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Adbhuta奇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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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dbhuta奇01
何文常的《群青》終於開拍了。
賀鳴之認為，何文常多少應該給自己提兩籃水果表示感謝。如果沒有他，這部戲可能已經夭折在劇本階段。
第一次看到初稿是兩年前在陳靈山家裏，那時他對這個劇本並不看好。只是陳靈山說這是給何文常拍的本子，他才又松了口氣：他拍的話倒還有救。
他問陳靈山：“何導怎麽不自己寫？”
“李青元要我寫的。”
“啊？”賀鳴之下意識皺起眉，“他倆鬧矛盾了？”
“我哪知道。”陳靈山聳聳肩。
“沒準是李青元覺得你旺他。”賀鳴之說，“畢竟他最佳男演員的本子是你寫的。”
“我哪知道？”陳靈山依然只有這一句話，“可能吧。”
“另一個主角找誰演？”
“沒定呢。”陳靈山說，“還在找人。”
後來他沒再聽到過這部戲的消息，按何文常的作風，大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拍完了。然而一年後再見陳靈山時，她卻說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演員，這戲可能要擱置了。
“同性片，也沒法上映。”賀鳴之看不明白，“他和李青元要押什麽寶？這不像他的風格。”
陳靈山一邊看著電腦屏幕滑動鼠標，一邊不鹹不淡地搖搖頭：“不說了。晚上喝酒嗎？你不一直想見何導嗎，正好今晚和他一起。”
賀鳴之自是欣然應邀，那時正逢他的大學校友關潮剛剛辭職，閑來無事，於是也叫了關潮同去。
當晚全場消費由何公子買單，賀鳴之想起自己賣不出去的本子，悲從中來，埋頭痛飲，不省人事。第二天中午手機響了七八輪才恍恍惚惚接起來，哼了個鼻音算是應答。
“活著呢？”對面是陳靈山的聲音，“還以為你喝死了。”
“嗯……我也很遺憾還沒死。”
“有事找你，何導想約你那個朋友出來聊一聊。”
“誰啊，關潮嗎？聊什麽？”
“想問問他有沒有興趣拍電影。”
“什麽？”賀鳴之一骨碌坐起來，“何導要拍什麽？怎麽沒聽說。”
陳靈山說：“《群青》啊，還有什麽？”
因此，賀鳴之一直說編劇一欄應該加上自己的名字。如果沒有他，這個故事就圓不起來——生活的編劇也是編劇。
但很遺憾，直至開拍時，編劇欄依然只有陳靈山一個人。她在片場閑得發慌，何文常把一段無聲的眼神戲拍了一周，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導演喊卡的聲音才落，助理小韓立刻趕來給關潮披上浴巾。
四月的天氣算不上冷，但也遠沒到能打赤膊的溫度。屋子裏只有一臺立式空調，一打開就發出吭哧吭哧的巨響，為了收音效果常常關著。
關潮幾乎全身赤裸，驟然從戲中抽身，不由打了個寒戰。
李青元只穿一件素色的薄T恤，也披了件襯衫外套，靠在墻上等待導演指示。頎長的身軀架著池水一樣的淺藍色襯衫倚靠在深灰的墻上，關潮的目光在他波瀾不驚的臉上掠過，一時間有些恍神。
這段戲拍了太多次，他快要分不清戲裏戲外。額頭上的薄汗隨著腎上腺素褪去而冷下來，關潮將身上的浴巾又裹緊了兩分。
何文常抱著手臂沈吟，全室寂然無聲。思索片刻後，他才說：“這一遍很好。只是我希望……可以再給得松弛一點，你有點太緊張了。我們再試一遍。可以嗎？”
“好。”關潮點點頭，忽然擡頭問，“導演，我喝一點酒行嗎？”
這似乎有點在何文常的意料之外：“我一般不建議，但如果你想，可以試試。”
關潮於是轉頭問李青元：“你介意嗎？”
“當然不。”李青元以一個柔和的眼神回應。
何文常給了十分鐘休息，小韓為關潮找來一罐冰啤酒，這是冰箱裏僅有的儲備。一口下去關潮冷得直打顫，坐了好一陣子身上才暖了一點。
李青元伸出手：“能給我用用嗎？”
“你要喝？”
“我不喝。”
