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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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是她晨早夢裏的那人。今天是假期,公司不會有別人,他依舊穿著高級定制的正裝。中國人沒有穿西裝的習慣,一般人穿起來像銷售或房產中介,而他穿,則給人一種他就該這麽穿的感覺。

也許因為他是最典型的北方男人,高大,身材健碩,五官俊朗。與她一同站在電梯裏,幾乎擋住電梯的半邊頂光。

路見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莊如璋連連收起心思,熟練地勾出一個諂媚的笑,說:“路總早上好,好巧。”

“嗯,早上好。”他應。

據說,夢裏的人是不會發出聲音的。而他開口,嗓音沈穩卻略帶沙啞,大約是現在太早,他的聲音莫名讓她覺得有幾分晨起不久的慵懶。也許那個夢繼續做下去,他會用這樣的聲音對她說話?

她站在電梯裏,有幾分局促,低著頭看自己被雨水浸濕的鞋尖。

平常能容納十幾人的電梯,此時卻格外狹小,她幾乎覺得喘不過氣。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太陽穴的心跳一下下急促起來。

她咬緊了下唇,盯著電梯樓層的數字,只覺得往常飛快的電梯今日這麽這樣慢。

餘光撇見他垂在身側的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齊,手指修長,青筋明顯。

就在幾個小時前的夢裏,這只手解開領帶,緩緩露出鎖骨,然後擡起她的下巴,灼熱的掌心覆上她的後腰,繼而向下。她忽然耳根子一熱,周身越發緊繃。

“還好嗎?”他問。

她將自己方才的表現在心裏過了一遍,怎麽也想不出來到底是哪裏露出了破綻。總不至於他連她的夢都能看穿吧。

她只搖搖頭,“謝謝路總關心。”

電梯到了,門一開,她連連往外走,一頭撞進保潔阿姨懷裏。阿姨連連扶了她一把,“妮兒,小心點哦。”

路見林開口:“還沒到。”

莊如璋一看樓層,原來才到二十一層。

她悻悻然退回了電梯,好在保潔阿姨也進來了,沒之前那麽尷尬。

終於到了三十樓。

她倉促地出電梯,鞋子太濕,險些滑倒。左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另一手扶住電梯框,“謝謝路總。”

“不謝。”他松開了手。

莊如璋回到辦公室,灌了兩口涼水,才平靜下來。然而左臂的觸碰仿佛尚有餘溫。

到底是排卵期了,危險的心思蔓延。

她抱上自己的電腦,觀望一陣,見走廊上沒有人,一路跑到電梯間。等電梯時,怕見到他,又隱隱期待他再次出現。

直到下到一樓。

公司在市中心的寫字樓,格外的堵。莊如璋排了十分鐘,終於打上車。但開過來預計半小時,司機取消了訂單。

她絕望地站在路邊,看著凝固的車流。新娘柳桐像老一輩一樣講禮節。自己結婚的時候柳桐特意大老遠趕來,這回若是沒能過去心裏,過意不去。

一輛車駛出地下停車場,緩緩停在她身邊。

她以為是接人,連連讓了讓,副駕的門卻開了。

是路見林。

“不介意我送你一程?”他說。

當然不介意。

上了車,他問,“去哪裏?”

“昌城南站。”她說。

他發動了車子。

她坐上副駕,才後知後覺不該坐在這裏。但還有一種說法,坐在後座就是把老板當司機了。總之怎樣都不合適,作為普通下屬,本不該上他的車。

他並未讓她局促多久,就開口道,“莊主管,出海報告你有參與嗎?”

莊如璋松了口氣。

聊工作好,這個她在行。她旖旎的心思灰飛煙滅,瞬間冷靜下來。她觀察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想找人痛批一頓還是想誇獎一番。謹慎起見,她說:“有的路總,在周總監的指導下做了一些輔助工作。”

“這次報告排版倒是很漂亮。”他說。

莊如璋心下一緊。

老狐貍說話,就像《大明王朝》裏的嘉靖皇帝,純純謎語人。表面誇獎,實則陰陽她們沒寫什麽具體內容。

看來是在找背鍋的了,還好剛才沒有腦子一熱跳出來攬功。

於是她裝傻,隨口跟著附和:“哈哈,多謝路總誇獎。”

路見林隨口問,“目前出海賽道競爭激烈,你認為我們現在入場可行嗎?”

