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幕

得知李青元回來的那天晚上下著雨，正如他第一次見到李青元的時候。

李青元和雨的消息一同由何文常帶來，劇場是一只與世隔絕的黑匣子，只有一束白色的面光落在舞臺上。光的源頭也隱沒在高不見頂的黑暗裏，柔軟的黑暗，吞噬了觀眾席與舞臺的黑暗，只有他被剝離出來。關潮蜷縮著側臥在舞臺上，一粒銀色的灰塵從他眼前忽閃而過，乘著氣流漂浮上升，消失在明暗的邊緣。

“他明天就會過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何文常停頓片刻，又說，“畢竟兩年沒有見了，就當是重新認識。”

關潮沒有回答，他感到何文常的聲音仿佛分作兩束，一束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一束順著身體傳入地下，又通過地面鉆進他貼著地板的耳朵裏。來自地下的那一束混雜著空氣的呼嘯和不知何處模糊的話語聲，桌椅移動的銳聲，如冰冷的潮水湧來。

“起來吧。”何文常見他沒有動作，無奈又喊了一聲，“難道想在這裏睡一晚？”

關潮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背靠著墻坐起來。

“不給我幫忙也就算了，也別添亂啊。”何文常說話間將一卷比人還高的白紙嘩啦抖開，鋪滿了大半個舞臺。一柄刷子蘸著半幹的黑色顏料，在紙上畫出飛白的縱橫兩道，是一個一個巨大的“井”字，將紙分成九格。

關潮凝神看著何文常蹲在每個格子裏寫字，刷毛掠過紙張，發出不規則的幹澀的沙沙聲。

“是該重新認識。”關潮說，“總不能再叫他戴橋了。”

何文常沒有擡頭：“是的，沒有戴橋了。”

“這麽一說我好像真的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關潮總覺得劇場裏聲音的回響太單薄了。他將脊椎突出的地方貼在墻上，開始想象外面的雨聲。

雨聲。綿延不絕的雨聲。

何文常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格子，站起來滿意地端詳自己的作品。

“人總要回到生活裏去。”他說，“生活才是舞臺。”

實在是居高臨下，不可理喻的話語。關潮不再支撐自己的身體，又一次放任它轟然倒在地板上。他從散落在額前的發絲的縫隙裏看到舞臺慘白的燈光，那一束光從一個點開始，到靠近自己漸漸舒展開來，像一只巨鳥的翅膀包裹著自己。

他說：“在一片湖邊有一只海鷗。一個人偶然走來，看見了它，因為無事可做，就毀滅了它。”

“沒有人是海鷗。”何文常說，“你難道不想見他？”

關潮又聽到自己耳邊紙張擠壓的脆響。他倒下的格子裏寫著adbhuta。adbhuta，奇，未曾所有。

“沒有人是海鷗。”何文常又一次說，蹲下來撫摸他的頭發。

“我曾經讓你感受自己的情緒，現在我要教你控制它。Rasabox，一種劇場訓練法，你能學會在所有情緒裏穿梭，然後控制它們。每個格子都代表一種情緒，在明天他們來之前，我們可以先玩一局。

“回憶你的情緒，然後在每個格子裏寫下它們。──當然，如果願意，你也可以對我講出來。”

【作者有話說】

Rasabox：一種源於印度美學的表演訓練方法，演員站在九宮格中的不同格子裏，通過姿態、聲音和想象練習九種基本情緒，從而用身體喚起內在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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