李青元雙手捧著冰冷的易拉罐，然後將沾滿冷凝水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你幹什麽？”關潮被他逗笑了。
李青元不回答，單腿跪在沙發上，用身體擋住攝像機，投下的一片陰影剛好將關潮籠罩在裏面。他像密謀一樣低聲說：“下一條我們準備好再讓導演開機。節奏我來把握，你只要看著我。”
關潮認真地點頭：“好。”
小韓又來整理了道具，示意導演一切就緒。關潮坐在鋪著巨大寶石藍絨布的凳子上，背靠著灰色的墻，藍色的襯布從他修長的雙腿間流淌而過。
李青元的左手握著他的右手，俯身凝視著他的眼睛。關潮深呼吸了一口氣。他也凝視著這一雙凝望自己的眼睛，是一雙深水湖一般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從瞳孔深深沈墜進去。他的心臟先是活躍地跳動起來，漸漸又歸於平穩的規律。
導演喊出Action，場記板啪地打響。李青元的冷而濕的手指撫摸過他的每一個指尖，然後在掌心打轉。很癢。一個吻落在他鎖骨下方，向上，再向上，停留在他的嘴唇旁邊，冷冰冰的。
一點酒意輕而暖的餘韻上升到他的頭腦裏，觸及到這一絲涼意，噗地炸開了。
這一天收工很早，離開片場時天還沒有黑，正處在由粉紫轉為灰藍的倏忽片刻。女演員杜雙蹦蹦跳跳地追上來，揮著手機問他：“導演喊吃飯，一起去嗎？可慧姐今天回來了，李青元也去。”
關潮看看天空，天光奇妙地向世界降落了一層氤氳的粉。他試圖將雙眼聚焦，可除了天邊一片薄薄的雲，什麽都是一團模糊。
他留戀人群的溫暖，卻實在沒有力氣：“算了。我想早點回去，你們吃得開心。”
“好，那你好好休息。”杜雙笑瞇瞇地向他道別。
回到酒店，用意志力強撐自己沖了個澡，然後立刻將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裏。今天是正式拍攝的第七天，進度緩慢，場景總沒有脫離過一堵灰墻和一條凳子。
他太累了。
重覆是一種折磨，他已經連續七天赤裸地坐在相機前，扮演畫家的模特，扮演導演的演員。何文常是個極好脾氣的導演，他不批評演員，也不自我否定。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給出建議，並且安撫關潮：“開始有摸索的時間是正常的，進入狀態就會好很多。”
於是他坐在那條鋪了藍布的長凳上，像等待戈多一樣等待這種狀態。
關潮不知道何文常為什麽看中了自己，就像電影裏的他也不知道畫家為什麽看中自己。難道是看中自己對未來沒什麽希望的臉？想到這裏，關潮忍不住笑起來，把從片場帶回來的半罐啤酒一飲而盡。
還沒有吃晚飯，酒精在他的胃裏燃燒起溫暖的火焰。
他再次倒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裏。柔軟的棉花細致包裹著面龐，在這令人安心的溫暖的黑暗裏，氧氣逐漸變得稀薄。直到呼吸的困難終於戰勝了留戀其中的倦怠，他才擡起頭來。
氧氣洶湧而來，帶來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感。關潮坐起身，靠在床頭，拿來床頭櫃上的劇本翻看。
很厚的一本，不過裏面的臺詞還一句都沒有拍。何文常說他計劃用三個月拍完，他只好盲目相信。
何文常不許他帶著自己的感情去提前演練臺詞，他說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會用自己錯誤的方式形成難以更改的印記。他翻到這場戲的那一頁，拍攝的場景在劇本上只是一行字。
“戴橋吻了張朔。”
胃裏的暖意升到了臉上，太熱了。他想有什麽東西降溫，他想到一個冷冰冰的吻。對了，一個吻……今天不同的地方是多了一個吻。
一個冰冷的吻。
夢裏有一條很長的金色的河，泛著夕陽熾熱的光輝。他站在橫跨兩座大廈的橋梁上，河裏的熱浪向上翻湧，與天上的夕陽一同炙烤著他。河水的金光翻湧著誘惑他，他想就這樣向前倒下，墜入金色的巖漿，融化成金色的光輝，隨著河水流向看不到的遠方。