隨地大小考來了。再也不坐他的車了。

莊如璋想了想,說:“我認為是可行的。當前北美都在卷霸總甜寵題材,東南亞的真假千金很火,拉美和中東主要是逆襲爽文。但總而言之,海外市場近似於五年前的國內,主要內容以女頻為主,甜寵題材自帶流量,此外對中老年、無cp、男性市場的開發潛力也是相當大的。”

“很多團隊改編國內爆款但沒激起什麽水花。你怎麽看?”

她答道,“改變國內爆款的確是可行的路徑,可以節省編劇成本,縮短拍攝周期。您可以看到我在第三節寫的競品分析,爆款出海短劇在覆播點、節奏上與國內無異,而翻車的主要原因則是盲目覆制,沒做好本地化轉換。”

路見林又問:“如果我們接下來要重點開拓一個新區,比如報告裏提到的中東,運營層面有什麽考慮?”

這正是她給周明慧挖的坑,故意提了一嘴中東又一筆帶過。因為過於具體,沒有任何準備的話只能說些套話,但套話糊弄不了老狐貍。

她說,“需要考慮中東各國在線支付、虛擬商品稅務等特殊法規。比如在沙特,需要提前獲得SAMA許可的支付網關合作。”

路見林微微頷首。

沈默片刻,他又問:“你剛剛是說要去昌城站嗎?”

莊如璋撇見窗外,車子正往昌城站開去,離她的目的地越來越遠。

“是南站……路總。”最後兩個音咬牙切齒。

“抱歉。”他猛地一個掉頭,莊如璋手機險些飛出窗外。

京爺來了本省一年,開車也橫沖直撞了起來。

她連連攥緊了手機。

莊如璋下了車,道了謝,狼狽不易地穿過人群,沖進站廳,站裏人山人海。

一看,距離T126綠皮車發車還有三分鐘。

她朝檢票口沖過去,兵荒馬亂上了車,她站在車廂連接處,狼狽得不成樣t子。

列車緩緩啟動。

莊如璋是無座票,整節車廂裏早已擠滿了人。她站在車廂連接處,找了個勉強能靠墻的位置站穩。

裙子濕了,貼在身上難受極了,鞋裏灌的水也還沒幹,不用想腳就泡皺了。

站了一會兒,兩個中年男人嘮上了。說了兩句,開始分煙。一個胖光頭嘴裏叼著煙,另一個瘦高個兒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著,煙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散開。

莊如璋已經夠煩了。何況,最近還在備孕。結婚時,李霄從江浙同學那兒學來的男女平等,生兩個,一個跟她姓,一個跟李霄姓。

結婚七年,第二個“任務”遲遲完不成,這兩年大家都有點焦慮。

她沒好氣兒地說:“師傅,車上不能吸煙。”

胖光頭斜眼瞟了她一眼:“高鐵才不能抽煙,妹子你坐高鐵去啊?”說完哈哈一笑,瘦高個也吐出一口煙霧,壓根沒打算理她。

莊如璋翻開手機找到投訴界面。好半天,乘務員才擠進來,是個看起來挺年輕的小夥子。

莊如璋指著那倆人:“他們在抽煙,火車上還能抽煙?打火機怎麽帶上來的?你們安檢幹什麽吃的?”

乘務員瞄了一眼,語氣挺敷衍:“哎呀,哥幾個,抽完別抽了啊,車廂裏人多。”

倆人樂呵呵地應了聲:“哎呦行行行,抽完就完事兒了。”

乘務員瞄了莊如璋一眼,意思是“我說了啊你有事兒可別找我。”

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要走。

莊如璋一把抓住乘務員,“你不管我可要投訴了。”

那小夥子瞇著眼,“這位大媽,嘴長人家身上,我該說的說了,人家也答應了抽完就不抽了。你大度點,這麽斤斤計較幹啥?”

