人眼裏最好的生活。關潮習慣於這樣的日子，這使他安心。事實上他也有些天馬行空的愛好與想法，但這一切必須依附在可靠的人生主幹上，否則它們將搖搖欲墜、毫無意義。
盡管所謂的主線也許並不是腳踏實地的鐵軌，而是懸在高空的鋼索，在上面不過掙紮求生。不過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無所謂，只有掛在鋼索上他才能夠喘息。關潮向來認為這沒什麽不對的，誰的生活不是搖搖欲墜？至少他看起來光鮮。
日落時分他常常站在公司的窗邊向外眺望，鋼鐵叢林裏金色的太陽緩緩西沈，河水永遠從容，泛起金色的微波。
他凝望著河水，看久了難免懷疑它是否真的在流動。落地窗視野開闊，好像世界從下面張開寬闊的胸懷擁抱他。
於是這時候難免生出一種投入其中的想法，他時常幻想著從此處一躍而下，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但並不會過於迅疾。他不是摔在地上，而是落入河裏，解除對自己的一切控制，隨著河水向東方飄蕩。
隔壁組有一位前輩常常和他一起在窗邊活動身體。同事已經有了孩子，腦袋上的白發噌噌直往外冒，不過總是很有幹勁。
那天他們也在一起看夕陽，同事端著咖啡，望著看不到盡頭的河流，語調輕快：“你看，波光粼粼的。”
關潮點點頭，說：“是啊，很好看。”
同事笑起來：“上周帶我女兒去公園，教了她一個新詞‘波光粼粼’。她學了這麽高級的一個詞可了不得了，現在看到水就是‘波光粼粼’，水杯裏的水也是波光粼粼，洗臉的水也是波光粼粼，給她擦鼻涕，她都要說鼻涕泡波光粼粼的。”
關潮樂不可支，差一點被咖啡嗆到。河流確實波光粼粼，整座城市都在夕陽的包裹裏顯得格外厚重，河水像絲綢，像蜜糖，也像大地裂縫裏的翻滾的巖漿。
第二天，他聽到同事突發心梗猝死的消息。
關潮看著屏幕呆了很久，他很難想象昨天還在一起聊天的人已經死了。死，什麽是死？
他看向窗外，腳下的世界依然隨時準備擁抱他，河水依然波光粼粼。
人真的會從高懸的鋼索上掉下去，他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他看著工作文檔，很突然地決定辭職。
後來他去參加了同事的追悼會，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參加追悼會。殯儀館的位置很偏僻，流程很匆忙，一切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結束了。關潮在外面站了很久，冬天的雨很細很冷，呵出的一口氣馬上融進了雨水。
他蹲下來，蜷縮著，久久地沈寂在冬天的的冷雨裏。
事實上關潮不認為這些是他做出決定的任何動機或導火索。那些念頭從來都如幽靈一樣潛藏在他的腦海裏，在某一次呼吸之間，它悄無聲息地冒出來，恰好被他抓住。
這樣一個閃念使他順其自然地滑落到如今的境地，關潮把自己裹在被子裏，翻了個身。他喜歡現在的生活，他喜歡不被認識，從頭開始。
關潮從來認為自己善於學習，無論是學習知識還是學習生活的方法。他可以模仿他認為自己應該成為的人，在許多年裏都做得足夠成功。然後呢？這樣的軀殼給他安全感，也叫他厭倦。厭倦了模仿，也厭倦了給那個理想的模型增加籌碼。
他像一個潛伏在自己生活裏的間諜，扮演一個被身邊的世界認可的角色。十數載的潛伏生涯最後讓自己迷茫恍惚：他到底是誰？
所以他享受這一切，享受以赤裸的姿態被審視，以將死者的身份被剝削。如同間諜在暴露時的隱秘快樂，他終於能以犧牲的方式證明自己是誰。
白的墻，灰的墻，藍色的絲絨布在流淌。畫家的眼睛審視他，骨骼，肌肉，攝像師的眼睛審視他，神態，動作。一切若即若離，像一個吻一樣冰冷。
快到中午的時候，賀鳴之發來消息，問他要不要出去玩。
關潮問，去哪裏？
賀鳴之說，去爬山。
關潮無情地拒絕了，說他太累。賀鳴之又說，那去喝酒。關潮更加幹脆地拒絕了，說明天還要拍戲。賀鳴之說，那先賞臉吃個午飯吧，行不行，關少爺？
賀鳴之此人，大富大貴沒有，但也算得上是個小富二代。讀大學時是中文系的一名文學青年，心懷做編劇的夢想，與關潮相識在電影社團的放映會上。畢業後跑去美國讀編劇，上了一年多課又覺得不是那麽回事，於是還是跑回來自己接著追夢。
如今雖然有個編劇的名頭，在家人眼裏不過就是打零工。因此父母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只盼著他早點混不下去，迷途知返，回家做些正經事。
為表誠意，賀鳴之親自開車來接。片場和酒店都地處偏遠，關潮餓著肚子等了半天，終於才把賀鳴之盼來。
由於賀鳴之正處於自力更生的狀態，除了開輛像樣的車能撐撐門面，事實上不過也是一個勉強糊口的小編劇。嘴上說著想玩要玩，其實吃過午飯，就與關潮面面相覷。
“幹點什麽呢？”賀鳴之靠在椅背上翻手機，“你以前周末都幹嗎？”
“睡覺吧。”關潮說。
“光睡覺啊？”
“看電影？”關潮說，“要不看看有什麽電影能看。”
“不要！”賀鳴之大叫，“我現在不想進行任何文化活動，尤其看到別人的成功我更想死了。”
關潮想想，又說：“我還玩游戲，要不你來我家玩會？”
“不玩，我腰疼。”賀鳴之哼哼唧唧，“哎，我們去按摩吧。”
於是賀鳴之載著關潮，開向盲人按摩店，結結實實按了一番。出來的賀鳴之神清氣爽了許多，不過身體上的疲憊雖然減輕了，眉目間的憂慮卻沒有消散。
“回家嗎？”關潮問他。
賀鳴之只是憂愁地搖搖頭：“不想回。”
“你沒稿子要寫嗎？”
“不僅是有，而且是死到臨頭了，所以才不想回。”賀鳴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想爬山，那我們去逛公園吧。”
關潮一向好脾氣，賀鳴之這一點小小的要求他自然樂意奉陪。他也很久沒來公園走過，現在正是踏青的時節，雖然這天的天氣陰沈，也無損春日的柔美。
只是走著走著，天空又下起蒙蒙細雨。關潮問：“還逛嗎？”
賀鳴之很堅定：“逛，當然逛。”
兩個人從車裏拿了一把傘，撐著傘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雨。公園裏人很少，只有鳥叫聲在樹林雨霧之間回蕩，細密的雨滴融入青色的湖水裏，微小的漣漪彼此碰撞。
關潮坐在這裏想了很多。他如今沒有什麽生存壓力，也很少有用以解壓的死亡幻想。湖面上的水黽靜靜潛伏，四條細長的腿支撐著它在雨滴的捶打下靜默。他忽然生出一種頑童的想法，想要將這蟲子按進水裏，使它在湖中淹死。它日日生存的平和的湖面，其實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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