他閉上眼睛，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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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常的《群青》終於開拍了。
賀鳴之認為，何文常多少應該給自己提兩籃水果表示感謝。如果沒有他，這部戲可能已經夭折在劇本階段。
第一次看到初稿是兩年前在陳靈山家裏，那時他對這個劇本並不看好。只是陳靈山說這是給何文常拍的本子，他才又松了口氣：他拍的話倒還有救。
他問陳靈山：“何導怎麽不自己寫？”
“李青元要我寫的。”
“啊？”賀鳴之下意識皺起眉，“他倆鬧矛盾了？”
“我哪知道。”陳靈山聳聳肩。
“沒準是李青元覺得你旺他。”賀鳴之說，“畢竟他最佳男演員的本子是你寫的。”
“我哪知道？”陳靈山依然只有這一句話，“可能吧。”
“另一個主角找誰演？”
“沒定呢。”陳靈山說，“還在找人。”
後來他沒再聽到過這部戲的消息，按何文常的作風，大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拍完了。然而一年後再見陳靈山時，她卻說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演員，這戲可能要擱置了。
“同性片，也沒法上映。”賀鳴之看不明白，“他和李青元要押什麽寶？這不像他的風格。”
陳靈山一邊看著電腦屏幕滑動鼠標，一邊不鹹不淡地搖搖頭：“不說了。晚上喝酒嗎？你不一直想見何導嗎，正好今晚和他一起。”
賀鳴之自是欣然應邀，那時正逢他的大學校友關潮剛剛辭職，閑來無事，於是也叫了關潮同去。
當晚全場消費由何公子買單，賀鳴之想起自己賣不出去的本子，悲從中來，埋頭痛飲，不省人事。第二天中午手機響了七八輪才恍恍惚惚接起來，哼了個鼻音算是應答。
“活著呢？”對面是陳靈山的聲音，“還以為你喝死了。”
“嗯……我也很遺憾還沒死。”
“有事找你，何導想約你那個朋友出來聊一聊。”
“誰啊，關潮嗎？聊什麽？”
“想問問他有沒有興趣拍電影。”
“什麽？”賀鳴之一骨碌坐起來，“何導要拍什麽？怎麽沒聽說。”
陳靈山說：“《群青》啊，還有什麽？”
因此，賀鳴之一直說編劇一欄應該加上自己的名字。如果沒有他，這個故事就圓不起來——生活的編劇也是編劇。
但很遺憾，直至開拍時，編劇欄依然只有陳靈山一個人。她在片場閑得發慌，何文常把一段無聲的眼神戲拍了一周，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導演喊卡的聲音才落，助理小韓立刻趕來給關潮披上浴巾。
四月的天氣算不上冷，但也遠沒到能打赤膊的溫度。屋子裏只有一臺立式空調，一打開就發出吭哧吭哧的巨響，為了收音效果常常關著。
關潮幾乎全身赤裸，驟然從戲中抽身，不由打了個寒戰。
李青元只穿一件素色的薄T恤，也披了件襯衫外套，靠在墻上等待導演指示。頎長的身軀架著池水一樣的淺藍色襯衫倚靠在深灰的墻上，關潮的目光在他波瀾不驚的臉上掠過，一時間有些恍神。
這段戲拍了太多次，他快要分不清戲裏戲外。額頭上的薄汗隨著腎上腺素褪去而冷下來，關潮將身上的浴巾又裹緊了兩分。
何文常抱著手臂沈吟，全室寂然無聲。思索片刻後，他才說：“這一遍很好。只是我希望……可以再給得松弛一點，你有點太緊張了。我們再試一遍。可以嗎？”
“好。”關潮點點頭，忽然擡頭問，“導演，我喝一點酒行嗎？”
這似乎有點在何文常的意料之外：“我一般不建議，但如果你想，可以試試。”
關潮於是轉頭問李青元：“你介意嗎？”
“當然不。”李青元以一個柔和的眼神回應。
何文常給了十分鐘休息，小韓為關潮找來一罐冰啤酒，這是冰箱裏僅有的儲備。一口下去關潮冷得直打顫，坐了好一陣子身上才暖了一點。
李青元伸出手：“能給我用用嗎？”
“你要喝？”
“我不喝。”
李青元雙手捧著冰冷的易拉罐，然後將沾滿冷凝水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你幹什麽？”關潮被他逗笑了。
