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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兵荒馬亂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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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兵荒馬亂的早上

“哢噠——”

男人鎖上了辦公室的門,走廊的燈光被隔絕在外。

辦公室內一片漆黑,靜極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她心跳得厲害,太陽穴隆隆的。

腳步聲近了。繼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也許是他抽出了領帶。

一聲輕響,領帶被丟在地上。

他的氣息近了,近到她感受到他的體溫。略微冰涼的指尖扣住她的下巴,擡起頭。

“路……”

女人拙劣的借口被他以吻封住。

是聖誕節。寫字樓坐落在長江沿岸,她兩手撐著玻璃,看著江上的游輪燈光。搖搖晃晃。

江對岸,燈火通明。

十點了,煙花秀開始了。炸開的煙火照進來,照得如雪的脊背,或青或粉地變幻不定。

喘息更重。她試圖逃去沙發,卻被男人掐著腰,緊抵在落地窗前……

“叮咚咚——”

“叮咚咚——”

“叮咚咚——”

莊如璋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

醒了。

她恍惚著,揉了揉眼睛。

夢中的觸碰太真實,她一時間竟分不清,去年聖誕節那夜,是否真的發生了什麽。

如今,天色大亮,身旁的丈夫李霄張著嘴吧唧兩下。莊如璋小心觀察,生怕吵醒他。他仍睡著,只打了個哈欠,露出米黃的牙。

夢裏夢見那人,也沒有接吻。想來是她很久沒有跟人接吻過,忘了是什麽感覺,所以做夢都沒有憑依。

李霄在游戲行業,天天加班,十點多回家算是提前下班,正常到家都是淩晨了。而莊如璋睡眠不好,容易早醒。兩口子上班累也就算了,作息不一致,更是痛苦。三室兩廳的房子,公公婆婆一間,夫妻倆一間,女兒一間,沒有分床睡的空間。

李霄給她買了個蘋果手表,說是手表震動只會叫醒她一個人。同事瞧見的時候,說她老公對她真好。莊如璋也跟著笑。

手表震動的動靜兒的確很輕,不會吵到他。但莊如璋帶了幾回,睡不著覺,就取了下來。

李霄當然不會明著表示抗議,但他每次被吵醒的時候,都會煩躁地翻身表達小小的不滿。

理解的,可以理解的,每天加班到淩晨才回家,早上想睡個好覺也是人之常情。她熟練地說服自己,可心裏還是有一股煩躁。

剛結婚的時候跟李霄老吵架,現在不吵了。別人都說他倆相互理解,只有他倆才知道,只不過是學會了互相憋著氣,然後獨自消化罷了。

普通人的婚姻嘛,就是這樣。看起來相敬如賓,其實是沒招了。有那吵架的功夫,還不如多睡會兒覺。

“不是讓你用手表嗎?”他聲音捂在被子裏,略有幾分含混。

“帶手表我睡不著。”莊如璋推了推李霄,提醒道,“你記得今天送小影去培訓班的時候,把書包旁邊的風琴包帶上。”

李霄應了一聲,“知道了,八點是吧,別擔心。”

莊如璋也應了一聲。

她踩著拖鞋走去浴室。掩上門,開了燈,白熾頂光打下來,映得鏡子裏的自己還有點沒睡醒的樣子,嘴唇蒼白,眼底掛著重重的青色。冷水潑了幾把臉,才徹底清醒。

洗完臉,她打開一側鏡櫃,動作盡量放輕。

莊如璋草草地描了眉毛,夾睫毛不小心夾到眼皮,一下子鼻尖都酸了。

今天是高中同學結婚,不少老同學都會到場。同學聚會,總不能太隨便。

公婆的房門已經大開,公公出去逛了。她撇見陽臺婆婆的身影,心下不妙,連連跑去,正看見婆婆從洗衣機裏取出自己的內衣,往陽臺上掛。李霄的一只襪子還掛在內衣肩帶上。

昨晚加班回來,累得倒頭就睡沒洗衣服,誰知就是這麽片刻的功夫。

她耐著性子,“媽,不是說我的衣服自己洗嗎?”

孫春蘭這幾年更年期,停了經,整日整日渾身燥熱,睡不著覺。莊如璋叫她去補雌激素,孫春蘭心疼錢,硬是扛著,一家人只能忍受她無處安放的脾氣。今早她仍是沒好氣兒,“是是是反正我做什麽都不對。”

“你兒子有腳氣,你不知道?”

孫春蘭說:“你睡到半兒晌午起來,內衣放在簍子裏你公公瞧見了好意思嗎?”

“我不是拿衣服蓋了嗎?”

孫春蘭說:“那看到你外頭的衣服肯定就知道裏頭還有啊。”

莊如璋還沒來得及說話,李霄就披著睡衣沖了出來。

他最是講“中庸之道”的,連連和稀泥道:“我媽也是一番好意,老一輩的人不講究這些。媽,你也是,大早上的火氣別這麽大幹啥。”

莊如璋怕吵醒女兒,等會兒還要趕車,說了句“知道了”,就轉身回了臥室。脫掉寬松的睡衣,撿起昨天搭在椅背上的內衣。聞了一下,沒什麽汗臭味,又穿上了。她就剩下這麽一件沒混洗的內衣了。

七年前結婚的時候,她還在襄城教書。後來嫌錢少,離省會的家也遠,千辛萬苦找到一份做短劇的小公司,幹了一年多跳槽到棱鏡文化。

到現在,是內容部主管,也算是個中層了。可沒輕松多少,活兒她幹,錢沒幾個,最近乳腺又開始疼了,腰椎也不太好。

半個月前就打算買新內衣了,可她一忙起來就忘了,今天一定要記得呀。

床頭櫃上,手機震了一下。是昨天約的出租車司機到了,在催單。

李霄重新躺回床上,翻過身看著她,睜開一只眼,“你這麽早去公司幹啥?”