眼看著要吵起來,胖光頭倒勸起架來了,“算了算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你這麽較真幹嘛。”

瘦高個也擺出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行了行了,這根抽完真不抽了。”

倒像莊如璋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了。

空氣裏嗆人的味道久久不散,她有咽炎,這種味道讓她頻頻作嘔。

沒多久,瘦高個嘴一咧,笑著又掏出煙盒:“再來一根?”

“喔唷,軟中華哦。”胖光頭接過煙,摸出打火機打火。

按了兩下,打火機沒著。

他瞄了一眼,“哦,沒油了。”

然後又摸出來一支新的打火機。

莊如璋想起自己剛剛帶的一瓶定妝噴霧被收了。五百多塊呢。

這玩意兒給她收了,直接點火的打火機倒能帶了。還能帶倆。更是氣不打一出來。

“打火機還能帶上火車?還帶兩個?”莊如璋劈手奪過他的打火機,“別抽了!要抽滾下去。”

矮胖子登時怒目道:“喲,你管得挺寬啊?乘務員都沒管,你管啥?”

瘦高個兒也黑了臉,“我操你*的,女的就是事兒多。”

莊如璋不怵,“怕什麽你倆抽,我跟著倒黴?”

“你倒什麽黴?老子這煙貴著呢,沒問你要錢你就樂吧。”胖子說。

旁邊人瞧見這邊吵起來了,坐車無聊,都湊過來看。

那瘦高個見人多了,更是賣弄起來:“多少年了,綠皮全在抽,老子也是倒了血黴跟你在一塊。你要講究,坐商務座去啊!”

矮胖子幫腔道:“再說了,要不是我們抽煙的納稅,國家哪來的火車?哪來的軍費?”

莊如璋氣得真想動手,估摸著自己打不過,可又咽不下這口氣。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莊如璋隨著眾人的視線都看向車廂那邊。很難不看見那個男人。

周遭一切一下子變得灰撲撲、濕漉漉起來,只有他越發鮮明。

莊如璋立刻低下頭,把臉轉向車窗外裝作看風景,祈禱他沒看見自己,滿腦子卻是剛才他的模樣。

段成之。她的初戀男友。

他比車廂裏大部分人都高些,穿著簡單的白t,耳朵上打了三四個釘子。

談的時候他十五六歲,正是在長個兒的年紀。那個年紀的男生只有穿著校服好看,衣服一脫,所謂的腹肌不過是因為瘦。

現在卻很明顯得看出來,有成年男人的健壯了,但肌肉是恰到好處的那種。

他看起來和從前一樣,只少了稚氣,面上的線條鋒利了些。

一如既往的好看。

看來段大少爺畢了業,到而立之年,如她所料一直在游手好閑,一點事兒生活的苦也沒吃,一點兒社會的拷打也沒挨啊。

他的聲音鉆進她的耳朵,“咳、咳……我有嚴重哮喘,沒帶藥……咳、咳……你們繼續抽,現在我開始錄像了,我…… 咳咳…… 要你倆賠償,同時我還要……投訴整輛車,發網上。”

那倆人抽煙的手頓住,互相看了一眼,見事不妙,趕緊手忙腳亂地把煙掐了。

莊如璋身旁的矮胖子低聲嘀咕著:“*的倒黴……碰上事兒了。”

乘務員訕訕地說:“這位先生別激動,咱這……咱會處理,別錄像了哈。”

段成之繼續咳,邊咳還邊抓住其中一個抽煙的,“不行,你等會兒別跑了。我治了好幾十萬,老婆本兒都沒了,你們兩個得賠錢。賠人也行,我看你這個胖胖的蠻好……”

那胖子一臉驚恐,以為遇到了瘋子。

瘦高個兒語氣更是帶了幾分討饒的意味,“哥們兒,你大度點撒。出門外在都不容易。”

段成之倒一副賴上了的樣子,“不行,不行,我賣了房子車子才治好的,賠。”

莊如璋擋著嘴唇,無奈地笑了。

大約整個車廂,除了他自己,只有她知道,這家夥哪有什麽哮喘呢?信口開河的本領不減當年,當初她總上他的當,信了他的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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