李青元不回答，單腿跪在沙發上，用身體擋住攝像機，投下的一片陰影剛好將關潮籠罩在裏面。他像密謀一樣低聲說：“下一條我們準備好再讓導演開機。節奏我來把握，你只要看著我。”
關潮認真地點頭：“好。”
小韓又來整理了道具，示意導演一切就緒。關潮坐在鋪著巨大寶石藍絨布的凳子上，背靠著灰色的墻，藍色的襯布從他修長的雙腿間流淌而過。
李青元的左手握著他的右手，俯身凝視著他的眼睛。關潮深呼吸了一口氣。他也凝視著這一雙凝望自己的眼睛，是一雙深水湖一般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從瞳孔深深沈墜進去。他的心臟先是活躍地跳動起來，漸漸又歸於平穩的規律。
導演喊出Action，場記板啪地打響。李青元的冷而濕的手指撫摸過他的每一個指尖，然後在掌心打轉。很癢。一個吻落在他鎖骨下方，向上，再向上，停留在他的嘴唇旁邊，冷冰冰的。
一點酒意輕而暖的餘韻上升到他的頭腦裏，觸及到這一絲涼意，噗地炸開了。
這一天收工很早，離開片場時天還沒有黑，正處在由粉紫轉為灰藍的倏忽片刻。女演員杜雙蹦蹦跳跳地追上來，揮著手機問他：“導演喊吃飯，一起去嗎？可慧姐今天回來了，李青元也去。”
關潮看看天空，天光奇妙地向世界降落了一層氤氳的粉。他試圖將雙眼聚焦，可除了天邊一片薄薄的雲，什麽都是一團模糊。
他留戀人群的溫暖，卻實在沒有力氣：“算了。我想早點回去，你們吃得開心。”
“好，那你好好休息。”杜雙笑瞇瞇地向他道別。
回到酒店，用意志力強撐自己沖了個澡，然後立刻將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裏。今天是正式拍攝的第七天，進度緩慢，場景總沒有脫離過一堵灰墻和一條凳子。
他太累了。
重覆是一種折磨，他已經連續七天赤裸地坐在相機前，扮演畫家的模特，扮演導演的演員。何文常是個極好脾氣的導演，他不批評演員，也不自我否定。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給出建議，並且安撫關潮：“開始有摸索的時間是正常的，進入狀態就會好很多。”
於是他坐在那條鋪了藍布的長凳上，像等待戈多一樣等待這種狀態。
關潮不知道何文常為什麽看中了自己，就像電影裏的他也不知道畫家為什麽看中自己。難道是看中自己對未來沒什麽希望的臉？想到這裏，關潮忍不住笑起來，把從片場帶回來的半罐啤酒一飲而盡。
還沒有吃晚飯，酒精在他的胃裏燃燒起溫暖的火焰。
他再次倒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裏。柔軟的棉花細致包裹著面龐，在這令人安心的溫暖的黑暗裏，氧氣逐漸變得稀薄。直到呼吸的困難終於戰勝了留戀其中的倦怠，他才擡起頭來。
氧氣洶湧而來，帶來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感。關潮坐起身，靠在床頭，拿來床頭櫃上的劇本翻看。
很厚的一本，不過裏面的臺詞還一句都沒有拍。何文常說他計劃用三個月拍完，他只好盲目相信。
何文常不許他帶著自己的感情去提前演練臺詞，他說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會用自己錯誤的方式形成難以更改的印記。他翻到這場戲的那一頁，拍攝的場景在劇本上只是一行字。
“戴橋吻了張朔。”
胃裏的暖意升到了臉上，太熱了。他想有什麽東西降溫，他想到一個冷冰冰的吻。對了，一個吻……今天不同的地方是多了一個吻。
一個冰冷的吻。
夢裏有一條很長的金色的河，泛著夕陽熾熱的光輝。他站在橫跨兩座大廈的橋梁上，河裏的熱浪向上翻湧，與天上的夕陽一同炙烤著他。河水的金光翻湧著誘惑他，他想就這樣向前倒下，墜入金色的巖漿，融化成金色的光輝，隨著河水流向看不到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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