她壓著聲音,“我電腦在公司忘帶了,我先打個車去公司拿。”

“哦,”李霄耐著性子又說,“你買到票沒?”

“沒有,所以我才要拿電腦的,怕回不來。”

“你排卵期到了,實在不行晚上打個順風車回來。”

“我暈車,順風車太久了。”

“行,註意安全,到了說一聲。”李霄沒說話了,拉起被子蓋住頭。

莊如璋選了一條米色連衣裙,穿上後對著鏡子轉了一圈,包裏昨晚提前裝好了氣墊、紅包、鑰匙。出門前她又囑咐了一句:“一定要記得拿風琴包,小影期待了好久。”

李霄把臉埋在枕頭裏,“嗯。”

她女兒莊清影七歲了,如今的家長都焦慮,焦慮化成孩子們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在補習班間疲於奔命,有沒有效果暫且不論,沒空焦慮了倒是真的。

莊如璋跟丈夫婆婆吵了許多次,才讓女兒只上了個繪畫班。

風琴包裝著女兒這個月的繪畫作業,交給老師,可以轉換成積分在補習班換東西。

小影興致勃勃地說想要換艾莎公主的王冠和披風,還要給媽媽換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惡魔之眼。

一看手機,六點二十五,有點趕了。手機沒命地響起來,是司機打來的。一接通,對面劈頭就是一句:“美女,我到小區門口了,你趕緊下來啊,路上全堵著。”

“我馬上,馬上到!”她說。

電梯門開了,她鉆進去,連連按關門鍵。

手機又跳出來司機催單信息。

到了一樓,卻發覺下起了小雨。她一翻包,想起來忘了帶傘。正猶豫著,手機又響了,“你到底下不下來?等你多久了。三分鐘不來我就取消了,今天你重新排隊至少五十分鐘!”

五一前一天,回老家的車票不好買。是高中舍友的婚禮,她不能誤了。電腦也不能不拿。她還沒搶到回來的票,萬一在襄城耽擱了幾天,興許要誤了工作。

她太忙了,焦頭爛額的,都忘了五一前後要堵車。

好在雨不算大,她一口氣沖進了雨裏。

剛跑到小區門口,雨猛然大t起來。夏天的雨就是這樣,頃刻間被淋了個落湯雞。早知道不化妝了。

莊如璋一路小跑到馬路邊,遠遠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司機看到她沖過來,按了兩聲喇叭。

她拉開後門坐進去,氣兒都沒喘勻,司機嘴裏又念叨上了:“哎喲現在這天氣、這人多……你不曉得早點下來?等下走不成,你陪我誤工費啊。”

莊如璋也沒好氣兒的:“誰叫你接單了?”

她硬起來,司機倒不敢再說話,車子開了出去。

她已經渾身濕透了,車裏也又悶又潮,還有一股子汽油混著皮革的味道。

更倒黴的是,剛開出小區就堵上了。前面的車紋絲不動,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又往後推了一大截。

電腦不能不拿,這趟高鐵是趕不上了。

12306界面的高鐵票全沒了,灰著一片。她刷了好幾下,意外刷出來一張綠皮火車的無座票。發車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後,應該能趕得上。

訂單支付成功,她才松了口氣。

又熬了十來分鐘,雨勢漸小,前面的車流終於開始緩慢移動。

司機一踩油門,車子沖出堵段後,司機像趕著投胎似的猛踩油門。

到公司樓下時雨勢又大了幾分,司機把車停在路邊,“到了到了,美女記得給個好評!”

嗯。拉黑了。

最近公司連出了幾個劇都撲了,眼紅別人做出海短劇的,想開新的業務線。

上司周明慧負責,卻孕中期,孩子懷得很辛苦,經常胸悶氣短喘不上氣。

莊如璋同情她,主動幫她分擔。奈何周明慧並不體諒她,還覺得莊如璋是想借這個機會擠掉她。功勞自己占了,要背鍋卻把莊如璋推到頂頭上司路見林的面前。

莊如璋不想被周明慧搶功又背鍋了,決定陰她一手。

以前她傻乎乎的把可落地的策略方案寫得詳細無比,周明慧提前一刻鐘熟悉一下,就能在路見林面前裝樣子了。

最新寫的一份出海戰略分析報告,莊如璋把大量功夫都用在美化排版上,關鍵問題一概簡略帶過。昨晚發過去之後,路見林還沒回覆。

她還沒搶到回來的票,若是耽擱在襄城,身邊又沒有電腦,說不定真的會耽誤工作。

莊如璋跑進寫字樓大廳,最近的電梯還停在負一樓。

人煩躁的時候看什麽都不爽,比如在一個樓層停了十秒才動的電梯。

她往電梯門揮了一拳,沒砸到電梯門,門已經開了,裏頭站著個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男人。

她沒擡頭去看,尷尬地收回手,假裝沒事發生,縮在樓層面板前。一看樓層,三十樓正亮著。

她也去三十樓,已經猜到了電梯裏的人是誰。

莊如璋僵硬地轉過身子,擡起眼皮,正對上男人直勾勾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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